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0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一碗泡面。凌晨一点十七分,陈牧的微信头像跳出来,红色的法拉利订单截图下面跟着一行字,终于拿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水壶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被熏得发酸。
订单上的购车人写的是陈牧,定金支付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那个时间点,他刚拍完我的肩膀,站在公司楼下抽烟,跟我说大不了重头来过。我关掉手机,把面倒进水池。面汤溅在手上,烫红了一片。
01
我跟陈牧认识十一年了。
大学同寝,他睡我上铺,半夜翻身床板吱呀响。毕业那年他拉我一起做智能硬件,说老周你信我,这波能成。我信了。十一年,我负责产品研发,他管融资和商务。公司从六个人的民房搬进二十八楼的写字楼,产品从一代手环做到三代健康监测仪,账上的钱最多的时候有三千多万,最少的时候付不起下个月工资。
陈牧这人天生会说话。投资人面前他能把一款还没打样的产品讲得天花乱坠,酒桌上他能把竞争对手的底细套得干干净净。我嘴笨,每次见完投资人都是我坐在会议室里对着一桌子的数据和图表发呆,他在露台上打电话,声音穿过玻璃,爽朗得不像刚被拒绝了三次。
离婚那年我女儿三岁。前妻说我把命都搭给了陈牧,家里的事一样不管。我争不到抚养权,每个周末开车一小时去看孩子,陈牧有时候跟着去,坐在车里等我,买一兜子零食放后座。他说老周你别急,等咱成了,你请最好的律师把闺女要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发亮,是真的在替我着急。
后来我跟陈牧之间出了点问题。产品三代更新遇到瓶颈,研发投入连年增加,融资节奏慢了。他开始频繁出差,一会儿深圳一会儿杭州,每次回来都说快了快了,有资方在聊。我信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02
今年三月份,一家头部机构终于松口。陈牧跑前跑后张罗了三个月,尽调材料堆满三个硬盘,我陪着改BP改了十七版。机构那边的投资总监姓方,四十来岁,说话滴水不漏,每次视频会都带着两个分析师,问的问题又刁又密。最后一轮谈判在酒店会议室,从上午十点谈到晚上八点。陈牧全程把局面撑住了,谈估值、谈对赌、谈董事会席位,我基本插不上话,只在技术路线那一段做了二十分钟的主陈述。
我讲完的时候方总监合上电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牧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像在菜市场挑鱼,掂量着哪条更值得买。
六月下旬,Term Sheet签了。融资金额五千万,机构入场,老股比例重新调整。陈牧拉着我去吃火锅,要了最贵的雪花牛肉,开了两瓶啤酒。他给我倒满,说老周,十一年了,咱哥俩熬出头了。
他嘴里的五千万,意味着我可以把孩子接回来,可以把研发团队扩充到四十个人,可以把那些因为缺钱砍掉的项目重新捡起来。我那天晚上喝了三瓶啤酒,回家倒头就睡,十一年的失眠没来找我。
然后事情就变了。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陈牧跟我说,方总监那边出了点状况。内部风控对公司的历史股权结构有疑虑,需要补充材料。我问补什么。他说先不急,他来处理。我说好。
第二个周一,他说机构换了对接人,新来的投资经理不太懂硬件赛道,要重新做一轮行研。我问需要我做什么。他说不用,他约了个饭局单独聊。我说行。
第三个周一,他说Term Sheet要重新谈,估值可能压下来。我说压多少。他没回答,只是说老周你别操心了,交给我。
我那时候正在盯三代产品的良品率,工厂那边出过两批货都废了,每天泡在产线上十几个小时。陈牧在总部的办公室里,偶尔给我打电话说融资的事进展还行,然后聊聊别的。
七月最后一天,陈牧给我发了条信息,说融资黄了。
03
我在产线上看到信息,左手拿着电路板,右手全是焊锡的松香。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三个字泡得模模糊糊。
融资黄了。我打电话过去,他接起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说方总监被内部调岗了,新的负责人不认之前的条款,一切推倒重来。我问还有机会吗。他沉默了几秒,说不好说,得看缘分。
我当晚飞回总部。陈牧在公司楼下的烧烤店等我,桌子上摆了一排啤酒瓶,他一个人已经喝了三瓶。我坐下来,他给我开了一瓶,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我说没事,融不到资咱们再想办法。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说老周,十一年了,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我从来没见陈牧哭过。那天晚上他眼眶湿了,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杵,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团队。我说你说什么呢,这又不是你的错。他摇头,说方总监如果还在,这轮肯定能过。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自责,我拦都拦不住。最后他趴在桌上,嘴里含糊着说,大不了一起重头来过。
烧烤店老板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我买了单,把陈牧扛回车上。他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喃喃地说老周你信我,我还能再拉一轮。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他因为醉酒而发红的脸,喉咙里哽得厉害。我信他。我什么时候没信过他。
第二天一早,陈牧来我办公室,给我端了杯咖啡。他拍着我的肩膀,嗓子还带点宿醉的哑,说老周,昨晚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你说的那句重头来过,我往心里去了。他笑了,眼睛眯起来,眼角纹路跟刀刻的一样。他说我陈牧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拉你入伙。我俩坐在办公室里聊了一个上午,从十一年前的第一张订单聊到三代产品的技术路线图。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力道大得像要在木纹里划出字来。
那天下午三点多,陈牧说要去见个人,晚上有饭局。我送他下楼,在写字楼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说老周,撑住了。我点头。他转身走了,背影还是十一年前那个样子,肩很宽,步子快而稳。
我信他。我他妈的真信了。
04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全部精力投在了产线上。良品率终于提上来了,三批货全部过关。团队松了口气,我请产线核心的十几个工程师吃了顿饭,大家举杯的时候有人说老板融资的事有转机了吗,我说在聊呢,都踏踏实实干。
陈牧的出差频率降下来了,在办公室待的时间多了。他说在重新联系之前的老投资人,种子轮、天使轮的几个老股东都愿意再聊聊。我说需要我出面随时说。他说你忙产品就行,这些事我来。
那半个月,我能感觉到陈牧有些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办公室待到深夜,有时候下午五点就走了。他的车换了,原来那辆开了六年的帕萨特不见了,换成了一辆黑色的沃尔沃XC90。我问他什么时候换的车,他说上个月,二手车置换的,图个安全。我没多想。他穿着一件新款的羊绒外套上班,说是他媳妇买的,他说他媳妇嫌他这些年穿得太寒酸。我也没多想。
我不该不多想的。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陈牧请我去他家里吃饭。他媳妇做了五个菜,他儿子在地上玩积木。吃完饭后他拉我到阳台上抽烟,说老周,我找了几个人,内部凑了一千五百万,想先把最紧的那部分缺口补上。我问他你从哪凑的,他说房子抵押了,又找亲戚借了点。我那天晚上回到车里,一个人坐了半个小时。陈牧把房子都押上了,我怎么可以不信他。
第二天我主动找了几个自己关系好的供应商和渠道商,问能不能先借点。凑了四百万,打到公司账上。陈牧知道后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又意外又感动,说老周你什么时候干的这事。我说你能押房子,我不能出点力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老周,这辈子能交你这个兄弟,值了。
我把手机握得很紧,觉得这钱打对了。
05
九月三号,融资的事彻底尘埃落定。陈牧在全员大会上说,本轮融资没有成功,公司进入降本增效阶段,研发部门重新排期,市场费用削减一半。讲话的时候他站在投屏前,声音低沉,神色疲惫。整个会议室三十多个人,鸦雀无声。我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圆珠笔,笔帽被我捏出一道裂痕。
会议结束,几个核心骨干留下来问我,是不是真的黄了。我点头。他们没再说什么,各自回了工位。那一天公司走得早,办公室在晚上七点半就熄了灯。我最后走,把每个房间的门都检查了一遍。
十一点回到家,泡面煮到一半,陈牧的微信进来了。
法拉利订单截图。购车人:陈牧。车型:Roma。定金:五十万。支付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下面一行字:终于拿到了。
我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上。热水从壶嘴里涌出来,喷在泡面碗外面,烫到了我的手。我缩回手,站在厨房里,厨房很安静,只有洗衣机在阳台低声转着。我拿起手机,把截图点开放大。订单号、经销商、付款账户尾号,全都对得上。
那个时间点,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陈牧在做什么?我翻了聊天记录。三点半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我回了:今晚约了女儿视频,改天。他回了个“好”。三点四十分,他跟法拉利经销商签了订单,交了五十万定金。五十万,定金。那辆Roma的落地价应该在三百万上下。三百万,我给他打的四百万里面,他拿了三百万去买车。
我拨了陈牧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音里很吵,有音乐声,有女人的笑声。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飘,舌头打结,说喂,老周啊,我在外面呢。我说你发给我的图,什么意思。他愣了一下,说图?什么图?我说你发了一张法拉利订单给我。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声从听筒里灌进来,带着酒气和得意,像一只被踩住的蛤蟆。
他说,啊那个,那是我帮朋友订的。我说陈牧,你发的是我的聊天框。他又笑了,说哎呀,手滑了,没事没事。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什么钱。我说你哪来的钱买车。他不笑了。电话那头音乐还在响,低音炮震得人耳朵发麻。然后他说,老周,融资的事,我还在想办法,你别急。
我挂了电话。
窗外有只猫从空调外机上跳过去,很轻的一声。我回到厨房,把那张截图保存到相册,又截了一遍聊天记录。泡面已经凉了,结成一团。我把碗端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整碗倒了进去。
06
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公司。陈牧还没来。我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翻了他的桌面。他从来不锁电脑,密码是他的生日。我打开邮箱,搜索法拉利,出来三十七封邮件。第一封是六月份的,跟经销商询价。六月份。Term Sheet签完的第二个星期。
我在他的微信上找到了方总监的聊天记录。他删过,但电脑端的备份还在。八月出头的时候,方总监给他发过一条:内部流程走完了,五千万本月底前到账,恭喜。陈牧回:谢谢方总,来日方长。
五千万。本月底前到账。也就是说融资从来没有黄过,从头到尾都是陈牧在演。他在我面前演了一个月的苦情戏,押房子、换旧车、掉眼泪、拍肩膀,全是戏。钱已经拿到了,五千万全都进了公司,确切地说是进了他控制的账户。然后他拿着这笔钱去买了三百万的法拉利,还骗我打了四百万给他。
我把电脑合上,在陈牧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车流声很远,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我不停地回想这些天来的每一个细节,他每一次拍我肩膀,每一次红着眼睛说话,每一次说老周你信我。我全信了。
九点四十分,陈牧来了。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他椅子上,脸色变了一瞬,然后又笑,说老周这么早,有事?我点开他的电脑,把桌面上的邮件截图转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他伸手去够鼠标,我按住他的手,说别删了,我备份了。
他的眼睛盯着我,眼神里那点温度全部褪掉,像被风刮灭的烟头。他说你想怎么样。我说我打给你的四百万,打回公司账户,今天上午之前。他靠在门框上,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他说老周,五千万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问他哪里不简单,他说机构要求创始人控股比例调整,你持有的股份太高,如果不让一部分出来,这笔钱下不来。他说他做这些都是为了公司,为了我们俩,买车是跟方总监那边的人搞好关系。他说完了,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我。
我说,那你就让我签假协议?让我连知情权都没有?他笑了一下,说老周,你太技术了,有些东西不适合你知道。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墙上,咣当一声。我说陈牧,我跟你干了十一年,你把我当什么了。他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说,你负责产品,我负责钱,这是咱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你就当我瞒了你这一次,下不为例,行不行。
下不为例。他说得那么轻巧,像在替我原谅我自己。
07
我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我走的时候没有摔门,没有撕文件,没有骂人。我只是从他桌上拿走了我的工牌,把门轻轻带上。他的眼神一直追着我,像在看一个他确信会回来的人。
我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抽屉里十一年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少,一个旧U盘、一叠报销单、一张女儿三岁时的照片。我把它们放进包里,跟团队几个组长说了一声。他们站起来想拦我,我摆摆手。有个跟了我七年的硬件工程师追我到电梯口,眼睛红了,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手机响了三次,都是陈牧打的。我没接。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走出去,前台小姑娘跟我打招呼,我点了下头。走到写字楼外面,太阳很刺眼。我站在斑马线边上,等红灯变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牧的消息。他说,老周你别冲动,我们坐下来聊。
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没有回头。
我回到家,翻开手机相册里那张法拉利订单截图,又看了一遍。订单上面的经销商名字是一串英文,车型是Roma,红色外观,米色内饰。陈牧喜欢的颜色,不是他媳妇喜欢的,他媳妇喜欢白色。订车的时候没人在旁边,就他一个人。他想买这台车想了多久了?我在脑子里算了一遍他的经济账。他前年离婚的时候从家里分了一套房,市值五百来万。他每年的工资加分红,一百万上下。去掉房贷、儿子抚养费、日常开销,剩不了太多。一台三百万的车,首付三成也要九十万。他拿公司的钱付了定金,剩下的钱从哪来?我打的四百万里剩下的钱,他打算用来干什么?
他前年离婚,这个信息我一个月前才知道。他说他媳妇搬出去的那天,他把家里所有的合影都扔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想想,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已经不是十一年前睡我上铺的陈牧了。
不对,也许从很早之前,他就已经在为自己盘算了。只是我太忙,忙产品、忙产线、忙技术难题,从来不肯抬眼看一看身边的人。
08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方总监。我接起来,他说周总,听说你跟陈总之间有些误会,我想跟你约个时间聊聊。我说方总,机构的钱打到哪个账户了。他停了一下,说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陈总。我说我问他,他能跟我说实话吗。方总监没接话,过了几秒,他说周总,如果个人层面有什么问题,机构这边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解决方案。我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旧沙发上。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我翻到陈牧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我回公司,我要看账。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我又删了。
重新打:四百万什么时候还。停了几秒,发了出去。
两分钟后他回复:老周,车我已经退了,定金亏就亏了。钱的事我明天转你。那五千万真的到账了,我本来想等过了这季度再跟你们说。公司要扩产线,要招人,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我只想先把局面稳一稳。你如果不信,我明天把账户流水都打给你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他的字里行间还是那个陈牧,能圆、能补、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大半,阳台暗下来。我拿起手机,没有再回他。楼下的孩子们被大人叫回家了,一栋楼里陆续亮起灯光。我坐在黑暗里,想着陈牧说的最后两个字,你如果不信。
我信过你。从二十岁到三十七岁,你说什么我信什么。你在烧烤店掉眼泪的时候我信,你拍着我肩膀说重头来过的时候我信,你说你把房子押了的时候我信,你打着酒嗝发给我法拉利订单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我看错了。
现在你问我,你如果不信。
我站起身,把手机往沙发上轻轻一扔。明天,我会去公司。我会打开电脑,会找财务,会查账目,会看那五千万到底进了哪,又流向了哪。我会跟方总监约时间,会联系律师,会把我这十一年的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我不确定到时候陈牧会怎么应对。他向来比我会说、会演、会赢。但我总得去。
洗衣机停了,发出嘀的一声。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我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新的泡面,撕开包装。水壶里的水,应该还够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