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保时捷的尾灯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口泡面咽下去。
“今晚在图书馆熬通宵,别等我了。”
发信人:周小瑜。我的女朋友,交往三年,同校不同系,大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筷子还捏在手里。图书馆。通宵。她上周才说过,图书馆十点闭馆,保安会清人。
我没回消息。
出租屋的窗户正对着学校后门那条窄路。十点四十分,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一辆墨绿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尾灯还亮着。副驾驶的门开了,先出来一双银色细高跟,然后是那条我陪她在淘宝上挑了两个小时的黑色超短裙。周小瑜弯腰从车里拿包,笑了一声,那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出来是撒娇。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男人绕过来,五十岁上下,深灰polo衫扎进休闲裤里,手腕上一块表在路灯下反光。他拍了拍周小瑜的腰,手往下滑了一点。周小瑜没躲,反而往他怀里靠了半步。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还攥着垃圾袋。他们没看见我。
保时捷走了。周小瑜站在校门口,低头看了会儿手机,然后朝宿舍方向走去。我掏出手机,她的消息还在屏幕上:“在图书馆,别担心。”
我冷笑了一声,把垃圾袋扔进桶里。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翻出半年前存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我爸去年住院时,公司高层来探望的合影。照片最右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国字脸,笑得谦和。照片备注写着:陈国栋,集团副总裁。
我放大了那张脸。
就是刚才那个男人。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我爸去年退了,把手里那点股份和董事席位转给了我,让我毕业后再去报到。我一直没告诉周小瑜,想等毕业了给她一个惊喜。现在想想,这惊喜得换个方式给。
凌晨两点,周小瑜又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图书馆好冷。”
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换上了我爸留在家里的那套深蓝西装。尺码有点大,但撑得住场面。我打车去了集团总部大楼,前台问我找谁,我说找陈国栋副总裁。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上去。
陈国栋的办公室在十七楼,门开着。他正低头看文件,抬头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满脸堆笑:“小沈总?你怎么来了?老沈总不是说你要毕业才……”
“陈叔,”我笑了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爸让我提前来熟悉一下董事会的情况。他说您是元老,让我多跟您学习。”
陈国栋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恢复:“应该的应该的。你爸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让我带句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他记得您女儿今年刚毕业,在找实习。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陈国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女儿在找实习这事,我爸根本不知道。我昨晚查了公司内部系统,陈国栋的人事档案里,家庭成员栏写着:女儿,陈雨桐,23岁,应届生。
他干笑两声:“小沈总有心了。”
我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陈叔,董事会九点开吧?我第一次参加,坐哪儿?”
他领我去了会议室。长桌最顶端那个位置空着,他习惯性地往旁边坐,我直接走过去,拉开最顶端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陈国栋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看了我三秒。会议室里陆续进来的几个高管也都停下了脚步,目光在我和陈国栋之间来回。
“小沈总,”陈国栋压低声音,“那个位置一般是董事长……”
“我爸说他退了,这个位置空着也是空着,”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陈叔,坐啊。”
他坐下了,坐在我右手边。整场会议,他翻文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会议结束,我拿出手机,周小瑜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图书馆,配文:“昨晚熬到三点,困死了。”
照片里她涂了口红,睫毛膏都没花。
我回了一条:“辛苦了。”
然后我给陈国栋发了条微信:“陈叔,今晚有空吗?我爸说想请您吃个饭,叙叙旧。”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好,好,小沈总定地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十七楼的风景。楼下那辆墨绿色保时捷正停在专属车位里,阳光照在车顶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章 饭局上的鱼刺
我爸根本没打算请陈国栋吃饭。他去年中风之后就一直住在疗养院,说话都不利索,更别提应酬。但我需要这个饭局。
地方定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馆,包间最低消费两千。陈国栋到得比我早,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桌上已经摆了一壶普洱,他给我倒了一杯。
“小沈总,老沈总身体到底怎么样?我去疗养院看过两次,护工都没让我进。”
“恢复得还行,就是说话费劲,”我坐下,把菜单推给他,“陈叔点菜,我不太懂这些。”
他推辞了两句,点了四个菜一个汤。服务员走之后,包间里安静下来。陈国栋端起茶杯,转了两圈,没喝。
“小沈总今天叫我来,不只是吃饭吧?”
“陈叔痛快,”我放下茶杯,“那我就直说了。我爸让我提前进董事会,是怕有些人趁他不在乱动。陈叔您是老人了,我想知道,现在公司里有哪些人需要我注意。”
陈国栋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的随意:“小沈总多虑了。公司这几年运营平稳,几个副总各管一摊,没什么大问题。你爸就是太谨慎。”
“是吗?”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我听说上个月市场部批了一笔推广费,走的是您签字。八十万,投给了一个刚注册三个月的文化传媒公司。”
陈国栋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家公司法人叫周小瑜,对吧?”我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陈叔,我女朋友。您投她的公司,是看中她的能力,还是看中别的?”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陈国栋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不少。
“小沈,你年轻,有些事不懂。那笔钱是正常的商业决策,她那个公司做校园推广,方案我看过,可行。”
“可行到您亲自开着保时捷送她回学校?送到半夜?”
陈国栋的脸白了。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被烫得皱了皱眉。
“你跟踪我?”
“我没那个闲工夫。昨晚我就在学校后门扔垃圾,凑巧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清蒸鱼,仔细地挑刺。挑了半天,鱼肉都碎了,也没往嘴里送。
“小沈,”他终于开口,“我跟小瑜……是工作关系。她需要投资,我需要校园渠道。就这么简单。”
“那您的手呢?也是工作关系?”
陈国栋把筷子拍在桌上。碟子跳了一下,汤汁溅出来几滴。
“沈越,你别太过分。你爸在的时候,也得叫我一声陈总。你一个毛头小子,刚进董事会就想拿我开刀?”
“我没想拿谁开刀,”我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放在他面前,“这是那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周小瑜占股百分之七十,剩下三十在您侄子名下。陈叔,您用公司的钱投自己侄子和女朋友的公司,这事捅到董事会上,您觉得您还能坐那个位置吗?”
陈国栋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此刻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你想要什么?”
“两件事。第一,那八十万追回来,走正规流程,我不追究。第二,从今天起,您跟周小瑜断绝一切联系,工作也不行。”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第二件事,你确定?”
“确定。”
陈国栋笑了一声,那笑容让我后背一凉。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沈,你以为她跟我,是因为钱?”
他没等我回答,推门走了。包间里只剩下我和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那条清蒸鱼瞪着眼,碎肉散了一碟。
我掏出手机,周小瑜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图书馆自拍,手里举着一本《传播学概论》。配文:“今天要看到第八章!”
我放大照片,背景里书架上的书全部倒着。自拍镜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给陈国栋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陈叔,我说到做到。”
第3章 图书馆的真相
周小瑜的“图书馆”自拍漏洞太多,我决定亲自去一趟。
第二天下午,我找了个公共机房,登录学校图书馆的座位预约系统。周小瑜的学号我背得滚瓜烂熟,输进去一看,最近一周她只预约过两次座位,每次都是下午两点到四点。晚上从来没有。
我又查了她的校园卡消费记录。图书馆咖啡厅,昨晚九点四十分,消费一杯美式。刷卡地点在图书馆一楼。但图书馆十点闭馆,咖啡厅九点半就停止营业。这杯咖啡怎么刷出来的?
除非刷卡的时候,卡不在她身上。
我拨了一个电话给图书馆前台,问昨晚十点之后有没有学生被清场。对方说,十点整闭馆音乐响起,保安会挨个楼层检查,十点二十全部清完。
周小瑜昨晚十点四十才从保时捷上下来。
我把这些信息存进一个文档,然后给周小瑜发了条消息:“今晚一起吃饭?好久没见了。”
她回得很快:“今晚不行,我们小组要讨论毕设。”
“在哪儿讨论?我去找你。”
“别别别,乱得很。明天吧,明天中午食堂。”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学校论坛,搜了“周小瑜”三个字。跳出来十几条帖子,大部分是去年校园形象大使比赛的投票帖。我点开其中一条,里面有一张合影,周小瑜站在台上,旁边颁奖的嘉宾里,有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
陈国栋。照片拍摄于去年十月,比赛赞助商是陈国栋名下的一家公司。
那时候我和周小瑜刚在一起三个月。
我继续翻。论坛里有一条被删了大半的帖子,标题只剩“关于周小瑜同学的一些情况”。点进去,内容已经被清理,只留下一条系统提示:该帖因违规已被删除。
但我看到了底部的缓存快照。有人贴了一张朋友圈截图,内容是周小瑜发的一句话:“机会从来只给有准备的人。”配图是一辆保时捷的内饰,方向盘上的车标打了码。发布时间:去年十一月。
那个时间点,她跟我说的是,在准备考研。
我关掉论坛,靠在椅背上。机房里其他人都在敲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暴雨。我想起去年冬天,周小瑜跟我说考研压力大,想报个辅导班,问我能不能借她五千块。我那时候刚把生活费挤出来,卡里只剩八千,转了她五千。
她考了两次,都没过。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发挥失常,明年再战。我信了。
原来她准备的,从来就不是考研。
晚上九点,我去了学校东门。东门外面那条街全是小旅馆和日租房,学生情侣常去的地方。我没走几步,就看见了那辆墨绿色保时捷,停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车位里。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周小瑜从副驾驶下来,头发有点乱,正低头整理裙子。陈国栋从驾驶座探过身,拉住她的手腕,说了句什么。周小瑜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学校方向走。陈国栋的车没动,过了两分钟,他才挂挡起步,汇入车流。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手机震了一下,周小瑜发来消息:“刚讨论完,累死了。明天中午食堂见哦,想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那瓶水喝完,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给陈国栋发了条消息:“陈叔,明天董事会,您最好准备一下市场部那笔推广费的详细说明。”
一分钟后,他回了一条:“沈越,你会后悔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学校走去。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短短地叠在银杏树影里。
第4章 董事会的席位
董事会定在上午十点,我九点四十就到了。前台看见我,笑容比上次标准了很多:“沈总早,陈总已经在会议室了。”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边坐了六个人。陈国栋坐在我上次坐的位置旁边,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其他几个董事有的点头,有的低头翻文件。我爸的老秘书赵叔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台录音笔。
我走到长桌顶端,拉开椅子坐下。这次没人惊讶,陈国栋只是把面前的文件夹翻了个面。
“人到齐了,”我扫了一圈,“开始吧。第一项,市场部上一季度的推广费审计报告,请陈总说明一下。”
陈国栋打开文件夹,念了一段数据,语速平稳,用词专业。大意是那笔八十万的投放效果良好,各项指标达标,附了数据图表和第三方监测报告。
我听完,把面前的一份材料推过去:“陈总,这是那家文化传媒公司的工商变更记录。上周五,也就是我们吃饭的第二天,法人代表从周小瑜变成了一个叫陈建明的人。陈建明是你侄子,没错吧?”
陈国栋翻材料的动作停了一秒。
“变更法人是正常经营行为,不影响合同履行。”
“问题是合同履行了没有?”我翻开第二份材料,“这是第三方监测平台的原始数据,和您报告里的数据差了百分之六十。实际曝光量不到合同约定的四成。陈总,多出来的钱去了哪儿?”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个董事开始翻自己面前的材料,那是昨晚我让赵叔加班准备的。
陈国栋的脸涨红了。他啪地合上文件夹,声音压得很低:“沈越,你非要在今天撕破脸?”
“不是撕破脸,是按规矩办事。”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饭局上出现过一次,让我后背发凉。这一次更明显。
“好,按规矩办事,”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到我面前,“那你先解释解释这个。”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照片,打印在A4纸上。第一张是前天晚上,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喝水的侧影,背后是那辆保时捷。第二张是更早的,我坐在出租屋楼下的台阶上,低头看手机。第三张拍摄时间更早,标注着一个日期,那是我爸住院期间,我从疗养院出来的路上。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里是我爸,坐在疗养院的轮椅上,表情呆滞。拍摄角度是隔着玻璃窗偷拍的。
“你派人跟踪我爸?”
“不是跟踪,”陈国栋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从容,“是关心。老沈总的身体状况,董事会应该有知情权。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凭一张股权转让书就坐在这里,拿着来历不明的数据指手画脚。大家觉得,谁更像是乱动的人?”
几个董事面面相觑。赵叔站起来想说话,被我抬手拦住了。
我把照片收拢,放回牛皮纸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按了播放键。扬声器里传出陈国栋的声音,清晰得像是贴着麦克风录的。
“……你以为她跟我,是因为钱?”
然后是更早的一段,饭局上的对话,从“那笔钱是正常的商业决策”开始,到“你想要什么”结束。整整四分钟,一字不落。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的手机,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陈叔,您派人跟踪我的时候,没想到我也有录音吧?”我把手机收起来,“这录音我备份了三份。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讨论那八十万的事了。或者,您自己说。”
陈国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扫了一圈在座的董事,有人避开他的目光,有人低头看材料。他站了十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赵叔走过来,低声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不用,那八十万他会自己吐出来。
会议继续。剩下的议程走得很快,几个董事明显比之前配合。散会时,赵叔把录音笔递给我,说都录下来了。
我接过录音笔,手机震了。周小瑜的消息:“中午食堂二楼,我占了靠窗的位置。”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录音笔揣进口袋。
第5章 食堂二楼的摊牌
食堂二楼人多,但靠窗那排座位空着。周小瑜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焦糖。看见我,她笑着招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给你买了焦糖的,你最爱喝这个。”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今天化了淡妆,口红是珊瑚色,穿了一件白色毛衣。阳光下看,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周小瑜。
“今天怎么想到约食堂?”她吸了口奶茶,“你最近不是忙得很吗?”
“忙完了。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歪了歪头,等我说下去。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张保时捷内饰的朋友圈截图,放在桌上。
“去年十一月,你跟我说在准备考研,问我借了五千块报辅导班。同一时间,你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保时捷方向盘。”
周小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稳住了。
“那是同学的车,我坐过一次拍了个照。你翻这个干什么?”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外校的。”
“外校同学叫陈国栋?五十三岁,集团副总裁,已婚?”
周小瑜的奶茶杯歪了一下,焦糖色的液体滴在桌面上。她抽了张纸巾去擦,动作很慢,擦了五六下才把那一小摊擦干净。
“你调查我?”
“我不用调查。前天晚上,学校后门,你从一辆墨绿色保时捷上下来。裙子是我陪你买的那条,高跟鞋是银色的。需要我报车牌号吗?”
她把纸巾捏成一团,放在桌上。食堂里人声嘈杂,旁边桌两个男生在讨论游戏,笑声一阵一阵的。
“沈越,”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我跟陈总……是工作关系。他在投我的创业项目。我需要资源,他需要校园渠道。就这么简单。”
“你管半夜从车上下来,管他摸你的腰,叫工作关系?”
周小瑜咬了咬嘴唇。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不也是做生意的?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没那么干净。我毕业想留在本市,想进好公司,没有资源根本不可能。你一个学生,你懂什么?”
“我不懂。但我爸教过我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我。
“他说,人走捷径可以,但别拿身边人垫脚。”
周小瑜的眼神变了,从慌乱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她把奶茶推到一边,拿起包,站起来。
“沈越,你以为你很高尚?你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块,租着城中村的破房子,连件像样的西装都要借。你拿什么跟陈总比?就凭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食堂里有人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坐在位置上没动,仰着头看她。
“陈国栋已经被董事会停职了。那笔投给你公司的钱,明天之前会追回。他侄子名下的股份也会被清退。”
周小瑜的手攥紧了包带。
“你公司没了,投资人没了,陈国栋也顾不上你了。你说我拿什么跟他比?就拿这个。”
她站了十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焦糖奶茶的杯壁上,水珠慢慢往下滑。那杯奶茶她买给我的,还没拆封。我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手机响了,是赵叔打来的。他说陈国栋下午去了疗养院,想见我爸一面。护工按照我的嘱咐,没让他进。
“他还留了个话,”赵叔顿了顿,“说让你有空回趟家,你爸想跟你说话。”
我说好,挂了电话。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风吹过来,有几片贴在玻璃上,又被吹走了。
第6章 疗养院的录音笔
我爸住在城北疗养院三楼,单人病房,窗朝南。我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报纸,手边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护工说他今天精神不错,午饭吃了大半碗粥。
“爸。”
他抬起头,嘴角歪了一下,算是笑。中风之后他右半边脸不太听使唤,说话也费劲,但脑子清楚。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让我坐。
“陈……国栋……来过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知道。没让他进来。”
我爸摇了摇头,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录音机。我帮他拿过来,他按了播放键。磁带转了两圈,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哭腔。
“……陈总说能帮我拿到投资,让我陪他应酬几次。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有老婆……”
我按了暂停。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这录音……哪来的?”
“你妈……留下的。”
我愣住。我妈五年前因病去世,生前在我爸公司做财务。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爸又指了指录音机,示意我继续听。磁带转起来,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讲了一件事:陈国栋在公司内部搞了一个“校园孵化计划”,名义上是投资大学生创业,实际上是用公司的钱给自己养情人。我妈发现了账目问题,收集了证据,打算举报。但她没来得及,癌症先找上了她。
录音最后,我妈说了一句话:“老沈,这些材料我放在保险柜里了,密码是越越的生日。你要是哪天用得上,别手软。”
我爸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台录音机,指关节发白。
“陈国栋知道我妈查他?”
“知道。你妈走之后……他来找过我。说……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你答应了?”
我爸睁开眼,看着我。他的左眼很亮,右眼稍微有些浑浊,但目光没躲。
“我没答应。但我……也没动他。那时候你还在上学,我不想……你掺和进来。”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录音机。磁带还在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妈的声音好像还在里面,隔着五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爸,陈国栋已经被停职了。那笔钱我会追回来。”
我爸点了点头。他伸出左手,颤巍巍地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拍得很稳。
“越越……别学他。”
我嗯了一声,把录音机放回床头柜。窗外的天阴了,护工进来开灯,顺手拉上了窗帘。我爸又拿起报纸,翻到财经版,指着一则新闻让我看。
标题是:集团董事会调整,年轻接班人引发关注。
我扫了一眼就放下了。我爸看着我,嘴角又歪了一下,这次像是在笑。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我在楼下大厅碰见了陈国栋。他没穿西装,换了件夹克,坐在访客区的沙发上,像是等了很久。看见我,他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你爸不肯见我。这个,你帮我转交。”
我没接。
“陈叔,我妈的事,你记得吗?”
他的手僵在半空。信封的一角被他捏皱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台录音机,我爸保存了五年。里面的东西够你坐牢。”
陈国栋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夹克口袋。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种从容彻底没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沈越,你妈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那你告诉我,是谁的错?”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去问你爸。”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上次在董事会上慢了很多。我站在疗养院大厅的玻璃门后面,看着他走进停车场,那辆墨绿色保时捷还停在老位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过了很久,车灯才亮起来。
第7章 保险柜里的照片
我妈留下的保险柜在银行租的,一年租金八百,我爸一直续着。我拿着身份证和密码去了银行,柜员核对之后带我进了保管室。
保险柜不大,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拆开,倒出来一叠照片和几张银行流水单。
照片有二十多张,拍摄时间是六年前。画面里是陈国栋和不同年轻女性的合影,有些在餐厅,有些在酒店门口。每张照片背面都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和地点,我妈的字迹,工整得像是会计凭证。
银行流水显示,六年间,公司有一笔“市场推广费”每月定期转入一个私人账户,累计金额超过三百万。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叫陈建明,陈国栋的侄子。
档案袋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单独装在一个小信封里。我抽出来,愣住了。
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女人坐在中间,左边是我爸,右边是陈国栋。三个人都穿着公司早期的工装,背后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我爸的手搭在那个女人肩上,陈国栋站在旁边,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创业第一年,和秀云、国栋。
秀云是我妈的名字。
我翻过照片,正面那张年轻的脸和我记忆里的母亲重合在一起。她那时候还没生病,头发又黑又亮,笑得露出一排牙齿。我爸站在她左边,年轻时候的他瘦高,戴一副方框眼镜。陈国栋站在右边,比现在瘦很多,头发也浓密。
三个人凑在一起,胳膊搭着胳膊。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把其他材料收进档案袋。走出银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给我爸的护工打了个电话。
“我妈生病之前,公司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护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跟我妈是远房亲戚,当年我妈住院时她来帮忙照顾,后来就留在了疗养院。
“越越,有些事你爸不想让你知道。”
“阿姨,我已经查到一半了。您不告诉我,我就去问陈国栋。”
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妈生病那年,公司账上少了一大笔钱。你爸查出来是陈国栋挪的,但陈国栋手里有你爸的把柄。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出来之后你爸就说算了。没过多久,你妈就查出了病。”
“什么把柄?”
“我不清楚。但你爸从那以后就不怎么管公司的事了,全交给陈国栋。直到你妈走,他才把股份转给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档案袋很轻,但拎着它的胳膊有点发酸。
我打车去了趟老公司旧址。那是创业初期租的一间民房,在城东老工业区,现在改成了一家快递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快递员进进出出,没人注意我。
手机响了,周小瑜打来的。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吵,像是在商场。
“沈越,陈国栋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手里有一份录音,要搞死他。”
“所以呢?”
“他让我跟你说,如果你把录音交出去,他就把你爸的事捅出来。你爸当年也拿过公司的钱,只是后来填回去了。他说他有证据。”
我攥着手机,站在快递站门口。一辆电动三轮车从我身边擦过去,喇叭按得刺耳。
“周小瑜,你替他打电话,你算他什么人?”
她沉默了几秒。商场广播在背景里响着,说三楼童装区打折。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老工业区的路边,把手机揣进口袋。档案袋还拎在手里,照片里我妈年轻的笑脸隔着牛皮纸,什么都不知道。
第8章 我爸的账本
我连夜去了疗养院。到的时候已经过了探视时间,护工阿姨在门口等我,把我领进去。我爸没睡,靠在床头,面前放着那台录音机,没开。
“爸,我妈生病那年,公司账上少的那笔钱,是你拿的还是陈国栋拿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护工阿姨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我爸伸手够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黑色软皮本。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着。他递给我,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我翻开。是我妈的记账本,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几页,字迹明显潦草了很多,有一行被反复描过:“陈国栋转走八十万,用途不明。老沈说算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老沈拿了二十万补窟窿,从家里存折取的。他说不能让公司倒。”
我抬头看我爸。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爸,陈国栋说的把柄,就是这个?你拿家里的钱补公司的账?”
他睁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指了指账本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我妈写的:“越越,妈给你留了十万块,存在你名下,别告诉你爸。以后用得上。”
那张便签下面,夹着一张定期存单。开户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三个月,金额十万,存期五年,刚到期不久。
我捏着那张存单,纸很薄,边缘有些毛了。我妈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妈说……等你长大。”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账本和存单。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照在我爸的手背上。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陈国栋挪的那八十万,是公司账上的。你补了二十万,剩下的六十万呢?”
“他……后来填回来了。你妈走之后……他怕了。”
“填回来就完了?”
我爸没接话。他伸手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那条路灯的光。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越越,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别让越越恨太久。恨久了,人就废了。”
我没说话。坐在黑暗里,攥着我妈留下的存单和账本,听见我爸的呼吸慢慢变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把那张十万的存单取出来。柜员问我要不要转存,我说不用,全部取现。钱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十万块,不厚,但拎着沉。
我给我爸的护工阿姨转了两万,让她给我爸换一间朝南的大病房。剩下的八万,我重新存了一张卡,揣在西装内袋里。
然后我给陈国栋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公司会议室。把你手里的东西带来,我们做个了断。”
他回得很快:“你爸同意了?”
“我爸让我自己决定。”
一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9章 了断的条件
下午三点,公司会议室只有我和陈国栋两个人。赵叔在门外等着,录音笔开着。
陈国栋比上次瘦了一圈。夹克换回了西装,但领带没系,衬衫领口松着。他坐下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你爸当年拿的那二十万,这是凭证。我复印了一份,原件可以给你。”
我没碰那个信封。
“陈叔,六年前你转走的那八十万,我妈查出来之后,你填回来了。但填回来之前,那笔钱在你侄子账户里躺了四个月。这四个月,你用公司的钱做了多少自己的事?”
陈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看着我,眼神比上次在疗养院更复杂,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
“沈越,你妈查我的时候,我确实恨她。但后来她病了,我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她说,国栋,你把钱填回来,我就当没查过。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别碰公司账上的钱。”
陈国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抽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额角。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但他额头上全是汗。
“我答应了。这六年,我没再动过公司一分钱。那八十万投你女朋友公司,走的是正规流程,虽然效果确实没达标,但我没往自己兜里揣。”
“你侄子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呢?”
“那是为了规避关联交易审查。我承认这个错了。”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陈建明名下那百分之三十,无偿转让给公司。下面是陈国栋的签名,日期是昨天。
“你女朋友那百分之七十,你自己处理。钱追回来之后,那家公司跟她没关系了。”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确认签名和日期。陈国栋坐在对面,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陈叔,我妈那台录音机里的磁带,她录的不止你一个人。还有一个姓赵的,当时是财务部副经理,帮你转的账。我妈走后第二年,那个赵经理就出国了。”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妈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赵明远,二〇一七年三月离职,移民加拿大。她记的日期比他实际离职早了半个月。也就是说,我妈走之前,已经猜到他会跑。”
陈国栋低下头。他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指关节发白。
“赵明远是我拉进来的。你妈查出来之后,我让他先走。那六十万也是他转回来的,分三次,从他境外的账户。”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走了就没联系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七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半座城。楼下车流像一条条细线,保时捷的车顶在停车场里闪着光。
“陈叔,那八十万追回来之后,你从公司离职。我不报警,不追究,但你要签一份承诺书。以后跟公司、跟我爸、跟周小瑜,都不再有任何关系。”
陈国栋站起来。他比我矮了半个头,但站直的时候,肩膀还是宽的。他伸出手,我没握。
“沈越,你比你爸狠。”
“我爸心软,我妈心软。所以他们一个病了,一个走了。我不心软。”
陈国栋把手收回去,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楼下站了一夜。我没敢上去。”
他推门走了。赵叔进来,手里拿着录音笔,说都录下来了。我接过录音笔,揣进口袋。
手机震了,周小瑜发来一条长消息。大意是说她知道错了,希望我能原谅她,她愿意把公司股份全部转回来,以后好好跟我在一起。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条:“股份转回来,钱追回公司账户。其他的,不用了。”
她秒回:“沈越,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把手机放在会议桌上,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了。赵叔在旁边翻文件,哗啦哗啦的纸声盖过了手机的震动。
第10章 八万块的卡
周小瑜的股份转让手续办得很快。她没再找我,所有文件都是通过赵叔转交的。那八十万追回了七十三万,剩下的七万缺口,陈国栋自掏腰包补上了。赵叔说,陈国栋离职那天,把办公室钥匙放在前台,什么都没带走。
我把那张存了八万块的卡放在我爸床头柜里。他问我哪来的,我说我妈留的。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算得真准。”
疗养院的护工阿姨悄悄告诉我,我爸最近精神好了很多,每天下午都坐在窗边看报纸,有时候还会跟隔壁病房的老头下象棋。输的时候骂骂咧咧,赢的时候哼几句跑调的老歌。
周小瑜的毕设没过。赵叔说,她投了几家公司,面试都没过。陈国栋离职之后,他在本市的人脉断得干干净净,没人再给她开绿灯。
我最后一次见周小瑜,是在学校东门。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头发扎成马尾,穿一件灰色卫衣,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朴素。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去哪儿?”
“回家。我妈让我回去考公务员。”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越,你那天在食堂说的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哪句?”
“人走捷径可以,但别拿身边人垫脚。”
她坐进车里,关上门。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弯,消失了。
我站在东门口,银杏叶落了一地。去年这个时候,我和她在这条路上吃过烤串,她嫌辣,喝了我半瓶水。那些事像是隔了很远,又像是昨天。
手机响了,是赵叔。他说董事会下周改选,几个老董事都推我接任董事长。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了一趟银行。那张八万块的卡,我取了两万出来,给我爸的疗养院账户充了一年的费用。剩下六万,我重新存了一张定期。
柜员问我存几年,我说五年。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阴了,像是要下雨。我站在门口,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我妈年轻时候的那张,三个人站在老办公室门口,胳膊搭着胳膊。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第11章 赵明远的邮件
陈国栋离职半个月后,赵叔转给我一封邮件。发件人用的是匿名邮箱,内容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附件。
“沈越,你妈当年查到的,不止陈国栋一个人。附件是当年完整的账目记录。赵明远。”
附件是一个加密的Excel表格,密码是我妈的生日。我打开,里面是六年前的流水明细,每一笔异常转账都用红色标注。除了陈国栋的八十万,还有一笔三十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一家注销已久的广告公司。备注栏里写着:沈建国经手。
我爸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赵叔在旁边说,这家广告公司的法人代表早就找不到了,但注册地址跟当年我爸租的一个仓库是同一个。
我给我爸的护工阿姨打了电话。她犹豫了一会儿,告诉我一件事。
我妈生病那年,我爸从公司拿过三十万,投了一个朋友的广告公司。那家公司没撑过半年就倒了,钱全亏了。我妈查账的时候发现了,两个人吵了一架。我妈让他把钱填回去,我爸说填了,但存折上的记录对不上。
“你妈走之前,把那三十万从家里存折上划掉了。她说就当是亏了,不让追究。”
我挂了电话,把Excel表格翻到最下面。有一行被我妈用黄色标注,备注只有两个字:已清。
她替我父亲把那笔账抹平了。
我把表格关掉,靠在椅背上。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十七楼的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我想起我妈记账本上那行工整的字,想起她在便签上写“越越,妈给你留了十万块”,想起她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还在用手机查公司账目。
她一个人扛了两个人的错。
我给赵明远回了邮件,只有一句话:“谢谢。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他回得很快:“你妈是我见过最硬的女人。对不起。”
我把邮件删了,清空回收站。然后给我爸打了电话,护工接的,说他刚下完棋,赢了两把,正在吃橘子。
“让他接一下。”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是我爸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些:“越越?”
“爸,我妈当年替你填的那三十万,我查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喘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胸口吐了出来。
“你妈……不让我说。”
“我知道。我不问了。就是告诉你一声,这事过去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抖。然后他说:“越越,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肯定高兴。”
我没接话。雨越下越大,玻璃上的水痕连成一片,外面的楼和车都模糊了。我攥着手机,听见我爸在电话那头吃橘子,一瓣一瓣地嚼,声音很慢。
第12章 空掉的董事长办公室
董事会改选那天,我坐在长桌顶端。七个董事,五票赞成,两票弃权。赵叔把任命书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但没人看出来。
散会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以前是我爸的,后来是陈国栋在用,现在归我了。桌子很大,真皮的办公椅转起来很顺滑。窗外能看见半个城,楼下车流不息。
我打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陈国栋走的时候把东西清得很干净,连一张便签纸都没留下。只有墙角那个铁皮文件柜还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
我打开文件柜,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拆开,倒出来一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说明。
照片全是同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菜市场买菜,在公园遛狗,在小区门口跟人聊天。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
说明只有一页纸,陈国栋的字迹。上面写着:沈越,这个女人叫赵秀兰,赵明远的姐姐。赵明远跑了之后,你妈每个月给她汇两千块钱,汇了三年,直到你妈走。你妈走后,我接着汇。这事你爸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
我捏着那张纸,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文件柜的铁皮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
我拿起手机,给赵叔打了个电话。
“赵叔,帮我查一个人。赵秀兰,赵明远的姐姐。”
赵叔办事很快,半小时后回了电话。赵秀兰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退休工人,丈夫去世得早,儿子在外地。她弟弟赵明远出国之后就没回来过,但每个月都有一笔钱汇到她账户上,汇款人名字写的是“沈秀云”。
我妈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把陈国栋留下的照片和说明收进档案袋。然后我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疗养院吗?麻烦帮我爸的房间加一部座机。对,他以后想打电话方便些。”
放下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很大,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着细微的风。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我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角,看着它。
我妈帮赵明远养了三年姐姐。陈国栋替她接着养。这些事,她从来没说过。
第13章 赵秀兰的阳台
城西老小区没有电梯,我爬了六楼。赵秀兰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我敲了两下,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拉开门,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找谁?”
“赵阿姨,我叫沈越。我妈是沈秀云。”
她愣了一下。锅铲从右手换到左手,她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摆了一排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快挨到地面。赵秀兰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妈……走了有五年了吧?”
“五年零三个月。”
她点点头,眼睛看向阳台那排绿萝。
“这些花是你妈送我的。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拎了两盆,说绿萝好养,不用费心。后来每个月来一趟,带点米面油,坐一会儿就走。我问她为什么帮我,她说她弟欠她的。”
“赵明远欠我妈的?”
“我弟那人……年轻时候不懂事,帮人做假账。后来跑了,把烂摊子留给我。我没工作,老伴又病了,那几年过不下去。你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来了就没断过。”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妈走之后,换了个男的来汇钱。我猜是你爸。上个月那男的又来了,说以后不汇了,让我有事打这个电话。”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我认出来,是陈国栋的手机号。
“阿姨,以后的事,我来管。”
赵秀兰看了我几秒,眼圈红了。她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去阳台,剪了一截绿萝藤递给我。
“拿回去插水里,能活。你妈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
我接过那截绿萝,藤上带着两片叶子,嫩绿色的。下楼的时候,我把藤蔓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跟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
第14章 保时捷的买主
陈国栋的保时捷挂到二手市场半个月就卖了。赵叔说,买主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全款提车,没还价。陈国栋拿到钱之后,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挂了个咨询公司的牌子,一个人单干。
我没再关注他。直到一个月后,赵秀兰的儿子从外地回来,找到公司前台,说要见我。
他三十出头,长得敦实,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包。坐下来之后,他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妈说你一直在帮她。这是我攒的,不多,三万块。以前我妈瞒着我,现在我知道了,不能让你一个人担。”
我把卡推回去。
“你留着。你妈那边我会继续管。你在外地做什么工作?”
“跑运输。累是累点,但能攒下钱。”
“回来吧。公司物流部缺人,你要愿意,下周来报到。”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把卡收回去,点了点头。
他走之后,我站在办公室窗边。楼下停车场里,那辆墨绿色保时捷已经换了主人,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新车主办了个洗车卡,车顶上落了几片银杏叶,没人擦。
手机响了,是疗养院。护工说我爸今天自己下床走了几步,扶着墙,走得慢但没让人扶。晚上吃了一整碗米饭,还跟隔壁老头约了明天再下棋。
“他让我问你,周末来不来。他说他想吃你带的酱鸭。”
“来。我买两只。”
挂了电话,我把西装内袋里的绿萝藤拿出来。两片叶子还绿着,藤尖冒了一点白根。我找了个空矿泉水瓶,灌上水,把藤插进去,放在办公桌角上。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瓶身上,水里的根须清清楚楚。
第15章 董事长办公室的夜晚
周末我去看我爸。他坐在窗边,面前摆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看见我手里的酱鸭,他把棋盘一推,指了指床头柜。
“放那儿。先杀两盘。”
他说话比之前利索了很多,右手虽然还是不太灵活,但拿棋子没问题。我坐在对面,陪他下了三局。他赢两局,输一局。输的那局他悔了三次棋,我没拆穿。
吃完酱鸭,他靠在床头,忽然说了一句:“越越,那个女的,你后来见过没有?”
“周小瑜?”
“嗯。”
“没有。她回老家了。”
我爸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半天他才开口:“你妈当年说,找对象要看根。根不正,树长得再高也得歪。”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闭上眼,没过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从疗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没打车,沿着城北的路慢慢走。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杂志,封面是一个年轻企业家,标题写着“二代接班的挑战”。我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十点。楼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
那截绿萝在水瓶里长出了第三片叶子,根须比之前密了很多。我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我妈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个人,胳膊搭着胳膊,背后是那间老办公室。我妈笑得很开心,我爸戴方框眼镜,陈国栋头发浓密。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什么都还没发生。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旁边,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我凑近台灯看,是我妈的笔迹。
“越越,妈希望你记住这一天。后来发生的事,跟这一天没关系。”
我捏着照片,坐在台灯的光圈里。办公室很安静,能听见走廊尽头电梯运行的声音。手机亮了一下,是赵秀兰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绿萝活了。”
我把手机放下,把照片收进内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条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一盏接一盏,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第16章 一张新照片
半年后的春天,疗养院院子里的玉兰开了。我爸坐在轮椅上,护工推着他,我走在旁边。他右手的力气恢复了不少,能自己拿勺子吃饭,说话也基本正常了。医生说再过两个月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赵秀兰的儿子在物流部干得不错,上个月升了组长。他每周去看他妈妈,顺路来疗养院坐一会儿,给我爸带点水果。我爸跟他下棋,输多赢少,但每次输了都笑。
陈国栋的咨询公司没撑过半年就关了。赵叔说他又注册了一家新公司,还是做咨询,换了个区。我没让人查他,也没再见过他。
周小瑜的朋友圈我偶尔还能看到。她回了老家,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上个月发了张照片,站在讲台上,黑板上写着“传播学基础”。她瘦了些,笑得比从前踏实。我没点赞,也没删好友。
那天下午,我推着我爸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玉兰花瓣落了几片在他膝盖上,他捏起来闻了闻,说没香味。
“爸,我让人把老房子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找到一些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他点头。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老照片递给他。有我小时候的,有我妈年轻时候的,还有那张三个人在老办公室门口的合影。
我爸接过那张合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从我妈的脸滑到陈国栋的脸,最后停在自己脸上。
“那时候真年轻。”
“嗯。”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行字。我妈的圆珠笔字,和那行铅笔小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还给我。
“你留着吧。我那儿……不缺照片。”
我把照片收好。护工推着他往病房走,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
“越越,你妈那个绿萝,长多长了?”
“快两米了。从办公桌一直垂到文件柜。”
他笑了笑,嘴角没歪,两边都翘起来了。
“好。好养活。”
我站在疗养院门口,看着他被推进病房。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小瑜”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点开。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停车场走去。
那辆墨绿色保时捷停在隔壁二手车行的展位上,车顶的银杏叶被风吹干净了,车身打了蜡,锃亮。一个年轻男人围着车转了两圈,手里捏着钥匙,看样子是新买主。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拉开驾驶座的门。他冲我笑了笑,问:“哥们儿,这车怎么样?”
“车是好车。看你用来干什么。”
他没听懂,耸了耸肩,坐进去发动了引擎。保时捷缓缓驶出车位,汇入主路,尾灯在路口亮了一下,拐弯消失了。
我站在路边,从内袋里摸出那截绿萝。藤尖的叶子已经展开,新根白生生的,缠着老根。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回去。
回到办公室,我把绿萝瓶拿到窗台上。阳光正好,藤蔓的影子投在墙上,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路。
我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二〇二四年春,公司账目审计完毕。一切正常。”
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我妈那张照片旁边。台灯的光照着照片上三张年轻的脸,照着窗台上绿萝新发的藤尖,照着笔记本封面上赵叔贴的那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明天董事会的议题:物流部扩编方案。
我拿起笔,在便签下面加了一行:赵秀兰儿子转正申请,通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