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未婚夫和前任在车内发生关系,我平静敲了敲车门:“下车,去酒店,别脏了我的车!”他刚想解释,我直接径直走人,他瞬间红了眼眶
我敲了敲那扇车窗的时候,玻璃上还蒙着一层雾。
那是十一月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我记得这么清,是因为我那天刚加完班,手机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店里发来的,说上个月的提成扣完税是四千三百六十二块。我站在地下车库B2层西侧,离电梯口第七个车位的位置,那辆白色的凯美瑞是我爸掏了六万块首付、我自己还了三年月供的车。车在晃。晃得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翻身。我第一反应是遭贼了。可走近了两步,前挡风玻璃没关严的那道缝里,飘出来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我上个月在超市买的那瓶,二十七块九,海飞丝,去屑的。我未婚夫周斌只认这个牌子。
我站在原地看了大概有十几秒。车里的顶灯没亮,但从路灯透进去的那点光里,我看清了副驾驶座椅背上搭着的那条腿。那条腿穿的是肉色丝袜,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洞边用透明指甲油封了口。我自己也这么干过。女人都知道这个办法。
我没有喊。也没有哭。我抬手,敲了三下。咚咚咚。不轻不重,像去邻居家借个蒜。
车里一下子就静了。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那种布料和皮座椅摩擦的响,在车库里格外刺耳。驾驶座的门先开了,周斌探出半个身子,衬衫扣子系错了一个位,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在外面。他看见是我,脸上那点慌乱还没来得及收,嘴就先动了。
“小雅,你听我解释——”
“下车。”
我说。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然后我补了一句:“去酒店。别脏了我的车。”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下来一个女人,低着头,头发挡着脸,但那个身量我认得。一米六出头,瘦,肩膀窄,走路时右肩微微往前送。周斌手机相册里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封面就是她。周斌的前任,叫苏瑶。我只见过照片,没见过真人。今天算是见着了。
她从我跟前走过去,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一路响到电梯间那头。周斌想去追,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路灯照着他半边脸,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慌,有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恼。他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我知道他,他一急就红眼眶,不是哭,是血往头上涌的那种。
他张了张嘴:“小雅,我真没想——”
“车钥匙。”
他愣了。
“我的车钥匙。”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串钥匙,上面还挂着我去年去庙里给他求的那个平安符,红绳编的,八块钱。他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抖。我接过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上还留着余温,热的,坐垫皱成一团。我把座椅调回我自己的位置,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没动,两手垂着,衬衫领子还翻着。我挂挡,松手刹,车往前滑出去。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在拐角那里灭了。
我没有哭。真的没有。我只是把车窗全部降下来,让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把我身上那股海飞丝的味道吹散。开到地面的时候,保安老陈跟我打招呼,说这么晚还出去啊。我说嗯,去买点东西。其实我什么都没买,我在三环上绕了一大圈,绕到城东再绕回来,油表下去一格半。到家是十一点零六分。我把车停好,熄火,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我给周斌发了三个字:分手吧。
他没回。
我和周斌是二〇二一年春天认识的。那年我三十一,他三十四。介绍人是我表姐,说周斌在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家里有个老母亲在乡下,负担是有点,但人品没得挑。第一次见面在万达广场三楼的烤鱼店,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把菜单上用铅笔勾好的菜拍了照发给我,问我这些忌不忌口。我那天下班迟了,跑过去的时候满头汗,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纸巾是心相印的,一块钱一包那种,他特意在包里压平了的。
处了两年多,没什么大起大落。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每个月的十四号都会给我转五百二十块,备注写“给小狗买零食”。我不是小狗,但他乐意这么叫。去年年底他提了结婚,说想先把房子装修了再办酒。房子是他三年前买的,两室一厅,在城北,首付掏空了他和他妈的全部积蓄,还借了外面八万。我没要彩礼,我妈为这事跟我吵了一架,说养你这么大白养了。我说周斌人好,以后日子长着呢。我妈骂我傻,骂完还是给我陪嫁了一台冰箱和一台洗衣机。
我以为我了解他。他每个月工资到手七千八百块,还完房贷剩四千出头,给我转五百二,给他妈转一千五,自己留两千。他不打牌不喝酒,下班就回家,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在家打游戏。他手机从来不上锁,我随时能看。但我从来没翻过他的相册。那个加密文件夹的事,我是那天晚上之后才知道的。他后来在电话里跟我坦白,说那个文件夹里存的是苏瑶的照片,存了三年,密码是苏瑶的生日。他说只是舍不得删,没有别的。
苏瑶。周斌跟苏瑶谈了六年,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岁。分手的原因我听表姐提过一嘴,说是苏瑶家里要二十万彩礼,周斌拿不出来,苏瑶也没坚持,两人就那么散了。苏瑶后来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听说过得不错。我跟周斌在一起之后,从来没问过苏瑶的事。我觉得谁都有过去,翻旧账没意思。但周斌的手机通讯录里,苏瑶的名字存的是“小苏”,排在通讯录很靠前的位置。我看见了,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有些事,你看第一眼的时候觉得不对,那就是不对。只是人总爱给自己找理由。
分手后的第三天,周斌来了我家。他提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我妈开的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回头喊我。我走到门口,看见他胡子没刮,下巴上一片青茬,眼睛肿着,眼皮双得很明显,像哭了很久。
“小雅,我就说几句话。”
我妈识趣地退回屋里去了。我没让他进门,就站在门框里面,他站在外面,走廊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
“我跟她真的没什么,那天是她来找我,说她老公打她,她没地方去,我——”
“周斌。”
他停下来。
“她老公打她,她可以报警。她没地方去,可以住酒店。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走廊的灯又灭了,黑暗里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我错了。但小雅,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你就这么——”
“两年多。”
我重复了一遍。然后我问他:“你手机里那个文件夹,密码是她生日。你跟我在一起那天,密码改过吗?”
他不说话了。声控灯再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是白的。
“你回去吧。”
我说。然后把门关了。
关上门之后,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真分啦?”
我说嗯。
她说:“那房子装修的钱,他花了不少吧,就这么算了?”
我没理她,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是周斌去年生日送我的那条项链,银的,坠子是个小月亮,他说我名字里有个雅,月亮雅。项链二百三十块钱,我查过。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是他写的一行字:以后每年生日都给你买一条。字很丑,像小学生写的。我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塞进了衣柜最上面那层。
第四天,我去上班。我在一家服装店做店长,店里六个人,就我一个没结婚。平时她们总拿我开玩笑,说店长你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那天我进门的时候,收银的小刘正低着头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我一眼,脸色有点不对。我走过去,她赶紧把手机屏幕扣在台面上。但我看见了,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界面,群里就我们店里这几个人,上面有一张截图。截图是苏瑶的朋友圈,配了一张自拍,背景是酒店的卫生间,瓷砖是米黄色的,镜子旁边放着一个吹风机,白色的,飞利浦的。苏瑶的脸没拍全,只露了下巴和脖子,脖子上有一块红印子。
配文是:还是你对我最好。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看了很久。小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店长,这可能是她故意发的,你别——”
“干活吧。”
我说。然后我去库房理货,把两排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重新熨了一遍。蒸汽熨斗突突突地吐白气,我熨着熨着,发现自己在数数。一件,两件,三件。数到第十七件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把一件羊绒大衣的扣子熨化了。那件大衣标价一千八,我赔了六百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商场负一楼的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二十八块。面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擦,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也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那六百块,还是哭那两年的五百二十块,还是哭那条二百三十块的项链。我说不清。面坨了,我没吃几口,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眼睛咋这么红。我说辣椒放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车里的坐垫全部拆了,扔进垃圾桶。那套坐垫是周斌买的,说是四季通用款,花了三百多。扔完之后我又后悔了,大半夜下楼去翻垃圾桶,翻出来拿回家,塞进洗衣机里洗了两遍。洗完了晾在阳台上,看着那排夹子在风里晃,我突然觉得我自己也挺可笑的。
我妈那几天一直想跟我说话。她端着小米粥到我房间门口,说小雅你喝点,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我说放那儿吧。粥放凉了她又端回去热,热了再端过来,来来回回热了三遍。最后那碗粥放在我桌上,结了一层膜,我还是没喝。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想上班,就歇两天。”
我说不用。
她说:“那你想咋办。”
我说:“不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
其实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为什么没有当场闹。我为什么敲了车窗之后还能那么冷静地说去酒店别脏了我的车。我闺蜜小君后来听说了这事,在电话里骂我:“你是不是傻?你就那么放他们走了?你该拍照,该录像,该让周斌单位的人都知道,该让苏瑶老公知道。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
我说:“拍什么照。”
她说:“你拍了他就赖不掉了啊。”
我说:“他本来也没赖。”
小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我什么都没想。”
其实我想了。我想的是,我要是闹了,周斌会跪下来求我,他妈会给我打电话哭,我妈会骂我不懂事,然后所有人都会来劝我,说男人哪有不犯错的,说苏瑶就是个狐狸精,说周斌心里还是有你的。然后呢?然后我原谅他,结婚,生孩子,一辈子心里硌着一根刺。我见过这样的日子。我表姐就是这么过来的。我表姐夫在外面有人,表姐闹了三年,最后没离。去年过年我去她家,表姐夫在客厅打牌,表姐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一边翻锅一边跟我说:“男人嘛,看紧点就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一块被揉皱了又铺平的纸。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可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做对了。
周斌的妈给我打了电话。老人家在乡下,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在电话那头哭,说小雅啊,斌斌不懂事,你莫跟他一般见识,我骂过他了,你回来啊。我说阿姨,我不怪你。她说那你为啥不回来。我说我跟周斌的事,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抽抽搭搭的,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但小雅,你是个好姑娘,是斌斌没福气。”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我看着那只狗跑远,想起周斌以前说过,等结婚了就养一只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刚看完电影,站在商场的扶梯上,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暖的。那一刻我相信他是真的想跟我过日子的。可也是这个人,在车里跟另一个女人。人是怎么做到一边想跟一个人过日子,一边做这种事的。我不明白。
第五天,小君来找我,拉我去她家吃饭。她老公出差了,家里就她和她女儿。她女儿五岁,叫朵朵,见了我往我怀里扑,说阿姨你身上好香。我抱了她一会儿,闻见她头发上那股儿童洗发水的味道,甜的,像以前学校门口五毛钱一包的糖。
小君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她给我盛了一碗饭,压得实实的,说多吃点。我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小君把朵朵哄去房间看动画片,然后把门关上,坐在我对面。
“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分了。”
“我知道分了。我是说,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想了想,说:“过不去。”
“那你还——”
“过不去跟过下去,是两码事。”
小君看了我半天,说:“你变了。”
我说:“哪变了。”
她说:“以前你什么事都咋咋呼呼的,现在你说话跟个老太太似的。”
我笑了一下。那是我那几天第一次笑。
小君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眼圈红了,说:“小雅,我就是心疼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周斌那个王八蛋。”
我说:“嗯。”
她说:“苏瑶那个——”
我说:“算了。”
她就不骂了。我们俩坐在餐桌前面,看着桌上那盘排骨慢慢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色的膜。
小君后来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周斌和苏瑶分手的时候,周斌在工地上喝醉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苏瑶去医院看过他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周斌出院之后,把苏瑶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就留了一个文件夹。小君说:“你知道他为啥留着那个文件夹吗?因为他觉得那六年不能就这么没了。他跟我说过,说苏瑶是他这辈子第一个想娶的人。”
我听着,没说话。
小君看了我一眼,又说:“但他也说过,你是他最后一个想娶的人。”
我笑了一声:“那他还挺会安排。”
小君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替他说话。我就是觉得,这事吧,它没那么简单。”
我说:“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说:“那你还——”
“简单的事,才需要想。不简单的,想了也没用。”
小君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第九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苏瑶打来的。我不知道她从哪弄到我的号码,可能是周斌那里。她的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有点喘,像感冒了。
“你是小雅吧。”
“嗯。”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那天是我去找他的。我老公打我是真的,我没骗他。但我找他,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那你看到了。”
她沉默了很久。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小孩的声音,在喊妈妈。她说:“我看到了。他过得不好。”
我说:“那你还满意吗。”
她说:“小雅,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可能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我发现自己手在抖。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盒抽纸,抽了一张又一张,最后把整盒都抽完了,手里攥着一把纸,也没擦什么东西。
第十一天,周斌来了。这次他带了东西,一个纸袋子,放在门口,没进来。他说:“这是你放在我那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还有那个项链,你要是不要了,就扔了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子,里面露出一角,是我以前买的那件睡衣,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我不想要了,但我也没扔。
他站在门口,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他说:“小雅,我跟苏瑶真的没以后。她回她老公那去了,说以后不找我了。”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说:“周斌,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站在那儿,眼圈又红了。这次是真的红了,不是血往头上涌的那种。他的嘴唇在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说:“你回去吧。”
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回去吧。”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以为他要回头,但他没有。他就那么背对着我站了几秒,然后下楼去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下去。
我关上门,把那个纸袋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鞋柜上有一双皮鞋,是周斌的,擦得很干净,但鞋底已经磨了,后跟那里斜了一块。他每次来我家都换这双鞋,走的时候再换回去。那双鞋在鞋柜上放了快两个月,我天天看见,但从来没想过要收起来。
那天晚上我把那双鞋扔了。扔完之后我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瓶海飞丝,二十七块九,跟原来那瓶一样的。回到家我把车里那瓶旧的拿出来,扔进垃圾桶。新的一瓶拆开,放在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我知道那辆车里还有周斌的味道,座椅缝里可能还有他的头发,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车是我的,从今往后,只拉我想拉的人。
后来我查过一些东西。网上说,人在做决定的时候,大脑里有两个系统在打架。一个是快的,凭直觉,一个是慢的,靠理性。那天敲车窗的时候,我用的是快的那个。后来这十一天,我一直在用慢的那个。我查了很多关于分手的帖子,有人说该分,有人说该原谅,有人说看情况。没有一个标准答案。我还查了苏瑶说的那句话——“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网上说,前任回头,十有八九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不甘心。但也有人说,有些人就是一辈子放不下一个人。我不确定苏瑶是哪种。我也不确定周斌是哪种。
第十二天,我把那条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银的,坠子是小月亮。我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然后我把它挂在了窗台上那个挂钩上。那个挂钩原来是挂窗帘的,窗帘我取下来洗了,还没挂回去。项链挂在那里,风一吹就晃,月亮转来转去,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看着那个月亮转了很久。
窗外面是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隔壁那栋楼有人在装修,电钻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对面阳台上晾着一排香肠,红白相间的,看着像刚灌的。这个小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摆在明面上,谁家吵架了,谁家来客人了,谁家晾了什么,一眼就能看见。我跟周斌的事,估计也早就被人看见了。那天在地下车库,说不定有邻居路过,只是我没注意。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斌发来的。就一句话:小雅,对不起。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那个平安符,你还留着吗。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串钥匙,平安符还挂在上面,红绳有点褪色了,但编的那个结还是紧的。我拿起钥匙,把平安符解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八块钱的东西,庙门口老大爷现编的,周斌当时说贵,我说就八块钱你至于吗。他说不是钱的事,是我不信这个。我说不信你还陪我买。他说你想买就买呗。
我把平安符放进了那个装项链的盒子里,盒子塞回衣柜最上面那层。然后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衣柜最上面那层的另一个盒子拿下来了。那个盒子是鞋盒,里面装的全是周斌的东西。电影票根,高铁票,还有一张他手写的账单,上面列着装修要买的东西,瓷砖多少块,地板多少平,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最后一行是“婚纱照”,后面没打勾。
我把鞋盒盖上,放回去。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踩空了一脚,膝盖磕在床角上,青了一块。我坐在地上揉了半天,揉着揉着突然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敲车窗,如果我直接开车走了,如果我什么都没看见,现在会怎么样。可能还在挑瓷砖,可能还在试婚纱。可那个画面里,周斌的脸是模糊的。我试着想他笑的样子,想他喊我小狗的样子,想他每个月十四号给我转账的样子。都想得起来,但都像隔了一层玻璃。
第十五天,我去店里上班。小刘她们已经不聊这事了,店里来了新款,大家都在忙着挂版。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突然说:“店长,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说:“是吗。”
她说:“嗯,之前你脸都是灰的。”
我笑了一下。那天下午来了个客人,试了十几件衣服,最后一件没买。小刘在后面翻白眼,我走过去跟客人说:“姐,这件大衣你穿着确实好看,但颜色太挑肤色了,你再看这款。”客人看了我一眼,说:“你挺会说话的。”最后她买了一件毛衣,四百六。小刘说:“店长你真厉害。”我说:“这有什么厉害的,过日子而已。”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窗帘挂回去了。挂钩上的项链取下来,还是放回盒子里。窗帘拉上的时候,我看见对面楼那排香肠也收了,阳台上空荡荡的。我站在窗前,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地下车库,我敲车窗之前,其实看见车在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里面是谁了。因为周斌的车我太熟了,座椅的角度,后视镜的位置,连他挂挡的习惯我都知道。所以那十几秒里,我没有在想“是谁”,我在想的是“怎么办”。我用了十几秒做了那个决定,然后用十五天来确认这个决定对不对。到现在我还是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我的车,以后只拉我想拉的人。
至于那个平安符,我后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红绳褪色了,但那个结还是紧的。我把它放回去了。没扔。也没再挂出来。就让它在那个盒子里,跟那条二百三十块的项链在一起。它们都不贵,但都是真的。就像那两年多的日子,都是真的。周斌在车里做的事是真的,他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的样子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不打架,它们就搁在一起,像窗台上那个月亮坠子,转来转去,有时候亮有时候暗。
我说不清我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那天敲车窗的时候,我说的那句话,到底是冷静,还是狠。是给自己留了体面,还是把最后一点可能也敲碎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如果是你,那天晚上,你会敲那扇车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