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五年,偶遇前夫在开网约车,给他转了二十万,隔日他领来了龙凤胎

车子开到天誉花园门口的时候,我看了眼计价器。

四十七块。

我扫了码,付了五十二。

后座的门没开。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女人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着不动。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惨白一片。

“到了。”

我说。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师傅,你姓周?”

后视镜里,她抬起了头。

我没动。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响。

是她。

水晶城的裙子。尖头的高跟鞋。头发比五年前短了很多,染了棕色。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当年的那一枚。

“对。”

我应了一声。

她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已经黑了。她按了一下侧键,没按亮。又按了一下。手抖的。

“你开车多久了。”

“三年。”

计价器自动翻起来,开始打下一张票。吱吱嘎嘎的声音。

她没下车。我也没催。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我到了。”

她说。

车门开了。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力气不大,闷闷的一声。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路边,低头翻包。翻出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然后转身往小区里走。

我没立刻开走。

发动机怠速的声音。方向盘上的皮套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绵。副驾座位上放着半瓶矿泉水,早上喝剩的。

手机响了。

是平台派单。

我接了。

那天晚上收车回家,已经快十二点。

租的房子在龙华,一室一厅,两千三一个月。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忽明忽暗。我没开灯,摸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通讯录里,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对小孩,背对着镜头站在海边。男孩和女孩,都穿白色的T恤,差不多高。

申请信息写着:周彦,我是陈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楼上有人在放音乐,低音炮震得天花板微微颤动。

我点了通过。

她没发消息。

我也没发。

第二天早上六点出车的时候,看见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

配了一张照片。两个小孩睡着的样子。男孩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女孩肩膀上。女孩的睫毛很长,嘴角有一点口水。

配文只有一个字:家。

我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发动了车。

陈璐走了之后的第三年,我妈问过我,怨不怨她。

当时我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到碗上,油花翻起来。我说,不怨。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又问,那你还想她不想。

我把碗一个一个摞在沥水架上。

“妈,”我说,“水开了。”

热水壶的哨子声盖住了后面的话。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我们离婚的原因,说起来很简单。她想留在北京,我想回深圳。她拿到了央企的offer,我在深圳找到了工作。她去北京报到那天,我送她到机场。

她说,我们试试。

我说,好。

试试。

试了半年。

她在北京租了一间朝北的次卧,冬天暖气不足,视频的时候穿着羽绒服。我在深圳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夏天没空调,视频的时候光着膀子。

她说,你瘦了。

我说,你也是。

后来有一天,她发了一条消息。

“周彦,我怀孕了。”

我正在工位上吃盒饭。筷子停在半空中。

“真的?”

“真的。”

“我周末飞过来。”

“不用。”

“什么不用。”

“周彦,”她说,“你听我说。”

盒饭里的红烧肉凉了,肥油凝固成白花花的一片。

她说她做了手术。

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回的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吃外卖,喝凉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能来吗。来了能不走吗。还是我回去。我回去能做什么。你的工资养得起三个人吗。”

她没说“我们分手吧”。

她说的是“周彦,我太累了”。

那年她二十七岁。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协议离婚,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民政局门口,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我从包里拿出结婚证,红色塑料皮,边角磨白了。

工作人员问,想好了?

她点头。

我也点头。

钢印盖下去的声音,很脆。

从民政局出来,外面下着雨。我撑了一把伞,遮到她头上。她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用。”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的围巾被门夹住了一截。她没发现。车开走了,围巾在车门外飘了一会儿,然后掉了。

我捡起来。

灰色的羊毛围巾。上面有她的味道。洗衣液的花香。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

那之后,我没再见过她。

听朋友说,她后来去了上海。结了婚。生了一对龙凤胎。

朋友把照片发给我看。

两个孩子,刚满月的样子,并排躺在婴儿床上。一个穿粉色,一个穿蓝色。

朋友说,听说她老公是做金融的,家里条件不错。

我说,挺好的。

把照片删了。

那之后,我妈托人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我都去了。吃饭,聊天,看电影。有一个女孩,做会计的,长相清秀,说话轻声细语。我们交往了四个月。

有天晚上,她问我,你会跟我结婚吗。

我正在开车送她回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说,我不知道。

她没再问了。

后来就不联系了。

再后来,我从公司辞了职。

那家公司在科技园,做软件开发。我干了六年,从程序员做到项目经理。辞的时候,领导找我谈话,说可以给我涨工资。

我说,不是钱的问题。

领导问,那是什么问题。

我答不上来。

辞职之后,我在家躺了两个月。每天睡到中午,吃泡面,打游戏。晚上失眠,凌晨三点站在阳台上抽烟。看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

离婚五年,偶遇前夫在开网约车,给他转了二十万,隔日他领来了龙凤胎-有驾

后来开起了网约车。

我妈不知道。我跟她说我还在做项目,接私活,时间自由。

她信了。

我每天把车停在一个商场地库,换上干净的衬衫。晚上回家之前,把衬衫换下来,叠好,放进后备箱的袋子里。袋子里还有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纸巾。

三年了。

陈璐加了我微信之后,第三天晚上,发了一条消息。

“周彦,有空吗。见面聊聊。”

我在充电站。车停在一排充电桩前面,充电线插着,仪表盘上显示电量百分之七十三。窗外有几辆出租车,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我回了一个字。

“行。”

她发了一个定位。是一家咖啡馆,在南山。离我租的房子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时间是周五下午三点。

我去得早。

咖啡馆在商场一楼,落地窗,原木色的桌子。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问我要什么,我说等个人。

她三点十分到的。

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没化妆。眼角有些细纹,但比那天在车里看起来状态好。

“堵车。”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喝什么。”

“美式。”

我帮她点了一杯拿铁。

她搅着咖啡,眼睛看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我们之间的桌子,大概有六十厘米宽。

“那天在车上,我没认出来是你。”

她开口了。

“嗯。”

“你换了车?”

“租的。”

“哦。”

她又搅了几下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叮叮的响。

“你瘦了。”

她说。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不是真正的笑。嘴角动了动,眼睛没变。

“你的孩子,多大了。”

我问。

她放下了勺子。

“四岁。”

“龙凤胎。”

“嗯。”

“挺好。”

“周彦。”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划圈。指甲油是透明的,指甲剪得很短。

“我老公,去年出事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手上。那枚戒指不是钻戒。是铂金的素圈,磨得有些发暗。

“金融诈骗。数额特别巨大。判了十二年。”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了咖啡。杯子在嘴边停了两秒,没喝,又放下了。

我没说话。

“家里的房子、车、存款,全被冻结了。我跟他结婚之后,名下所有财产都被认定为共同财产。”

她看着我。

“我现在带着两个孩子,租房子住。房租一个月八千。幼儿园一个月六千。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信用卡已经刷爆了。上个月问我妈借了三万。这个月还没开口。”

“陈璐。”

我叫她的名字。

她停住了。

“你来找我,是想借钱。”

这不是一个问句。

她看着我,眼睛没躲。

“是。”

“多少。”

“二十万。”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掐进了掌心。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输入金额。输入她的账号。

手指在“确认转账”上停了一秒。

点了下去。

“转了。”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给她看。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不用还。”

我说。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周彦。”

她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推开咖啡馆的门,外面的热气一下子涌过来。六月的深圳,三十三度。太阳晒得沥青路面泛着油光。

我走到车旁边,坐进去。关上门。发动。

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

是她发的消息。

“周彦,对不起。”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深圳湾公园的停车场。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跨海大桥的灯光连成一条线,映在黑漆漆的海面上。

车窗开着。我点了一根烟。

三十二岁那年,我和陈璐一起去过大梅沙。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租的房子连热水器都没有,冬天洗澡用电热棒烧水。她说她要给我买一个热水器,我说省点钱吧。

她拿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京东下单了一台热水器。

师傅上门安装那天,她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蒸汽弥漫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周彦,有热水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发颤。

我抱着她,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洗衣液的香味。

那台热水器用了三年。

离婚之后,我把它拆了。

卖给了收废品的。

二十块。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车。

早高峰的订单很多。一趟接一趟,从七点跑到十一点半,跑了十二单。我找了个路边停车,拧开矿泉水瓶喝水。

手机响了。

陈璐打来的。

我接。

“周彦。”

她的声音在发颤。

“你能来一下吗。”

“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发了一个地址。是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楼体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下有一排垃圾桶,苍蝇嗡嗡地飞。

离婚五年,偶遇前夫在开网约车,给他转了二十万,隔日他领来了龙凤胎-有驾

我把车停在楼下。

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楼上。”

她说。

我跟她上了四楼。楼梯间的灯不亮,台阶上有不知道什么液体干涸的痕迹。她在401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大概七十平米。客厅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地上铺着泡沫地垫,上面散落着积木和画册。

有两个孩子站在客厅中央。

男孩。女孩。

都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光着脚。

他们看见我,同时抬头。

女孩往男孩身后缩了缩。男孩站着没动,眼睛盯着我。

那双眼睛。

我见过。

在民政局的镜子前。在离婚协议的证件照上。在三十岁生日的自拍里。

“妈。”

男孩的声音很脆。

“他是谁。”

陈璐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周彦,”她说,“他们……是你的。”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的声音。楼下有人在炒菜,葱姜爆锅的香味飘进来。

我蹲下来。

看着那两个孩子。

男孩挡在女孩前面。下巴微微抬着。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他。

“陈念洲。”

“妹妹呢。”

“陈念彤。”

他回答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四岁。

陈璐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几乎被楼下的炒菜声盖住。

“当年我骗了你。”

我没回头。

“我没做手术。”

后来陈璐告诉我,那天从医院出来,她坐在公交车站的椅子上,坐了四个小时。

十二月的北京,零下八度。

她看着手里的手术单,看着公交车一辆一辆开过去。

最后她站起来,把手术单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

一个人坐月子。

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搬家,换工作,熬过无数个发烧的夜晚。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她的父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问她的时候,是那天晚上。孩子们已经睡了。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跟当年在民政局门口一模一样。

“告诉你,”她说,“你就不会签字了。”

“那你为什么又让我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没办法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老公出事之后,我一个人撑着。撑了一年。我以为我能撑住。”

她停了一下。

“但我撑不住了。”

“你知道那天在车上认出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我。

“我在想,周彦还在开网约车。他过得也不好。我不该找他。”

“但我还是找了。”

那晚从她家出来,我坐在车里。

没发动。

车窗外的路灯亮着,飞蛾围着灯泡一圈一圈地转。

手机屏幕上,银行APP还没退出。余额显示,两千三百四十一块钱。

二十万。

我存了三年的钱。

本来打算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坪山的房子,四十平米,首付十八万。

我笑了一声。

不是笑别人。

是笑自己。

三十八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

有一对龙凤胎。

我发动了车。

挂挡。

开出去。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

第二天开始,我每天早上六点出车,中午十二点收车。然后去陈璐那边,陪两个孩子吃午饭。

陈念洲一开始不跟我说话。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茶几对面,手里拿着一辆小汽车。

我问他,这是什么车。

他看了我一眼。

“兰博基尼。”

“你见过真的吗。”

“电视上见过。”

“下次带你去看。”

他没说话。手里的小汽车在茶几上来回推。

陈念彤比他哥哥胆子大一些。第三天,她凑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是爸爸吗。”

我嗓子一紧。

“是。”

“为什么以前没来过。”

“因为爸爸不知道你们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晚饭的时候,陈璐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陈念洲在客厅看电视。陈念彤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到厨房门口,看妈妈做饭。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陈念洲忽然转过头。

“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

“飞行棋会不会。”

“会。”

“那我们来下。”

他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飞行棋的盒子,盖子破了,用胶带粘着。

我们趴在地垫上下飞行棋。他赢了。他说再来一局。我又输了。他说再来一局。陈璐端着菜出来,说吃饭了。

他不肯。

“再下一局。”

“吃完饭再下。”

“不。”

陈璐的筷子往桌上一放。

“陈念洲。”

他不动了。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

“吃完饭还下吗。”

离婚五年,偶遇前夫在开网约车,给他转了二十万,隔日他领来了龙凤胎-有驾

他问我。

“下。”

“好。”

他站起来,跑去洗手。

陈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东西,我说不清楚。

晚饭是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排骨汤。陈念彤用勺子舀汤,舀了一半洒在桌上。陈璐拿抹布擦,动作很熟练。

陈念洲吃了一口番茄,嚼了两下,吞下去。

“妈妈做的没外卖好吃。”

他说。

“那你去吃外卖。”

陈璐头也没抬。

“外卖太贵了。”

他扒了一口饭。

我没说话。低着头吃饭。饭有点硬,水放少了。排骨汤很淡,盐不够。

但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跟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有天晚上收车之后,我没回龙华的出租屋。把车停在陈璐家楼下,熄了火。车窗开着,海风吹过来。楼上那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是米黄色的,印着卡通图案。两个小小的影子在窗边晃过。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你在哪。”

“在外面。”

“这么晚还不回去。”

“嗯。”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她沉默了。电话里只听见电流声和我妈家里电视的背景音。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暴雨。

“你是不是又去找她了。”

我妈的语气变了。

我没说话。雨点开始打在车窗上,一滴,两滴,然后变得密密麻麻。我发动车子,打开雨刷,把车窗摇上去。

“妈。”

“什么。”

“你有孙子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听见电视被关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哽着。

“龙凤胎。”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我握着方向盘,雨越下越大。雨刷左右摇摆,怎么刮也刮不干净。我说,四年前。她没来深圳,一直在上海。我妈的声音忽然哑了。

“我能看看吗。”

我把一张照片发过去。是昨天拍的,陈念洲和陈念彤坐在地垫上下飞行棋,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陈念彤的脸鼓着,像一只小河豚。

我妈没说话。过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她说,明天我去买菜,你带他们来吃饭。说完就挂了。

窗外的雨停了。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楼上的灯还亮着。我看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搬去了陈璐那边。说是搬,其实没什么东西。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房子退租的时候,房东来检查了一遍,扣了两百块押金,说是墙上有裂缝。

我跟陈璐商量好了。房子换成两室一厅太挤,但附近有个小区,三室的月租贵了一千八。我先睡客厅。陈念洲和陈念彤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搬过去的第一天晚上,陈念洲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睡在沙发上,站住了。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穿着睡衣,手里抱着那只破了洞的毛绒狗。

“你为什么睡这里。”

“因为没有房间了。”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以为他回去睡觉了。过了几分钟,他抱着一床小被子走出来。被子上印着恐龙,是他自己的。他把被子放在沙发上,说给你。然后走了。

我躺在沙发上,盖着那床被子。被子太小了,只盖到胸口。脚露在外面。恐龙图案在黑暗里看不清。

我没睡着。听见卧室里有声音。陈念洲被陈璐训了,说你把被子给爸爸了你盖什么。陈念洲的声音闷闷的,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我不冷。”

又过了一个月。我带两个孩子去办入学。陈念洲的面试,老师让他数数,他从一数到一百,没停。老师又让他背诗,他背了《静夜思》,背到“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忽然卡住了。老师问怎么了,他说我妈妈教我的时候念到这里就哭了。

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陈璐一眼。陈璐站在教室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说,她以前在外地工作,想家。老师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从学校出来,陈念洲走在前面。陈念彤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陈璐走在最后面。阳光很好,晒得路面发烫。陈念彤忽然抬头看我。

“爸爸。”

“嗯。”

“你以后还走吗。”

我停下脚步。陈璐也停下了。我蹲下来,看着陈念彤的眼睛。她的眼睛跟陈璐一模一样。

“不走了。”

她把手伸出来。

“拉钩。”

“好。”

小拇指勾在一起。陈念洲在前面喊,快走快走,磨磨蹭蹭的。陈念彤松开手,追上去。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陈璐。她站在那里,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晚上九点。孩子们睡了。陈璐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坐在客厅的地垫上,收拾散落的积木。一块一块往盒子里装,颜色分类,形状对齐。

茶几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水渍斑斑,像之前被揉成团,被眼泪打湿过,又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压平。

我拿起来,打开。

是一张钢琴培训班的报名表。学生姓名一栏写着“陈念彤”,字迹很工整。课程费用那一栏的数字后面,被人用铅笔轻轻地划掉了。旁边加了新的数字,再划掉,再写。

手指摩挲过那些铅笔痕迹。凹凹凸凸。

厨房的水声停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培训机构的电话,拨过去。接通的声音响了一下,两下。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说您好,这里是星海艺术培训中心。

“我想给孩子报个名。”

“好的,请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陈念彤。”

“之前是不是咨询过?”

“是。现在正式报名。”

“好的。一期课程是四千八,二十节课。”

“报两期。”

我把银行卡号报过去。厨房门响了一声,陈璐走出来。她站在我身后,手上还滴着水。

“你在干什么。”

我没回头。

“给念彤报钢琴班。”

“周彦。”

她的声音变了。

我挂掉电话。把那张报名表翻过来,压在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的扣款短信弹出来。八千块。

“钱的事,”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手扶着门框。背对着我。

“你哪来的钱。”

“我有。”

“你开网约车能有多少钱。”

“够。”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厨房台面上。动作很慢。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周彦,你不用这样。”

“我哪样了。”

“你不需要补偿什么。”

“我不是补偿。”

“那你是什么。”

我停下手里装积木的动作,把最后一块积木放进去,扣上盒盖。

“念彤想学钢琴。她上次在商场里,站在琴行的玻璃门外看了二十分钟。”

陈璐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跟着你们。”

她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她带两个孩子去商场,我跟在后面,隔了大概二十米。陈念彤站在琴行门口,脸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小女孩弹琴。手指在玻璃上跟着按。陈璐拉她走,她说再听一首。陈璐说下次再来。她没闹,乖乖跟着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把这些讲给陈璐听。她听完没说话,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张报名表,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上面陈念彤的名字。然后她把报名表放回去,站起来。

“明天我去交。”

“我已经交了。”

“周彦。”

“嗯。”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门缝里的灯光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我坐在沙发上,把孩子们的积木盒推到茶几底下。茶几上还有几本画册,封面是奥特曼和艾莎公主,边角卷着。我一页一页压平,摞好。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渐渐远了。冰箱压缩机嗡地启动又停下。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

那床恐龙被子叠好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陈念洲把它拿过来之后,就没再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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