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把卡从挡风玻璃后的读卡器里抽出来,随手扔进了手套箱。
他听见那声清脆的塑料碰撞声,才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表弟周海波在电话里兴高采烈,说计划了半年的西藏自驾终于成行,就差一辆底盘高空间大的车。
刘建国犹豫了半分钟,还是答应了。
他这辆汉兰达买了三年,保养得仔细,连座椅都套着米色布套。
但他想起去年周海波借他另一辆轿车,回来时车底护板刮得稀烂,修了两千多。
这次他听见自己说,你拿去开吧,注意安全。
周海波在电话那头连声道谢,说哥你放心,我回来给你加满油做全车精洗。
刘建国没接话,他当时已经在想怎么把卡拔掉。
他妻子张秀兰在旁边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你又心软了。
刘建国没吭声,继续翻手机,查从江苏到西藏的过路费要多少钱。
他知道周海波收入不高,跑长途肯定想蹭他的,绑定的是他工资卡。
他只是不想为这笔钱再跟张秀兰吵架。
车是下午两点开走的,周海波带了两个朋友,三个人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刘建国站在楼下挥手,看着汉兰达拐出小区大门。
他回到楼上,张秀兰说你把卡拔了对吧。
他说嗯。
张秀兰说那他们走人工通道也行,就是排队慢点。
刘建国说我交代过海波了,让他走人工。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安,又说不上为什么。
他安慰自己说只是拔一张卡,又不是不让他用车。
他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看见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转。
他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是短信。
他以为是垃圾短信就没急着看。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开始震动,屏幕上显示周海波的名字。
刘建国接了,听见周海波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人大声嚷嚷。
周海波说,哥,我在收费站出不去了。
刘建国握着手机没说话,等周海波往下讲。
周海波说你那机器怎么一直响警报,我走人工通道人家不抬杆,说我车上有个设备在发射信号,进站的时候被系统扫到了,现在把我拦在出口,说我逃费。
刘建国说你走哪个收费站了。
周海波说我刚上高速一个小时,在淮安南出口想下来换个东西,结果卡在这儿了。
刘建国说我不是让你拔卡吗。
周海波说我拔了,我把那个卡拔下来放在中控台上了,但是那个机器还在滴滴响。
刘建国说你把车靠边,别堵着车道。
他听见周海波在电话里跟旁边的人说,你往右打一点,别挡着后面大货车。
刘建国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开始想。
那张卡他确实拔下来了,但机器本身还在车玻璃上贴着,里面有一个预付账户,不插卡的时候也能被龙门架感应到,只是扣不了款。
收费站系统会记录车辆路径,到了出口发现入口有记录但出口没有扣款信息,就会触发拦截。
他把这事给忘了。
张秀兰从卧室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刘建国说海波在淮安南被扣住了,说我那机器没拔干净。
张秀兰说你不是把卡拔了吗。
刘建国说机器本身还在上面,那个东西有感应功能。
张秀兰说那你赶紧打电话教他怎么办。
刘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他想起他有个老同学在淮安高速交警大队,姓孙,叫孙为民。
他拨过去,响了七声才接。
孙为民说建国啊什么事。
刘建国说孙哥,我表弟开我车在淮安南收费站被拦了,说设备异常。
孙为民说那你让他把卡插回去走通道试试。
刘建国说卡在我这儿,我没给他。
孙为民沉默了两秒钟说,那你这是怎么回事。
刘建国说我怕他乱跑,过路费扣我卡上,我就把卡拔了。
孙为民说建国啊,你这事办得不地道,现在系统记录他车从你们那儿上的,到了淮安南出口没有扣款记录,系统默认他逃费,要罚三倍。
刘建国说那怎么办。
孙为民说你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
刘建国挂了电话坐在餐桌旁边,手指敲着桌面。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有人用拳头捶枕头。
张秀兰给他倒了杯水,说你别着急,老孙认识人肯定能解决。
刘建国说我就不该借他车。
张秀兰说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刘建国说那把卡给他,他现在插上能走吗。
张秀兰说孙为民不是说了吗,系统已经记录了,你插上也没用,得人工处理。
刘建国站起来去翻车子的说明书,他想看看那个机器有没有开关。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海波。
周海波说你那个老同学让一个交警过来了,那人拿了个手持机扫了我的车,说机器是好的,就是没卡。
我说卡在我表哥那儿,他忘了给我。
那个交警说不行,你这属于设备未拔除但卡不在位,系统识别为异常通行,得补缴全程路费三倍,还可能要扣分。
刘建国说你把电话给那个交警。
周海波说人家走了,说让我们等处理通知。
刘建国说你在那儿等着,我开车过去接你。
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张秀兰在身后喊你开什么车去。
刘建国说开我们那辆电动车。
张秀兰说那你路上小心。
刘建国下到地库,坐进那辆白色的五菱宏光,插钥匙,拧动。
车子小得他腿都伸不直,他调了调座椅,倒车出库。
从他们家到淮安南收费站大约一百四十公里,开电动车得两个多小时,中间还得充一次电。
他上了高速才想起没拿充电卡,打开手机查沿途服务区的充电桩。
第一个服务区有快充,他开进去,拔枪,插上,扫码,显示充电中。
他靠在驾驶座上,看见旁边一辆大货车的司机蹲在地上抽烟,烟雾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他想起三年前买车的时候周海波陪他去的,两个人转了一整天,周海波帮他砍下来两千块。
他闭上眼,又睁开。
手机屏幕亮了,是孙为民发来的微信,说问过了,这种第一次异常记录,如果说明情况一般只补缴差额,不罚款。
刘建国回了个谢谢。
他想等到了收费站,把那张卡还给周海波,让他插上去走完剩下的路。
他又想,周海波这一路还走得安心吗。
充电花了四十分钟,刘建国重新上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打开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柱照在高速路面上,前面一辆黑色轿车开得慢,他跟在后面,保持一百米距离。
车窗开了条缝,灌进来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伸手去关窗,摸到副驾驶座位上有个硬东西,是那把备用车钥匙。
他上午给周海波的时候,把自己那串钥匙上的备用钥匙取下来了,随手放在电动车上。
他握了握那把钥匙,金属的凉透过指腹传上来。
他想周海波现在一定在收费站边上等着,三个人坐在车里,谁都不说话。
他又想周海波那俩朋友,一个姓李一个姓王,都是周海波厂里的同事,刘建国只见过一面,看起来都不像不好说话的人。
但他还是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电动车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手机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淮安南出口。
他拨了周海波的电话,通了,周海波说我看见你车了,你在最右边车道,我在出口外面的停车区。
刘建国说好,我下来了。
他把车停在汉兰达后面,熄火,拉手刹,推开车门。
风比刚才大了,吹得他裤腿贴在小腿上。
周海波从汉兰达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灰色冲锋衣,手里攥着那张卡。
刘建国愣了一下,那张卡不是在家里的手套箱吗。
周海波说你走之后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把卡拔了,让我到了收费站自己取。
我打电话问我妈你放在哪儿,她说你平时放在手套箱。
我就把它拿出来了。
刘建国说那你插上去试过吗。
周海波说我试了,插上去机器就亮了,显示余额还有四百多。
但是收费站的人说系统里已经有一条我的异常记录,要消掉才能走。
刘建国说那刚才那个交警不是说只补缴差额就行吗。
周海波说那是他说的,后来来了个收费站长,说必须按三倍罚,要不就扣车。
刘建国说你等着,我再去问问。
他转身往收费站岗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海波。
周海波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刘建国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海波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脚尖。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浅疤,那是小时候两个人爬树摔的。
刘建国记得那道疤,那年周海波九岁,他十二岁。
周海波说哥,我借你车其实不是去西藏。
刘建国说你再说一遍。
周海波说我厂里出了点事,欠了供货商一笔钱,他们把我厂门堵了,我跑出来想回老家躲几天。
西藏是我编的,我就想借个车跑得快一点。
刘建国站在原地,觉得风更冷了,冷得他后槽牙发酸。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汉兰达,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银光。
他忽然想起周海波他妈,他姑妈,上个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说海波最近老说厂里资金周转不开。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他走到周海波面前,把备用车钥匙放在他手心里。
刘建国说你跑吧,回老家去。
收费站的钱我来想办法。
周海波没接那把钥匙。
他把手缩回去,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他说哥,我不跑了。
我刚才在这儿等了三个小时,想了很多。
我老婆还怀着孕,我跑了算怎么回事。
刘建国说你那厂子欠了多少。
周海波说二十多万。
刘建国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加上里那四百,也不够个零头。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海波说我刚才给供货商打电话了,我说我回去把设备卖了抵债,不够的我打欠条,按月还。
刘建国说你老婆知道吗。
周海波说不知道,我不敢跟她说。
刘建国说那你现在就告诉她。
周海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
他拨了号,电话接通了,他说小玲,我跟你说个事。
刘建国转过身往回走,走到电动车旁边坐进去。
他听见周海波在电话里说,厂里出了点问题,我骗了咱哥借了车,现在在收费站让拦住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海波的声音开始发颤。
刘建国把车窗摇起来,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层玻璃,变得模糊。
过了十来分钟,周海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他把手机放在仪表台上,眼睛红了一圈。
他说小玲说让我回去,她把彩礼钱拿出来先还一部分。
刘建国说那你回去吧,车我开回去。
周海波说那收费站这边怎么办。
刘建国说我去找孙为民,让他帮我找站长说说情,第一次违规,补差额就行。
周海波说哥,那张卡你拿着。
他递过来,刘建国接了,塑料卡片上还带着掌心温度。
刘建国说你先回汉兰达上,我去找人。
他推开车门,往收费站办公楼走。
楼里亮着灯,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正低头看手机。
刘建国走过去叫了一声站长。
那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建国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没说逃债的事,只说表弟不懂规则拔了卡。
站长说那你把卡插回去,我让人消一下记录,补个差额就行,下次注意。
刘建国说好的好的,谢谢站长。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走到汉兰达旁边,看见周海波站在车头前面,三个人都站着。
刘建国说没事了,走吧。
周海波说我刚才又给小玲打了电话,她把她爸妈也喊来了,说帮我把债还上。
刘建国说那你怎么说。
周海波说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还。
刘建国说那你车还开去西藏吗。
周海波笑了一声,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像揉过的纸。
他说开,开到下个服务区我就调头回来。
刘建国说那卡你插着,路上别拔。
周海波说好。
刘建国回到电动车上,发动车,往出口方向开。
他经过汉兰达旁边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周海波在驾驶座上冲他摆了一下手。
刘建国开出收费站,汇入主路。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汉兰达亮着车灯,停在原地没动。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手机又响了,张秀兰发来微信,说解决了吗。
刘建国单手打字,说解决了,回去跟你说。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车子继续往前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
他想起手套箱里那张卡现在插在汉兰达的读卡器上,余额正在一格一格地减少。
但他这会儿不怎么心疼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像一串珠子被线穿着往前走。
他开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海波发来的语音。
刘建国点开,听见周海波说,哥,谢谢你。
声音有点哑。
刘建国没回,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开车。
前面是下一个服务区的路牌,亮着绿色的光。
他想了想,拨了张秀兰的电话,通了,他说老婆,明天陪我去看看海波老婆吧。
张秀兰沉默了一下,说好。
电动车在夜色里往前滑,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发出规律的响声。
刘建国把车窗摇上去,风停了,车厢里忽然静下来。
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的,一下一下。
他看着前方,车灯照出去的路面上有一小片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车子碾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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