2025年12月16日,寒风裹着德累斯顿的街道,我站在那座被称作“大众透明工厂”的玻璃巨兽前,亲眼看着最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那一刻,就像亲眼见证一座古老教堂的灯光熄灭——不同的是,这不是宗教的殿堂,而是德国工业的“圣殿”。它的沉默,不只是机械的停摆,更是一个时代的告别。
这座工厂曾是德国汽车工业最骄傲的炫耀品——全玻璃幕墙像舞台布景,实木地板闪着温暖光泽,流水线运转的姿态犹如歌剧的节奏。它造过辉腾,也造过ID.3,大众曾用它向世界宣布:造车,不只是制造,更是艺术。可现实像一记冷冽的耳光,提醒他们——艺术不能替工人的工资,抛光的木地板也不能替销量。
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这座工厂一共生产了不到20万辆车——对于大众主厂而言,这只是几个月的产能。它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面子工程,在账面上一再为大众亏出血。而当2025年的冬天到来,“面子”终于挂不住了。
那一天的寒意,不只是德累斯顿的温度,更是德国人心里的凉。过去的工匠精神和“德国制造天下第一”的信念,在冰冷的成本与效率面前,显得那么脆弱。230位员工还在厂区,但那份骄傲,已经随着玻璃墙后的机械声一同消失。
《金融时报》说得直白:“一个时代的落幕。”更准确地说,这是一次清算——对那段不计成本的“黄金岁月”的彻底宣判。当辉腾停产、e-Golf退市、ID.3销量疲软,这座工厂在一次次转型中喘息,却始终没能找到生路,直到彻底放弃。
看看数字,就能明白原因。德国生产线工人时薪约39欧元,每周工作35小时,这意味着年薪高达5.6万欧元——一个拧螺丝的工人生活得像中产绅士。这是德国制造的荣耀,也成了催命符。多年来,工会像铁门一样守住高薪与短工时,大众在德国本土几乎难以盈利,全靠中国市场输血。
但2025年,大众的血槽见底。第三季度净亏损10.72亿欧元,保时捷利润暴跌99%,几乎归零。大众试图降薪,工会立刻炸锅,威胁罢工。于是陷入死循环:销量下滑→利润暴跌→成本居高不下→销量继续下滑。这是典型的“欧洲式困局”——高福利成了铁镣,而全球市场不会为情怀买单。
相比之下,中国车企在昼夜不停地卷技术、卷成本,而德国工厂还在讨论每周能不能少干一小时。大众的CFO用很客气的话说:“低利润率的电动车产量增加是原因。”翻译过来就是:我们在电动车上没有竞争力,还被高薪拖得寸步难行。
至于工厂的未来,大众宣布将其改造成“创新园区”,租给德累斯顿工业大学研究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听起来新潮,实质就是腾笼换鸟——甚至是一种“变卖祖产”的体面说法。造车厂沦落到靠收租过日子,这不是跨界,而是撤退。
更可怕的是,这背后隐藏着整个欧洲汽车产业的战略迷失。欧盟在禁燃令上反复摇摆,一会儿2035年禁售,一会儿又推翻禁令。消费者也不买账——充电不便、电池成本高,28%的欧洲人干脆放弃买电动车。基础设施没跟上,政策像翻煎饼,转型节奏被彻底打乱。
大众失了中国市场,就像潜水员割断了氧气管。曾经的信仰品牌,现在在中国被视作普通合资厂牌。没有了最大的利润来源,德国本土的高福利瞬间失去了依靠。专做汽车业数据的艾睿铂公司甚至预测,欧洲车企还要关闭8家工厂,德累斯顿只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内燃机的辉煌时代已经谢幕。曾靠专利赚钱、靠品牌收割全球的傲慢再也无法维持。德国人或许还能设计精密芯片、编写复杂代码,但很难用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去定义世界上的“好车”。88年的金字招牌,最终在时代洪流中褪色。所谓的“研究园区”,更像一块墓碑,静静祭奠着那个属于欧洲的工业王朝。
那天走出厂区时,我回头望了望,那片透明的墙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一个真相——工业的辉煌,若不能与时代的速度同步,就只能被时代反射成一段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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