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那天晚上,我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一百块。
整整一百块。
楼下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这一百块能买二十八斤半,够我吃两个月。
我干了三年,给公司拉来一亿八千万的业绩,占全公司年终盘点的六成。
财务总监给我转这笔钱的时候还特意发了条消息:小周,今年效益不好,理解一下。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三个月了,我天天听着这声睡觉,今天头一回觉得每一下都砸在神经上。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说表弟结婚要随份子,两千起步。
我张了张嘴,说发了,还行。
挂了电话,我把那一百块截图保存,然后打开电脑写辞职信。
这破工作,谁爱干谁干。
我叫周成,三十二岁,在一家做建材供应链的公司跑业务。
三年时间,我开着那辆二手捷达跑了十九万公里,后备箱里常年备着两箱矿泉水和一袋换洗衣服。
客户在河北农村,我就睡镇上三十块一晚的招待所。
客户在内蒙古工地,我顶着沙尘暴去送样品,嘴里全是沙子,回来漱了三遍口吐出来的水还是黄的。
去年公司最难的时候,几个老业务员集体跳槽,带走了大半客户。
老板陈兰找上我,说小周,公司就靠你了。
那年我拼了命,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把华东区的业绩从零做到八千万。
陈兰在年会上红着眼圈给我敬酒,说我是一家人。
一家人。
一百块。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发酸,一滴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正砸在那三个字上。
辞职信我写得简单: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写完觉得太窝囊,又加了一句:年终奖已收到,感谢公司厚爱。
第二天早上,我把辞职信放在陈兰办公室桌上。
她还没来,办公室门开着,空调嗡嗡响,桌上摆着她上个月从海南带回来的贝壳摆件,旁边放着一张汇款单——她给她儿子在美国的账户转了二十万美金。
我退回门口,坐在自己工位上等。
隔壁销售部的小刘探过头来,说周哥你真要辞啊?
我点点头。
他压低声音,说昨晚财务的人喝酒,说今年年终奖方案是陈总定的,说你是老黄牛,给点草料就行。
我没说话,把桌上那个用了四年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凉透的茶叶水。
杯底掉漆的地方磨得锃亮,像极了我这三年的心。
陈兰是九点二十到的,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她踩着细高跟,穿着那件香奈儿外套,路过我工位时眼皮都没抬。
隔了十分钟,她让助理叫我进去。
我推开门。
她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我的辞职信,像看一件脏东西。
“小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
“我想好了,不干了。 ”
陈兰把辞职信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行情吗? 三十多岁了,出去谁要你? 公司培养你三年,你说走就走,白眼狼也没这么当的。 ”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她爸住院,我替她去医院守了三个晚上,她连句谢谢都没有,说这是应该的。
我供她儿子在美国一年四十万的学费,供她换了两辆车,到头来我拿一百块。
“陈总,年终奖的事,您给我个解释。 ”
陈兰眼睛都没眨:“效益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公司还要发展,钱得先紧着研发和渠道。 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
“一亿八千万的六成,够不够发我五万块钱奖金? ”
“小周,你这是在跟公司算账? ”
“我算了三年,头一回跟您算。 ”
陈兰脸色沉下来,手指点了点办公桌:“行,你要走我不拦。 但公司有竞业协议,你签过的。 三年内不得从事相关行业,违约金八十万。 你要想清楚。 ”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手扶着门把手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头说:“小周,你以为你拉来的那些客户是冲你? 那是冲公司的牌子。 离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
我脚步没停,把门带上了。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几本笔记本,一个客户赠送的陶瓷杯,一双在工地上磨破底的运动鞋,还有一个U盘,里面是我三年来所有的客户资料和回款记录。
小刘凑过来帮我搬东西,一路送到楼下。
站在写字楼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玻璃幕墙亮得刺眼。
三年前我来面试那天,也是站在这儿,心想一定要混出个样来。
小刘说:“周哥,你就这么走了? 太便宜他们了。 ”
我把鞋扔进后备箱,说:“没事,先回家。 ”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去了公司附近那家兰州拉面馆。
老板认识我,加肉不加钱。
我吃了两碗面,喝了三碗免费的面汤,胃里才觉得有点热气。
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客户打来的。
不知道谁把我离职的消息传出去了,十几个客户轮番问我,我说以后不干这行了,他们一听就急了,说周经理,你到哪我们跟到哪。
我握着手机,想起陈兰那句“离了公司你什么都不是”,突然觉得嘴里那口面汤又酸又苦。
我不是离了公司活不了,我是离了这些客户才活不了。
但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这张工牌。
这个道理,陈兰不认。
接下来三天,我没急着找下家,在家睡了整整两天。
出租屋的床板硬得硌骨头,我睡得却沉。
醒来时手机里二十多条未接电话,有一半是陈兰助理打的,说我办离职手续没走完,得回公司一趟。
我去了。
到了才知道,陈兰把我的离职手续卡住了,工资也不发。
人事说周经理,陈总说了,你得把客户交接完才能走。
我问要交接给谁,他们说新来的业务总监。
我一看,是陈兰的侄子,上个月刚从夜店辞职,连建材型号都认不全。
我扭头去了陈兰办公室,她在打电话,跟那头聊着年会筹备的事,说今年要搞大一点,把总部领导都请来。
我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她挂了电话才看见我,笑着说:“小周,正好,你来了就把客户资料整理一下,交给我侄子。 你也知道,公司业务不能断。 ”
“陈总,客户资料是我三年的心血,也是公司财产,我该交。 但您得先把我工资和补偿金结了。 ”
陈兰笑得温和:“等你交接完,自然就结。 放心,公司不差你那几个钱。 ”
我不说话了。
站在她办公室那盏水晶灯底下,我忽然想通一件事。
她从头到尾就没想过痛痛快快让我走,她是想把我耗死在这儿,等我哪天低三下四回去求她。
她想错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一边整理资料,一边把公司这三年的猫腻捋了个底朝天。
客户回扣记录、财务两边账本、陈兰拿公司钱给她儿子买学区房的那笔转账流水、还有她和几个高管私分渠道补贴的聊天记录。
有些东西是我早就知道的,有些是我临走前小刘偷偷发我的。
每一张截图、每一条录音,我都备份三份,一份存手机,一份存云端,一份存那个磨掉漆的U盘里。
我没有声张,依旧按时去公司交接。
陈兰见我服软,脸色也好看了,有次还让行政给我订了份盒饭,说小周,好好交,以后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接过盒饭,说了声谢谢陈总,低头扒饭的时候,眼角瞄见她侄子坐在我原来那个位子上,把我的客户资料随便扔在桌上,跟女朋友视频说今晚去吃日料。
那年我做华东区,为了一个五百万的单子,在客户公司门口蹲了三天,被保安撵了两次,最后靠给客户孩子补英语才拿下。
现在那单子成了他侄子的“存量客户”,连面都没见过。
我咬着鸡腿,骨头渣子硌了牙。
交接完那天,陈兰让财务给我结了工资。
扣了两个月社保和一堆名目,到手九千四。
加上年终奖那一百块,一共九千五。
我在工位上数了三遍,折好揣进兜里。
陈兰说:“小周,想通了就回来,公司大门随时给你开。 ”我没吭声,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回头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她没看懂。
三天后,公司年会,在全市最好的酒店,包了最大的厅。
陈兰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香槟塔堆得老高,她穿着红色晚礼服站在台上,后面大屏幕写着“携手并进,再创辉煌”。
我打车到酒店门口,保安不让我进,说这是私人活动。
我拿出工牌晃了晃,说我是公司员工,保安打量我一眼,说今天这穿着不像员工。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灰夹克和牛仔裤,再抬头看看酒店转门里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没说话。
绕到酒店侧门,从运菜通道进去的。
大厅里暖气烘人,乌泱泱坐了两百来号人。
我一眼看见陈兰在台上致辞,说她带领公司扭亏为盈,说那些离开公司的人都是忘恩负义。
台下掌声很响,陈兰侄子笑得满脸褶子,座位被安排在最前面一排。
我穿过人群,走到舞台侧面。
有个服务员拦我,问我干什么。
我说送个东西给陈总。
服务员信了,让我过去。
我走到舞台边时,陈兰正说到“我们是一家人”。
我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大声说:“陈总,说得好。 ”
全场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陈兰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挂上:“小周,你也来了。 欢迎欢迎,坐,一会儿让行政给你加个位子。 ”
我没动,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举过头顶,说:“不用加位子了。 我今天来,是给大伙看样东西。 ”
陈兰脸色变了,压低声音:“小周,你别闹,今天领导都在。 ”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不闹。 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公司去年那一亿八千万的业绩,六成是我一个人干的。 年终奖发了我一百块。 我现在走人了,来跟陈总道个别。 ”
台下嗡嗡响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拍。
陈兰侄子从座位上跳起来,过来推我肩膀:“周成你发什么疯! 保安! 把他弄出去! ”
我躲开他的手,把U盘插进旁边控制台的笔记本电脑里。
大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几十个文件,名字写得明明白白。
陈兰冲过来按电脑,手抖得厉害,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像血。
我拦住她,说陈总,您别急,让大家看看。
第一个文件打开,是公司财务建的另外一套账,每个月的利润往陈兰私人账户转了二十万。
第二个文件,是她给几个高管发“项目奖金”的聊天记录,钱从客户回扣里出。
第三个文件,是她拿公司钱买学区房的那笔转账凭证,五百万,日期是去年三月,那时候她还在公司群里说让大家勒紧裤腰带。
全场鸦雀无声,就听见空调出风口呼呼响,和台下几个总部领导越来越粗的喘气声。
陈兰站着,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这是伪造的! 他报复我! 保安! 保安呢! ”
保安没来,总部的一个领导站起来了,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拄着根拐杖,走到大屏幕前看了半天,转过头看陈兰,说:“陈总,这个账号,是你弟弟公司的吧? ”
陈兰不说话了,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她侄子缩在座位里,低着头玩手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我拔下U盘,放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我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像三年来我在工地上踩过的每一脚泥。
走到门口时,陈兰突然喊了一声:“周成! ”
我站住了,没回头。
她的高跟鞋声急促地追过来,到我身后停了。
我转过身,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妆也花了,那件红色晚礼服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你真的想放弃公司? 你对公司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
她声音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真可怜。
到这一步,她还在用“感情”两个字绑架我。
我说:“陈总,你今天问这句话,我送你三句话。 ”
她看着我,胸口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一句,你根本不会管理公司,你只会管理别人对你的付出。 第二句,你的公司在我心里,从发我一百块年终奖那天起,就已经倒闭了。 第三句,我辞职不是因为公司不行,是因为你不配。 ”
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陈兰的哭声,和她那副精心经营的体面一起碎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
出了酒店,外面下着小雨,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我站在路边打车,手机响了,是总部那个领导打来的,说他姓赵,想约我明天聊聊。
我说赵总,我竞业协议还在那儿。
他在电话里笑了两声,说协议的事,等我们聊完再说。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出租。
车子走在雨里,雨刷器嘎吱嘎吱响。
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家的地址,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手机又响了,是陈兰发来的短信,三个字:我错了。
我没回,直接删了那条短信,顺手把陈兰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截一截往后退,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极了那年我在内蒙工地,沙子打在脸上的声音。
公司没了,钱没了,三年的辛苦换了个一百块。
但我知道,那些跟着我过来的客户,一个个都在等我电话。
明天太阳出来,有些事就该重新开始了。
人活着,最要紧的不是你能忍多少委屈,而是你什么时候才肯把“算了吧”换成“我不给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