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新能源车开了十个月就卖掉,落地31万,只卖了12万,周围人都说我脑子进水了。可当我把那一沓维修记录摔在桌上,所有人都闭了嘴。他们说我不懂车,却不知道这台车救过我妈一条命;他们说我败家,却不知道我为什么宁可亏本也要把它处理掉。有些账,不能算钱。
01
结算单递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十二万三千,这是最后一口价了,林先生。”二手车行的陈经理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您这车虽然只跑了七千公里,但是新能源车嘛,您知道的,落地就折价。而且……”
我盯着那张结算单,心里密密麻麻地疼。三十一万,去年九月提的车,到现在刚满十个月。首付付了十五万,贷款还没还完,现在卖十二万,等于这十个月我往水里扔了将近二十万。
陈经理把合同推过来,笔帽拧开,蓝色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我签完字,抬头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五六个人,都是我发小圈子里的,今儿个听说我来卖车,非跟着来看热闹。
我没说话,把车钥匙搁在柜台上。钥匙扣是去年买车时4S店送的,一个银色的小车模,现在看着格外刺眼。
我知道他是好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周明这人嘴巴毒,心不坏。他家里开建材厂,日子过得宽裕,最看不得朋友吃亏。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苏晚的确拦了,但没拦住。昨天晚上我跟她说卖车的事,她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就卖吧。
玻璃门在我身后合拢,我站在十月的冷风里点了根烟,看着路边落了一地的银杏叶。车就停在门口,深灰色的车身上沾了些灰,看起来跟新车没两样。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还放着那沓维修记录。
我掐了烟,转身看着他。周明三十出头的人了,急起来跟小时候一个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我知道他不问清楚不会罢休。
我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深夜的高速公路,骤然亮起的远光灯,猛地打满的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还有后座传来的那一声闷哼。
他刚翻出苏晚的号码,我伸手把他的手机按了下去。
我又沉默了。路边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笑。我看着那个小孩,想起去年冬天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我妈躺在急救床上被推过去,头上的血把枕头染红了一大片。
周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回头冲车行里喊了一嗓子。赵刚、刘磊他们几个很快出来了,六个人围成一圈站在车行门口,等着我说话。
我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深灰色的车灯闪了两下。
“废话!”周明没好气地说,“谁看了不说亏?”
“那我给你们看点东西。”
周明的表情僵在脸上。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没人说话。
周明站在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刚才叫得最凶,现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停下来缓了缓。
我把钥匙从引擎盖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看着他们三个举着手机等我亮码的样子,忽然鼻子发酸。去年出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妈抱上车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这日子怎么这么难”。现在看这几个家伙这副模样,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三个人七手八脚地转账,陈经理从车行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我们这边气氛变了,就没催我进去办后续手续。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我扫了一眼金额,把他们几个的转账全退了。
周明还要说什么,我抬手拦住他,转身走回车行。
玻璃门推开,我迈步走了进去。身后阳光正好,把那辆深灰色的车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铺在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上。
那天晚上回家,苏晚做的红烧肉。我妈坐在餐桌边上,戴着老花镜择豆角,手指头微微发抖——那次脑溢血留下了后遗症,右手不如以前灵便了。
苏晚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把饭碗端到我面前。
我埋头吃饭,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晚上洗完澡出来,苏晚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屋,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毛巾从我手里滑下去。
苏晚的手收紧了些,下巴用力压着我的头顶,蹭得有点疼。
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很快又暗下去。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背,指甲修剪得很齐整,手心里温热一片。
我偏过头去看她,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往上弯着。
黑暗里我平躺着,听见苏晚的呼吸渐渐匀了。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想,那辆车卖了十二万三,亏了十八万七。但是那天晚上如果没有它,我妈可能等不到救护车来。这么算的话,赚大了。
02
第二天一早,楼下有喇叭声。
下了楼,周明二话不说把后备箱掀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两箱牛奶、一箱蛋白粉、一大袋红枣,还有几个营养品的盒子,摞得跟小山似的。
我看着他鼻尖冒汗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我俩在河边摸鱼,我掉进水里他跳下来捞我,呛了好几口水,爬起来第一句话也是“你再跟我客气我跟你急”。
我没再推,弯腰帮他搬东西。两箱牛奶挺沉,我抱了一箱往楼道走,周明拎着蛋白粉跟在后面。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神情难得认真。
我靠在橱柜边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间打了个蝴蝶结,头发用夹子随意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外面客厅里我妈笑得开心,不知道周明又在讲什么笑话。
那辆车停在车行的库里,钥匙已经交了,贷款还差最后几期用卖车的钱刚好结清。账面上看,亏了整整十八万七,但此时此刻我站在这个厨房里,油烟味儿和笑声混在一起,忽然觉得那十八万七好像也没有多沉重。
周明中午果然留下吃饭。他嘴甜,一口一个阿姨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吃完饭还主动去洗碗。苏晚拦了两回没拦住,索性由他去。
我在阳台上抽烟,周明洗完碗溜达出来,倚着栏杆看楼下的银杏树。
我没答话,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掐灭在烟灰缸里。
周明咧开嘴笑了一下,像小时候在河边把我捞起来之后那个笑一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天夜里的场景。远光灯、急转方向、护栏撞上来的巨响、我妈在后座喊的那一声。我翻身坐起来,摸索着去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那沓维修记录——昨天我从车行带回来的,随手搁那了。
我走过去把那沓纸拿起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翻到最后一页。
维修时间:去年十二月六号。维修项目:底盘校正、防撞梁更换、右侧围钣金修复。备注栏里潦草地写着一行字:车主自述,为紧急送医导致事故,建议后续关注驾驶员心理状态。
这句话大概是修车师傅写上去的,我不记得当时有没有跟他说那么多,可能是说了,也可能是他看我脸色太差猜的。
我把那沓纸卷了卷,塞进书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纸盒,我拉开一看,是去年提车那天4S店送的交车礼盒。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站在新车前面拍的,笑得傻乎乎的。那天我妈也在场,站在车旁边摸着引擎盖问这车多少钱,我说不贵,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高高兴兴地坐进后排。
我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把礼盒重新盖好,推进抽屉深处。
我闭上眼睛。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这次我的手没抖。
03
心理咨询师姓沈,叫沈知远,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羊毛衫,说话慢条斯理的。
咨询室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房间不大,布置得很舒服——一张沙发,一张椅子,墙角摆着一盆龟背竹。沈知远坐在椅子上,我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搁着一盒纸巾。
我靠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窗户没关严,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
我停下来缓了口气。
我闭上眼。
沈知远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说完这段话,长长地吐了口气。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啪啪响。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还抠着裤缝,但手心的汗慢慢干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梯下降到十楼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去年提车那天,我开车带我妈去兜风,路过市里那条河的时候她摇下车窗看风景,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说这车坐着真稳当,一点颠簸都没有。我那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电梯到了底层,叮的一声门开了。
阳光从旋转门外面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04
十一月中旬,我妈生日。
苏晚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订了饭店,买了礼物,还特意给我妈做了件新棉袄。周明听说老太太过生日,招呼都没打就拎了个蛋糕上门,蛋糕上插着“六十大寿”的牌子,把我妈笑得直抹眼泪。
饭店订在市中心一家淮扬菜馆,不大但雅致。苏晚订了个包间,圆桌能坐十个人,除了我妈和周明,她还把赵刚和刘磊也叫上了。包间里挂了个红底金字的“寿”字气球,是苏晚网购的,吹起来花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妈抬起头看着他。
我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转头看我。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赵刚和刘磊对视了一眼,都没吭声。
我妈的嘴唇抖了抖,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只右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蹭过我的发顶,像小时候给我系红领巾那样。
周明站在旁边鼻尖通红,又不好意思在老太太面前掉眼泪,端着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饮料,呛得直咳嗽。赵刚和刘磊一人递纸巾一人拍背,手忙脚乱的。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隔着开放式厨房的玻璃看她站在水槽前的背影,棉袄袖口挽到小臂,手指头还不太利索,盘子拿起来有点抖,但洗得很仔细。
苏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我妈的房间了。
我坐在那,看着厨房暖黄的灯照在我妈的后背上,水流哗哗地响,她哼着一首老歌,调子走得厉害但听得出来是《南泥湾》。我掏出手机对着那个背影拍了张照片,放进一个叫“家”的相册里,里面全是零碎的照片——苏晚做饭的侧面、我妈在阳台晒太阳打盹、周明和我喝多了勾肩搭背。
翻到最前面,是去年提车那天拍的,深灰色的新车在阳光下反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05
十二月初,沈知远说可以试试真车了。
他预约了驾校的一块封闭场地,空旷的水泥地上画了几道白线,周围没有别的车。他坐在副驾驶,我坐在驾驶座,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掌心慢慢渗出冷汗。
我按他说的做。座椅调整了几次,后视镜掰了两个角度,安全带拉出来又弹回去,咔哒一声扣进卡扣里。
我按下一键启动,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这是驾校的电动车,跟我原来那台差不多类型,仪表盘亮起来的时候我眼前恍惚了一下,像回到去年提车那天。
我手指碰了碰挡杆,缩回来了一下,又伸出去握住。挡杆推下去,屏幕显示D档,脚刹松开,车缓缓往前滑了一米。
绕桩、过弯、直角转弯、倒车入库。一圈下来我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印了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我看了看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嘴唇有点白,但眼睛是亮的。
那天从驾校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路边等公交,冷风灌进领口,我却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沈知远开车经过,摇下车窗问要不要捎我一程,我说不用,坐公交回去挺好。
上了公交我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车流来来往往,远光灯一道道划过去。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心跳虽然快了几拍,但没有像以前那样整个人绷紧。
手机响了,苏晚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是她和我妈在包饺子的声音,我妈抱怨苏晚馅儿调咸了,苏晚笑着说明天煮汤里多放点水。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哪个台在放天气预报。
我没有回语音,打字发了一句:快到家了。
苏晚回得很快:给你留了饺子,白菜猪肉的。
我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那辆车卖了快两个月了,卖它的钱还清了贷款,剩下的存进了我妈的医疗账户里。账面上我确实亏了将近二十万,但周明后来没再提过这事,赵刚和刘磊也没再问。
我妈身体在慢慢恢复,右手比上个月灵活了些,前天还自己削了个苹果。苏晚的夜班换成了白班,每天下班回来都会顺路带一把菜或者一块豆腐。
沈知远说下个月可以尝试上路开两公里,如果顺利的话,明年春天可以考虑买一辆便宜点的二手车。
我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苏晚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了一眼,冲我挥了挥手。
我抬手回了一下,踩上台阶。
她们俩拌着嘴,我低头又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咸了,但挺香。
吃完我去阳台收衣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今天是农历十六,月亮圆溜溜地挂在天上,云彩薄薄的,像纱一样飘过。
我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屋,苏晚正在给我妈调电视,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研究遥控器上的按键。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地铺在她们身上。
我站在玄关那儿看了几秒钟,然后换了拖鞋走进去。
我走过去接过遥控器,按了两下就找出来了。
电视里播音员正在说,今晚最低气温零下三度,明天白天晴转多云。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06
从驾校场地回来以后,我连续去了三周。沈知远说我适应得比预期快,可以试着在路况简单的地方开一开。
我笑骂了一句,钻进驾驶座。
开了大概一公里,找了条没什么车的沿河路,路况笔直,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限速四十,我挂到三档,油门踩得很轻,发动机嗡嗡转着,车身微微震动。
河对岸有个老头在晨练,打着太极,慢悠悠地推手收脚。我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放回路面。
开了大概四公里,掉头往回走。全程没有遇到远光灯,没有突发状况,只有河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耳朵有点凉。
回到赵刚家楼下,我把车停好,熄火。钥匙拔出来的时候我手心还是有点潮,但心跳是平稳的。
我给沈知远发了条消息:开完了,四公里,没慌。
沈知远回得很快:恭喜你。下一阶段可以尝试傍晚开,光线变化的时候再看看。
我靠在驾驶座上,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天上的云。冬天的云又高又淡,像被风吹薄的棉花糖。
那天晚上回家,苏晚问我车开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四公里,没出问题。
我想起来了,去年提车那次苏晚要坐副驾,我非让她坐后排,说新车有味道对孕妇不好——虽然她那时候也没怀孕,我就是瞎操心。
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我妈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嘴里念叨着“明天又要降温了,林骁你多穿点”。我应了一声,把苏晚剩下的橘子皮收走扔掉。
墙角的暖气片嗡嗡地响,屋里暖烘烘的。窗外路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模糊的亮斑。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们俩——我妈盯着电视,苏晚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两个人各做各的事,画面和谐得让我有点恍惚。
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开那辆深灰色的车,每天都提心吊胆。现在车没了,人倒踏实了。
07
元旦那天,周明叫我去喝酒。
就我们俩,找了家路边烧烤店,塑料凳子矮得坐下去膝盖顶着胸口。周明要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两瓶啤酒,塑料杯碰在一起啪地响了一声。
我低头掰开一串板筋,嚼了嚼,味道挺香。
周明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个干净。
周明站起来晃了两晃,扶着我的肩膀往外走。冬夜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周明嘿嘿笑了两声,把脸埋进围巾里。我架着他往停车场走,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拖得老长。
08
一月中的时候,我在网上看中了一辆二手朗逸,跑了五万公里,开价八万六。周明说到时候陪我去看车,我说不急,等驾照的事再落实一下——我那本C1驾照换证体检还差一项没做。
腊月二十六,我们买了高铁票往南走。临出门那天我妈站在门口叮嘱了一大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别空着手去,给老丈人带的那箱酒记得提上。
我一样一样应着,提着箱子下了楼。
高铁上苏晚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车窗外面的田野飞速往后退。冬日的阳光照进车厢,暖融融地铺在她头发上。
后来她打车赶到医院,我妈已经送进手术室了。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头发里,苏晚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在我旁边坐下,把手搁在我后背上。
那个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她的手比我小一圈,手指细细的,指节上有常年洗碗磨出的一点薄茧。
她又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头发丝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我把车窗的遮阳帘拉下来一些,让光线暗一点,然后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电线杆发呆。
脑海里又闪过那辆深灰色的车。我发现自己想到它的时候心跳平稳,没有冒汗,没有攥紧手指。它像一段已经翻篇的章节,印在书里但不再让我怕了。
高铁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下来几秒钟,苏晚在梦里哼了一声,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
隧道过去,阳光重新涌进来,亮堂堂的。
09
在岳父家的那几天,过得安静又松弛。
岳父岳母住在南方一个小县城,日子慢悠悠的。每天早上被菜市场的吆喝声吵醒,然后一家人围着吃米粉。苏晚她爸话不多,吃完饭就拎着茶杯去楼下棋牌室看人下棋。她妈爱叨叨,拉着我的手家长里短地问,问工作、问我妈身体、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
除夕那天晚上,岳父家做了一大桌子菜。圆桌转盘上摆满了鸡鸭鱼肉,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开饭的时候苏晚她爸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满杯。
我端着杯子,手指有点发热。
苏晚坐在我旁边,伸手在桌底下捏了捏我的膝盖。我偏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窗外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声,夹杂着小孩的欢叫。电视里春晚刚开始,歌舞欢腾。岳母站起来给每个人夹菜,夹到我碗里时多放了一块红烧肉。
我低头啃那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烂乎乎的,入口就化。
年夜饭吃到一半,我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周明发了张照片过来——他跟赵刚、刘磊几个人在烧烤店里,桌上堆满了串儿和酒瓶,对着镜头比着不标准的心形手势,底下一行字:哥们几个给你拜年了!等你回来喝酒!
我笑了一下,回了个“新年快乐”,又把手机收起来。
苏晚啐了我一口,但还是乖乖把汤喝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这个南方小城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了大半,红的绿的紫的炸成一团团,像打翻的颜料盘。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儿,吵是吵了点,但听着热闹。
那时候我心里又酸又堵,现在想起那个画面,却只觉得她当时还能看烟花,真好。
我想起去年过年拍的那张合照,那会儿我妈刚出院不久,我确实板着脸,笑都笑不出来。
今年这张,我对着镜头弯了弯嘴角。
咔嚓一声。
10
三月底,樱花开了。
我从二手市场把那辆朗逸开回了家。八万二成交,周明陪我去砍的价,砍下来四千块,他得意了好几天。
车是白色的,比原来那台深灰色的便宜不少,也小一圈。苏晚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绕着车走了两圈,说“挺干净的”,算是她最高的评价了。
我妈坐进后排试了试,说比原来那辆硬一点,但坐着也还行。
我绕到驾驶座坐下,拧动钥匙,发动机轰地响了一声。苏晚拉开副驾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伸手把遮阳板掰下来照了照镜子。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我妈,她正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看外头的樱花。路两边的行道树全是粉白色的,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然后又滑下去。
我挂挡,松离合,给油。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汇入午后的车流。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苏晚伸手把遮阳板又掰回去,嘟囔了一句“刺眼”。我从后视镜里再看一眼我妈,她正伸手去接飘进车窗的一片花瓣,手指头还是有点抖,但接住了。
她把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了出去。
朗逸在樱花道上慢慢开着,车速不快,刚好三十。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干燥温热。前面有辆大车闪着灯从对向车道过来,远光灯晃了我一下,我眯了眯眼,手没抖。
那段路开过去,苏晚在副驾上开了音乐,放的是一首老歌。我妈跟着哼哼,跑调跑得厉害,苏晚在旁边偷笑。
我握着方向盘看前方的路,粉白色的花瓣时不时扑上挡风玻璃。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开那辆深灰色的车,里程表上滚到两千公里。那时候我不会想到,短短一年之后,我会在另一辆车上载着我妈和我老婆,在樱花道上慢悠悠地开。
那台车卖了十二万三,亏了十八万七。维修记录现在还躺在书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我偶尔翻出来看一眼,看完又放回去。
周明还是时不时提那事,但提的方式变了——他不再说“你亏大了”,而是说“你那车值”。值什么他没说全,我也没问。
赵刚上个月把他家制氧机送过来了,说是放家里占地方,非要给我妈备着。我妈推不过收了,搁在客房角落里一次没用过,但每次打扫卫生她都会擦一遍。
刘磊找了个女朋友,带出来一起吃饭那天,姑娘听说了我的事,末了悄悄跟我说:“你真有魄力。”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就笑了一下。
沈知远给我发了个回访消息,问我最近开车状态怎么样。我回他:上周末开了四十公里回老家,全程国道,路上遇到两辆大车,远光灯照过来的时候心跳快了三秒,然后就平了。他回了一排大拇指。
今天天气很好,樱花开了大半,风一吹满地都是粉白。我开着这辆八万二的白朗逸,载着两个对我最重要的人,在一段铺满花瓣的路上往前开。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白朗逸稳稳地过了路口。后视镜里,那棵樱花树越来越远,粉白色的树冠像一朵巨大的云,慢慢缩成一个小点。
苏晚把音乐声调大了一些,我妈跟着节奏拍膝盖,拍得不太准,但兴致很高。
我开着车,前方道路开阔,春日的阳光铺了满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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