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诚弟,你这车我最多给你十九万八,再多一块钱,我今天就把明轩名车行的招牌摘了给你当柴烧。”
赵明轩把保温杯往玻璃台面上一墩,杯底磕出闷响,他后背靠着转椅,眼皮都不抬一下。
郭守诚站在明轩名车行里,手里捏着那串奔驰钥匙,指尖掐进掌心,没说话。
外面下着小雪,车行卷帘门半拉着,冷风顺着缝往里钻,吹得墙角那台总是黑屏的电视机嗡嗡响。
“明轩哥,我这车是二二年十二月提的S四百L,落地七十五万,发票我带来了,全款,你当时还在提车现场跟我爸碰过杯。”
郭守诚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可话里的颤音藏不住。
赵明轩终于抬眼,笑了一下,那笑跟没笑一样。
“守诚,你哥我不是不认账,你这车八万公里了,年均四万,跑出租呢?再说二二年到现在,芯片荒那阵的车价虚高,现在行情崩了,S级掉价比股票还狠,我给你十九万八,已经是看在你表姐王慧面子上,顶格收了。”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电脑屏幕。
“你看这检测报告,孙启旺老师傅亲手打的,左前纵梁有修复痕,安全气囊起爆记录,维保后台调出来说你二十三年七月有过涉水理赔——”
“没有!”郭守诚猛地提高声,“二十三年七月我车在四S店做二万公里保养,全程监控,根本没出过城,哪来的涉水?”
赵明轩摊手,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孙启旺。
孙启旺穿件灰羽绒服,手里转着钢笔,慢悠悠接话。
“小郭啊,我们做检测的只认系统数据,你说是保养,系统显示那是理赔定损单,公章都不是P的,你要不服,你去告系统啊。”
郭守诚胸口像被塞了团湿棉花。
他想起二二年冬天,父亲郭长海攥着那张七十五万发票,手抖得厉害,说守诚,爸这辈子没开过好车,你开着它,别丢人。
王淑芬在旁边红着眼圈笑,说长海你别给娃压力,娃自己攒了三十万,你退休补贴添了二十万,剩下二十五万是咱家拆老房那笔,车是人脸,别省。
现在这张脸,被赵明轩一口咬成十九万八的废铁。
郭守诚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里四S店二三年七月工单照片,举到台面上。
“明轩哥,你瞅这工单号,京驰奔弛顺义店,二三年七月十四,项目是机油机滤空调芯,里程数四万一千,单子上有我签字,有技师工号,有店里座机电话,你现在打过去问。”
赵明轩扫了一眼,没接手机,反而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工单能补,签字能仿,电话能转接,守诚弟,你哥我混二手车八年,见过的假单子比你吃的盐多,咱别绕了,十九万八,今儿签,钱明天到账,不签——”
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
“明天我按十八万五收,后天十八,大后天我劝你直接开去报废场,还能领个残值八百块。”
郭守诚喉咙发干,转头看孙启旺。
“孙师傅,你那报告能不能把纵梁修复的照片调出来,我当面看原图。”
孙启旺把钢笔放下,笑得有点不耐烦。
“原图在后台,老板端锁了,明轩是我发小,他不让调,我不能调,再说了,小郭,你这车要是干净,明轩能压你价?他图啥?图你喊他一声哥?”
郭守诚没再说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卷帘门蹭着地面响,雪沫子扑到裤脚上。
他站到那辆黑色奔驰S前面,车洗得发亮,轮毂没一点划痕,八万公里保养得跟三万公里似的。
赵明轩跟出来,披了件军绿棉服,口气软了点。
“守诚,你别跟你妈学那脾气,王淑芬姨当年跟我妈吵架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亲戚归亲戚,买卖归买卖,我给你顶格价,群里那些人懂个屁,他们光看落地七十五,不看现在批发价,你拿去东五环那几家,人家敢报你十七万算客气。”
郭守诚摸着车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
“明轩哥,我妈让我换辆SUV,说这车太长,她坐后排晕,我想着卖了添点钱,给她弄个早餐铺也行,你给我十九万八,我连铺面押金都不够。”
赵明轩叹气,拍他肩,拍得挺重。
“弟,哥没坑你,真没坑,你回去跟你妈说,明轩给的是良心价,换别人,十五万都嫌多,你要想通了,明早九点来,带身份证登记证,我直接打款,超一天,按每天降三千算。”
说完他缩着脖子回车行,卷帘门哐当落下。
郭守诚在雪里站了得有十分钟。
手机震了,是“王家亲眷”群。
三舅王德发先发的:“守诚那奔驰明轩看了吧?明轩说十九万八算烧高香,七十五万买现在卖不到零头,这就是乱花钱。”
表姐王慧紧跟着:“守诚还小,不懂车,长海姐夫当初就不该惯着他,现在好了,八万公里,调没调表谁知道。”
赵明轩自己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那口带着痰音的笑:“各位长辈,守诚弟这车我顶格收了十九万八,他犹豫,我理解,年轻人面子薄,觉得七十五变十九丢人,但市场就是这样,我不赚他钱,纯帮忙,你们劝劝王淑芬姨,别让孩子硬扛。”
郭守诚看到“纯帮忙”四个字,手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他没在群里回,切到微信私聊,点开母亲王淑芬的头像。
王淑芬发来:“诚诚,你明轩哥报价多少?你三舅刚在群里咋呼,我懒得理,你实话跟妈说。”
郭守诚打字:“十九万八。”
对面秒回:“多少?”
郭守诚重发一遍。
王淑芬电话直接打过来,声音压着火。
“守诚你脑子被雪糊了?七十五落地,两年,八万公里,保养记录全在,他给你十九万八?他明轩名车行去年收了辆同年S跑六万公里的,转手二十六万出的,我隔壁老陈孙子在瓜子干过,我问过,你这车现在直营零售价起码二十一万往上,他拿十九万八收,转头赚两万,还装大尾巴狼?”
郭守诚嗓子眼发紧:“妈,他有孙启旺的检测报告,说纵梁修过,说涉水理赔——”
“放屁!”王淑芬嗓门一下子蹿上来,又猛地压下去,“你爸活着时候,这车连剐蹭都没有,二十三年七月北京下那场雨,你车在地下车库三层,录像社区都存着,涉水?涉他祖坟!
“守诚,你听妈的,别签,明天跟你妈去顺义店调工单,去保险公司拉出险,零出险的车,他敢写涉水,我把他明轩俩字倒过来写。
“还有你三舅,他不是好东西,上次想借你五万说做药材,转头给明轩车行垫了房租,这回准是明轩许了他好处,让他群里唱红脸。
“你别在群里吭声,越吭声他们越来劲,你爸临终前那本蓝皮笔记本你翻没?左边第三页,赵明轩二一年借了八万,说车行周转,条子都没打,你爸记了‘明轩借捌万未还,若日后欺诚,以此为由讨’。
“妈不管别的,车不能贱卖,账不能糊涂,你爸的脸面,咱娘俩替他撑住。”
电话挂了,郭守诚靠在奔驰车门上,雪把头发染白一层。
他翻开父亲郭长海那本蓝皮笔记本,皮都磨毛了,翻到第三页,钢笔字歪歪扭扭:“二一年冬月初八,明轩来家借捌万,言车行急用,无条,淑芬不允,吾怜其母旧情予之。备注:若明轩日后欺守诚,凭此页讨还,外加利息按当年定存算。”
郭守诚手指摩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哭,把本子塞进外套内兜,发动车,引擎低沉地哼了一声。
回家路上经过四S店,他没停,直接回母亲王淑芬住的老小区。
王淑芬在厨房擀面,案板哒哒响,见他进来,抬头扫他一眼。
“饭在锅里,自己盛,跟我说说,明轩那报告你细看了没,盖章是哪家的?”
郭守诚坐下,把手机里孙启旺报告截图调出来。
“妈,你看这章,‘京北机动车鉴定评估所’,我搜了,工商注销了,二二年就没了,孙启旺现在挂的是‘顺通检测’的证,顺通在通州,跟这章不是一家。”
王淑芬面杖停了。
“哦,假章啊?”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温度,“你明轩哥是越来越出息了,假章都敢盖,守诚,明儿咱不自己去瞎跑,你陈巧云不是在链家做后台么,让她帮着从厂家系统调原始PDI和每次进店记录,那玩意改不了。”
郭守诚点头,给陈巧云发消息。
陈巧云回得快:“诚哥你车架号发我,我今晚加班调,顺带帮你问下零售平台直收价,别去明轩那种串串店。”
车架号发过去,郭守诚靠在椅背上,听见窗外雪压树枝的咯吱声。
王淑芬把面条盛出来,搁他面前,自己端碗坐对面。
“守诚,妈跟你说个事,你别嫌啰嗦,你爸走前一周,明轩来过,坐这位置,跟你爸说‘叔,守诚那车以后有急用,押我这儿,我给你周转’,你爸当时没应声,后头跟我说,明轩盯上这车了,不是收,是想白用。”
郭守诚筷子顿住。
“白用?”
“嗯,他盘算的是,先压价让你贱卖,你不卖,他就用‘抵押’‘代卖’的名头把车扣他场子里,拖半年,八万公里变十二万,再十九万收,里外里赚四五万,还落你个人情债。”
王淑芬吸了口面条。
“他算盘打得响,忘你妈我年轻时候在供销社跟人对账的日子了,差一分钱我都睡不着。”
郭守诚低头吃面,面汤热气糊了眼镜。
他想起二二年提车那天,赵明轩也在,拍着引擎盖说“守诚弟,这车以后哥罩着,买卖车别找外人”,当时郭长海还笑着说“明轩是实在亲戚”。
实在亲戚。
郭守诚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完看见王淑芬正盯着他。
“妈,明早我去顺义店,你在家歇着,巧云调完数据发我,我顺道去保险公司。”
王淑芬摇头:“我也去,你一个人,明轩那帮人能把你绕晕,妈当年跟王德发掰扯分地的事,比这复杂。”
第二天八点,雪停了,天灰白。
郭守诚开车载王淑芬去顺义京驰奔驰店。
服务顾问姓董,看工单系统,二三年七月十四那次,项目清清楚楚,里程四万一千二百,无定损无理赔,系统里二十三年全年只有两次保养,无出险关联。
董顾问把屏幕转给他们看:“郭先生,您这车在我们店记录干净得像样板,涉水理赔绝对没有,纵梁修复更没有,我们拆装记录全有,没拆过前杠。”
王淑芬凑近看,手指点屏幕:“小董,你给打份带公章的纸质工单明细,要含每次进店里程和项目。”
董顾问爽快:“行,等十分钟。”
纸打出来,王淑芬叠好塞进布兜。
接着去保险公司网点,柜台查车牌,零出险,零理赔,二十三年七月无涉水报案。
王淑芬要了加盖业务章的查询单。
陈巧云中午发来厂家PDI原始数据:二二年十二月八日交车,里程37公里,交车确认书有郭长海签名。
又发来零售平台直收预审:同款S400L,二年底,八万公里,零出险,个人一手,直收价21.3万至21.8万。
郭守诚把三条信息截图上翻,在“王家亲眷”群发了个安静的朋友圈式截图,没配字。
三舅王德发立刻私聊他:“守诚你闹腾啥?明轩哥给你十九万八是情分,你晒这些干啥,显得你懂车?你妈王淑芬当年——”
郭守诚回:“三舅,明轩说车纵梁修过,涉水理赔,你信吗?”
王德发隔了五分钟:“市场行情的事,我不懂,但你别跟你妈学,亲戚闹翻不好看。”
郭守诚没再回。
下午他托同学找了另一家连锁检测“车鉴真”,约上门复检。
检测师姓娄,架起举升机,里外拍了四百多张图,电脑读码,最后出报告:无事故,无涉水,无调表,左前纵梁原厂焊点完整,安全气囊未起爆,八万公里属实。
娄师傅收了六百块,拍拍车顶:“哥们,你这车成色,零售挂二十二万都有人抢,去明轩那种店,他被批发商砍,但也该给你二十一左右,十九万八是抢。”
郭守诚把报告存云盘。
晚上赵明轩语音又来:“守诚弟,考虑咋样?十九万八留到明早九点,九点零一分,十八万五,别怪哥没提醒,孙启旺把报告都传二手车圈了,再拖,同行都知道你这车‘有故事’,十八都难。”
郭守诚录下这段语音,转给陈巧云备份。
他回了一句:“明轩哥,我车没故事,故事是你讲的,明早九点,我带齐手续来你店,咱当着监控谈。”
赵明轩回个咧嘴表情:“行,哥等你,别带王淑芬姨来,她一来,这价我不敢收了。”
郭守诚把手机扔沙发上,看王淑芬在阳台叠那本蓝皮笔记本,顺手把郭长海遗书也从抽屉夹层拿出来,遗书里一句:“明轩借捌万事,淑芬可凭笔记讨,守诚勿怯。”
他忽然不那么憋了。
可胸口还是堵,像吞了块带冰碴的馒头。
七十五万落地,父亲摸发票的手,母亲红眼圈笑的脸,现在被赵明轩一口一个“十九万八”“有故事”碾在地上。
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他爸那句“别丢人”。
车钥匙在茶几上反光,奔驰标小小的,黑得发亮。
王淑芬端着热水过来,放他面前。
“诚诚,明早咱不光去谈价,把那本蓝皮的,遗书的,明轩二一年借八万的,全带上,他要是再压价,咱不吵,咱问他,八万啥时候还。”
郭守诚抬头:“他还八万,车我二十一卖零售,两笔账分开,他不还,车不卖他,他敢扣车,咱报警——不对,咱找零售平台拖走。”
王淑芬笑了一下,这次笑里有劲。
“对,分开算,亲是亲,财是财,你爸临走前说,守诚老实,但老实不是任人剁。”
雪又下了,窗玻璃上水痕弯弯曲曲。
郭守诚拿起车钥匙,下楼,发动,把车开出小区,开到明轩名车行门口。
卷帘门关着,里面灯亮,赵明轩棉服挂在椅背,正跟孙启旺说话,没看见门外。
郭守诚把车停路边,没熄火,坐在驾驶座里。
手机亮,赵明轩新语音:“守诚弟,十九万八不签明天十八万,哥把话放这,你爱找谁检找谁检,圈里都传你车纵梁有事,零售平台也不敢收了,你信不信——”
语音没播完,郭守诚按了暂停。
他看着车行玻璃后赵明轩那张笑呵呵的脸,雪落在奔驰标上,一点点堆白。
现在二手车太不值钱了!我家 22 年买的奔驰 S 级,落地 75 万,才开 2 年跑 8 万公里,想换新车拿去二手车市场估价,结果心都凉透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郭守诚准时把车停在明轩名车行门口。
雪停了,太阳从灰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卷帘门上,那排“明轩名车行”的金字招牌有点反光。
赵明轩已经开了门,正蹲在门口抽烟,见郭守诚下车,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脸上挂起那副熟悉的笑容。
“守诚弟,来了?手续带齐了吧?”
郭守诚没急着答话,绕到副驾,把王淑芬扶下来。
赵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哟,淑芬姨也来了?您老身体还好?”
王淑芬拎着布兜,脸上挂着笑,那笑跟赵明轩的笑一样,看不出深浅。
“明轩啊,姨身子骨还行,就是听说你给守诚报了十九万八,姨心里有点凉,过来看看,你这车行暖气足不足,别把姨冻着。”
赵明轩干笑两声,侧身让路:“您说笑了,屋里请,屋里请。”
郭守诚跟着进了店,孙启旺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摆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份“检测报告”。
赵明轩招呼他们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倒了三杯茶,茶色浑浊,像是泡了很久的茶叶沫子。
“守诚弟,淑芬姨,咱都是实在亲戚,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赵明轩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十九万八,这是我能给的顶格价,孙师傅的报告你也看了,车况摆在那儿,市场行情摆在那儿,我再加价,就是赔本赚吆喝。”
郭守诚没接话,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沓纸,摊在桌面上。
“明轩哥,这是顺义京驰店的工单明细,带公章的,二十三年七月十四那次,项目是机油机滤空调芯,里程四万一千二百,无定损无理赔。”
他又掏出第二沓:“这是保险公司出险记录,加盖业务章,零出险,零理赔,二十三年七月无涉水报案。”
第三沓:“这是车鉴真连锁检测的复检报告,四百多张照片,左前纵梁原厂焊点完整,安全气囊未起爆,无涉水痕迹,无调表,八万公里属实。”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他扫了一眼那些纸,没伸手去拿。
“守诚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郭守诚把最后一沓纸放在最上面:“明轩哥,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这份报告。”
他指了指孙启旺面前那台电脑:“孙师傅,你那报告上盖的章是‘京北机动车鉴定评估所’,我查了,这个所二二年就注销了,你现在挂的是‘顺通检测’的证,跟这章不是一家。”
孙启旺脸色变了,手里的钢笔转不动了。
“你……你瞎说什么?我这是老章,一直用的。”
郭守诚掏出手机,翻到工商注销截图,举到孙启旺面前:“孙师傅,注销日期是二二年三月,你这报告上写的检测日期是二十三年七月,盖一个已经注销一年的章,你说这是老章?”
孙启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头看赵明轩。
赵明轩咳嗽一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守诚弟,你这就有点较真了,章的事我不懂,孙师傅是专业的,他说车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咱做生意的,讲究的是信誉,不能因为你拿几张纸来,我就推翻师傅的结论。”
王淑芬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聊家常。
“明轩,姨问你个事,你二一年冬月初八,是不是去我家,找你郭叔借了八万块钱?”
赵明轩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淑芬姨,您这话从哪说起?我啥时候借过——”
“你郭叔记性不好,但他有个习惯,借出去的钱,都记在那本蓝皮笔记本上。”王淑芬从布兜里掏出那本蓝皮笔记本,翻开第三页,推到赵明轩面前,“你瞅瞅,这是不是你郭叔的字?”
赵明轩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笔记本上那行字歪歪扭扭:“二一年冬月初八,明轩来家借捌万,言车行急用,无条,淑芬不允,吾怜其母旧情予之。备注:若明轩日后欺守诚,凭此页讨还,外加利息按当年定存算。”
赵明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淑芬姨,这……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当时是周转,后来我——”
“后来你还了?”王淑芬问,语气很平静。
赵明轩没接话。
王淑芬又掏出郭长海的遗书,复印件,放在笔记本旁边:“明轩,你郭叔走之前,留了句话,说这八万,你要是还了,就当没这回事,你要是不还,还欺负守诚,就让我凭这本子讨回来。”
赵明轩盯着那两份纸,半天没说话。
孙启旺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明轩,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别走。”郭守诚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孙师傅,你那份报告,原图能不能调出来?你说是后台锁了,老板端才能看,那现在当着老板的面,你调一下。”
孙启旺僵在原地,看了一眼赵明轩,又看了一眼郭守诚。
赵明轩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语气软了下来:“守诚弟,咱有话好好说,报告的事,可能是孙师傅操作失误,章的事我也不懂,这样,我重新找人检测,费用我出,你看行不行?”
郭守诚没接话,把桌上那沓纸收回来,叠好,放回内兜。
“明轩哥,车我不卖你了。”
赵明轩一愣:“啥意思?”
“我联系了零售平台,直收价二十一万三,比你的十九万八,多一万五。”郭守诚站起来,“你那八万借款,我妈说了,按当年定存利息算,三年多了,连本带息,八万六,你啥时候方便,转到我妈账上。”
赵明轩的脸彻底沉了:“守诚,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
“明轩哥,不是我要撕破脸,是你先给我编了个纵梁修复和涉水理赔的故事。”郭守诚看着他,“我车干净不干净,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压我价,我不怪你,做生意嘛,但你拿假报告来压,还让三舅在群里唱红脸,这就不是做生意了,这是欺负人。”
赵明轩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郭守诚!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这车圈里,我赵明轩说一句话,比你跑十家店都管用!你今天不卖我,明天你挂零售平台,我照样能让它卖不出去!”
郭守诚没被他吓住,反而笑了:“明轩哥,你这话我录下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显示红点在闪。
赵明轩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话。
王淑芬站起来,把蓝皮笔记本和遗书复印件收进布兜,拍了拍郭守诚的胳膊:“诚诚,走吧,该说的都说了。”
郭守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明轩哥,那八万六,我等你转,你要是忘了,我下个月再提醒你一次。”
赵明轩没接话,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孙启旺已经溜了,电脑都没关。
郭守诚和王淑芬走出车行,阳光照在奔驰车上,黑色车漆反射出冷冽的光。
王淑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长出一口气:“诚诚,你刚才那话,说得挺硬气。”
郭守诚发动车,手握着方向盘,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妈,我手心全是汗。”
王淑芬笑了一下:“第一次都这样,多来几次就稳了。”
车开出明轩名车行那条街,郭守诚在路边停了车,掏出手机,给陈巧云发消息:“巧云,零售平台那边,帮我约个时间,我车送过去复检。”
陈巧云回得飞快:“行,明天上午十点,我陪你一块去,平台那边我熟,你别一个人去,明轩那帮人要是使绊子,我帮你盯着。”
郭守诚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灰白的天空。
王淑芬在旁边翻手机,忽然“咦”了一声:“诚诚,你看群里。”
郭守诚拿起手机,点开“王家亲眷”群。
赵明轩刚发了一条消息:“各位长辈,守诚弟的车,我这边检测出点问题,纵梁有修复痕迹,涉水理赔记录,我压到十九万八,他嫌低,不卖了,我劝他找个懂行的再看看,别被人骗了。”
三舅王德发立刻跟:“明轩是实在人,守诚这孩子,年轻气盛,不懂行情,淑芬也不拦着点。”
表姐王慧也冒出来:“守诚,明轩哥不会坑你,他做这行多少年了,你听他的准没错。”
郭守诚看着那几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回。
王淑芬在旁边说:“别回,让他们蹦跶,你越回他们越来劲。”
郭守诚把手机锁屏,扔到中控台上:“妈,我知道,我不回。”
他发动车,往家开。
路上,陈巧云又发来一条消息:“诚哥,我刚打听到一个事,明轩名车行上个月收了台跟你同款的S级,跑了六万公里,转手二十六万出的,他给你十九万八,中间差了六万二,这吃相,真够难看的。”
郭守诚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放下。
他想起父亲郭长海临终前那句话:“守诚,这世上,亲戚有时候比外人还难对付,外人跟你讲规矩,亲戚跟你讲情分,可情分这东西,到了钱面前,最不值钱。”
车开进老小区,停在楼下。
王淑芬下车前,拍了拍郭守诚的手:“诚诚,你爸说得对,但妈要加一句,情分不值钱,可咱得让它值钱,明轩那八万六,妈不要他利息,但他必须还,这是你爸的脸面。”
郭守诚点头:“妈,我知道。”
晚上,郭守诚坐在自己房间里,翻着那本蓝皮笔记本。
他爸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像记账一样,把每一笔人情往来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郭长海写了一段话:“守诚,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攒了个人情账本,你记住,别人欠你的,你得要回来,你欠别人的,你得还清楚,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
郭守诚合上笔记本,眼眶有点热。
他拿起手机,给陈巧云发消息:“巧云,明天十点,我准时到。”
陈巧云回:“好,我等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郭守诚把车开到零售平台指定的检测中心。
陈巧云已经在门口等着,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文件夹,见郭守诚下车,迎上来:“诚哥,车钥匙给我,我让人先做静态检测,你去那边填个表。”
郭守诚把钥匙递给她,跟着工作人员去填表。
填完表出来,陈巧云正站在检测工位旁边,看着师傅举升机把车抬起来。
“诚哥,你过来看。”陈巧云招手。
郭守诚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车底干干净净,底盘护板完整,没有任何托底痕迹。
“平台检测师傅说,你这车底盘状态跟新车差不多,八万公里,跑得挺爱惜。”陈巧云压低声音,“我估摸着,直收价能到二十一万五往上。”
郭守诚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检测做完,平台方报价二十一万四,比赵明轩的十九万八,多了一万六。
郭守诚没犹豫,当场签了意向书。
陈巧云在旁边帮他核对合同条款,一项一项看,确认没问题,才让他签字。
“诚哥,平台这边流程快的话,三天内打款。”陈巧云把合同收好,“你这事,算是稳了。”
郭守诚点头,看着那辆黑色奔驰被工作人员开进检测中心的车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七十五万落地,两年,八万公里,最后卖二十一万四。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比起赵明轩那十九万八,这二十一万四,至少让他觉得,这车没被糟践。
他给王淑芬打电话:“妈,平台报价二十一万四,我签了。”
王淑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有点哑:“好,好,你爸要是知道,也该放心了。”
郭守诚挂了电话,站在检测中心门口,冬天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却没觉得冷。
三天后,二十一万四到账。
郭守诚看着银行短信,那串数字在屏幕上亮着,他截图,存进相册,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群。
他给赵明轩发了一条消息:“明轩哥,车卖了,二十一万四,比你报的多一万六,那八万六,你啥时候方便,转我妈账上。”
赵明轩没回。
过了半小时,赵明轩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守诚,钱的事,缓两天,我最近手头紧。”
郭守诚没回。
又过了两天,赵明轩还是没转。
王淑芬在饭桌上问:“诚诚,明轩那钱,有动静没?”
郭守诚摇头:“他说手头紧。”
王淑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手头紧?他上个月刚收了台S级,转手二十六万出的,二十六万,还八万六,紧啥?”
郭守诚没说话。
王淑芬又说:“诚诚,妈不是催他,妈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人,你越给他脸,他越蹬鼻子上脸,你爸那本笔记本上记的,不是钱,是人心。”
郭守诚点头:“妈,我明白。”
又过了三天,赵明轩还是没转。
郭守诚没催,但他做了件事。
他把那本蓝皮笔记本的第三页,和郭长海遗书的复印件,拍了照,发给了表姐王慧。
王慧是赵明轩的嫂子,也是郭守诚的表姐,两边都是亲戚。
郭守诚发完照片,配了一句话:“慧姐,这是明轩哥二一年借我爸的八万,我爸走了,账还在,我不催他,但我想让你知道,这钱,不是我不认,是他不还。”
王慧隔了很久才回:“守诚,这事我问问明轩。”
当天晚上,赵明轩给郭守诚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急:“守诚,你把那照片发给王慧干啥?咱自家的事,你捅到她那去干啥?”
郭守诚语气平静:“明轩哥,我不是捅,我是让慧姐知道,咱家账目清楚,我爸记的账,我不能让它烂在笔记本里。”
赵明轩沉默了一会儿:“钱我转,明天转,行了吧?”
郭守诚说:“行,明天我等你。”
第二天上午,王淑芬收到转账,八万六,一分不少。
王淑芬看着银行短信,没说话,把手机递给郭守诚看了一眼。
郭守诚点头:“妈,账清了。”
王淑芬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去厨房:“诚诚,中午给你炖排骨,你爸最爱吃那个。”
郭守诚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陈巧云发消息:“巧云,钱到账了,车也卖了,谢谢你帮忙。”
陈巧云回:“客气啥,诚哥,你爸那本笔记本,真是宝贝。”
郭守诚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郭长海,想起那个冬天,父亲攥着发票的手,想起母亲红着眼圈笑的脸。
七十五万落地,二十一万四卖出,中间差了五十三万六。
但郭守诚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爸说过:“车是人脸,别省。”
现在车卖了,脸面没丢,账也清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眼皮上,暖烘烘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家亲眷”群。
三舅王德发发了一条消息:“听说守诚那车卖了二十一万四?比明轩报的高啊,明轩,你这行情看得不准啊。”
赵明轩没回。
王慧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守诚运气好,碰上个好买家。”
郭守诚看着那些消息,没回,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不想在群里说什么。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吃一顿王淑芬炖的排骨。
日子一天天过,郭守诚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车卖了,账清了,亲戚之间,面子上还能过得去。
但赵明轩不这么想。
半个月后,郭守诚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一个客户打来的。
“守诚,你听说了没?明轩名车行那边,到处跟人说你那车有问题,纵梁修过,涉水理赔,说你是骗了零售平台才卖出去的。”
郭守诚握着手机,没说话。
客户又说:“我本来想找你买车,听明轩这么一说,我有点犹豫,你跟我说实话,那车到底有没有问题?”
郭守诚深吸一口气:“哥,我那车,全程四S店保养,零出险,车鉴真复检报告我都有,你要看,我发你。”
客户沉默了一下:“那你把报告发我,我看看。”
郭守诚挂了电话,把车鉴真的检测报告,四S店工单明细,保险公司出险记录,打包发给客户。
客户看完,回了一条:“守诚,报告我看了,车没问题,明轩那话,我不信了,你啥时候有空,咱聊聊?”
郭守诚回:“随时。”
挂了电话,他坐在房间里,手指敲着桌面。
赵明轩这是要毁他名声。
车卖了,账清了,但赵明轩不甘心,他要让郭守诚在圈子里抬不起头。
郭守诚想了想,给陈巧云打电话:“巧云,明轩在圈里传我车有问题,这事,你有啥办法没?”
陈巧云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诚哥,你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明轩这话传到哪了,咱得先摸清楚,再想办法。”
郭守诚说:“行,你帮我盯着点。”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父亲郭长海说过的话:“守诚,这世上,有些人你躲是躲不掉的,他咬你一口,你不还嘴,他就咬第二口,你得让他知道,咬你,得崩牙。”
郭守诚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不是怕赵明轩,他是不想跟亲戚撕破脸。
但赵明轩已经把脸撕破了。
那他也没必要再兜着。
第二天,陈巧云打来电话:“诚哥,我打听到了,明轩这话,主要是跟东五环几个车贩子说的,还跟孙启旺那帮检测的说了,意思是你那车有猫腻,让圈里人别接你的车。”
郭守诚问:“他有证据吗?”
陈巧云说:“没证据,就是嘴碎,但架不住他天天说,圈里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郭守诚沉默了一会儿:“巧云,你说,我要不要直接找他,当面对质?”
陈巧云想了想:“诚哥,你别急,对质这事,得讲究时机,你现在去找他,他死不承认,你也没办法,咱得等个机会,让他自己露馅。”
郭守诚问:“啥机会?”
陈巧云说:“我帮你盯着,他要是再跟谁说你车有问题,我录下来,到时候,你拿着录音去找他,看他还能说啥。”
郭守诚想了想:“行,你帮我盯着。”
挂了电话,他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冬天的风刮着,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他想起那辆黑色奔驰,想起父亲攥着发票的手,想起母亲红着眼圈笑的脸。
七十五万落地,二十一万四卖出。
车没了,但账清了,脸面没丢。
赵明轩想毁他名声,那就让他毁。
郭守诚不信,这世上,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
他爸说过:“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
他腰杆挺直,等着赵明轩出招。
又过了几天,陈巧云打来电话,声音有点兴奋:“诚哥,我录到了!”
郭守诚坐直:“录到啥了?”
陈巧云说:“今天下午,明轩在东五环跟一个车贩子聊天,说你那车纵梁修过,涉水理赔,还说你骗了零售平台,那车贩子问他有没有证据,他说‘我孙师傅出的报告,还能有假?’”
郭守诚问:“录音清楚吗?”
陈巧云说:“清楚,我离得近,手机放兜里,录得挺全。”
郭守诚说:“你把录音发我。”
陈巧云发来一段音频,郭守诚点开,赵明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副熟悉的腔调:“那小子,车有问题,纵梁修过,涉水理赔,我压到十九万八他还不卖,转头卖给平台,骗了二十一万四,你说,这不是坑人吗?”
郭守诚听完,把手机放下,手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他给赵明轩发了一条消息:“明轩哥,你下午在东五环说的话,我录下来了,你要不要听听?”
赵明轩没回。
过了十分钟,赵明轩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守诚,你啥意思?”
郭守诚说:“明轩哥,我没啥意思,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嘴上说的那些话,我都能录下来,你要是再到处说我车有问题,我就把录音发到群里,让大家都听听,你是咋编排自家亲戚的。”
赵明轩沉默了一会儿:“守诚,咱有事好商量,你别整这些。”
郭守诚说:“明轩哥,不是我要整你,是你先整我,我车卖了,账清了,咱俩两清了,你要是还想咬我一口,那我只能把牙给你崩了。”
赵明轩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郭守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赵明轩会不会收敛,但他知道,他爸那句话说得对:“你让他知道,咬你,得崩牙。”
晚上,王淑芬炖了排骨,端上桌,看着郭守诚:“诚诚,明轩那事,你处理得咋样了?”
郭守诚夹了一块排骨:“妈,我跟他说了,他要是再乱说,我就把录音发群里。”
王淑芬点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人,就是欺软怕硬,你硬起来,他就软了。”
郭守诚咬了一口排骨,肉烂骨酥,是他爸最爱吃的味道。
日子又过了几天,赵明轩那边,果然消停了。
郭守诚没再听到他到处说自己车有问题的话。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赵明轩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认的人,他肯定在憋着什么招。
郭守诚等着,他倒要看看,赵明轩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一个月后,郭守诚接到一个电话,是表姐王慧打来的。
王慧的声音有点急:“守诚,你听说了没?明轩那车行,出事了。”
郭守诚问:“出啥事了?”
王慧说:“他收了台车,说是没事故,结果买家开回去一查,泡水车,现在买家要退车,还要告他,明轩那边,乱成一锅粥了。”
郭守诚握着手机,没说话。
王慧又说:“守诚,我知道明轩之前对你做的事不地道,但他毕竟是我小叔子,你帮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人帮他处理一下?”
郭守诚沉默了一会儿:“慧姐,这事我帮不上忙,他自己收的车,自己没验出来,怪不了别人。”
王慧叹了口气:“也是,他自己作的。”
挂了电话,郭守诚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冬天的风还在刮,但阳光挺好。
他想起赵明轩当初给他编的“纵梁修复”“涉水理赔”的故事,现在赵明轩自己收了台泡水车,真是讽刺。
他爸说过:“人在做,天在看。”
郭守诚没去管赵明轩的事,他忙着帮王淑芬看早餐铺的店面。
王淑芬想开个早餐铺,卖包子豆浆,郭守诚用卖车的钱,加上赵明轩还的八万六,给母亲凑了启动资金。
找店面那天,郭守诚陪着王淑芬跑了三个地方,最后在小区门口选中一间小门面,月租三千五,不大,但位置好,人流量大。
王淑芬站在空荡荡的店面里,转了一圈,笑着说:“诚诚,这地方行,早上卖包子,中午卖面条,够咱娘俩忙活的。”
郭守诚看着母亲的笑脸,心里踏实了。
他想起父亲郭长海,想起那本蓝皮笔记本,想起那句“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
车卖了,账清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小生意。
日子,好像慢慢好起来了。
但郭守诚不知道,赵明轩那边,还有一场更大的闹剧,等着他。
那天晚上,郭守诚接到陈巧云的电话。
陈巧云的声音有点紧:“诚哥,你听说了没?明轩那车行,被人堵门了。”
郭守诚问:“堵门?为啥?”
陈巧云说:“那台泡水车,买家找了一帮人,堵在明轩名车行门口,拉横幅,说要退车赔钱,明轩躲在店里不敢出来,报警了,警察来了,但买家不走,说今天不给说法,就不撤。”
郭守诚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巧云又说:“诚哥,这事闹得挺大,圈里都在传,明轩这次,怕是栽了。”
郭守诚沉默了一会儿:“巧云,这事跟咱没关系,咱别掺和。”
陈巧云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郭守诚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夜色沉沉的,路灯亮着,光晕里飘着细碎的雪。
他想起赵明轩当初在车行里,端着保温杯,笑着说“十九万八,顶格价”的样子。
现在,赵明轩被人堵在店里,连门都不敢出。
他爸说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赵明轩没留,他也没打算跟赵明轩再见。
郭守诚躺下,闭上眼睛,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想起那辆黑色奔驰,想起父亲攥着发票的手,想起母亲红着眼圈笑的脸。
七十五万落地,二十一万四卖出。
车没了,但日子还在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郭守诚陪王淑芬去签店面租赁合同。
签完合同出来,王淑芬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门面,笑着说:“诚诚,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得说,这铺面位置好,能挣钱。”
郭守诚点头:“嗯,爸肯定喜欢。”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郭长海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虽然那个头像永远不会再亮起来。
“爸,车卖了,账清了,妈要开早餐铺了,你放心。”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母亲往家走。
冬天的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郭守诚不知道赵明轩那场闹剧最后怎么收场,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爸说得对:“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
他的腰杆,现在挺得直直的。
现在二手车太不值钱了!我家 22 年买的奔驰 S 级,落地 75 万,才开 2 年跑 8 万公里,想换新车拿去二手车市场估价,结果心都凉透了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王淑芬的早餐铺开了张,名字简单,就叫“淑芬早餐”,红底白字的招牌,挂在小区门口那间小门面上头,每天早上五点半亮灯,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包子香能飘半条街。
郭守诚每天早上六点过来帮忙,揉面、包包子、端豆浆,忙到九点再赶去公司上班。王淑芬嫌他碍手碍脚,说“你一个大男人,别在厨房里转悠,出去招呼客人”,郭守诚就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系着围裙,在蒸汽里忙活,心里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
早餐铺开了半个月,生意不错,老小区人多,上班的、送孩子的、遛弯的,都愿意停下来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王淑芬手艺好,包子皮薄馅大,豆浆浓稠,回头客越来越多。
郭守诚算了笔账,照这个势头,一个月能净赚四五千,虽说不算多,但母亲有事干,有盼头,比在家闲着强。
赵明轩那事,郭守诚没再打听。
但架不住消息往耳朵里钻。
那天下午,郭守诚在早餐铺帮忙收拾,隔壁卖五金的老周过来买包子,顺嘴提了一句:“守诚,你听说了没?明轩名车行关门了。”
郭守诚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关门了?”
老周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可不是嘛,那台泡水车的事闹大了,买家天天堵门,明轩赔了钱,车行信誉也毁了,前几天我看他在门口贴了张纸,写着‘店面转让’。”
郭守诚没接话,把抹布搭在案板上。
老周又说:“你说这人,做买卖讲究个诚信,他倒好,收车不验清楚,出了事又不敢担着,这不,把自己玩进去了。”
郭守诚笑了笑,没接茬。
老周走了以后,郭守诚站在早餐铺门口,看着对面那条街,明轩名车行就在那条街的拐角,以前卷帘门总是半拉着,现在彻底拉下来了,门上贴着一张A4纸,隔着远,看不清写的啥。
王淑芬从厨房里探出头:“诚诚,发啥呆呢?把桌子擦擦,一会儿该上人了。”
郭守诚应了一声,转身回去干活。
晚上收摊,王淑芬坐在店里数钱,一沓零票子,数得仔细。郭守诚在旁边擦桌子,忽然说:“妈,明轩车行关门了。”
王淑芬数钱的手没停:“听说了,老周下午不是说了嘛。”
郭守诚说:“他赔了不少钱吧?”
王淑芬把数好的钱扎起来,放进铁皮盒子里:“赔钱是小事,名声毁了,这行当,名声没了,就啥都没了。”
郭守诚没说话,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龙头上。
王淑芬抬头看他:“诚诚,你别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明轩那事,是他自己作的,跟你没关系。”
郭守诚说:“妈,我没过意不去,我就是觉得,挺唏嘘的。”
王淑芬把铁皮盒子锁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唏嘘啥?他当初给你编故事的时候,可没唏嘘。”
郭守诚笑了一下:“也是。”
日子继续往前走。
早餐铺的生意越来越稳,王淑芬一个人忙不过来,雇了个帮工,是隔壁楼的张婶,五十多岁,手脚麻利,跟王淑芬搭伙,两个人有说有笑,店里热闹了不少。
郭守诚的生活也慢慢回到正轨,白天上班,早上帮忙,晚上回家,偶尔跟陈巧云吃个饭,看看电影,日子平淡,但踏实。
赵明轩的名字,渐渐从耳边消失了。
郭守诚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但生活这东西,总喜欢在你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给你来一下。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淑芬的早餐铺歇业一天,郭守诚陪母亲去超市买年货,大包小包拎回来,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表姐王慧打来的。
“守诚,你听说了没?明轩他……他回来了。”
郭守诚把年货放在地上,问:“回来?他不是车行关门,去外地了?”
王慧的声音有点犹豫:“他回来了,还带了个合伙人,说要在城东重新开一家车行,今天下午在福满楼请客,请了咱家好多亲戚,你妈去不去?”
郭守诚沉默了一下:“慧姐,他请我了吗?”
王慧说:“请了,他让我问你,说‘守诚弟要是愿意来,我当面给他赔个不是’。”
郭守诚握着手机,没说话。
王慧又说:“守诚,我知道明轩以前做的事不地道,但他这次回来,看着像是真心想改,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回了他。”
郭守诚想了想:“慧姐,我去。”
王慧有点意外:“你真去?”
郭守诚说:“去,他请客,我给他个面子,他要是真赔不是,我接着,他要是还耍花样,我也接着。”
王慧说:“行,那我跟他说一声,下午三点,福满楼二楼,牡丹厅。”
挂了电话,郭守诚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王淑芬从厨房出来,看他脸色不对,问:“谁的电话?”
郭守诚说:“王慧,说明轩回来了,下午在福满楼请客,要当面给我赔不是。”
王淑芬擦着手,想了想:“你去?”
郭守诚点头:“去。”
王淑芬没拦他,只说:“去也行,但你别一个人去,妈跟你一块。”
郭守诚说:“妈,你不用去,我自己能应付。”
王淑芬摇头:“我不是怕你应付不了,我是怕你心软,明轩那人,嘴皮子利索,三句话能把你绕进去,妈在旁边坐着,他说话就得掂量掂量。”
郭守诚想了想,点头:“行,那咱俩一块去。”
下午两点半,郭守诚开车载着王淑芬,到了福满楼。
福满楼是城东老字号饭店,三层楼,红漆柱子,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年味十足。
郭守诚停好车,跟王淑芬上了二楼,牡丹厅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桌子人。
郭守诚扫了一眼,三舅王德发在,表姐王慧在,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赵明轩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新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了不少。
见郭守诚进来,赵明轩站起来,脸上挂着笑,那笑跟以前不一样,少了点油滑,多了点小心。
“守诚弟,来了?快坐,快坐。”
郭守诚点点头,拉开椅子让王淑芬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赵明轩又招呼服务员:“倒茶,倒茶,淑芬姨,您喝啥?龙井还是铁观音?”
王淑芬摆摆手:“白水就行,年纪大了,喝不了浓茶。”
赵明轩赶紧让服务员换白水,又张罗着点菜,菜单递到王淑芬面前:“淑芬姨,您看看,想吃啥点啥,别客气。”
王淑芬没接菜单,说:“明轩,你请客,你点就行,我吃啥都行。”
赵明轩笑了笑,收回菜单,点了几个菜,又加了两瓶饮料,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才坐下来,搓了搓手,看着郭守诚。
“守诚弟,今天请你来,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郭守诚端着茶杯,没说话。
赵明轩清了清嗓子:“以前那事,是哥不对,哥不该让孙启旺编那报告,也不该压你价,更不该在圈里传你车有问题,哥那会儿是鬼迷心窍,想着多赚点,没顾上亲戚情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爸走了,你跟你妈过日子不容易,哥还那样对你,是哥不是人。”
郭守诚看着茶杯里的水,没抬头。
赵明轩又说:“守诚弟,你要打要骂,哥都接着,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哥再给你赔个不是,以后咱还是亲戚,你有啥事,哥能帮上的,绝不含糊。”
桌上安静下来,几个远房亲戚面面相觑,王德发咳嗽一声,打圆场:“守诚,明轩都这么说了,你就给他个台阶下,都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郭守诚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赵明轩。
“明轩哥,你说完了?”
赵明轩一愣:“说完了。”
郭守诚说:“那我说两句。”
他声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听得清楚。
“明轩哥,你刚才说,你鬼迷心窍,想多赚点,这话我信,但你说你顾上亲戚情分,我不信。”
赵明轩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接话。
郭守诚继续说:“你要是真顾亲戚情分,当初就不会让孙启旺编那报告,你要是真顾亲戚情分,当初就不会在圈里传我车有问题,你要是真顾亲戚情分,当初那八万六,你就不会拖到我把笔记本照片发给王慧才还。”
桌上更安静了,连倒茶的服务员都停住了手。
赵明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郭守诚看着他的眼睛:“明轩哥,你今天请我吃饭,说给我赔不是,我来了,这顿饭我吃,你这份心我领,但咱俩之间,账已经清了,情分还剩多少,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茶不错,谢谢明轩哥招待。”
赵明轩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德发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守诚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直,明轩你也是,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来来来,吃菜吃菜。”
服务员端上菜来,桌上气氛缓和了一些,但赵明轩明显没了刚才的劲头,话少了很多,只是闷头吃菜。
郭守诚也没再多说,夹了几筷子菜,跟王淑芬吃了饭,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赵明轩送他们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守诚弟,哥新店开张,你要是以后有买卖车的需要,哥给你最低价。”
郭守诚看了他一眼:“明轩哥,我车已经卖了,暂时没有买车的打算,不过还是谢谢你。”
他转身,跟王淑芬一起下了楼。
走出福满楼大门,冬天的风灌进来,郭守诚缩了缩脖子,掏出车钥匙。
王淑芬在旁边说:“诚诚,你今天那话说得,挺到位。”
郭守诚说:“妈,我不是想让他难堪,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傻子,他那些话,骗不了我。”
王淑芬点头:“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车开回家,郭守诚把车停好,上楼,坐在自己房间里。
他掏出手机,看到陈巧云发来一条消息:“诚哥,听说明轩回来了?还开了新店?”
郭守诚回:“嗯,今天请吃饭,给我赔不是。”
陈巧云问:“你信他?”
郭守诚想了想:“半信半疑,他这人,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我得多留个心眼。”
陈巧云说:“你留个心眼是对的,我听说,他那个合伙人,来头不简单,好像是城东那边一个做汽车金融的,手底下有人。”
郭守诚看着那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
汽车金融?手底下有人?
他没回,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赵明轩这次回来,带着合伙人,要重新开张,还当面给他赔不是。
这不像赵明轩的风格。
赵明轩这人,记仇,吃了亏,不会轻易咽下去。
他这次回来,到底是真心悔改,还是憋着什么招?
郭守诚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小心。
日子过了几天,赵明轩的新车行在城东开了张,名字叫“鑫达车行”,比原来的明轩名车行大了不少,门脸也气派,开业那天放了一串鞭炮,请了不少人。
郭守诚没去,但听老周说,开业那天挺热闹,赵明轩穿了身西装,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跟朵花似的。
郭守诚没往心里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郭守诚去早餐铺帮忙,隔壁卖五金的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守诚,你听说了没?明轩那新店,在收车,收得挺猛,价格给得也高,比市场价高出一截。”
郭守诚问:“他收啥车?”
老周说:“啥车都收,但主要是收那种开了两三年、公里数少的准新车,价格给得比别家高好几千,圈里人都往他那送。”
郭守诚皱了皱眉:“他收那么猛,图啥?”
老周摇头:“不知道,但听人说,他背后那个合伙人,是做汽车金融的,手里有钱,可能是想囤车,等行情好了再出手。”
郭守诚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赵明轩收车收得猛,价格给得高,这不符合常理。
做生意,讲究的是低买高卖,赵明轩高买,要么是看好后市,要么是另有所图。
郭守诚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赵明轩的事,跟他没关系,他没必要操心。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又过了几天,郭守诚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一个同事打来的。
“守诚,你听说了没?明轩那新店,在收你的那台车。”
郭守诚一愣:“收我的车?我车不是卖了吗?”
同事说:“我知道你卖了,但明轩在圈里放话,说谁要是能把你那台车找回来,他出二十五万收。”
郭守诚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那台车,卖给零售平台,卖了二十一万四。
赵明轩现在出二十五万收?
他图啥?
郭守诚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事不对劲。
他给陈巧云打电话:“巧云,你听说了没?明轩在收我那台车,出二十五万。”
陈巧云沉默了一下:“诚哥,这事我听说了,我还听说,他那个合伙人,在查你那台车的流向,好像是想把车买回来。”
郭守诚问:“他买回来干啥?”
陈巧云说:“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事不简单,你最好留个心眼。”
郭守诚挂了电话,坐在房间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赵明轩出二十五万收他那台车,比他卖的时候多了三万六。
这不符合赵明轩的风格。
赵明轩这人,精得很,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出高价收车,要么是车有问题,要么是另有所图。
郭守诚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他得盯着点。
又过了几天,事情有了眉目。
那天晚上,郭守诚在早餐铺帮忙收摊,老周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守诚,我听说个事,你听听就行,别往外传。”
郭守诚问:“啥事?”
老周压低声音:“明轩那新店,收了不少准新车,但那些车,都没过户,还在原车主名下,他给车主打的是‘押金’,说车先放他店里寄卖,卖出去再结尾款。”
郭守诚皱眉:“寄卖?那车还是车主的?”
老周点头:“对,他这玩法,叫‘高收低卖’,先把车收过来,押金给得高,车主的车放在他店里,他转头低价卖出去,等车主来结账,他说车还没卖出去,拖着不给钱,车主等急了,他就说车卖了,但卖得便宜,让车主补差价。”
郭守诚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老周又说:“这玩法,圈里叫‘空手套白狼’,玩得好的,能套不少钱,但玩砸了,车主的车没了,钱也没了,得闹出大事。”
郭守诚问:“他玩这个,不怕出事?”
老周摇头:“他背后那个合伙人,是做汽车金融的,手里有关系,能压住事,再说了,那些车主,大多是急用钱的,签了合同,就算知道被坑了,也没办法。”
郭守诚没接话,但心里翻江倒海。
赵明轩这是在玩火。
他想起赵明轩当初给他编“纵梁修复”“涉水理赔”的事,那时候赵明轩是压价,现在赵明轩是玩更大的。
郭守诚不知道该不该管这事。
赵明轩坑的是别人,跟他没关系。
但他又想起父亲郭长海说过的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赵明轩没留,但他郭守诚,要不要管?
他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郭守诚去早餐铺帮忙,王淑芬见他脸色不好,问:“诚诚,咋了?没睡好?”
郭守诚犹豫了一下,把赵明轩的事说了。
王淑芬听完,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他玩这个?那是要出大事的。”
郭守诚说:“妈,我知道,但这事跟我没关系,我管不了。”
王淑芬想了想:“诚诚,你管不管,妈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爸说过,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你要是觉得这事该管,你就管,你要是觉得不该管,你也别往心里去。”
郭守诚没说话,继续揉面。
但他心里,有个念头在转。
赵明轩玩火,早晚会烧到自己。
但他郭守诚,要不要去提醒那些车主?
他不知道。
日子又过了几天,赵明轩那边,果然出事了。
那天下午,郭守诚接到陈巧云的电话,声音很急:“诚哥,你快看朋友圈,明轩那店,被人砸了!”
郭守诚一愣:“砸了?谁砸的?”
陈巧云说:“好像是几个车主,车放在他店里寄卖,结果车没了,钱也没拿到,他们去找明轩理论,明轩说车卖了,但钱被合伙人卷走了,车主不信,就动手了。”
郭守诚挂了电话,点开朋友圈,果然看到一段视频,鑫达车行的玻璃门碎了一地,几个人在门口拉扯,赵明轩被人揪着领子,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别动手别动手,有事好商量”。
郭守诚看着视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赵明轩当初在明轩名车行里,端着保温杯,笑着说“十九万八,顶格价”的样子。
现在,赵明轩被人揪着领子,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别动手”。
真是风水轮流转。
郭守诚没去管这事,也没在朋友圈评论,只是把视频看完,锁屏,继续干活。
晚上回家,王淑芬在饭桌上问:“诚诚,明轩那事,你知道了吧?”
郭守诚点头:“嗯,听说了。”
王淑芬说:“他这次,怕是真栽了,玩那么大,收不住场了。”
郭守诚没接话,低头吃饭。
王淑芬又说:“诚诚,妈问你个事,你要是知道那些车主的车被坑了,你会去提醒他们吗?”
郭守诚想了想:“妈,我不知道。”
王淑芬看着他:“你爸要是还在,他会去。”
郭守诚抬起头,看着母亲。
王淑芬说:“你爸这人,一辈子老实,但他见不得别人被欺负,明轩坑你,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得去找明轩说道说道,但他不会去管那些车主,因为他知道,管了,就得罪了明轩,得罪了亲戚。”
郭守诚沉默了一会儿:“妈,那你觉得,我该去管吗?”
王淑芬放下筷子,看着郭守诚:“诚诚,妈不替你拿主意,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觉得该管,你就去管,你要是觉得不该管,你也没错,但你要记住,你管了,就得管到底,不能半途而废。”
郭守诚没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妈,我吃饱了。”
他起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他掏出手机,翻到赵明轩的微信头像,那个头像还是以前明轩名车行开业时拍的,赵明轩站在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
郭守诚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下,躺下,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不该管,但他知道,他爸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
他欠赵明轩吗?
不欠。
赵明轩欠他吗?
也不欠了,账清了。
那他管不管?
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郭守诚去早餐铺帮忙,刚进门,就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站在柜台前,跟王淑芬说话。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件旧羽绒服,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王淑芬见郭守诚进来,招呼他:“诚诚,你过来,这位是你张婶的表妹,姓刘,她有点事想问你。”
郭守诚走过去,那女人抬头看他,声音有点哑:“你就是郭守诚?我听张姐说,你以前那台车,被明轩车行压过价?”
郭守诚点头:“是,怎么了?”
那女人眼眶又红了:“我那台车,也放他店里寄卖了,现在车没了,钱也没拿到,我老公病了,等着钱用,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郭守诚看着她,没说话。
王淑芬在旁边说:“诚诚,刘姐那台车,是一台白色的卡罗拉,开了三年,车况挺好的,她放明轩店里寄卖,明轩说一个月能卖出去,结果现在两个月了,车没了,钱也没影。”
那女人擦了擦眼睛:“我去找他,他说车卖了,但钱被合伙人卷走了,让我等,我等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消息,我再去,他就躲着不见我。”
郭守诚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他签合同了吗?”
那女人点头:“签了,寄卖合同,上面写着车卖出去之后,一个月内结款。”
郭守诚问:“合同你带了吗?”
那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郭守诚。
郭守诚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合同上写着:甲方将车辆委托乙方寄卖,乙方售出后,甲方可获得车款百分之八十,剩余百分之二十作为乙方佣金。车辆售出后,乙方应在三十日内结清款项。
郭守诚指着合同:“刘姐,你这合同上写的是,车卖出去之后,你拿八成,他拿两成,那车卖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那女人摇头:“他说卖了八万,但我那车,市场价至少能卖九万五。”
郭守诚想了想:“刘姐,你车钥匙还在你手里吗?”
那女人说:“在,但他把我车开走了,说先放他店里,我手里只有一把备用钥匙。”
郭守诚又问:“你车架号记得吗?”
那女人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车辆登记证的照片,上面有车架号。
郭守诚记下车架号,说:“刘姐,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查到你这车的去向。”
那女人眼睛一亮:“你能查到?”
郭守诚说:“我试试,但不一定能成。”
那女人连声道谢,走了以后,郭守诚站在早餐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掏出手机,给陈巧云打电话:“巧云,你能帮我查个车架号吗?看看这车最近有没有过户记录。”
陈巧云说:“行,你发我,我帮你查。”
郭守诚把车架号发过去,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条街。
赵明轩的鑫达车行,玻璃门已经修好了,但门口冷清了不少,没什么人进出。
郭守诚不知道他该不该管这事。
但他知道,那个姓刘的女人,老公病了,等着钱用,车没了,钱也没拿到。
他爸说过:“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
他不欠赵明轩的,也不欠那个女人的。
但他觉得,他要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不为别的,就为他爸那句话。
下午,陈巧云打来电话:“诚哥,查到了,你那车架号,最近一次过户记录,是十天前,过户到一个叫‘鑫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的名下。”
郭守诚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巧云又说:“也就是说,那台车,已经过户到明轩公司名下了,但他跟车主说车还没卖出去,这不是骗人吗?”
郭守诚沉默了一会儿:“巧云,你能查到那台车现在在哪吗?”
陈巧云说:“我试试,看能不能通过保险记录查到。”
挂了电话,郭守诚坐在早餐铺里,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光晕里飘着细碎的雪。
他想起父亲郭长海,想起那本蓝皮笔记本,想起那句“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明轩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明轩哥,我听说你店里寄卖的车,有的已经过户到你公司名下了,但车主还不知道,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明轩隔了很久才回:“守诚,这事你别管,跟你没关系。”
郭守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事他管了,就得管到底。
但他不知道,管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晕里,雪花密密麻麻地往下落,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
郭守诚睁开眼,看着窗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爸说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赵明轩没留,那他郭守诚,也没必要再留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巧云发了一条消息:“巧云,帮我查查,鑫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最近收了多少台寄卖车,都是什么情况。”
陈巧云回:“行,我帮你查,但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郭守诚回:“不急,你慢慢查,查清楚再说。”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但郭守诚心里,却越来越亮堂。
他知道,他该做什么了。
现在二手车太不值钱了!我家 22 年买的奔驰 S 级,落地 75 万,才开 2 年跑 8 万公里,想换新车拿去二手车市场估价,结果心都凉透了
陈巧云那边查了三天,消息一条条发过来。
第一天,她发来一份工商登记截图,鑫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不是赵明轩,是一个叫周海生的人。郭守诚看着那个名字,觉得陌生,问陈巧云:“周海生是谁?”
陈巧云回:“就是明轩那个合伙人,做汽车金融的,我查了一下,他名下有三家公司,一家做汽车租赁,一家做二手车批发,还有一家做汽车配件,看着规模不小。”
郭守诚记下这个名字,没再问。
第二天,陈巧云发来一份名单,是鑫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近两个月收的寄卖车记录,一共十二台,品牌不一,有丰田、本田、大众、别克,车龄大多在两到五年之间,公里数从三万到八万不等。
郭守诚看着那份名单,心里算了一笔账,十二台车,按平均市场价八万算,就是九十六万。赵明轩用“寄卖”的名义,把车主的车收过来,过户到自己公司名下,然后跟车主说“车还没卖出去”,拖着不给钱。
他这是把车主的车,白拿走了。
第三天,陈巧云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沉:“诚哥,我查到一个事,周海生那边,最近在往外批发车,就是明轩收的那批寄卖车,他低价批给外地车贩子,一台车赚个万把块,然后钱直接进了周海生的账。”
郭守诚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巧云又说:“也就是说,明轩在前面收车,周海生在后面卖车,钱都进了周海生的口袋,明轩可能只拿了个零头。”
郭守诚问:“那车主呢?车主知道车被卖了吗?”
陈巧云说:“大部分不知道,明轩跟他们说车还在店里,等行情好点再卖,有几个车主去店里看过,明轩指着店里的车说‘你的车在呢,别急’,但那些车根本不是他们的。”
郭守诚沉默了一会儿:“巧云,这事,咱得管。”
陈巧云问:“你想怎么管?”
郭守诚想了想:“先别打草惊蛇,我先把情况摸清楚,看看有多少车主被坑了,然后找个机会,一次性把事情捅出来。”
陈巧云说:“行,我帮你盯着周海生那边的动静,你那边有啥需要,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郭守诚坐在早餐铺里,看着窗外。
冬天的阳光照在玻璃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有点凉。
十二台车,十二个车主,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那些车主,有的是急用钱才卖车的,有的是换了新车才处理旧车的,他们把车交给赵明轩,是信任他,觉得他是亲戚,是熟人,不会坑他们。
但赵明轩坑了他们。
郭守诚想起父亲郭长海说过的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赵明轩没留,那他郭守诚,也不用留了。
但他不想直接去找赵明轩对质,那样太便宜他了。
他要找个机会,让赵明轩自己把事说出来。
机会很快来了。
腊月二十八,王慧给郭守诚打电话:“守诚,今年年夜饭,咱家还是在福满楼订的包间,你跟淑芬姨早点来,别迟到。”
郭守诚问:“明轩去吗?”
王慧犹豫了一下:“去,他今年回来了,我妈说,一家人难得聚齐,让他也来。”
郭守诚说:“行,我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年夜饭,全家都在,赵明轩也在。
这是个好机会。
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在年夜饭上把事捅出来。
直接说?还是先铺垫?
他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他去早餐铺帮忙,王淑芬见他脸色不好,问:“诚诚,咋了?”
郭守诚把赵明轩的事说了,又说:“妈,年夜饭,我想把这事捅出来。”
王淑芬手里的擀面杖停了,看着他:“你想好了?”
郭守诚点头:“想好了。”
王淑芬沉默了一会儿,说:“诚诚,妈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年夜饭是团圆饭,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不希望你把饭桌变成战场。”
郭守诚说:“妈,我知道,我不会闹,我就是想让明轩自己把话说清楚。”
王淑芬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腊月三十,除夕。
郭守诚穿了一件新羽绒服,王淑芬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两个人提着两袋水果,去了福满楼。
福满楼二楼,牡丹厅,大圆桌已经坐满了人。
郭守诚扫了一眼,三舅王德发在,表姐王慧在,王慧的丈夫赵明远在,赵明轩坐在角落里,穿了件深色夹克,低着头玩手机,见郭守诚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王慧招呼他们:“守诚,淑芬姨,快坐,就等你们了。”
郭守诚把水果放下,拉开椅子让王淑芬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桌上已经上了几个凉菜,热菜还没上,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王德发端起酒杯,说:“今年咱家不容易,长海走了,但日子还得过,来,咱先敬长海一杯。”
大家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郭守诚放下酒杯,看了一眼赵明轩,赵明轩也正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菜陆续上齐,大家开始动筷子。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多了起来。
王德发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拍着赵明轩的肩膀说:“明轩,你今年新店开张,生意咋样?”
赵明轩笑了笑:“还行,刚起步,慢慢来。”
王德发说:“你那个合伙人,周海生,我听说挺有本事的,做汽车金融的,手里有钱,你跟着他干,有前途。”
赵明轩点头:“嗯,海生哥人不错,帮了我不少忙。”
郭守诚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王慧在旁边说:“明轩,你那个店,收了不少车吧?我听人说,你收车给的价格挺高。”
赵明轩说:“还行,主要是想打开市场,价格给高点,吸引客户。”
郭守诚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开口:“明轩哥,我听说,你店里收的那些寄卖车,有的已经过户到你公司名下了,但车主还不知道。”
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明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守诚,你说啥呢?我店里收的车,都是正规流程,过户不过户,都是按合同来的。”
郭守诚说:“是吗?那我问你,张婶的表妹,姓刘的那个大姐,她那台白色卡罗拉,现在在哪?”
赵明轩的筷子顿住了。
郭守诚继续说:“她那台车,十天前过户到鑫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名下了,但她跟我说,你告诉她车还没卖出去,让她等。”
桌上更安静了,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
赵明轩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王德发在旁边打圆场:“守诚,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明轩做生意,肯定有他的道理。”
郭守诚没理王德发,继续看着赵明轩:“明轩哥,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我就是想问问你,那台卡罗拉,现在在哪?”
赵明轩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干:“那台车,卖了。”
郭守诚问:“卖了?卖了多少钱?”
赵明轩说:“八万。”
郭守诚问:“那钱呢?”
赵明轩没接话。
郭守诚看着他:“明轩哥,那台车,市场价至少九万五,你卖八万,然后跟车主说车还没卖出去,让她等,她老公病了,等着钱用,你让她等到啥时候?”
赵明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王慧在旁边急了:“明轩,你倒是说话啊!你真把人家车卖了?”
赵明轩低着头,不说话。
郭守诚继续说:“明轩哥,我不光知道那台卡罗拉,我还知道,你店里收的十二台寄卖车,大部分都过户到鑫达公司名下了,车主都还蒙在鼓里,等着你结款。”
他顿了顿:“你那个合伙人周海生,把那些车低价批给外地车贩子,钱都进了他的账,你拿了个零头,还替他背着骂名。”
赵明轩猛地抬起头,看着郭守诚:“你……你怎么知道?”
郭守诚说:“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我就问你,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明轩没说话,脸色铁青。
王德发在旁边坐不住了:“守诚,你这话说的,有啥证据?别瞎说。”
郭守诚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陈巧云发来的那份名单,举到王德发面前:“三舅,这是鑫达公司近两个月收的寄卖车记录,十二台,每台车的车架号、车主姓名、过户日期,都在上面,你要看,我发你。”
王德发看着手机屏幕,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桌上彻底安静了。
赵明轩低着头,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王慧在旁边急得不行:“明轩,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真干了这事?”
赵明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守诚,你说得对,这事,是我干的。”
他抬起头,看着郭守诚:“我收了那些车,过户到公司名下,周海生把车卖了,钱他拿走了,我……我拿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在他那。”
郭守诚问:“那车主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明轩低下头:“我……我打算等周海生把钱给我,我再给车主结款。”
郭守诚说:“周海生会把钱给你吗?”
赵明轩没接话。
郭守诚看着他:“明轩哥,你被周海生坑了,你知道吗?他让你在前面收车,他在后面卖车,钱都进了他的口袋,你拿了个零头,还替他背着骂名,那些车主找的是你,不是周海生。”
赵明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王淑芬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放下筷子,看着赵明轩:“明轩,姨说一句,你别不爱听,你郭叔生前说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现在这事,留的线,断了。”
赵明轩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王慧在旁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明轩,你赶紧想办法啊!那些车主要是闹起来,你店还开不开了?”
赵明轩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郭守诚:“守诚,你说,我该咋办?”
郭守诚看着他:“明轩哥,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事,你躲不过去,那些车主,你欠他们的,你得还。”
赵明轩说:“我……我没钱,钱都在周海生那。”
郭守诚说:“那你就去找周海生,把钱要回来,你要不回来,你就把那些车主的车,一台一台找回来,还给他们。”
赵明轩低下头,没说话。
年夜饭的气氛,彻底冷了。
王德发在旁边咳嗽一声:“那个……守诚,明轩,大过年的,咱先吃饭,事明天再说。”
郭守诚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赵明轩,赵明轩低着头,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郭守诚放下茶杯,说:“明轩哥,我不是要让你难堪,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些车主,跟你无冤无仇,你把他们的车卖了,钱又不给他们,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赵明轩没接话。
郭守诚说:“你自己想想吧。”
他站起身,对王淑芬说:“妈,咱走吧。”
王淑芬点点头,站起来。
王慧急了:“守诚,你这就要走?饭还没吃完呢。”
郭守诚说:“慧姐,饭我吃不下去了,你们吃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明轩。
赵明轩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郭守诚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包间。
走出福满楼大门,除夕夜的寒风灌进来,郭守诚缩了缩脖子,掏出车钥匙。
王淑芬跟在后面,说:“诚诚,你今天这话,说得够重了。”
郭守诚说:“妈,我知道,但我不说,那些车主就白被坑了。”
王淑芬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你明轩哥,怕是记恨你了。”
郭守诚说:“记恨就记恨吧,我不怕。”
他发动车,载着母亲,往家开。
路上,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车窗上。
郭守诚看着前方,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爸说过:“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
他不欠赵明轩的,也不欠那些车主的。
但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车开进小区,停好,上楼。
王淑芬去厨房煮饺子,郭守诚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烟花还在放,夜空亮一阵暗一阵。
他掏出手机,看到陈巧云发来一条消息:“诚哥,年夜饭咋样?”
郭守诚回:“我把事捅出来了。”
陈巧云问:“明轩啥反应?”
郭守诚想了想:“他没说话,但我看他的样子,像是知道自己错了。”
陈巧云说:“那就好,希望他能想通。”
郭守诚回:“嗯,希望吧。”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除夕夜,万家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
郭守诚想起父亲郭长海,想起那本蓝皮笔记本,想起那句“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烟花,心里默默说:“爸,我做到了。”
过了年,日子继续往前走。
赵明轩那边,郭守诚没再打听,但他听老周说,赵明轩去找周海生了,两个人吵了一架,周海生说钱已经投出去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让赵明轩自己想办法。
赵明轩没办法,只能自己垫钱,一台车一台车地给车主结款。
有的车主好说话,拿到钱就算了,有的车主不好说话,堵在店门口骂,赵明轩赔着笑脸,说好话,才把人劝走。
十二台车,赵明轩垫了将近八十万,把他这几年攒的家底,全掏空了。
郭守诚听老周说这些的时候,正在早餐铺里擦桌子,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没接话。
老周又说:“明轩这次,算是栽了,店里的车卖了大半,剩下的都是卖不出去的,他那个合伙人周海生,听说跑路了,电话打不通,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郭守诚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龙头上:“他活该。”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日子继续往前走。
王淑芬的早餐铺生意越来越好,雇了张婶还不够,又雇了一个人,三个人忙活,还是有点转不开。
郭守诚白天上班,早上帮忙,晚上回家,日子过得充实。
陈巧云那边,两个人关系越来越近,郭守诚有时候下班早,就去接她,一起吃个饭,看场电影。
有一天,陈巧云问他:“诚哥,你以后有啥打算?”
郭守诚想了想:“先把日子过好,把我妈的早餐铺经营好,然后……看看能不能攒点钱,做点小生意。”
陈巧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做二手车?”
郭守诚一愣:“二手车?”
陈巧云点头:“你懂车,又有经验,明轩那事,你也看明白了,这行水很深,但你要是踏踏实实做,能行。”
郭守诚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想想。”
陈巧云说:“行,你想想,不急。”
又过了几天,郭守诚接到一个电话,是赵明轩打来的。
赵明轩的声音有点哑:“守诚,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郭守诚问:“聊啥?”
赵明轩说:“聊聊那些车主的事,还有……周海生的事。”
郭守诚想了想:“行,你说个地方。”
赵明轩说:“就你妈早餐铺对面的那个茶馆,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郭守诚到了茶馆,赵明轩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茶,见他进来,站起来,招呼他坐下。
郭守诚坐下,看着赵明轩。
赵明轩瘦了不少,眼窝有点陷,整个人看着憔悴。
他给郭守诚倒了一杯茶,说:“守诚,谢谢你。”
郭守诚没接话。
赵明轩说:“那天年夜饭,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事捅出来,我一开始恨你,觉得你让我下不来台,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是为我好。”
郭守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赵明轩继续说:“周海生跑了,钱他带走了,我垫了八十万,把那些车主的钱都结了,现在店里没车了,也没钱了,但我心里踏实了。”
他看着郭守诚:“守诚,我以前觉得,做生意就得狠,不狠赚不到钱,但你这事让我明白,狠,赚不到钱,只能赚到骂名。”
郭守诚放下茶杯:“明轩哥,你能想明白,就好。”
赵明轩苦笑了一下:“想明白了,但代价太大了。”
他顿了顿:“守诚,我想把店关了,不干了,我打算去外地,找个正经工作,从头开始。”
郭守诚看着他:“你想好了?”
赵明轩点头:“想好了,我在这行,名声臭了,干不下去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郭守诚沉默了一会儿:“明轩哥,你要是真想重新开始,我支持你,但你记住,不管去哪,别再干这种事了。”
赵明轩点头:“我知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守诚,以前的事,是哥不对,哥欠你一句正式的对不起。”
郭守诚看着他,没说话。
赵明轩说:“对不起。”
郭守诚沉默了一会儿,说:“明轩哥,以前的事,过去了,我不记恨你,但你记住,你欠那些车主的,已经还了,你欠我家的,也还了,咱俩,两清了。”
赵明轩点头:“两清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
郭守诚也站起
来,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茶馆的桌子上方握了一下,又松开。
赵明轩说:“守诚,我走了以后,你好好干,你比我强。”
郭守诚说:“你也是。”
赵明轩走了。
郭守诚坐在茶馆里,把那杯茶喝完,站起来,走出门。
冬天的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但心里,却觉得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陈巧云发了一条消息:“巧云,我想好了,我要做二手车。”
陈巧云回得飞快:“真的?那太好了!我帮你找门路!”
郭守诚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郭长海,想起那本蓝皮笔记本,想起那句“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
他不欠赵明轩的了,也不欠那些车主的。
他腰杆挺得直直的,走在冬天的风里。
三个月后,郭守诚的二手车行开了张,名字叫“诚信车行”,店面不大,在城西一条二手车街上,但位置不错,人来人往。
开业那天,王淑芬来了,陈巧云来了,老周来了,张婶也来了。
郭守诚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心里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
他想起那辆黑色奔驰,想起父亲攥着发票的手,想起母亲红着眼圈笑的脸。
七十五万落地,二十一万四卖出。
但那辆车的价值,不是用钱来算的。
它教会了他,怎么分辨人心,怎么守住底线。
陈巧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诚哥,想啥呢?”
郭守诚说:“想我爸。”
陈巧云没说话,陪他站了一会儿。
郭守诚说:“我爸以前跟我说,不欠账,不欠情,腰杆才硬,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陈巧云问:“懂了啥?”
郭守诚说:“懂了,做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转身,走进店里,开始收拾货架。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店外,车流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郭守诚站在店里,看着那块“诚信车行”的招牌,心里默默说:“爸,我做到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父亲郭长海的微信头像,那个头像再也不会亮起来,但他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爸,车卖了,账清了,妈的早餐铺开起来了,我的车行也开起来了,你放心。”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继续干活。
店外,阳光正好,冬天的风已经带了点春天的暖意。
郭守诚知道,日子,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