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开车怎么这么毛躁?刹车踩得这么猛,我文件都撒了!”
赵雅茹把手机重重拍在中控台上,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都白了。
这才上路十分钟,她已经是第三次数落我。
“赵县长,前面是红灯,我刹车是提前减速,这样更稳当。”
“稳当?你管这叫稳当?我看你是根本不会开车!”
她翻了个白眼,从后座拿起散落的文件,整理着。
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她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
以前在部队时,新来的指导员第一次见我开车也是这样,满脸不信任。
我叫钱荣,今年三十二岁,退伍五年了。
以前给市委书记郑国栋开了六年车,去年郑书记调去省里,我就在市委车队待命。
前两天突然接到通知,说新来的女县长要挑司机,让我去报到。
当时我还挺高兴,觉得是组织信任。
谁知道一见面,赵雅茹就给了我个下马威。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长得不算漂亮,但很精神,短发干练,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钱荣?郑书记的司机?郑书记走得急,你倒是留下来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规规矩矩回了句:“是,赵县长。”
“上车试试吧,我看看你水平。”
这一试,就试出了大问题。
从县政府大院出来,刚拐上主路,她就说我并线太慢。
“你这样开车,后面的车都要骂你!”
我其实是想给她留个稳当的印象,毕竟她刚上任,车里还放着材料,开太快容易颠簸。
可她根本不听解释。
第二个路口,我提前打了转向灯,等待时机变道。
她又开口了:“你变道就变道,打灯那么早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并线?”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从市政府到下面的工业园区,大概要四十分钟车程。
这四十分钟,成了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路。
每过一个弯,她都要点评两句。
每踩一次刹车,她都要冷哼一声。
到后来,我干脆把车速降到四十码,想着慢慢开总没问题。
“你开这么慢,是怕油耗不够吗?我们赶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赵县长,我开车六年,没出过一次事故,没被扣过一分。安全第一,这是郑书记告诉我的。”
“郑书记是郑书记,我是我。”
赵雅茹冷冷地说,“我要的是效率,不是乌龟爬。你要是开不了,趁早说,我换人。”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堵了一块石头。
但我还是忍了。
家里的房贷还差十五年,儿子刚上小学,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块。
这份工作,我不能丢。
我把油门往下踩了踩,车速提了上来。
“这才像话。不过你并线还是太犹豫,要干脆利落,不要拖泥带水。你见过哪个领导坐车是慢慢悠悠的?”
她说着,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王局长,我半个小时到,你把材料准备好。不是,我不吃饭,看完就走。对,就是那个产业园的规划,我要实地看看。”
她的声音干练果断,和刚才数落我时判若两人。
我专心开着车,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前方。
这条路我跑了六年,每个弯道,每个坑洼都了如指掌。
可今天,我却觉得这条路格外长。
到了工业园区,赵雅茹下了车,王局长已经等在门口了。
“赵县长,您来了,快请进。”
王局长满脸笑容,搓着手迎上来。
赵雅茹点点头,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就在车上等着,别乱跑,我待会还要去别的地方。”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走进大楼,背影笔直,脚步很快。
王局长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显得有些狼狈。
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才第一天,往后的日子怎么熬?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赵雅茹出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上车后一句话没说。
我发动车子,准备往回开。
“先去趟城东的物流园,那边有个项目要看看。”
我调转方向,往城东开去。
这次她没再数落我,一直盯着手机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我以为她终于消停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可车子刚拐上城东大道,她就突然开口了。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别走主路,走辅路。”
“可辅路在修路,封住了,绕不过去。”
“谁说封住了?我之前看过了,可以走。”
“赵县长,我前天刚走过,确实封了,有施工队在那。”
“你前天走过?你一个司机,没搞清楚情况就乱说?我昨天才看的,明明可以走!”
她的语气又强硬起来。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到了路口,果然,辅路被围挡封得严严实实。
赵雅茹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常态,说:“那就绕路吧,从前面那个小区后面穿过去。”
“那个小区后面是断头路,过不去。”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小区后面有什么我一清二楚。”
“你住这里?”
“对,就在前面那个锦绣花园,7栋。”
赵雅茹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说:“那就走大路吧,导航开一下。”
我打开导航,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播报。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给市委书记开车时,郑书记从不管我怎么走。
每次上车只说一句:“小钱,你看路,我想会事。”
然后就在后座闭目养神。
可这位新县长,连路边有道坎都要指挥我。
到了物流园,赵雅茹又进去开会了。
我坐在车里,拿出手机,看到老婆发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新领导好不好相处?”
我没回。
深吸一口气,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过了一会儿,赵雅茹出来了。
这次她脸色更难看,上车后用力关上车门,发出砰的一声。
“回县里。”
她只说了三个字。
我发动车子,往回开。
路上她又接了个电话。
“什么?郑书记明天要来?不是刚调走吗?”
我耳朵竖了起来。
郑书记,不就是郑国栋吗?
他刚调去省里,怎么又要回来?
“哦,是省委组织部的调研?他陪同?行,我知道了。明天几点到?上午十点?好,我安排。”
挂了电话,赵雅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她皱着眉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车窗。
“钱荣。”
她突然叫我。
“在,赵县长。”
“明天郑书记要来,到时候你负责接他。我在大院门口等。”
“好的。”
“记住,到了大院门口,你先下车开门,不要让他自己开门。这是规矩,你懂吗?”
“懂。”
我当然懂。
我给郑书记开了六年车,这些规矩我比谁都清楚。
可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像是生怕我不懂似的。
车子开回县政府大院,停好车,赵雅茹下了车。
“你明天早点来,八点之前到,先把车洗干净。对了,别穿这身,穿正装,白色衬衫,深色裤子,皮鞋擦亮。”
“好的,赵县长。”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
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怎么样?”
“还行吧,领导比较严格。”
“严格就严格呗,严师出高徒嘛。”
我不想多说什么,埋头吃饭。
儿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两声。
吃完饭,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赵雅茹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新县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
洗澡,刮胡子,穿上白衬衫和深色裤子,皮鞋擦得锃亮。
到县政府大院时,正好七点半。
我把车停在车库,拿出抹布,把车身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车厢里面也收拾干净了。
九点半,赵雅茹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黑色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
“车擦得挺干净。”
她看了一眼,总算说了句好话。
“谢谢赵县长。”
“走吧,去接郑书记。他十点到省城高速出口,我们在那等他。”
我发动车子,往高速出口开去。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我也没有主动开口。
到了高速出口,我停好车,等着。
九点五十八分,一辆黑色奥迪从高速上驶下来。
车牌是省城的号段,我记得。
那辆车停在收费站出口,然后车门打开,郑国栋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比去年看着老了一些,鬓角白了,但精神很不错。
“郑书记!”
赵雅茹赶紧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小赵啊,好久不见。”
郑书记笑着和她握了手。
“郑书记,您怎么自己开车来了?我以为您坐组织部的车。”
“组织部的车在后面,我先到了,就让他们在服务区等我。我顺便看看你这边怎么样。”
“郑书记,您太客气了,快上车吧。”
赵雅茹边说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过去开车门。
我走过去,伸手拉开车门,微微弯了弯腰。
“郑书记,请。”
郑国栋正要上车,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愣住了。
“小钱?”
“郑书记,是我。”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市委车队吗?”
“我调到赵县长这了,给她开车。”
郑国栋转头看向赵雅茹,表情有些复杂。
“小赵,这就是你找的司机?”
“对,郑书记,怎么了?”
赵雅茹有些不解地看看我,又看看郑国栋。
郑国栋突然笑了起来。
“胡扯!我让他在市委车队待着,是让他等你上任了就过来给你开车。这小子开车技术,全省都找不出第二个!你怎么还嫌弃上了?”
赵雅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郑国栋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就像被抽干了似的。
赵雅茹愣在原地,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看着我,又看看郑国栋,嘴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
旁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他先看看赵雅茹,又看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郑国栋身上。
“郑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郑国栋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直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钱,你过来。”
我跟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离赵雅茹他们稍微远了一点。
郑国栋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你小子,怎么搞成这样?”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有些心疼。
“你看看你,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不好,身上这件衬衫,都皱成这样了。你以前在市委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郑书记,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郑国栋瞪了我一眼,“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你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受委屈了。”
我没有说话。
郑国栋又抽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小钱,我跟你说实话。你在市委车队的时候,我就看上你了。那时候我让人事科调你的档案,一看,好家伙,开了十几年车,零事故,零投诉,拿过全省的安全驾驶标兵。正好小赵要调到这个县当县长,我就想着,让你跟着她,也算是有个出路。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开车吧?跟着个领导,总能有点发展。”
我点了点头。
“我知错了,郑书记。”
“你错什么错!”郑国栋哼了一声,“是小赵没眼光!她刚来,不知道你的水平,这也正常。但是,她连你这个人都没有好好了解,就开始嫌弃你,这就是她的问题了。”
郑国栋说完,转身看向赵雅茹。
“小赵,你过来。”
赵雅茹走过来,脸色有些苍白。
“小赵,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个叫钱程,市委车队的老司机,开了十几年车,拿过省里的标兵。当初县里要调司机,是我特意把他留下来的。我想着,让他跟着你,你也能放心。”
赵雅茹的脸色更难看了。
“郑书记,我……我不知道这个情况。”
“你不知道,那就对了。”郑国栋看着她,“你连问都没有问过他吧?你连他叫什么,以前干什么的,都没问过吧?”
赵雅茹低下了头。
“我确实没有问过。”
“小赵,你刚上任,我不说你什么。但是你得记住,不管你是什么级别的领导,你对身边的人都得有个基本的尊重。你是县长,但你不是神仙。开车这件事,是技术活,不是谁级别高谁就能开得好。你得相信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赵雅茹点了点头。
“郑书记说的是,我记住了。”
“行了。”郑国栋看了看表,“组织部的车也该到了,我得先过去了。你们两个的事,自己解决吧。”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赵雅茹也站在原地。
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消失在收费站的出口。
我转头看向赵雅茹,她正看着我。
“钱程同志。”
“赵县长。”
“刚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道歉。”
她说得很平静,语气也很诚恳。
但是我心里清楚,她这话,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给郑书记一个交代。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不是她对我不好,而是她在郑书记面前丢了面子。
“赵县长言重了,是我没做好。”
“你做得很好。”她看着我,“你的技术,郑书记都肯定了,我还能说什么?”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我,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我心里一沉。
这事,怕是没完。
果然。
接下来的三天,赵雅茹没有再让我开那辆帕萨特。
她让办公室重新调配了一辆丰田凯美瑞过来,说是新的。
我没说什么,把钥匙递给她。
她接过钥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凯美瑞驶出县委大院。
老张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钱哥,你咋惹她了?”
“没有啊。”
“没有?那她怎么不让别人开了?”
“不知道。”
老张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她这两天在找新的司机。”
“找呗。”
“你还真沉得住气。”老张摇了摇头,“她要真找来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回市委车队。”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我回到司机休息室,拿着搪瓷缸子,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茶是老的,是那种便宜的茉莉花茶。
我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探进头来。
“钱师傅在吗?”
“我就是。”
“赵县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搪瓷缸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走到县委大楼三楼,在赵县长的办公室门口站住。
门虚掩着,我伸手敲了敲。
“进来。”
我推门进去,赵雅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没有抬头,只是说:“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才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我。
“钱师傅,这几天我考虑了一下。”
她顿了顿,似乎在酝酿措辞。
“我觉得,你的技术确实没有问题。但是,我们县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对用人的标准也比较严格。你的专业态度,让我不太放心。”
“赵县长是指哪方面?”
“你那天早上把我放在马路上的事,让我很不舒服。虽然你解释说是在等红绿灯,但是在我这里,这种事不能发生。”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您想换人。”
赵雅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钱师傅,我不是要换人。我只是觉得,你更适合在市委车队工作。那边的工作环境,更适合你。”
“赵县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您是不是觉得,我靠着郑书记的关系,才坐上了这个位置?”
赵雅茹的脸色变了。
“钱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问问。”
赵雅茹沉默了很久。
“钱师傅,实话跟你说吧。我确实有些不舒服。我这个人,做事情喜欢纯粹一点。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身边,是靠着别人的关系。”
“我没有靠谁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会在市委车队?郑书记为什么对你那么了解?”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我救了郑书记女儿一条命?
那是在两年前的夏天。
郑书记的女儿在高速上出了车祸,我正好路过。
那辆车已经翻了,车头还在冒烟。
我停车,把人从车里拽了出来。
救出来没多久,车就爆炸了。
从那以后,郑书记就对我另眼相看。
他说,这世上,能舍命救人的人,值得他信任。
所以他才把我调到市委车队,又把我安排到赵雅茹这里。
但是这些话,我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就像是邀功。
说出来,对郑书记也不好。
我看着我赵雅茹,只说了一句:“赵县长,如果您信不过我,您就换人吧。我回市委车队。”
赵雅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她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
“你好,哪位?”
“什么?”
她突然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出事了?在哪里?”
“好,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拿着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
“钱师傅,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
“李家村,有村民闹事,打起来了!”
我二话没说,跟着她跑下楼。
那辆凯美瑞停在楼下,赵雅茹打开车门就要上车。
“赵县长,您坐后面,我来开。”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乖乖坐到后面去了。
我坐到驾驶座上,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系好安全带。”
“不用,就几分钟的路……”
我转头看着她。
“赵县长,请系好安全带。”
她看着我,最后还是扣上了安全带。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凯美瑞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李家村离县城有二十多公里。
路不算远,但中间有一段盘山路。
我开着那辆凯美瑞,在盘山路上拐弯的时候,
赵雅茹的手一直抓着车门上的扶手。
她没说话,但我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的脸色。
有点发白。
其实我开得不快,也就四十码左右。
但这种弯多的山路,一般司机都会减速。
我当过兵,开过军车,也开过越野车。
对这种路,我心里有数。
“赵县长,您别担心,这路我熟。”
赵雅茹没有回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
车子很快到了李家村。
村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几个年轻人站在前面,脸上带着怒气。
他们的对面,是几个穿制服的人。
看样子是镇里的干部。
赵雅茹下车的时候,那些村民一下子就围了过来。
“县长来了!”
“要给个说法!”
“我们村的地到底要不要征?”
赵雅茹站在人群中,表情很镇定。
“大家别急,一个一个说。”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些村民的怒火,好像被她的镇定压制了一些。
有个中年男人站出来,大声说:“赵县长,我们不是要闹事。但你们说征就征,补偿款到现在都没到位,这算什么?”
赵雅茹说:“补偿款的问题我知道,县里已经在统筹了。你们放心,钱不会少一分。”
“统筹统筹,统筹多久?都三个月了!”
“就是,我们等着钱建房呢!”
“我家老母亲还等着用钱看病!”
人群又开始激动起来。
赵雅茹没有慌乱,她看着说话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着。
我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
一个女县长,面对这么多人的围攻,能保持这样的冷静,不容易。
那些镇里的干部站在旁边,表情都很尴尬。
我听见其中一个小声说:“这事儿闹得,李书记都压不住。”
另一个说:“这女县长今天刚上任,就来这种地方,怕是要栽跟头。”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车旁,看着赵雅茹的身影。
她在人群中显得很瘦小。
但她的声音,一直很稳定。
“补偿款的事情,我向你们保证,下周五之前全部到位。如果不到位,我亲自来李家村给你们一个交代。”
人群安静了下来。
那个中年男人看着赵雅茹,眼神半信半疑。
“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
赵雅茹看着他:“如果我说了不算,你们可以来找我。我不怕你们闹,我怕的是你们不闹,等事情闹大了,谁都不好收场。”
这话说得,连我都有些意外。
她不像那些干部,说话拐弯抹角。
她很直接,很坦率。
那些村民听着,脸上的怒意似乎消退了一些。
有人开始散去。
那个中年男人也点了点头:“好,赵县长,我信你一次。如果周五还没钱,你别怪我们不给你面子。”
“没问题。”
赵雅茹说完,转身往车这边走。
她走得很稳,只是我看见她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上了车,坐在后排,长出了一口气。
“钱师傅,走吧,回县里。”
我发动了车,开出了李家村。
路上,赵雅茹一直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很安静。
我能感觉到,她在想着什么。
可能是在想,这县长,真不好当。
车子开到县城的入口时,赵雅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郑书记?嗯,我在李家村处理了点事情。”
“什么?您已经到了?”
“好,我马上回大院。”
她挂断电话,对我说:“钱师傅,开快一点,郑书记在县政府大院等我。”
我应了一声:“好。”
脚下踩深了油门。
凯美瑞在公路上加速。
到了县政府大院,我减了速,把车停在门口。
赵雅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也停在了大院门口。
车标很熟悉。
那是市委的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头发有些花白,但身材很挺拔,整个人看着很有精神。
他就是郑书记。
刚才赵雅茹打电话说的郑书记,应该就是他。
郑书记下了车,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他的目光,正好落在赵雅茹身上。
赵雅茹刚要开口打招呼,郑书记却先说话了。
他看着赵雅茹,问了一句:“小赵,你的司机呢?”
赵雅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从驾驶座上下来,站直了身子。
“郑书记好!”
郑书记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他愣了一下。
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他嘴里说出了一个字。
“胡扯!”
我愣住了。
赵雅茹也愣住了。
“郑书记,您认识他?”
郑书记没有回答赵雅茹的问题。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钱大伟,你小子怎么在这里?”
我笑了笑:“郑书记,我现在是赵县长的司机。”
郑书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你还给我当司机?”
“不是,我说,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不是在部队吗?你不是已经被……”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我看着郑书记,没有说话。
赵雅茹站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
她大概看出来了,这个她一直嫌弃的司机,跟市委书记之间,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郑书记,您认识他?他是我今天刚上任的司机,是市委车队调来的。”
郑书记转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小赵,你说他是什么?”
“司机啊。”
“他不仅仅是司机。”
郑书记的口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他曾经是我的救命恩人。”
赵雅茹瞪大了眼睛。
“救命恩人?!”
郑书记点了点头:“三年前,我在下面乡镇调研,遇到了一起交通事故。我当时伤得很重,血流不止。是他,钱大伟,当时他是武警部队的战士,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车里拖出来,又把我送到医院。如果不是他,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赵雅茹的嘴巴张得很大。
她转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也有愧疚。
“郑书记,您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郑书记看着我:“小钱,你退伍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吧。”
“怎么没来找我?”
“郑书记,不想给您添麻烦。”
郑书记笑了笑:“你小子,还是老样子。”
他又转头看着赵雅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赵,你知道他退伍前,在部队是什么身份吗?”
赵雅茹摇头。
“他是武警部队的特种兵,拿过全军比武的冠军。他开的车,是战场上冲锋的车。”
赵雅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笑了笑:“赵县长,您别在意。那些事情,都不提了。”
郑书记看着我,又看着赵雅茹。
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赵雅茹彻底沉默的话。
“小赵,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他安排到你这里吗?”
“因为我信任他。这世上,能舍命救人的人,值得信任。我把他放在你身边,是希望你能有一个靠得住的人。你现在是县长,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赵雅茹的眼眶有些发红。
她转头看着我,声音有些颤抖。
“钱师傅,对不起。”
“没事。”
“我……我嫌弃你开车技术烂……我不知道你……”
我打断了她的话。
“赵县长,您别说了。那些都不重要。”
郑书记站在旁边,看着我俩。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好了,小赵,你跟我上去吧。你刚上任,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谈。”
她转身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着说不清的复杂。
郑书记走开的时候,突然回头,对我说了一句。
“小钱,好好干。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
“是,郑书记。”
我目送他们进了政府大楼,然后回到车里。
坐在驾驶座上,我看着方向盘,心里有些复杂。
赵雅茹今天的态度,让我有些不舒服。
但我知道,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还不了解我。
以后的日子还长,我有时间去证明自己。
再说了,有郑书记这个靠山在,我也不怕什么。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八点多,我才开车把赵雅茹送回宿舍。
她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我:“钱师傅,明天早上七点,来接我。”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着我。
“那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之前说,要把你调走的事情……你别当真。”
我笑了笑:“我知道的,赵县长,您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她点了点头,进了宿舍楼。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
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我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女县长,不容易。
这个司机,也不容易。
但是,我也会好好的,把这个位置,坐稳了。
车子停在路边,发动机的余温还在。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生活,就是这样。起起伏伏,高高低低。
但只要努力,总会有转机的。
至少,今天晚上的结局,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