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市场为何对中国车企的降价攻势无力奏效

你一定记得那组数字在新闻里跳动的样子:今年5月,欧洲31个主要市场里,中国的五家车企——比亚迪、上汽、吉利、奇瑞和零跑——合计卖出了13.8万辆车,比去年同期暴涨65%,首次把丰田、本田、日产、铃木和马自达那边的总和挤到后面去了。

欧洲市场为何对中国车企的降价攻势无力奏效-有驾

可你再往回看,这样的高光其实是从一张张坑坑洼洼里踩出来的路,领克的订阅制炒得天花乱坠却亏了几亿;长城在慕尼黑的欧洲总部撑不到三年就歇业;蔚来把NIO House和换电站搬到欧洲,销量却始终撑不起运营成本。这些故事背后,折射出两种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中国卖的是产品,欧洲经营的是资产。

在这里,残值、租赁、金融和经销商,共同构成了一整套资产经营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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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英国米德兰兹的那座退役军用机场,成堆的崭新汽车从跑道排到塔台,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车海。那是利兰集团的产能过剩时代,也是欧洲汽车产业告别高速增长的经典画面。产能利用率从战后的85%—90%滑落到60%—65%,闲置产能高达约250万辆。利兰资金链断裂被政府接管,保时捷也因为订单锐减,曾不得不靠拖拉机零部件维持工厂运转。

七八十年代,欧洲没有继续把利润寄托在制造端,而是把汽车当作可以不断产生现金流的金融资产来经营。于是,三件事逐步成型,彻底改变了人们买车的方式。第一块是租赁,1966年大众在德国推出Volkswagen Leasing,先服务企业客户,1977年进入私人市场。车辆留在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上,消费者买的不是所有权,而是未来几年的使用权。汽车第一次从商品逻辑跳进了资产逻辑。第二块是残值,德国车企建立了官方认证二手车体系(CPO),统一整备标准、官方质保和认证流程,让二手车带上5%到15%的品牌溢价。同时,DAT建立起覆盖欧洲主流市场的残值数据库,让二手车有可预测的未来价值。第三块是服务,法国车企把保险、保养、事故救援、维修甚至轮胎更换等都打包进租赁合同。越来越多的客户发现,买车不如租车,折旧和维护交给金融公司来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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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八十年代的成熟,欧洲消费者彻底改变了购车观念:不再关心一辆车的总价,而更看重每月的月供。全包租赁把主要风险转移给经销商和金融公司,三年到期也会被“无缝换新”的习惯所推动。经销商会在合同到期时联系车主,告知新款上市、月供几乎一样,是否直接换新。于是,三四年换新,成为常态,催生了额外的市场需求。

回过头看,1975年前,车企靠卖车还能保持接近10%的高利润率。产能过剩让利润率滑落,随之而来的是新的利润来源:从卖车这一次性交易,转为能持续创造现金流的资产经营。于是欧洲补齐了三块拼图:租赁、残值、服务。前者改变了所有权结构,后者让二手车具备稳定的未来价值,三者共同把利润拉回到5%到8%的区间,且更为长期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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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车企出海欧洲,若只盯着销量降价去追,就会错过欧洲半个世纪以来已经形成的壁垒:竞争早已从工厂扩展到资产负债表。

利润结构也在悄悄转变。如今的欧洲车企,更像一家拥有汽车制造和金融资产的大型金融集团。金融服务在全球大型车企的净利润中,通常能贡献约三分之一左右。硬件毛利被价格战挤压时,金融资产的稳定性就成了护城河。丰田、大众、宝马等大厂,金融资产规模往往达到千亿欧元,甚至拥有自己的银行牌照,直接进入资本市场融资,再通过租赁和贷款服务对终端客户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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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全生命周期看,欧洲的利润池大体是中国的三倍左右,背后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商业路径。前端的新车销售,欧洲通过产能和配额维持价格体系;中端的金融保险,靠全包租赁把保险、保养、延保等高毛利业务打包进月供;后端的售后,官方标准的维修和服务让人工时费成为高附加值的利润来源;而在二手车环节,官方认证二手车让残值释放更加稳定。中国更像是在追着“怎么把车卖出去”的目标奔跑,而欧洲则是在“怎么把车经营回来”的框架内持续运作。

残值,是这套体系的支点,也是所有参与者的共同利益锚点。若承受不了残值,价格体系就会崩溃,金融公司提高月供,经销商不愿回购,企业车队也会重新评估采购计划,整个资产经营的信任基础将被动摇。以一辆约4万欧元的中国品牌纯电SUV为例,DAT给出的三年残值大约只有35%;同价位的宝马或奔驰,残值能维持在50%左右。按折旧来算,即便配置更高,月租也要多出约170欧元;再叠加融资和保险,月供往往比同价位车高出200到250欧元以上。对车队经理来说,哪怕降价也要看总拥有成本,总成本更高的车型就会被排除在采购清单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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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欧洲市场的现实:大多数参与者的利益都紧紧绑定在残值上。主机厂依靠残值来维持价格体系和销量,金融公司依靠残值来保障资产安全,经销商靠残值实现高价值回收。通过回购协议、担保机制等,车辆残值被前置锁定,产品策略也偏向中期改款而非频繁换代,旧车型经官方整备后以CPO身份重新进入市场销售。中国走的却是另一条路,新能源车的残值往往不是单纯的时间折旧,而是在激烈的产业竞争中不断被重新定价。高阶智能驾驶的普及带来第一次贬值,快速迭代的产品在一年两年后再换代,价格战使新车六七折开卖,二手车的残值甚至跌到十到二十个百分点的区间。

这样的价格战表面让中国消费者拿到全球最低的新车价格和最先进的科技体验,实质上却让资产快速缩水的风险落在买车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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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中国车企以为降价是打开欧洲市场的捷径,事实却是先打击了残值。起初,一些品牌通过对租赁车大幅折扣切入市场;但等到数千辆租赁车集中退役时,若没有成熟的认证二手车体系承接,残值会快速下探,甚至有车型的残值被腰斩。这会冲击新车的价格体系,也打击经销商的信心。一旦残值失守,金融公司只好提高租金,经销商也不愿承担回购风险,企业车队则重新规划采购计划,整个资产经营体系的信任基础就会被撼动。

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背后其实是产业阶段的不同。欧洲市场早已进入存量竞争,技术迭代趋于稳定,价格体系也更成熟,因此汽车被经营成一种可预测、可持续创造现金流的金融资产。中国新能源汽车仍处在高速创新阶段,技术、产品、价格体系都在快速重构,汽车越来越像大型消费电子产品。欧洲维护的是资产价值,容忍创新的节奏相对放缓;中国追求技术突破,必然要承受残值波动和利润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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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意味着两种模式不是长久的竞争力组合,而是代表不同阶段的理性选择。未来真正具备全球竞争力的企业,可能要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前两年,领克收缩订阅,转而绑定沃尔沃的成熟渠道;小鹏、蔚来开始拥抱本土经销商;奇瑞在进入欧洲就已经给出七年质保、建立完善的备件体系与售后网络;比亚迪放缓租赁车队投放,推进官方认证二手车体系和本地销售体系(NSC)。造车固然重要,但要运营好一辆车,欧洲的资产经营思路已经被时间证实,必须在全球竞争中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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