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博世宣布将汽车与智能交通技术业务独立运营,成立“博世智能出行集团”时,官方的说辞是“为了更灵活”、“从‘大而全’到‘专而强’”。但如果你曾走近一台问界M9,亲手拧开那扇厚重的车门,亲眼见识过华为乾崑智驾ADS系统如何游刃有余地处理城市无保护左转,感受过途灵底盘如何把坑洼路面熨得服服帖帖,你就会明白,这场拆分远非一次温和的组织调整。这是一家百年巨头,在目睹自己的地盘被一种名为“系统级解决方案”的全新物种一寸寸蚕食后,被迫打出的最后一张自救牌。
博世预计整个行业要到2027年才可能出现实质性回暖。这个预言背后,藏着的是传统供应链漫长的寒冬。而华为、特斯拉们,正在这场寒冬里点燃一场名为“架构革命”的大火。问界M9,就是那把最锋利的火镰。
博世的焦虑,始于一份看不见的“替代清单”。这份清单不贴在某个供应商的会议室里,而是被华为工程师写进了问界M9的底层代码。
“途灵智能底盘”:机械控制的“集权”革命
传统豪华车的舒适,靠的是采购目录:从博世买空气悬架控制单元,从采埃孚买转向系统模块,从大陆买CDC减震器控制器。车企的工作是当好“集成商”,把这些成熟但各自为政的模块拼装起来,调试出一个勉强能用的“舒适模式”。问界M9的“途灵”底盘,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夺权”。它通过华为自研的计算平台和算法,将悬架、减震、转向、制动的控制权收归中央。这不再是简单的“硬件堆料”,而是“机械、底盘、动力、座舱的联动控制”。系统能毫秒级感知路面颠簸,提前调整悬架阻尼和高度,实现主动“熨平”。过弯时,后轮能配合转向,让这台庞然大物获得紧凑型车的灵巧。华为卖的不是一个悬架部件,而是一整套打通的“行驶质感”。这意味着,车企采购清单上那些来自不同巨头的、昂贵的、孤立的控制模块,正在被一个统一的“大脑”和一套协同的“神经”系统所取代。
“乾崑智驾ADS”:撕掉高精地图“标签”的智驾范式
自动驾驶曾是传统Tier 1寄予厚望的增量市场,其中高精地图是绕不开的昂贵基础设施。博世等公司在其中投入巨大,构建了技术和商业的护城河。然而,问界M9搭载的华为乾崑智驾ADS系统,最核心的突破之一是“不依赖高精地图”。它通过4颗激光雷达(含1颗192线顶置雷达)、多达13颗车外摄像头等构成的感知网络,构建250米超远探测能力,实时生成道路拓扑结构。这套系统能在高速场景下自动上下匝道、超车变道,甚至在选装后应对复杂的城市无保护左转。它的逻辑是让车“像人一样看路”,而不是依赖一张更新缓慢、成本高昂的“电子地图”。这不仅直接绕开了传统地图数据供应商,更在底层算法和实时决策能力上,对博世等提供的感知与决策模块构成了代际挑战。当汽车不再需要预置的精密“剧本”也能安全行驶时,那些贩卖“剧本”的生意,根基就松动了。
“鸿蒙座舱”:ECU的“大一统”整合
过去,一辆车的“聪明”程度,取决于它肚子里有多少个独立的电子控制单元(ECU)。博世、大陆们是这些“小脑”的主要供应商,从仪表盘到车身控制,各管一摊。问界M9的鸿蒙座舱,本质上是一场针对ECU的“大一统”战争。它将过去分散在数十个、上百个ECU上的功能,整合进少数几个甚至一个高性能的域控制器中。手机应用无缝流转到车机、前后排屏幕深度联动、调用车载摄像头开视频会议……这些体验的背后,是软硬件解耦,是计算资源的池化。传统供应商能提供功能强大的车机模块,但无法提供一个打通全车硬件、并能通过OTA持续进化的统一操作系统和生态。当汽车的价值越来越多地由软件和生态定义,而非由一个个独立的硬件模块堆砌时,传统Tier 1的“硬件定义”生意模式,就面临着被架空的危险。
看清了华为的“替代清单”,就能理解博世为何必须“拆分”。这不是主动进攻,而是一场艰难的防御战,对手的武器叫做“时代”。
“帝国”的包袱:业务耦合与组织惯性
博世的核心汽车业务,曾是它引以为傲的“帝国”:从燃油喷射系统到ESP车身稳定系统,从动力总成到转向系统,产品线既深且广,相互耦合。这种“大而全”在稳定增长的时代是护城河,但在“软件定义汽车”的快速迭代时代,却成了沉重的包袱。漫长的内部决策链条、高昂的跨部门协调成本,让这艘巨轮在需要急转弯时显得格外笨重。2025年,博世集团尽管销售额微增至910亿欧元,但息税前利润(EBIT)从31亿欧元骤降至17亿欧元,利润率跌破2%的历史低位。转型的代价是高昂的,公司计提了约27亿欧元的重组及裁员准备金,并计划在2025-2030年间裁减约1.3万个岗位。拆分,尤其是将汽车业务独立为“智能出行集团”,本质上是在给这艘巨轮“减重”,试图让能跑的业务单元先甩开包袱跑起来。
软件能力的挑战:从硬件定义到软件定义
博世并非没有意识到软件的重要性。它早在2020年就启动了大规模组织架构调整,成立中国创新与软件开发中心,组建智能驾驶与控制事业部(XC)。其总裁也曾公开表示,智驾技术应逐步成为标配,主机厂没必要全栈自研,标准化工作应交由供应商。然而,问题的核心在于基因。博世的优势是“把全栈式软硬件能力落地,让车企以可接受的成本使用”,其思维本质仍是“硬件集成与成本控制”。而华为、特斯拉打的是另一套拳法:从底层芯片、操作系统到上层应用算法的全栈自研,追求的是软硬件深度耦合带来的极致体验和快速迭代能力。博世可以造出优秀的单个零部件或子系统,但在构建一个能够打通底盘、智驾、座舱的“系统级大脑”时,其传统组织架构和技术积累,可能反而成了桎梏。
拆分的逻辑:是“解耦”也是“救赎”
因此,2024年完成的这场拆分,其深层逻辑是“解耦”。将汽车业务从庞杂的传统集团业务中剥离出来,赋予其更高的独立性和灵活性,旨在缩短决策链路,提升对以中国市场为核心的快速变化环境的响应速度。博世中国在2025财年实现了184.6亿欧元的销售额,同比增长4.9%,成为集团黯淡财报中难得的亮色。“在中国,为全球”的战略,凸显了其希望通过贴近中国这个全球最激烈的智能电动车战场,来汲取创新养分和迭代速度。拆分,是为了让新的“智能出行集团”能够更轻装上阵,更直接地与华为、特斯拉们在同一片战场上搏杀。这是传统巨头在认识到按老打法已无法取胜后,一次悲壮而必要的“救赎”。
博世的拆分,像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预示着整个汽车供应链格局即将到来的巨震。这场变革的核心驱动力,是华为、特斯拉们所定义的“中央计算+区域控制”新架构。
架构革命:从“分布式”到“中央集权”
传统汽车的电子电气架构是“分布式”的,如同一个由上百个独立城邦(ECU)组成的松散联邦,博世、大陆们就是这些城邦的“领主”,提供着各自领域的专长和服务。而问界M9所代表的未来,是“中央计算+区域控制”的“中央集权”架构。复杂的计算和决策向少数几个高性能大脑(域控制器/中央计算平台)集中,执行层则简化为标准的区域控制器。在这个新架构下,硬件的复杂度降低,趋于标准化;真正的价值核心,转移到了操作系统、算法和跨域融合的软件能力上。华为提供的,正是这样一个从“中央大脑”到“神经末梢”的完整系统方案。
价值转移与角色重塑
架构革命必然带来价值链的重塑。对于博世这样的传统Tier 1巨头,面前摆着几条充满风险的转型路径:
未来的博弈
博世拆分后,其新成立的智能出行集团将直接置身于与华为、特斯拉的正面竞争中。这场博弈将围绕芯片、操作系统、算法等核心制高点展开。合作与竞争将前所未有地交织在一起。可以预见,未来的汽车供应链将呈现两极分化:“强者恒强”的系统级玩家(如华为、特斯拉、可能的新博世)将掌握定义标准和生态的话语权;而一批“小而美”的硬件专家,将在特定的尖端领域活得很好。大量无法转型的中间层供应商,则面临被整合或淘汰的命运。
博世的拆分,是一个旧时代落幕的注脚。它标志着由硬件模块化、分布式ECU主导的汽车工业旧秩序,正在被华为、特斯拉用“系统级解决方案”和“中央集权式架构”构建的新规则所强行更替。
这场转型无关乎短期的股价波动或财报数字,而关乎一个百年帝国在新时代坐标系下的重新定位与长远生存。当汽车的竞争从发动机的马力、变速箱的挡位,升级为底层架构的先进性、软件迭代的速度和生态联通的广度时,所有的游戏规则都已改变。
你看好拆分后的博世,能在这场由系统定义的新战争中,夺回失去的阵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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