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提新车高调请全家吃饭,这次我故意没带手机。吃完结账时他笑着说:姐夫我忘带钱包了,你先帮我垫下。我冷冷回一句,他立马慌了。
小舅子把车钥匙“啪”一声拍在转盘上,那枚明晃晃的奔驰标在酒店水晶灯底下转了三圈,最后精准地停在他亲爹面前。
“爸,落地四十八万,全款。”
王建国嘴角还沾着半片酱肘子,筷子“咣当”掉在骨碟里。他这辈子没见过四十八万摞起来有多高,只记得五年前闺女出嫁,他咬牙掏了八万八的压箱钱,数钞票数得大拇指抽筋。
“好!好!我儿子出息了!”王建国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脸上的褶子都在冒油光。
满桌子亲戚全站起来了。
大姑端着酒杯挤到最前面:“磊子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机灵,三岁就会算账,五岁就能帮他妈看摊!”
二姨夫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这奔驰标往那一立,比咱们镇上中学的旗杆都威风!”
丈母娘陈桂香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往王磊碗里夹菜:“多吃点虾,补脑,我儿子天天在外头跑业务,可累坏了。”
我坐在圆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基本没动过的白灼菜心。服务员上菜时把大菜全堆在王磊那半圈,我连转盘的边都够不着。
手机,我故意没带。
出门前我把它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鞋柜上。周晓燕还问了一句,你手机呢。我说没电了懒得带。她翻了个白眼,说你一天不接电话能行?我说今天不是全家聚餐吗,天大的事也明天再说。
其实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王磊请客,就没有一次真正掏过钱。
去年他过生日,在县城最好的火锅店摆了四桌,吃完说手机没电了让我先垫上。三千七百块,我垫了。要了两个月,要回来一千五。剩下的,周晓燕说算了吧,我弟不容易。
前年丈母娘住院,王磊说忙,人影都没见着。医药费四万二,我刷的卡。出院那天他倒是来了,拎着两箱牛奶,在医院走廊上拍着胸脯说:“姐夫,这钱我过两天就给你。”过到现在,连个钢镚儿都没见着。
再往前数,我都不爱数了。
这些年王磊从我这儿“借”走的钱,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他买了房子我随了五千的乔迁礼,结了婚我包了一万的红包,买了新冰箱我媳妇又偷偷给他转了三千。
每次都是小钱,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见血,但疼。
今天这顿饭,王磊从上周就开始在家族群里吆喝。
“周末提车,到时候请全家吃饭,你们可得来啊!”
群名是“幸福快乐一家人”,我媳妇是群主。她第一个回复:“恭喜弟!一定到!”
我盯着手机屏幕,回了个大拇指。
王磊又发:“姐夫,你可是大忙人,别到时候又说出差啊。”
我说:“去。”
他发了个笑脸。
我心里想的是,这次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果然,饭吃到最后,王磊起身去前台转了一圈,又折回来,笑嘻嘻地坐回我旁边,一只胳膊搭在我椅背上。
“姐夫,那什么……我今儿出门太兴奋,忘带钱包了。”
他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
“你先帮我垫下,回头我转你。”
所有人都看着我。
丈母娘的目光像两把小刀子,周晓燕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你说什么?”
王磊笑得更灿烂了:“我说我忘带钱包了,姐夫你先帮我垫……”
“不是这句。”我打断他,“上一句。”
“上一句?”他愣了一下,“上一句我说……我请全家吃饭?”
“对。”我点点头,目光从丈母娘脸上扫到媳妇脸上,最后落在王磊那双因为得意而眯起来的小眼睛上,“你请全家吃饭,凭什么让我垫钱?”
整个包厢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大姑嘴里的虾皮都忘了嚼。
王磊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扯开了:“姐夫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啊,你先垫上,我明儿就……”
“你明儿就转我?”我把擦嘴的纸巾团成一团,不轻不重地扔在骨碟里,“去年火锅店那三千七,你说第二天转我。前年你妈住院那四万二,你说过两天给我。还有你结婚那年,你说手头紧,从我这儿拿了三万八,说收了份子钱就还。”
我掰着手指头,一个数一个数往外蹦。
“这些钱加起来,九万七。”
“到今天,你还了我多少?”
王磊的脸色变了。
丈母娘“啪”地拍了桌子:“大勇,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家人吃顿饭,你怎么还翻起旧账来了?”
我看着她,笑了笑。
“妈,那您说,这顿饭该谁掏钱?”
“磊子请客,当然磊子掏。但他不是忘带钱包了吗,你是他姐夫,你先垫上,回头……”
“回头什么?”我站了起来。
“回头他再像前几次一样,提上裤子不认账?”
“周大勇!”周晓燕猛地拽了我一把,“你干嘛呢!我弟不就是让你垫个饭钱吗,至于吗!”
我甩开她的手。
“不至于。饭钱才几个钱?今天这桌撑死了两千块。比起这十年我往王家扔的那九万七,真不算什么。”
“但是我今天就问一句——王磊,你既然开得起四十八万的车,为什么连两千块的饭钱都要让姐夫垫?”
王磊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那不是……钱都买车了,手头紧……”
“手头紧你请什么客?手头紧你摆什么阔?手头紧你在群里喊什么‘我请全家吃饭’?”
我连珠炮似的问出去,王磊额头上冒了汗。
丈母娘站起来,指着我鼻子:“周大勇你疯了吧!你今天存心找茬是不是!我儿子买个车,高兴,请大家吃个饭,你甩什么脸子!你有本事你也买啊!”
我转头看着她。
“妈,你说得对,我有本事我也买。但我不买,因为我兜里那点钱,全借给你儿子了。”
丈母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大姑二姨都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王建国终于开了口,声音又低又哑:“大勇,先坐下,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爸。”我看着老丈人,“您知道这十来年,您儿子前前后后从我这儿拿了多少钱吗?”
王建国别过脸去。
“我知道一点。”他说。
“不是一点。”我摇摇头,“是九万七。只多不少。”
“这还不算我媳妇儿偷偷给他转的。”
周晓燕的脸刷地白了。
“周大勇你……”
“怎么?我说错了?”我看着她,“去年他买房子首付差五万,你从咱家存款里拿了三万给他,你说的是借,还没还?”
周晓燕的嘴唇也哆嗦起来,眼眶红了。
“我弟他……他会还的……”
“行,你说会还就会还。”我点点头,“那今天让他先结账。我不是不带手机吗?我也没带钱包。”
“我出门前,把手机和钱包全放家里了。”
我拍了拍裤兜,又拍了拍外套内兜。
“王磊,姐夫今天真的没法帮你垫。要不你找别人?”
王磊脸上的汗开始往下滴。
他环顾四周。
大姑低头喝汤,二姨夫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王建国看着自己的手背,丈母娘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妈,要不您先垫?”我笑着看向丈母娘,“您儿子请客,您这个当妈的,替他把账结了,天经地义。”
丈母娘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我出来的急,没带那么多钱……”
“哦。”我点点头,“那爸呢?”
王建国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打开看了一眼。
“我这有五百……”
“五百不够。”王磊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今天这桌……三千二。”
“三千二?”我挑了挑眉,“你点菜的时候可没手软。”
王磊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奔驰钥匙还躺在转盘上,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我伸手拿起来,掂了掂。
“这车钥匙押这儿,让服务员信得过吗?”
王磊猛地抬头:“那是我的车!”
“是啊,四十八万呢。”我把钥匙转了个面,“但你连三千二的饭钱都掏不出来,你养得起这车吗?”
“你什么意思!”王磊急了,伸手来抢钥匙。
我往后一收,他扑了个空。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好奇,一个连饭钱都要姐夫垫的人,拿什么还车贷?”
“我全款买的!”
“哦,全款。”我点点头,“那手头确实紧。能理解。”
我把钥匙放回他面前。
“但今天这顿饭,该谁结谁结。我出门没带钱,帮不了你。”
说完我转身就走。
周晓燕在身后喊:“周大勇你站住!”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丈母娘尖锐的哭腔:“这什么人啊!怎么这样!我女儿嫁给你是受气的吗!”
然后是王磊的声音,又急又慌:“姐夫!姐夫你不能走!你走了这账怎么办!”
我推开包厢的门,站在走廊上。
“磊子,你不是爱发朋友圈吗?”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发个朋友圈问问,四十八万的奔驰有没有人三千二收了。”
王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没再理他,大步流星走出酒店。
外头的风很凉,吹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走出二十米远,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姐夫!姐夫你等等!”
是王磊。
他追上我,一把拽住我胳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夫,你别生气,我错了行不行?你借我三千二,就三千二,我明天一准还你!我发誓!”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上次发誓,说三天还我火锅钱。上上次发誓,说一个月还医药费。上上上次……”
“这次是真的!”他打断我,“我车都提了,我还能差这三千二吗?”
“那你有这三千二吗?”
他噎住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今儿真没带,家里有现金,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得他眼神躲闪。
“王磊,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故意不带手机吗?”
他愣住了。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让我垫钱。”
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么多年,你请的每一次客,结账的时候都‘忘带钱包’。你买车的每一分钱里,都掺着你从我和你姐手里‘借’走的那些。你从来就没打算还。”
“那是我凭本事借的!”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脸色更难看了。
我笑了,笑出了声。
“行,算你有本事。”
我掏出车钥匙——我自己的,按了解锁键。那辆跟了我八年的黑色大众在路边闪了两下灯。
“那你今天也凭本事把这账结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
“王磊,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借你一分钱。包括这顿饭。”
说完我挂上挡,一脚油门。
后视镜里,王磊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没带,但车载蓝牙连着。屏幕亮起来,周晓燕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接。
连续打了五个,我干脆把蓝牙关了。
回到家里,手机果然躺在鞋柜上。
我拿起来一看,二十三个未接电话。十六个来自周晓燕,四个来自丈母娘,三个来自王磊。
微信消息九十九条。
我点开“幸福快乐一家人”的群。
丈母娘发了好几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了一下,大意是周大勇丧尽天良,当着全家人的面羞辱小舅子,穷疯了连顿饭钱都斤斤计较。
王磊发了一句:“姐夫,你今天让我把脸丢尽了。”
大姑二姨没说话。
周晓燕发了一条长文,我没细看,就扫到最后几个字:“……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还没喝完,门锁响了。
周晓燕推门进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周大勇,你行啊,长本事了。”
她把包摔在沙发上,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今天什么意思?当着我全家人的面,你让我弟下不来台,你想干嘛?不想过了?”
我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
“他让你下不来台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晓燕眼睛一瞪:“他什么时候让我下不来台了?”
“去年火锅店那三千七,他说第二天还。你还记得第二天他朋友圈发了什么吗?”
周晓燕愣了一下。
“他带媳妇去长沙旅游了。俩人还穿了情侣装,站在橘子洲头,比了个爱心。”
周晓燕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那时候怎么不问他,兄弟,你有钱旅游,没钱还你姐夫?”
“那……那可能是什么免费的活动……”
“免费的活动?”我笑了一声,“免不免费,你心里没数?”
周晓燕不说话。
我继续说:“前年你妈住院,医药费四万二。你弟在哪儿?他说他在外地出差回不来。但他朋友圈定位在北海银滩,你忘了吗?”
“你翻旧账有意思吗!”周晓燕突然拔高了声音,“那些都过去了!他是我弟!我亲弟!他过得好了,咱不也跟着沾光吗?”
“沾光?”我看着她,“你沾到什么光了?你沾到的就是,他买奔驰咱掏钱,他请客咱买单。你沾到的就是,你老公在全家亲戚面前,永远就是个提款机。”
“你!”周晓燕指着我的鼻子,嘴唇颤抖,“你太让我失望了。”
“晓燕,你也让我挺失望的。”
我坐回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今天那个服务员看我的眼神吗?像看一个傻子。一个被小舅子当众要钱的傻子。”
“这十年,我给你的娘家搭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但你弟越来越过分了,买得起四十八万的车,连三千二的饭钱都要我垫。他把我当什么了?”
“他那是……他那是没带钱包……”
“你信吗?”我盯着她。
周晓燕扭过头去。
“你出门去饭店,你不带手机不带钱包?他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沉默了很久。
周晓燕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她妈打来的。
她接了,声音放软:“妈……嗯……我知道了……回去再说吧……”
她走到阳台上去讲电话。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模模糊糊的声音,心里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生气,是累。
一种被掏空了的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衣柜顶上拿下一个铁盒子。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套房子拆迁后,我得到的第一笔“遗产”——一本存折。存折上面还剩四万三。
我翻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突然想起了我妈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大勇,做人要懂得拒绝。你不拒绝,别人就会一直要。”
妈,我懂晚了。
我把存折放回去,坐在床边,听见周晓燕推门进来。
她眼眶红红的,显然在阳台上哭过。
“我妈说,今天这事没完。”
“嗯。”
“周大勇,你就不能让一步吗?三千二,真的不多。你先去把账结了,回来咱们怎么都好说。”
我看着她。
“我去结账?”
她点点头,眼睛里带着点哀求:“你现在就去,我给你转钱。你别让全家人都在那儿等着,我弟还在酒店呢,他把车钥匙押给酒店了……”
我笑出声来。
“他把奔驰钥匙押给酒店,换不来三千二?那酒店经理是傻子还是他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周晓燕咬着嘴唇。
“你就当我求你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晓燕,今天这钱,我掏了,然后呢?日子照过,下次他还是一样,提新车、请客、忘带钱包。我是不是要给他垫一辈子?”
“不会了,我跟他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周晓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亲弟!我妈说了,今天要是不把账结了,她就去我爸坟上哭,说我们做女儿女婿的欺负人……”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最后又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盯着她,“你妈的意思是,我不掏钱就是欺负人。你弟的意思是,我不垫付就是让他丢脸。你的意思是,我不去结账就是不想过了。”
“我还有什么意思?我的意思重要吗?”
周晓燕愣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她声音发颤。
“我去结账。”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但这是我最后一次。”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等这件事过了,我们好好谈谈。如果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你弟和你妈后面,那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我出了门。
开着车回到酒店,大堂里已经冷清了不少。
王磊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奔驰钥匙,脸上阴得能滴出水。
看到我进来,他腾地站起来,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到前台:“三楼清和厅的账。”
收银员打单子:“三千二百六十八,给您抹个零,三千二。”
我扫码付了钱。
回头看了王磊一眼。
“钥匙给我。”
他愣了一下:“什么钥匙?”
“你的奔驰钥匙。你说押给酒店了。我替你结了账,这账你什么时候还我?”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笑:“姐夫,今天谢谢你了……钱我回头……”
“别回头了。”我打断他,“你今天就给我写张借条。”
王磊脸一僵:“借条?”
“九万七加三千二,一共十万。你重新写一张,以前那些零碎的账一笔勾销,从今天起算。”
“姐夫,你……”
“要么写,要么我把你车钥匙拿走。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给你车。”
我把手伸过去。
王磊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姐、姐夫,这车我明天还要开去公司……”
“那你明天开什么,关我什么事?”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王磊,你听好了。我不是你爸,不是你妈,不是你姐,我不欠你的。这十年,你欠我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我和你姐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今天开四十八万的车,这很好。但你要记住,这四十八万里,有十万是我的。你一踩油门,碾的是我的血汗。”
王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我写。”
他从前台要了纸笔,手抖着写下了借条。
我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兜里。
“给你。”
我把车钥匙还给他。
他接过去,像接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转身往外走。
“姐夫!”
我停下。
“我……我其实没想让你真还钱……”
“我知道。”我回头看他,“你就是觉得,你姐嫁给我了,你家的账,就该我认。”
王磊张了张嘴,没说话。
“磊子,你不是三岁了。你三十五了。你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得学会,自己请客自己掏钱。”
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风还是凉,但我心里突然松快了许多。
回到家,周晓燕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的眼睛却盯着手机。
我换了鞋,脱了外套。
“结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还带着泪痕:“谢谢。”
“不用谢。”我在她旁边坐下,“但我把借条要来了。”
她愣住了。
“什么借条?”
“他欠我十万。以前那些账,他说记不清,我让他写了十万的借条。利息不算,本金十万。”
周晓燕张大了嘴:“你……你让他写借条?他是你小舅子!”
“正因为是亲戚,才更该写。”
“周大勇你疯了!”她又站了起来,“你让我弟写借条,传出去我们老周家和老王家还不被人笑死!哪有人跟亲弟弟要借条的!”
“亲弟弟?”我看着她,“亲弟弟会欠姐夫十万不还?亲弟弟会让姐姐偷家里的钱给他凑首付?”
周晓燕像被抽了一巴掌,脸都白了。
“你……你提这干嘛……”
“我不提,你能醒吗?”我也站了起来。
“周晓燕,你听着。我跟你结婚十五年,我认你家的穷,认你妈偏心,认你弟窝囊。但这不代表我要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
“今天开始,他欠我的,一笔一笔都会还。不还,我走法律程序。”
“你疯了!那是我弟!”
“对,你弟。不是我的。你记住这句话。”
我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外头传来周晓燕的哭声,和她打电话的声音。
我知道她在给丈母娘打电话,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天晚上,我在卧室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
门一开,丈母娘站在门口。
陈桂香的脸像霜打的茄子,又紫又青。
“周大勇,你昨晚逼我儿子写借条了?”
“是他自愿写的。”
“你放屁!你拿着他车钥匙,他不写能行吗?你这是敲诈!”
“妈,这话你说了不算。借条上有他签名,有日期,有数额。他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报警。”
丈母娘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你就不怕遭报应?我们家晓燕跟了你十五年,你就是这么对我们家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可笑。
“妈,晓燕跟了我十五年,她的工资卡我一直没动过。每个月家里开销我出,她的钱存了大概有三十万了。你可以问问她,这三十万,有多少贴补给了王磊。”
丈母娘的表情僵住了。
“你们老王家,从你到王磊,有一个算一个,都拿我当外人。我认了。但从今天起,这钱,我非拿回来不可。”
我说完从她身边挤过去,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丈母娘撕心裂肺的尖叫:“周大勇你个白眼狼!我女儿瞎了眼嫁给你!”
电梯门慢慢合上,把那些难听话夹在外面。
我靠在电梯里,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王磊发来的微信:“姐夫,借条的事,能不能别让我媳妇知道?她要知道我欠这么多钱,肯定要闹离婚。”
我回了一个字:“行。”
他又来一条:“那你还打算要吗?”
我回:“你可以不还。我会拿着借条去你公司,找你老板,找你客户。你开奔驰的人,总不至于赖十万块钱。”
他沉默了五分钟,回了一条:“我下个月开始还。每月还你三千。”
我回:“可以。但你得在借条上补一句,每月最低还款三千。”
他又沉默了。
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我笑了。
我知道让他每月还三千,像割他的肉一样。但比起这些年他割我的,这点肉算轻的了。
到了公司,刚坐下,周晓燕又打电话来。
我没接,她就发微信。
“我妈被你气得心脏不舒服,你满意了?”
我回:“你妈哪天心脏舒服过?王磊要结婚的时候她心脏不舒服,让他少拿彩礼,结果人家姑娘肚子大了,最后还是我们出了八万八。王磊买房子的时候她心脏不舒服,让你拿三万,说以后还。王磊提车的时候她心脏挺舒服的,在朋友圈连发了三条视频。”
周晓燕没再回复。
下午,丈母娘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转文字:“从今往后,我们家没有周大勇这个人。晓燕,你要还是我闺女,就跟他离婚!”
群里没人说话。
过了十分钟,王磊回复:“妈,你冷静点。”
丈母娘又发了一条:“我冷静不了!你被人逼着写借条的时候,谁替你说话!晓燕!你就看着你男人这么欺负你弟!你还是不是王家人!”
王建国没说话。
大姑二姨没说话。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突然,周晓燕在群里回复了。
就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退群了。
我愣了一下。
紧接着,我的手机响了,是周晓燕。
我接起来。
“周大勇。”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嗯。”
“我明天去我妈家,把工资卡拿回来。”
“嗯。”
“然后……我们民政局见吧。”
我心里猛地一沉,但嘴上没软。
“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她顿了一下,“但我不是因为恨你。”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在这家里,从来就没学会拒绝。对你,对我弟,都欠一个交代。”
“晓燕……”
“离婚以后,你把借条拿着,我弟欠你的钱,我一分不要。我的三十万,如果他敢不还,我帮你告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勇,这些年,是我没做好。我不是个好媳妇,也不是个好姐姐。我总想着大家都别闹,结果谁都过不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是个好人,就是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你的好是应该的。”
“晓燕……”
“就这样吧。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你要是有空,就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半天没动。
手机又震了。
王磊发来的:“姐夫,你真要跟我姐离?”
我没回。
他又发:“因为那十万块钱?”
我还是没回。
过了一分钟,他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我接了。
“姐夫,你跟我姐离婚,那借条的事……是不是就算了?”
我握紧了手机。
“王磊。”
“嗯?”
“你姐跟我说,她明天去民政局跟我离婚。”
“我知道……我妈逼她的……”
“你知道你妈逼她,你在群里放什么屁?”
“我、我没说什么啊……”
“你妈发那条‘要么离婚’的时候,你回什么了?”
他顿了顿:“我让我妈冷静点……”
“你三十五了,住在你姐出首付的房子里,开着你姐夫垫钱的奔驰,你妈的每一个要求你都只会说‘好’。你姐被逼到离婚,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姐夫……”
“王磊,你记住。你姐跟我离婚,那十万块我一分不少会要回来。到了法院,我连这十五年给你家花的每一笔都会算清楚。包括你结婚那八万八彩礼。”
王磊急促地喘着气:“姐夫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是你从来没冷静过。”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周晓燕没走。她在厨房里做饭,锅里炖着我爱吃的排骨汤。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切菜、放盐、尝味。
“回来啦?洗手吃饭。”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她端上来三菜一汤,还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你今天在公司,王磊给你打电话了吗?”她问。
“打了。”
“说什么了?”
“他问我,离婚了借条是不是就算了。”
周晓燕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
“大勇。”
“嗯。”
“其实我今天想了一天。”
“想什么?”
“想我们这十五年。”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很亮,没有眼泪。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妈看不上你,说你一个穷光蛋,以后指定出息不了。”
“后来我们买了房,买了车,日子越过越好。我弟就开始跟我们要这要那。我总觉得,他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可我今天才发现,我帮他,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也害了咱们。”
她顿了顿。
“我下午去了趟我弟家。我问他,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让你姐夫垫钱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他怎么说的?”我问。
“他说,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姐夫有钱。”
我苦笑了一下。
“然后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买四十八万的车,不买二十万的?他说,开二十万的出去谈生意没面子。”
“我说,你没钱还你姐夫,怎么有钱谈面子?”
周晓燕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他说,姐,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然后我明白了。”她抬起头,“在王家所有人眼里,我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帮他们,是应该的。我一旦不帮,就是往外拐。”
“晓燕……”
“大勇,明天我不去民政局。”
我看着她。
“我想去移动营业厅,把工资卡挂了,补一张新的。那张卡在我妈那儿放了八年了。她说帮我保管,我从来没看过余额。”
“然后呢?”我问。
“然后回来,好好跟你过。”她笑了一下,“我三十七了,再不是那个听妈话的小丫头了。”
我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指节冰凉。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今天在群里退群之后,我忽然觉得特别轻松。像背了十五年的麻袋,终于放下了。”
“我弟的债,他自己还。我妈的脾气,她自己消化。我谁都不欠了。”
我捏了捏她的手。
“那排骨好吃吗?”她问。
“好吃。比酒店三千二的好吃。”
她扑哧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大勇,这些年,难为你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
手机在客厅里震个不停。
我知道是王家人打来的。但我没去看。
等我们洗完澡躺在床上,周晓燕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明天我换手机号。这个号用了十二年了,不换了不行。”
“行,我陪你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勇,你说,我们这婚还离吗?”
“不离了。”
“那如果我妈来闹呢?”
“让她闹。”
“闹得太难看怎么办?”
“我打电话叫她儿子来。她儿子开奔驰,有面子。”
周晓燕轻轻打了我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我不是坏,我是清醒。”
我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她慢慢平稳的呼吸声。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没理会,翻了个身,睡了。
这一觉,是我十五年来睡过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中午,我陪周晓燕去了移动营业厅。
排了二十分钟队,把手机号换了。
她坐在营业厅外面的长椅上,拿着旧手机一个个通知:单位的、朋友的、学校家长群的。
唯独没通知王家人。
然后我们去银行,把工资卡补办了一张新的。
柜员问她要查余额,她点点头,手有点抖。
屏幕显示,卡里余额:三十七万六千多。
周晓燕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比你预想的多,还是少?”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卡里有多少了。”
“你每个月工资就那些,八年没动过,加上奖金绩效,这个数差不多。”
她攥紧了新卡,叹了口气。
“我弟说,等这卡里的钱多了,他要做生意,我就取给他。我一直以为,里面顶多十来万。”
“现在知道也不晚。”
她抬头看我。
“大勇,这些钱,我拿回来了。以后家里的钱,都放你这儿。”
“你自己的钱,自己管。”
“不。”她摇头,很坚决,“我怕我妈再来要。放你这儿,她不敢跟你要。”
我笑了笑:“行。”
从银行出来,她去了一趟单位。
我在车里等着。
等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磊。
我接起来。
“姐夫,我姐是不是换号了?我打不通她电话。”
“嗯。”
“为什么?我妈急死了,说要去找她,去你们家。”
“王磊,你姐现在不接你妈电话,这很正常。你让你妈先冷静,等她想通了再说。”
“想通什么?她让我姐回家,有话说。”
“有什么话,让你妈在家族群里说。我截图给你姐看。”
“姐夫你能不能别这样,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打断他,“你妈在群里说,‘从今往后我们家没有周大勇这个人’的时候,你怎么不劝她别这样?”
王磊不说话了。
“还有,你妈让你姐离婚。你姐退了群。现在你妈急,是因为她突然发现,最听话的那个不听话了。”
“姐夫……”
“王磊,你的借条上写着,从下个月开始,每月五号前还我三千。今天是二十八号。你准备好了吗?”
他像被噎了一下。
“我……我准备了。”
“行。祝你顺利。”
我挂了电话。
中午,周晓燕从单位出来,脸色不错。
“领导说我请的假批了。正好周四五,可以休息四天。”
“那带你去哪儿走走?”
她想了想:“去海边吧。很久没去了。”
“行。”
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门口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看了一下,是丈母娘和王磊,身后还跟着大姑。
我回头对周晓燕做了个手势。
她停下叠衣服的动作,走到门口,也看了一眼猫眼。
“你进去,我应付。”
我打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有事吗?”
丈母娘的脸像刷了层煤灰,又黑又臭。
“我找晓燕!”
“她在忙。”
“忙什么忙!我是她妈!你给我让开!”
“不让。”
“周大勇你给我让开!这是你们的家不假,但我闺女还住这儿呢!”
“你闺女住这儿,你也不能随便进。”
丈母娘气得直哆嗦:“晓燕!晓燕你给我出来!你妈来了你躲着不见,像话吗!”
周晓燕走了过来,把我往后拉了一下,打开门,站在丈母娘面前。
“妈,什么事?”
丈母娘伸手要拉她:“跟我回家。”
周晓燕躲了一下。
“我不回去。我跟我老公要去旅游。”
“旅游?旅什么游!家里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旅游!”
“哪样了?”周晓燕淡淡地问。
丈母娘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弟的车……被人刮了一道子,修车要三千多。你给你弟先转点。”
周晓燕笑了。
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妈,王磊就在你旁边,你怎么不让他自己说?”
丈母娘扯了王磊一把。
王磊低着头:“姐,我车昨晚在小区停着,不知道被谁划了。去4S店问,补漆要三千五。我最近手头真的……”
“你不是全款提的车吗?”周晓燕打断他,“三千五都没有?”
“我那……都买车了,真的紧……”
“那你想怎么办?”
“我……”王磊抬了抬头,又低下去,“姐你先借我三千五,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块还你。”
“一块还我?”周晓燕看着他,“你欠我的三十万,什么时候还?”
丈母娘和王磊同时愣住了。
“姐,什么三十万……”王磊脸色变了。
“我的工资卡,放咱妈那儿八年。里面三十七万六。我查了。这八年,你从里面取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王磊张了张嘴,像被鱼刺卡住了。
丈母娘急忙说:“那钱不是给你弟用了,是家里开销……”
“家里开销?”周晓燕看着她妈,“我爸每月退休金四千多,全给你管。你一个老太太,一个月花多少钱?你儿子全款提四十八万的车,你跟我说家里开销?”
丈母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妈,今天您回去吧。我不跟您吵。您也别逼我。您要是再闹,我就把我弟打的每张欠条、取的每一笔钱,全打印出来贴在小区门口。您信不信?”
丈母娘的脸彻底白了。
王磊急了:“姐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周晓燕看着他们,“被你们逼疯的。”
说完她退了一步,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传来丈母娘尖厉的哭嚎。
“作孽啊!我养了个白眼狼啊!”
周晓燕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没事了。”
她把头埋在我胸口,肩膀轻轻颤抖。
“大勇,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不过分。刚刚好。”
外面哭嚎了一阵,渐渐没了声音。
我松开她,看向客厅墙角堆着的行李箱。
“走,去海边。”
她擦了擦眼睛,点点头。
我们出门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没人了。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周晓燕坐在副驾,望着窗外。
车开出小区门口,她忽然说:“王磊的车是不是根本没被刮。”
“为什么这么说?”
“他哪次编故事不是这个套路?车坏了、钱包丢了、家里出事了,最后都是要钱。”
我笑了笑。
“这次他编得不太好。全款奔驰,补个漆才三千五,跟他要十万的人设不符。”
周晓燕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大勇,你说我们到了海边,我弟会不会打电话说,他车被淹了?”
“不会。海边太远,他舍不得开他那宝贝奔驰。”
她扑哧笑出声。
车载音响放着老歌,我打了转向灯,上了高速。
后视镜里,那座小城越来越远。
我知道,该面对的迟早要回来面对。但此刻,我们只想做一对普通夫妻,带着一颗不再被绑架的心,去吹吹海风。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天色渐渐透亮。周晓燕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
我调低了音乐声,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
她忽然开口:“大勇,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最怕我妈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弟还小,你让着他点。’”
我点点头。
“王磊比我小三岁。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每次炒了肉菜,我妈先给他夹一大筷子,说男孩子长身体,要多吃。我碗里永远只有菜汤拌饭。”
她眼睛还闭着,像在说一件久远的事。
“后来我上班了,发了工资第一时间交给我妈。她说帮我存着,以后给我当嫁妆。可等我出嫁的时候,陪嫁的东西,加起来不到三千块。我还是没说啥。因为我是姐姐,我该让着弟弟。”
“再后来我嫁了你,日子好了,我弟开始上学、上班、结婚、生子。每一件事,我妈都让我‘帮衬一下’。我就像一个自动取款机,密码在我妈手里攥着。”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现在密码改了。”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我。
“大勇,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不傻。你只是心软。心软的人,总以为自己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自己好。”
“那我现在心硬了,是不是以后就没人对我好了?”
“有。”我捏了捏她的手,“我对你好。”
她眼睛弯了一下,反手扣住我的手指。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了海边酒店的地库里。
开了房间,放下行李。周晓燕拉着我往海边走。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海风又咸又湿,吹得人精神一振。
她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回头冲我笑:“来吧,别跟个老头子似的。”
我脱了鞋,追上去。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像变了个人。像十五年前刚认识的那个周晓燕,走路带风,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我们在海边走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刚谈恋爱时的拮据,聊第一次租房的小心翼翼,聊她妈第一次上门来要钱时我脸上的表情。
“你当时是不是特别想把我妈轰出去?”她问。
“想。但是忍住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夹在中间,比我难。”
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大勇。”
“嗯。”
“以后不让你忍了。”
海浪拍在脚边,凉丝丝的。
我拉起她的手,往回走。
回到酒店,她坐在床上翻手机。
新号码里只有几个常联系的人,没有王家人。
“你猜我妈现在在干嘛?”她问。
“在给你大姑打电话,说你被我洗脑了。”
她笑了笑:“你说她会不会找上门来?”
“找不到。我们都到海边了。”
“也是。”
她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然后下去吃饭。听说这家酒店的自助餐不错。”
“行,我在大堂等你。”
等她进了浴室,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十七个未接,全是王家人。
微信“幸福快乐一家人”的群里,消息已经爆了。
我点进去,从上往下翻。
丈母娘连发了三条语音,转成文字后大意是:周大勇你这个畜生,你把晓燕拐到哪里去了?你让她接电话!
王磊发了一条:“姐夫,我妈报了警,说你们失联了。你看到赶紧回电话。”
大姑二姨也各自冒了泡,措辞一个比一个难听,什么“没良心”“不知好歹”“小心天打雷劈”。
我笑了笑,退出群聊,设了消息免打扰。
正想锁屏,突然收到一条新消息,是王建国发来的。
“大勇,你妈和磊子去报警了。我没去。我知道晓燕跟你在一起,她不会有事的。你们好好玩,别管他们。”
我回了一条:“谢谢爸。”
王建国又发了一句:“今天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等你回来,我请你喝两杯,咱俩好好唠唠。”
我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意外。
这么多年,王建国在家里从来都是闷头吃饭的角色,什么事都不掺和。丈母娘嗓门大,性格泼,家里的天是她一个人撑着的。
没想到,关键时刻,倒是这个闷葫芦看得最明白。
我回了个“好”。
周晓燕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
“怎么了?看什么呢?”
“你爸发的消息。”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接过来看了两遍,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爸他……”
“你爸不是不疼你,只是不想跟你妈吵。”
她点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
“走吧,去吃饭。”
自助餐厅在酒店三楼,面朝大海,环境很好。
我们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周晓燕去拿菜,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她夹了满满两盘虾和螃蟹回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吃海鲜了?”我笑。
“一直爱吃。以前跟你出来,总舍不得点。”
“那今天多吃点。”
她剥了一只虾,蘸了芥末酱油,递到我嘴边:“你尝尝,特别鲜。”
我刚张嘴接住,眼角扫到窗外一道刺眼的红色。
一辆红色奔驰,从酒店正门口缓地驶过。
车牌我认得,王磊的车。
我放下筷子。
周晓燕顺着我的视线看出去,脸色也变了。
“他……他怎么来了?”
“车上的定位。你手机带了吧?他跟过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红色奔驰在停车场里转了一圈,找了个车位停下来。
车门打开,王磊下了车,站在车旁东张西望。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丈母娘从里面钻出来,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脸涨得通红。
周晓燕走到我身边,看着下面。
“怎么办?”
“你先吃,我下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在这儿待着,他们还能冲进来打我不成?”
我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出了餐厅。
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堂,刚出酒店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丈母娘和王磊。
丈母娘一看见我,像只斗鸡一样冲了上来:“周大勇!你个王八蛋!你把我女儿拐哪儿去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
“你女儿在楼上吃饭。你们大老远开车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你少废话!让晓燕下来!我要带她回家!”
“她不想回。”
“放屁!我是她妈!她敢不跟我走!”
我笑了笑:“你试试。”
丈母娘被我这个笑激得更怒了,扬起手里的帆布包就往我身上打。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公共场合,别动手。”
王磊赶紧上前拉架:“妈,别激动,姐夫……”
“谁是你姐夫!”丈母娘转头喷了他一脸,“他逼你写借条,你还叫他姐夫!”
王磊被喷了一脸口水,表情委屈。
我松开丈母娘的手,看着他们母子俩。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王磊支吾了一下:“姐的手机有定位共享……之前在群聊里发过。我找不到她,就用那个……”
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这时,周晓燕从酒店门口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半干,素颜。
不慌不忙地走到我身边,站定了。
丈母娘看到她,眼里一下子盈满了泪:“晓燕!妈来接你回家!咱不受这个气了!”
周晓燕看着我,又看看她妈。
“妈,我不回去。”
“你!”
“我跟大勇出来玩,挺好的。你们回去吧,这地方不近,你们开车也累。”
“我不累!我要是今天不能把你带回去,我这把老骨头就死这儿了!”
丈母娘开始撒泼。酒店门口人来人往,纷纷侧目。
“晓燕啊,你就可怜可怜你妈行不行?你妈六十多岁了,为了找你饭都没吃!你弟上班都请假了!”
周晓燕看着他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妈,你说你六十多岁了。”
“是啊!我这么一大把年纪……”
“你知道大勇他爸——我爸,多少岁吗?”周晓燕打断她。
丈母娘一愣。
“我爸今年六十八。他今天还在工地上看大门,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三千二。”
丈母娘张了张嘴。
“你儿子四十八万买车。你老公六十八岁看大门。你女儿三十七岁刚把自己的工资卡拿回来。你觉得这个家,正常吗?”
丈母娘的脸青了。
王磊别过脸去,脚尖碾着地上的烟头。
“所以你别跟我说你可怜。比你可怜的人,在这个家有的是。”
周晓燕说完,拉着我转身往酒店里走。
身后一片安静。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丈母娘还站在原地,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王磊在拉她:“妈,走吧……”
她的腿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直到我们进了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的哭声才传过来,像冬夜里漏风的老窗户。
回到餐厅,我们重新坐回窗边。
菜已经有些凉了。
我给她夹了块炭烤生蚝:“先吃点。”
她接过,勉强咬了一口,又放下。
“大勇,我想把手机里的定位共享全关掉。”
“好。”
她拿过手机,打开设置,一个个把共享权限关掉。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后悔了?”我问。
她摇头:“不后悔。”
“但心里不舒服。”
“是。以前总觉得,一家人不能把话说绝了。可现在发现,你不把话说绝,他们永远觉得你还会回头。”
她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清亮了。
“大勇,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海。
月亮升起来,海面碎银一样晃着。
周晓燕靠在我肩上,忽然说:“我要开始记账了。”
“记什么账?”
“每一笔钱。你为这个家花的,我弟欠你的,我妈拿走的。以后我要一笔一笔挣回来,还给你。”
“我不需要你还。”
“可是我需要。”她转头看我,“我得让我自己记住,我欠你的。”
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没说话。
海风很暖,带着远处渔船的汽笛声。
我们在海边待了三天。
这三天,手机关静音。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丈母娘和王磊。
只有海、沙滩、和两个重新认识彼此的人。
回程的前一夜,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家族群。
安静得诡异。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丈母娘发的那句“晓燕你要还认我这个妈,就跟他离婚”。
再往上翻,王磊发了一条:“妈,早点睡吧。”
然后就没了。
我拉回最新,王建国私聊我:“大勇,快回来了吧?明天到家了给我发个微信,我去你们家楼下接你。”
我回:“明天下午到家。”
他秒回:“好,我带酒。”
周晓燕凑过来看:“我爸要找你喝酒?”
“嗯。你爸这人,藏得深。”
她笑了:“他就是这样。我妈嗓门越大,他越沉默。年轻时候还跟她吵,后来就不吵了。我妈以为他怕了,其实他就是不想跟个疯子一般见识。”
“你们周家的人,都挺能忍的。”
“现在不忍了。”她弯了弯嘴角。
第二天下午,车开到小区门口,果然看见王建国蹲在路边,脚边放着两瓶二锅头和一个塑料袋。
我靠边停车,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我们笑。
“回来啦。”
“爸。”周晓燕走过去,想拉他的手,又停住了,“你怎么也不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我估摸着你们该到了。上楼吧,我带了点熟食,咱爷俩喝两杯。”
周晓燕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上了楼,王建国把熟食摆上桌:一包花生米、半只烧鸡、几块卤豆腐干。
我开了酒,给他倒满,也给自己倒满。
周晓燕去厨房炒了两个热菜端出来。
“爸,你少喝点。”
“没事,今天高兴。”
王建国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大勇,你妈和磊子那天回来,在车上吵了一路。磊子怪她不该去报警,她怪磊子不该开四十八万的车还让你垫钱。”
他抿了一口酒,咂咂嘴。
“后来到了家,磊子媳妇知道了,闹着要离婚,说你们老王家怎么都这样,欠人钱不还还上门闹。磊子跪地上求,才没走。”
我夹了颗花生米,没插嘴。
“你妈病了。高血压,下不来床。大姑二姨轮流去看了两天,都说不出来话。”
“严重吗?”周晓燕问了一句。
“不严重,就是想不通。她一辈子要强,到老发现最不听话的是她最瞧不上的闺女。”
周晓燕低了低头,没说话。
王建国又啜了一口酒:“大勇,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做的是对的。”
我抬头看他。
“这些年,这个家怎么对你的,我都看在眼里。我窝囊,没能耐,管不住她妈,也管不住磊子。我只能管住我自己,不向你伸手。”
“爸,您别这么说。”我给他倒满。
“我说的是实话。”他摆摆手,“磊子欠你的钱,得还。我说了,从这月起,我退休金分你一半,帮他还。”
“爸,不用。”我和周晓燕几乎同时开口。
“用。”王建国拍了下桌子,很轻,但很坚决,“我们老王家,不能欠女婿的。”
周晓燕的眼眶红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巴巴的老头,他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眼珠有些浑浊,但眼神很定。
“爸,磊子的债,让他自己还。您别跟着操心。您那点退休金,自己留着抽烟买肉吃。”
王建国摇了摇头:“我不缺烟不缺肉。我缺的是脸。”
他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来。
“行了,不耽误你们了。等我走了,你们再好好歇着。”
我送他下楼。
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
“大勇,有空带你爸去你妈坟上看看。你妈生前最疼你。她要是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年委屈,得拿擀面杖追着王磊满村跑。”
我笑了:“行。”
他拍拍我肩膀,一步一晃地走了。
回到楼上,周晓燕在收拾桌子。
“你爸是个好人。”我说。
“嗯。”她低着头,“就是太能忍了。”
“你像他。”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大勇,以后我不忍了。”
“好。”
那天晚上,王磊给我发消息。
“姐夫,我妈让我转告你,过几天她亲自来给你道歉。”
“不用。”我回,“跟你妈说,日子还得过,过去的事就算了。但你的欠条还在,还钱的事免不了。”
他回了个“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又发一条:“姐夫,我能求你个事吗?”
“说。”
“以后别当着我媳妇提欠条的事。她最近查我手机查得紧。”
我笑了。
“行。”
他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我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条:“磊子,你是真的怕媳妇,还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过了很久,他回:“姐夫,我是真的怕了。以前总觉得有我妈和我姐顶着,啥都不怕。现在她们都不管了,我才知道,天塌下来真没个高的替我顶。”
我回:“那你记住了。以后自己顶。”
他回:“嗯。”
我锁了屏,走到窗边。
夜色沉静,万家灯火。
周晓燕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王磊又找你了?”
“嗯。”
“说什么?”
“他说他怕了。”
她擦着头发走过来,靠在我旁边。
“怕了就好。怕了,才能长记性。”
我拉上窗帘,看着她。
“明天陪我去趟手机店,给你换个新手机。”
“这个还能用。”
“换一个。新的开始。”
她笑了。
“好,新的开始。”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手机店。
周晓燕挑了一台国产旗舰,颜色是她喜欢的暖金色。
导购帮她换卡的时候,她把旧手机上的照片一张张传过去。
相册里大多是王磊的儿子、丈母娘、王家人的合照。
她翻到一张我们俩的合影,停了一下。
“大勇,你那时候真瘦。”
我凑过去看,是我们刚结婚那年在公园拍的,两个人站在花坛前,笑得傻乎乎的。
“你那时候也瘦。”
她轻轻碰了碰屏幕。
“以后,多拍点我们自己的照片。”
“好。”
从手机店出来,阳光很好。
她挽着我的胳膊,像十五年前一样。
我手机响了,是王建国。
“大勇,今晚有没有空?带晓燕来家里吃个饭。你妈说,想当面跟你们说声对不起。”
我看向周晓燕。
她点点头。
“行,我们晚上到。”
“好,我让你妈多炒两个菜。她这两天也想开了,说这些年亏待你们了。”
“爸,别太麻烦。”
“不麻烦。一家人,就该坐在一起吃顿饭。”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你妈要道歉,你信吗?”
周晓燕想了想,笑了:“不信。但冲我爸的面子,回去一趟。”
“要是她再提借钱呢?”
“那我转身就走。”
我们相视一笑,上了车。
天黑之前,我们开车回王家老宅。
巷口的风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晾衣绳上挂着半旧的衣裳,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
我停了车,和周晓燕并肩往里走。
王家的门大开着,院子里的灯亮堂堂的。
丈母娘站在门口,系着围裙,看见我们进来,想笑又像要哭。
我朝她点点头。
她搓了搓手,声音有点沙哑:“来了……快进屋坐。”
我进屋,看见王磊坐在沙发角落,手里玩着车钥匙,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姐夫。”
我应了一声,拉着周晓燕坐下。
王建国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瓶汾酒,兴冲冲地说:“今天喝这个,三十年陈酿,我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
丈母娘横了他一眼:“那酒你不是说等过年再喝吗?”
“等什么过年,今天就是好日子。”
他麻利地开了酒,给所有人倒上。
包括丈母娘,包括王磊。
“来,先干一个。”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丈母娘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王建国笑:“你妈一辈子没喝过酒,今天破例。”
丈母娘红着脸,放下杯子,看着我。
“大勇啊……”
我放下筷子,等着。
“妈知道你恨我。这些年,我偏心磊子,没少让你们掏钱。我心里有数,就是嘴硬不肯认。”
她抹了一下眼角,继续说:“今天趁着这顿饭,我跟你道个歉。你们小两口,好好地过。以后磊子的事,我不管了,让他自己奔。”
我听着,心里并没有多大波澜。
不是不原谅。是早就习惯了。
“妈,过去的事就算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丈母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王磊在旁边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敢说。
王建国给我倒满酒:“喝。”
那一晚,王建国喝高了,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年轻时候想当兵没当成,后来想学木匠也没学成,最后只能在工地上打杂。
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是有个好闺女,最对不起的也是她。
周晓燕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好几次。
王磊也喝了酒,喝到后半场,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姐夫,我敬你一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
“这十万,我肯定还。实在不行,我把车卖了。”
“不用卖车。每月还三千,慢慢来。”
他用力点头。
丈母娘在旁边插话:“磊子,你姐夫说得对,慢慢还。你跟你媳妇说清楚,别让她瞎想。”
“我跟她说了。她说……她说她跟我一块还。”
王磊说完,眼眶红了。
我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小舅子,此刻红着眼眶、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饭吃到夜里十点。
走的时候,丈母娘送到门口,嘴巴张了好几下,最后说:“晓燕,妈做了你爱吃的酱菜,明天给你们送点过去。”
周晓燕点点头:“好。”
上了车,周晓燕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看见我妈那酱菜了吗?一大坛子,她今天晚上就装好了,放在门口。她知道我肯定会来。”
我发动车子,笑了。
“你妈这人,其实什么都明白。”
“对,就是太明白,所以拿捏了咱们这么多年。”
我慢慢把车开出去,巷子两侧的灯光暖黄暖黄的。
后视镜里,丈母娘还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
周晓燕也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车上了大路,她忽然说:“大勇,那个酱菜,你要是不爱吃,我就送人。”
“谁说我爱吃酱菜了?”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的吗?”
“那是以前。现在口味变了。”
她笑了一声,把头靠在车窗上。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
车窗外,街景往后飞驰。
十五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憋屈的、终于散场的雾。
雾散之后,我们还在。
这比什么都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