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周昊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把面端到手。
“你把车卖了?”
我愣了五秒,筷子还停在半空,面汤的热气糊了一脸。小面馆里吵得很,后厨抽风机嗡嗡响,旁边那桌两个老头在争鱼香肉丝里到底放没放醋。我偏过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腾出手把香菜一片一片往外挑。
“问你话呢,你把我下个月结婚的婚车卖了?”
周昊声音很大,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我把那根香菜搁在纸巾上,看了眼对面空着的塑料凳,没说话。
“温景琛,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听见了你不说话?你知不知道我车队都定好了,人都安排好了,你现在给我来这一出——”
“先这样,我吃饭。”我挂了。
面汤还烫,我吹了两口,没马上吃。手机又震了,周昊连发了四条语音,我没点开。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问我面咸淡怎么样。我点点头,说刚好。她笑呵呵地缩回去,继续剁她的蒜末。
手腕上那块旧表有点紧,我低头看了眼,表盘里秒针走得稳稳的。我拿手指拨了一下表带,转了小半圈,又转回来。这是习惯动作,改不掉。我妈留下的表,带了八年,表带换过三次,现在这根也快断了。
那辆车是四年前买的。那时候工作室接了两个大单,手里一下宽绰了,加上年轻,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一冲动就把车提了回来。落地一百七十多万,三年开了不到两万公里。这两年工作室半死不活,那车就成了一件昂贵的摆设。地库车位月月交着,保险一万多一年,养护又烧钱。我每次从它旁边走过去,都觉得自己像个守着旧粮仓的傻子。
上个月物管小陈给我发微信,说有人想租我车位。我回了个“再说吧”。那车就这么继续停着,盖着银灰色的车罩,像个被遗忘的大玩具。
周昊要借车的事,是三个月前说的。那天他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张结婚照的电子请柬,后面跟了条语音,语气亲热得跟亲兄弟似的:“景琛,哥下个月办事,你那跑车借我当头车,我给你包大红包啊。”
我当时在谈一个客户,看了眼手机,回了三个字:“到时候看。”
就这三个字,到了他嘴里变成了“没问题”。
我从头到尾没点头,没签任何字,没拿他一分钱。但他显然不这么想。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赵刚。我瞥了一眼屏幕,没接。赵刚这个人,好事轮不到他,和稀泥第一个上。果然,没过十秒,微信群开始蹦消息。我扫了一眼,群里二十几个人,平时安静得很,这会儿一下子热闹了。
“景琛,咋回事啊,周昊说你把车卖了?”
“那车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卖了?”
“兄弟一场,你多少提前打声招呼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面条有点坨了,我拌了两下,往嘴里塞了一口。老板娘养的那只橘猫从门口晃进来,蹲在我脚边,抬头看我。我夹了块牛肉丢过去,它闻了闻,没吃。
我出小面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手机震个不停,我干脆开了静音。走到小区门口,陈叔从保安室里探出脑袋:“小温,今天回来得早。”
“陈叔。”我点了点头。
“你那跑车今儿个开出去了?下午看个拖车把它拉走了。”
我摇头:“卖了。”
陈叔“哦”了一声,想了半天,说:“卖了也好,那玩意儿搁那儿就是烧钱。”
我站在保安室门口,闻着他屋里飘出来的艾草味,没由来地想起一件事。两个月前的傍晚,我在地库碰见陈叔,他跟我说了句:“你那发小带人来拍车,说要拿这车当婚车,拍得可起劲。”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就是拍拍照片发朋友圈。现在回想起来,那话里分明有话。
“陈叔,”我问他,“周昊带人拍照那次,是光拍车,还是连车牌一起拍了?”
陈叔从桌上抓了把瓜子,边磕边说:“拍了车牌啊,还让你那发小坐车里拍了好几张,笑得跟车是他自己的一样。”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周昊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上个月发的,九宫格照片,全是我那辆车。文案写着:“下个月结婚,主车已到位,兄弟给力,排面必须拉满。”底下评论一片“恭喜”“给力”。我翻了翻,林晚点了个赞,赵刚留了条“车帅人更帅”,苏瑶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没有一条消息问我本人。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抽了根烟。楼下广场舞的音响震得玻璃直颤,那群老太太跳得正起劲。我靠在栏杆上,烟灰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脑子里乱糟糟的,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表带又紧了,我松开一扣,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一圈红印子。
十一点多,周昊发来一条长消息,措辞比电话里冷静了些,但意思没变:“车卖了就卖了,我不怪你。但婚礼这事你得负责到底,要么帮我找辆同级别的,要么把租车差价补上。我不多要,市场价一天三千,你给个整数就行。兄弟这么多年,别因为一辆车闹得难看。”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表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四个字:“再说吧。”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背上,我闭着眼,脑子里浮起很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周昊还住我家对门,夏天我俩光着膀子在巷子里追着跑,他妈喊他吃饭,他就从我家端碗饭过去,吃完再把碗摔在我家门口的水沟里。后来我上了大学,他没考上,去做了中介。再后来我开了工作室,他偶尔带客户来看房,路过我公司楼下会给我发消息:“景琛,上来看看你。”
这几年,他叫“景琛”的次数越来越少,叫“兄弟”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一向不擅长跟人撕破脸。别人开口,我心里再不情愿,最后也多半是“再说吧”“看看吧”“行吧”。我妈活着的时候就说我,性子软得像面团,谁都能捏一下。我还跟她顶嘴,说那叫不想伤和气。
现在看来,这“和气”伤的都是我自己。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工作室,林晚就推门进来,把一杯美式搁在我桌上,自己靠在水吧边,盯着我看。
“老板,听说你卖车了。”
“嗯。”
“周昊在群里闹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划拉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手机“啪”地往桌上一放:“他脑子有泡吧?车是你的,卖不卖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晚就是这样,说话直来直去。她在我这儿干了三年,从实习生做到项目主管,脾气一点没改。我不止一次跟她说,跟客户沟通的时候收着点,她回回答应,回回照旧。但奇怪的是,客户反而吃她这一套。
“他结婚跟你借车,你答应了?”她问。
“没有。”
“那他闹什么?”
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晚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你看这个。”
是周昊三天前发的一条朋友圈,没屏蔽我。照片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隐约能看到“婚礼布置”“主车”“减免”几个字。配文只有一句:“搞定,省了一大笔,还是兄弟靠谱。”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那文件上有个红章,上面几个字认不太清,但底下签名栏里,签的明显不是我的名字。
“这什么东西?”我问。
林晚拿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图片存下来,说:“我哪知道。但我跟你说,周昊在外面跟人说,你不但把车借给他,还赞助了婚礼的一部分钱。这话传到好几个客户耳朵里了。”
我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谁说的?”
“赵刚。”她顿了顿,“昨晚赵刚跟我发消息,问你是不是跟周昊合伙搞婚礼策划,还说周昊跟人讲,你现在是他婚礼的‘最大赞助商’。”
我慢慢放下杯子,手腕上的表盘被扯得“咔”一声轻响。
“我没说过这话。”
“那你最好尽快说清楚,”林晚抱起胳膊,语气难得认真,“不然等你客户都以为你钱多得没处花,个个来找你压价,你别哭。”
我转着表盘,一圈,两圈。
半晌,我拿起手机,给周昊发了条消息:“今天晚上见一面吧,地库见。”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行。”
就一个字,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表情包。我盯着那个“行”字,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根弦绷了太久,终于要断了。我放下手机,抬头看窗外。楼下的梧桐开始掉叶子了,一片一片落在路边的早餐摊上。老板娘正在烙饼,铁板上的油噼里啪啦响。
林晚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过了会儿,她冷不丁冒出一句:“老板,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眼,右手确实在抖,很轻,但停不下来。我把表带又松了一扣。
“没事。”我说。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再看看”了。
第二章
地库里的灯管有几根坏了,忽亮忽灭,把车位的白线照得断断续续。我那辆跑车原来停的位置现在空了,地上只剩一圈淡淡的轮胎印子。周昊站在那儿,背对着我,正低头看手机。他穿了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皮鞋亮得能反光,像是刚从哪个楼盘的开盘现场过来。
我走近,脚步在空旷的地库里回音很大。
他听见声音,转过身,脸上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个笑。那笑我太熟了,从小到大见过几百回,每次他开口要什么东西之前,都是这副表情。
“来了啊。”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没事人。
我站定,离他三步远,手插在裤兜里,拇指顶着表盘侧面。
“车呢?”他指了指空车位,像开玩笑似的。
“卖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收起来,变成了无奈和委屈:“景琛,不是我说你,这事儿你真办得不地道。我下个月就办事了,你这个时候把车卖了,不是拆我台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把车借给你了?”
周昊摊开手,表情夸张:“咱们那天不是说了吗?你在微信上说的‘到时候看’,那不就等于默许了嘛,咱俩什么关系啊,还用签合同啊?”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点,但尾音往上扬,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我知道你最近手头紧,你卖车我不拦你。可你卖之前好歹跟我通个气,我车队都排好了,路线也定了,酒店那边还指着这车撑场面。你现在这样,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还在动,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这些话他一定在心里琢磨过很多遍了,说出来行云流水,一套一套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错全扣在我头上。
“周昊,”我打断他,“你把我的车,当成你的了?”
“我没有——”
“你带人去拍车,跟人说车是你的,还签了合同用我的车抵了八千块。这些事,你跟我提过吗?”
周昊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马上恢复。他皱着眉,摆出一副“你误会了”的样子:“什么合同?什么八千块?景琛你这是听谁瞎说的?我就是在婚庆那边随口提了句,说主车不用他们租,能省一笔是一笔。这钱又没进我口袋,省下来的都用在婚礼上了。”
“那你跟人说我是‘最大赞助商’是怎么回事?”
“我那是替你长脸啊兄弟。”他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口,“我跟人家说这车主是我发小,感情铁得很,主动把车拿出来撑场面。这不是给你做宣传吗?你工作室最近不是不太好嘛,我寻思着给你多拉几个客户。”
他说得特别真诚,眼睛都不带眨的。我要是不了解他,真能被这一脸赤诚给糊弄过去。
“拉客户?”我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地库里显得格外干涩,“你把我的车当免费婚车用,换来你的场地费减免,这叫替我拉客户?”
周昊收起笑,脸上那层油滑的表情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下面露出点不耐烦来:“温景琛,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坑你了?”
“车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所以我这不是来求你了嘛。”他语气软下来,又开始打感情牌,“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苏瑶要面子,她家亲戚又多,婚礼这一摊子已经花进去二十多万了。你那个车,我就要用一天,你少睡一觉的事。现在你卖了,我也不怪你,你就帮我出个租车的钱,行不行?”
“不行。”
周昊愣了,像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他眨了好几下眼,嘴角抽了抽:“你认真的?”
“认真的。”
地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周昊盯着我,眼神从惊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甘。
“温景琛,你现在是发达了,看不上我这个穷兄弟了是不是?”
我摇头。
“那你是要怎样?就一辆破车,你至于吗?咱俩多少年的感情了,你算得这么清?”
“你算得清吗?”我反问他,“你算过借了我多少东西没还吗?”
周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这是他说不过别人时的小动作,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摄影器材,两万三,借了十个月,催了四次。工作室的剪辑电脑,去年过年借走,到现在没还。还有那年你买车钱不够,从我这儿拿了五万,说三个月还,到现在四年了,还了吗?”
我一件一件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周昊的脸越来越僵,手指反复搓着裤缝。
“那些……那些以后都会还你的,你急什么。”他说,声音虚了不少。
“不急。”我顿了顿,“但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些。车卖了,是我的自由。你没有资格质问我。”
周昊没说话,低头看地面,皮鞋尖来回碾着一块小石子。过了好半天,他冒出一句:“你变了。”
“我早就变了,只是你一直假装没看见。”
我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车位旁边。走出地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照着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陈叔站在保安室门口,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看见我,抬了抬下巴:“说清楚了?”
“说了一半。”
陈叔“嘿”了一声:“一半就够他受的。”
我出了小区,走了两个路口才想起来自己车停在工作室那边。路痴的毛病又犯了,我站在十字路口左右张望,还是林晚发来消息:“老板,你再不来工作室,我就把你电脑上那个没保存的方案关了。”我回了三个字:“在路上了。”
到了工作室已经快九点。林晚还没走,窝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吃外卖,见我进门,抬手指了指里间:“有个客户打来电话,说想跟你确认一下‘豪车资源’的事,我听着不对劲,给你记下来了。”
我走到桌边,看着她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王总,婚礼包车业务,问温老板手上有几台车,想做长期合作,说周昊介绍的。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林晚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发小,真能给你揽活儿啊。”
“他这是一鱼两吃。”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我盯着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突然觉得累。
林晚放下筷子,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的时候说:“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人吧,对朋友太松了。松到后来,别人都觉得你好拿捏。”
我接过水杯,没说话。
“周昊这事,你不能只跟他说清楚就完了。他那种人,你退一步他能进三步。你要是不把这事了断干净,以后有的是麻烦。”
“我知道。”我喝了口水,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林晚重新坐回沙发,翘起腿,用筷子戳着外卖盒里的西兰花:“账不是这么算的,老板。你越是不好意思,他就越是好意思。”
我转着表盘,没应声。
这一晚我没回家,就睡在工作室的小折叠床上。半夜醒了一次,外头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户上,密密集集的。我摸到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周昊发来的,一条是“你牛”,另一条是“等着”。
我看了几秒,锁了屏,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林晚来的时候带了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放在我桌上。我正对着电脑发呆,她看了一眼屏幕,说:“你不会一宿没睡吧。”
“睡了。”
她不信,但也没追问,把豆浆往我面前推了推:“喝吧,小区门口那家,你爱喝的。”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甜度刚好。窗外的雨还没停,梧桐叶子被雨水打落了不少,湿漉漉地贴在路面上。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豆浆杯偶尔被吸得“咕噜”响。
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语音通话。我看了眼屏幕,来电的人是苏瑶。
林晚也看到了,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温哥,是我。”苏瑶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没打扰你吧?”
“没有。”
“那个……周昊昨天回来特别晚,喝了酒,吐了一地,今天早上也没起来。我看他手机上有跟你的聊天记录……”她顿了一下,“温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不算吵架。”我说,“就是把一些事说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我听见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温哥,如果周昊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替他跟你道个歉。他这个人,嘴巴快,心不坏。”
我没接话。
“那个车的事,”苏瑶又开口,声音更轻了,“我不知道他没有提前跟你说好。我以为你们都说好了的。他跟我说,你主动提的,说车闲着也是闲着,给他当婚车……”
“我没有说过。”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苏瑶吸了下鼻子,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喝豆浆。林晚坐在对面,嚼着包子,含糊地说了句:“这婚,我看难结。”
我没接话,只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
第三章
周昊消停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处理了好几件积压的工作,见了一个新客户,签了一个小单。林晚说我脸上终于有点活人气了。我知道她是在变着法儿损我,没接茬。
第四天傍晚,赵刚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跑了七八年的旧凯越,停在工作室楼下,拎了一袋水果上来。一进门就笑嘻嘻的,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景琛,来看看你,好久没过来了。”
我太了解赵刚了。他这个人,看起来憨厚,心里比谁都精。谁家有事他都爱掺和,不是因为他热心,是因为他喜欢站在中间,两头都不得罪,顺便还能捞点好处。
“周昊让你来的?”我直截了当。
赵刚脸上的笑顿了顿,然后摆摆手:“没有没有,我自己想来看看你。咱仨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俩闹别扭,我能干看着?”
林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假装整理文件,竖起耳朵听。
“你想怎么不干看着?”我问。
赵刚坐到沙发上,掰了个香蕉,剥到一半又放下,像是组织了半天语言:“景琛,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不爱掺和,但这次真不是小事。周昊那边确实挺难的。酒店定金交了,婚庆定金也交了,人家合同上写的就是‘主车客户自备’,现在车没了,他要么自己找,要么赔违约金。你说他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哪来这些钱啊。”
“你的意思是,这违约金我来出?”
赵刚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你能不能多少帮一点?哪怕帮他找找朋友,看谁有差不多的车,租一天也行。他婚礼那天我去开,油钱我出。”
我看着他,手指在表盘上转了两圈。赵刚的眼神躲躲闪闪,不太敢跟我对视,手一会儿抓抓膝盖,一会儿摸摸香蕉。
“赵刚,”我叫他名字,“你老实跟我说,周昊跟婚庆签的合同里,除了用车,还有没有别的条件?”
赵刚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他这反应太明显了,一看就是知道内情。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
“别的……就是减免场地费吧,我也没细问。”他含糊着说。
“那你现在帮我细问问。”我掏出手机,点开周昊那条朋友圈截图,放大,放到赵刚面前,“这合同,我去问婚庆公司要,他们会不会给我看?”
赵刚的脸“唰”地白了。
“景琛,别别别,你这样事情就搞大了。都是兄弟……”
“我没打算搞大。”我打断他,“我就是想知道,我这辆车在他嘴里,到底值多少钱。”
赵刚坐立难安,最后支支吾吾说了句:“我帮你劝劝周昊,让他别闹了。你就当我没来过。”说完抓起没剥完的香蕉,匆匆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晚“嘁”了一声:“看见没,他紧张得香蕉都忘了吃。”
我盯着赵刚留下的那袋水果,里面两只苹果一个橘子,还有几根黑皮香蕉,一看就是家里放了好几天没人吃的存货。我笑了笑,心里突然很平静。
第二天上午,我拨通了婚庆公司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声音甜得像裹了蜜。我问她是不是负责周昊婚礼的策划,她说是。我又问,合同里关于“客户自备主车”的条款,能不能发给我看一下。
她警惕起来:“请问您是?”
“我是温景琛,那辆主车的车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小声说:“温先生,您稍等,我让我们主管跟您说。”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公事公办的语气:“温先生您好,我是婚礼策划部的主管,姓孙。周先生当时确实提到您会把车借给他,我们才在合同里做了减免。这个……您是不愿意借了吗?”
“车已经卖了。”我说。
电话里传来“嘶”的一声,像倒吸一口冷气。
“卖了?”孙主管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周先生没说啊。我们前天还跟他确认了呢,他说车没问题,到时候直接开过去就行。”
“他骗你们。”
“这……”孙主管有些激动,“那我们这边是要给他扣违约金的。温先生,这事我得跟您说清楚,如果车不能到位,我们只能按合同办。您看您那边能不能帮忙找一辆同级别的,我们可以适当……”
“不用了。”我说,“合同不是我签的,你们跟周昊谈。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您说。”
“合同里,除了婚礼主车使用,还有没有其他涉及到我的条款?比如我的名字、我的车的信息、我的联系方式?”
孙主管支吾了一下,说:“有……其实合同里写了,温先生您是作为‘合作赞助方’出现的,而且……而且我们还约定,婚礼当天您会配合做一场新车交接仪式。”
“新车交接仪式?”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就是……周先生安排的一个环节,说您会以朋友的身份上台,把车钥匙模型递给新人,寓意开启新生活。我们觉得这个创意不错,就写进去了。”
我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孙主管开始试探性地“喂喂喂”。
“我这边记下了。”我说完就挂了。
手机被我撂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林晚抬头看我,大概是被我脸色吓到了,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推过去:“周昊跟婚庆公司签的合同里,给我安排了一个‘上舞台递钥匙’的环节。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这件事。”
林晚飞快地看完聊天记录,骂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突然顿住:“等等,老板,你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转过来,上面是婚庆公司官网的一张截图,周昊婚礼的页面横幅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神秘嘉宾温先生倾情助阵,豪车交接仪式见证兄弟情义。”
配图是我那辆跑车的照片,车牌号明晃晃地挂在上面。日期就是今天上午才发布的活动预告。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晚把手机放下,小声问:“老板,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把手表摘下来,放到桌上。表盘朝上,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想把这事,一件一件算清楚。”
林晚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把那张截图发到了我们工作室的客户群里,配了一句:“老板说了,这事他没同意过,大家别被误导。”
发完她把手机一放,说:“账就是要这么算。”
我看着她,想说句谢谢,又觉得多余。这时候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涌进来。我没有点开,只是握着手表,静静地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雨又下起来了。周昊的电话在十分钟后打进来,我接起来,没等他开口,我先说了句:“周昊,你欠我的,该还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粗重地响着。
“你……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明天中午,老地方见。把你签的那份合同带上。”
周昊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啪”地挂了。
我重新戴上手表,手腕上那圈红痕还没消,表带扣在原本的孔里,不松不紧。林晚递来一杯热茶,我接过喝了一口。茶很烫,从舌尖一直暖到胸口。
第四章
老地方是巷子口那家羊蝎子店,开了十多年了。以前我们仨经常凑在这儿,点一锅羊蝎子,几瓶啤酒,从傍晚喝到深夜。那时候周昊还在卖二手房,赵刚给人开货车,我刚起步,兜里没几个钱,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后来我赚了点,成了买单的人。再后来,连聚会都成了我请客。
周昊来得早,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碟拍黄瓜。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玩手机,整个人窝在那儿,后颈的肉堆了一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眼睛先在我手上扫了一眼,大概是在看我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我空着手。
他放松了一些,扯出个笑:“坐。”
我坐下,没碰啤酒。店里的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后厨飘来一股浓重的八角味。隔壁桌一家三口在涮肉,孩子吵着要喝可乐,妈妈不让,爸爸就在旁边和稀泥。
“合同带了吗?”我问。
周昊拿起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漫出来,他也不擦,就着杯子喝了一大口:“你先听我说。”
我没说话。
“景琛,我知道你生气。换我我也气。”他拿纸巾擦了下嘴,“但我真的不是想坑你。那个什么交接仪式,就是婚庆的人瞎写,他们说这样好看,我就随口应了一句。我寻思着,你来了给我递把钥匙,两分钟的事,又不耽误你什么。”
“你答应之前,问过我吗?”
他语塞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那种“你怎么揪着不放”的表情:“咱们兄弟之间,这点小事还要正儿八经签字画押吗?你这人就是太认真,什么事都上纲上线。”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找我借钱的那天。也是这么个表情,也是“咱兄弟谁跟谁”。那笔五万块,头三个月他还跟我提过两回,后来就再也没听他说起。我有时候想起来,想提一嘴,又觉得十几年的交情,为了五万块掰扯显得自己小气。就这么一年一年拖下来,拖成了烂账。
“周昊,你结这个婚,算盘打得挺响。”我开口,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车是我的,你省了租车钱。合同里写我‘赞助’,你省了场地费。再让我上台配合表演,给你做足面子。从头到尾,你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得从我身上找补回来。你这不是借车,是拿我当冤大头。”
周昊脸沉下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话别说那么难听。我哪让你花一分钱了?车是你的,我又没让你卖。你自己卖了,现在反过来怪我了?”
“我没有怪你卖不卖的事。我怪的是,你从没把我当回事。”
“我把你当兄弟。”他提高了声调,旁边那桌的爸爸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兄弟不是这样当的。”我摇摇头,“兄弟不会背着我签合同,不会跟人到处说车是自己的,不会在我问起的时候还一脸无辜。”
周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又动。他抓起啤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砰”地放到桌上,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那你想怎么着?跟我绝交?还是去告我?温景琛,你就为了这一辆车,要把我彻底弄死是不是?”
我盯着他,手指在表盘上慢慢转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塑料雨棚上“啪啪”响。店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大概想过来问我们加不加菜,看见气氛不对,又缩了回去。
“我要是想弄死你,就不会来见你。”我说,“我今天来,是把话跟你说清楚。”
“你说。”
“第一,车已经卖了,你想用车,自己解决。第二,合同的事,你自己跟婚庆公司了结,我不替你还一分钱。第三,你欠我的钱,一共七万三,加上那些器材和设备,我给你半个月时间,一样一样还清楚。”
周昊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你疯了吧?这个时候找我要钱?我结婚还要用钱,你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你结婚,跟还我钱,是两码事。”我顿了顿,“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把所有别人的东西,都当成自己的。车这样,钱也这样。你自己算算,这四年里,你拿我的、用我的、占我的,加一块儿是多少。我要是真跟你计较,早该跟你掰扯了。”
周昊嘴唇哆嗦着,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他猛地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往前倾,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温景琛,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不就是赚了几个臭钱,现在回过头来踩我吗?当年你穷得吃泡面的时候,是谁陪你熬过来的?”
“是你吗?”我抬头看他,“你陪过我什么?那年我工作室开张,找你帮忙发点传单,你说忙,转头去给你女朋友排队买奶茶。我记着呢。”
他脸涨得通红,像被一口气堵住了。旁边那桌的小孩被我们吓到,躲进妈妈怀里。店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风扇的嘎吱声。
周昊没有坐下,他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放下,最后把桌上一口没动的拍黄瓜“哗啦”推到一边,转身就要走。
“周昊。”我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后颈的肉紧绷着。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卖车?”
他慢慢转过半张脸,眼神里带着点迷惑和防备。
“我上个月接了个项目,需要提前垫资。这笔钱,对谁说过?”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只跟陈叔提过,还有你。”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灌足了力气,“我跟你提的那天,你回了我一句‘我知道你现在手头紧,等我婚礼办完给你想想办法’。当时我还挺感动,觉得你还算有心。结果三天之后,你带人去拍车,签合同,跟婚庆公司报我的名字当赞助商。”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你明知道我缺钱,不但没想着还我,还拿我的车去换你的面子。周昊,你告诉我,这算哪门子兄弟?”
他说不出话,肩头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他就那么站着,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那条朋友圈截图,走到他面前,把屏幕对着他:“这个,你也不用删了。我已经发给婚庆公司,告诉他们,我不会出席任何仪式,也不会为这场婚礼出一分钱。”
周昊的眼神终于从迷惑变成了恐惧。他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椅子,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你……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
他瞪大了眼,嘴巴像缺氧的鱼一样一张一合,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像暴雨过后地面积水慢慢渗下去。
“明天晚上十二点前,把我那些器材送到我工作室。其他的,我列了单子发你微信。”我绕开他,往门口走。经过收银台时我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两张票子,放在柜台上,对老板说了句,“那桌我结了。”
走出羊蝎子店,雨势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路灯下,被雨水打湿的柏油路泛着光。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手机在裤兜里响了一声,是林晚发来的:“老板,回了吗?给你留了盏灯。”
我抬头看了看远处工作室的方向,那栋楼淹没在湿漉漉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
我回了一个字:“回。”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陈叔打来的,声音比平时轻:“小温,出事了。周昊从饭店出来,开车跟人剐了,这会儿在二院。苏瑶刚给我打电话,哭着说联系不上你。”
我脚下一停,站在马路中间,雨突然又大了起来。
第五章
我赶到二院的时候,苏瑶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身上那件米白色针织外套湿了一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又像是怕我看见,赶紧拿手背去擦。
“温哥,对不起,又麻烦你……”
“人怎么样?”
“皮外伤,额角碰破了,医生正在处理。”她吸了吸鼻子,“他喝了酒,拐弯的时候没看见,蹭到路边的防护栏。车撞得不严重,但他下来就吐了,后来是路人叫了救护车。”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急诊室的灯光白惨惨的,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潮湿的雨水气。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护士推着仪器经过,轮子碾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吱啦”声。
“他最近压力很大。”苏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婚礼那些事,还有……和你的这些事。”
我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温哥,”她忽然抬头看我,眼睛里红红的,“周昊是不是欠你很多钱?”
我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点头。她从我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又把头低下去,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裙子上。
“我真的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只知道他要借你的车,他说你已经答应了。我还跟我们家亲戚说了,说婚车可气派了,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我递了包纸巾过去,她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过了十几分钟,周昊被护士从处置室里推出来。他额角贴着一块纱布,脸色灰白,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看到我,他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又迅速暗淡下去,把脸别开。
苏瑶赶紧站起来迎上去,周昊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站在几步之外,没上前。
“景琛,”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你今天说的那些,我……我记着了。”
我没接话,只看着他。
“我会还的。”他又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等婚礼办完,我一件一件还。”
苏瑶看看他,又看看我,眼泪又涌出来。她握住周昊的手,小声说了句:“别说了,先好好休息。”
周昊没松手,他的眼睛从苏瑶脸上一路移到我这,眼神复杂,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却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站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下,手腕上的表滴答滴答响。很多年前的画面和眼前的场景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曝光过度。那一刻我意识到,周昊也许不是坏,他只是活得太过自我,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了自己人生的配角。
而我不演了。
“你先养着。”我开口,语气缓了下来,“婚礼的事,该怎么办怎么办。但别拿我当由头了。”
周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我在医院待了快一个小时,等苏瑶情绪稳定了才离开。走出医院大门,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一股泥土翻上来的腥气。我摸出手机,看到林晚发的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人没事吧?”
“没事,剐了下。”我回。
“那就好。对了,今天有人来工作室找你,说是婚庆公司的孙主管。”
我脚步一顿,电话直接拨了过去。林晚接起来,压低声音说:“老板,我还没走。人坐在会客区喝茶呢,赖着不走,我快被他的假笑恶心死了。”
“我马上到。”
我打了辆出租车,报地址。司机是个中年大姐,一路开着广播听交通台。路面积水不少,车轮碾过去,水花溅起来老高。我靠着后座,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件事:孙主管来,是为了什么?怕我告他们,还是想继续用我的车撑场子?
到了工作室,我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端着林晚泡的茶小口小口地抿。他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果然挂着那种职业性的笑,看见我,立马起身:“温先生,可算把您等来了。”
林晚在后面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跟他握了握手,示意他坐。孙主管重新坐下,弯着腰,把茶杯轻手轻脚地放在茶几上,说:“温先生,我今天来,主要是代表公司向您表示歉意。之前的工作确实有疏忽,没有核实到位,给您造成了困扰。”
他说得滴水不漏,一听就是常年跟客户打交道的人。
“然后呢?”我靠在椅背上。
孙主管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面前:“这是我们重新拟的一份补充协议,里面明确写了,取消之前所有涉及温先生的内容,只保留周昊先生那边自备主车一项。如果周先生无法提供主车,我们愿意配合帮他协调解决,跟温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您看看,如果没问题,签个字确认一下。”
我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那份协议。
“周昊知道你来吗?”
孙主管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我们是先跟您这边确认,回去再和周先生沟通。”
“那你们回去吧。”我说,“协议我看了,跟我没关系的事,不用我来签。”
孙主管张了张嘴,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他看了林晚一眼,像是想让她帮腔。林晚靠在墙边,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孙主管,我们老板的意思很清楚了,您请回吧。还有,官网上那个活动预告,麻烦尽快撤掉。不然我们也会采取自己的方式处理。”
孙主管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是撑着笑脸站起来,礼貌地道了别,夹着包走了。林晚把门关上,回头冲我比了个“OK”。
我坐到工作椅上,转了半圈,面对着窗户。外面的夜景很普通,灰蒙蒙的,远处几栋楼亮着零星的灯。我突然觉得浑身发软,像是绷了很久的弦一下子松了,整个人空荡荡的。
林晚没说话,去茶水间给我冲了杯蜂蜜水,放在我手边。我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老板,”她站在旁边,声音难得柔和了些,“你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我点点头,却半点睡意都没有。那个念头一直在脑子里转,像颗硌脚的小石子——周昊欠我的,也许不光是钱和东西。他欠我一个清醒过来的契机。现在这个契机到了,可我心里并没有多痛快。
只是终于不堵了。
我打开手机,给周昊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的是“医药费”。然后给他留了条语音,只有一句:“婚礼那天,我不会出现。但你要是用车,我把陈叔儿子的皮卡借你,油钱你自己掏。”
发送后我关掉屏幕,把手机塞进兜里。窗外的夜色沉静,像一口深井。我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转着手腕上的表,一圈,又一圈。
第六章
周昊的婚礼是在一个周六。
那天下了一天雨,从早到晚没停过。我在工作室窝了一整天,把年前积压的方案都翻出来重新修改,林晚在旁边打下手,偶尔递包薯片过来。下午四点多,赵刚发了条朋友圈,拍的酒店门口的迎宾水牌,配文:“好兄弟今天大婚,祝百年好合!”照片里那辆主车是一辆老款的奥迪A6,车头上绑着粉色的花,看起来有点旧,但擦得锃亮。
林晚凑过来看,说了句:“这车是不是陈叔儿子的皮卡……哦不是,是奥迪。”
“周昊自己租的。”我扫了一眼。
“你没借他?”
“没借。”我往椅背上一靠,“陈叔儿子那台皮卡是拉货的,绑上花更难看。周昊那么要面子,不会用。”
林晚撇撇嘴:“所以啊,你仁至义尽了。”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苏瑶发了张照片过来,是婚礼现场的内场图。满厅的鲜花和水晶灯,看起来确实花了不少钱。她打了三个字:“温哥,谢谢你没来。”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就发了个“百年好合”的常规祝福。她回了个笑脸,然后跟了一句:“等婚庆那边的事处理完了,我让他把东西还你。我盯着。”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转着表盘,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窗外雨还在下,天阴得厉害,像谁把一块湿毛巾蒙在天上。楼下的早餐摊早收了,只剩几个塑料凳泡在水里。
傍晚的时候,陈叔给我打电话,说他儿子在婚礼现场附近拉货,看见周昊跟婚庆公司的人吵起来了,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陈叔叹了口气:“你说你俩,穿开裆裤的交情,闹成这样。”
我没接话。过了会儿,陈叔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怪周昊那小子,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晚上八点多,我锁了工作室的门,走路去路口那家川菜馆吃晚饭。一个人点了两个菜,蒜泥白肉和清炒豌豆尖,外加一碗米饭。老板娘认识我,多送了一小碟泡菜,说:“温老板,今天怎么没和那个嘴巴特能说的兄弟一起来啊。”
我夹了块白肉蘸料,说:“他今天结婚。”
老板娘“哟”了一声:“那你怎么没去?”
“没请我。”我笑了笑。
老板娘没再问,转身去忙了。饭馆里人不多,雨声透过玻璃门传进来,和旁边桌客人扒拉碗筷的声音搅在一起。我吃得很慢,像要把每一口都嚼透。
吃到一半,赵刚来了。他没打伞,头发湿透了,在门口跺了半天脚才进来。我抬头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拿筷子就夹我面前的菜。
“景琛,你别这样看我,我就是来跟你说句公道话。”他咽下嘴里的菜,喘着气说。
“什么公道话?”
“周昊今天丢人了。”他压低声音,“婚庆公司的人去了,说主车不符,扣了他三千块,还说他违约。苏瑶当场脸色就不好看,她妈在下面哭天抹泪的,说女婿不靠谱。周昊喝了不少酒,闹到后面把一桌子的红包都撒了,全酒店都在看笑话。”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赵刚的表情有些复杂,既像幸灾乐祸,又像兔死狐悲。
“你来就为说这个?”
“也不全是。”他往我这边凑了凑,“景琛,周昊之前那事儿,确实不地道。我也骂过他了。但你今天没去,他那边很多人都在问,说你怎么没来。你想想,以后你们这关系还怎么处?”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然后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我跟他没关系了。”
赵刚张了张嘴,大概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我脸色,又把话吞了回去。他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说:“行吧,我不劝了。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他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走之前顺手把我那碟没吃完的泡菜端走了,说回家下馒头。我没拦他。有些人的小聪明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
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我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热闹非凡,全是周昊婚礼的照片和小视频。我划拉了几下,看到赵刚拍的一段视频:周昊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对着话筒喊:“我对不起我媳妇,我知道大家今天都在看笑话,但日子是我俩的,我会……”后面没说完,视频就断了。
我关掉朋友圈,打开微信,看到周昊的头像还挂在我的聊天列表最上面。我们的对话停留在半个月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你牛”。而现在,他突然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景琛,我留了一块喜糖在你工作室门口。你哪天过来拿一下。”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表盘上停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回复。
第七章
那之后差不多一个月,周昊没有联系我。
苏瑶倒是来过两次工作室,一次是来还那台剪辑电脑,另一次是来送周昊欠我的三万块钱现金。她没化妆,素着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说话的声音轻得像怕吵到谁。她把钱放在我桌上,说:“温哥,先还这些。剩下的,等我们缓缓,最迟年底。”
我让她坐,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杯子,没喝,指尖反复摩挲着杯沿。
“温哥,婚礼那天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了一些。”
她苦笑一下:“丢人丢大了。我妈回去之后半个月没跟我说话。周昊他……现在在家天天喝酒,工作也辞了。”
我没说话,只转着手表。
“我不怪你。从头到尾都是周昊自己搞出来的事。”她抬起头,看向我,“我现在后悔的是,我明明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劲,但一直没有问清楚。他那个人,就是太能说了,黑的能说成白的。我每次想细问,他都能给我绕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苏瑶沉默了几秒,说:“我想离婚。”
我手里动作一顿。她看着我,眼神里意外地平静。
“才刚结婚就要离,外面人会说闲话。可我不怕。婚礼那天我就想清楚了,他这个人,永远把面子看得比里子重,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我要是不趁早脱身,以后只会越过越糟。”
她说完,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她冲我微微弯了下腰,说:“温哥,以前总麻烦你,对不住。”
“别这么说。”我送她到门口。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哦,对了,周昊跟婚庆公司之间的官司,据说已经调解了。他要赔八千块违约金。他不敢跟你提,怕你笑话他。”
我摇摇头:“没什么好笑话的。”
苏瑶笑了下,挺淡的那种笑,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她的背影吞进去。窗外已经入秋,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响。
那天下午我请林晚吃火锅。她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黄喉、虾滑、鸭血,一样不落。我拿着漏勺专心烫毛肚,她边吃边刷手机,忽然抬头:“老板,周昊的朋友圈你看见没?”
“早屏蔽了。”
“他发了条超长的,说什么‘人只有跌到谷底才知道谁是兄弟’,还配了张自拍,额头上那道疤快P没了。”她撇撇嘴,“底下就赵刚一个人给他点了个赞,怪冷清的。”
我涮了一片毛肚,搁进油碟里滚了滚:“随他吧。”
林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火锅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她的表情。我喝了口酸梅汤,又冰又甜,像极了多年前的夏天傍晚。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不懂得界限是什么。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是陈叔的儿子陈宇。他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喊:“温哥,你那辆皮卡要不要租?明天有人搬家想用!”
“不租。”我说,“你开去用吧。”
他乐呵呵地应了声,挂断之前突然压低声音:“温哥,我跟你说个事。前阵子周昊来我这儿打听你,问你是不是新买了车,还问你手头宽不宽裕。我没跟他说实话,就说你天天骑共享单车。”
我笑出了声:“谢了。”
“谢啥,我是站你这边的。”他说完就挂了,风风火火的。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火锅。林晚在旁边剥了两颗鹌鹑蛋放进我碗里,说:“吃,补脑。”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
“我跟陈叔学的。他老跟我说,你这个人啊,看着精明,其实蠢得要命,得有人多照顾点。”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嘴角勾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骑共享单车回家。路不熟,绕了两个弯才找对方向。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桂花的香气。我把车停到小区门口,锁好,抬头看见保安室里陈叔正在看电视。他隔着玻璃朝我挥了挥手,我摆摆手回了家。
洗过澡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终于把周昊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他最后那条“你牛”的信息还挂在那儿,我往上翻了翻,翻到更早以前的聊天记录。有他问我借钱的信息,有他约我吃饭的语音,有他发来的搞笑表情包。一条一条划过去,像是翻一本旧相册。
我关掉聊天界面,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烟抽了一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先问了句“是温景琛先生吗”,然后自报家门,说他是婚庆公司的法务,姓罗。
“温先生,关于您之前来电反映的事情,我们公司已经做了内部核查。现在想跟您确认一下,您当时是否从未口头或书面授权周昊先生使用您的车辆?”
我吐出一口烟,说:“没有。”
“好的。那您是否愿意配合我们做一份书面说明?因为周昊先生现在对我们提起了赔偿异议,说当时是您临时反悔,才导致他无法履约。如果您能提供相关证据,对我们很重要。”
我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风一吹,散成灰白色的粉末。
“我愿意。”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挂了电话,我把烟摁灭,回屋换好衣服。今晚又要熬到很晚了。我坐到电脑前,打开空白的文档,开始一字一句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写下来。写到一半,林晚发来消息:“老板,加班?我给你点个烧烤。”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上方的时钟显示十一点二十三分。窗外的夜黑得扎实,像一块厚布盖下来。
我抬手转动表盘,一圈,两圈。表还在走,时间也还在走。一切都还在继续。
第八章
书面说明交上去之后,婚庆公司的法务给我回了话,说证据充分,周昊那头的异议被驳回了。违约金的事,法院调解的最终结果是周昊自己承担。苏瑶后来发消息告诉我,周昊卖了那套按揭的小房子,搬回去跟他爸妈住了。苏瑶没回去,自己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单间,已经找好了律师,在办离婚。
“温哥,你知道吗,婚礼上他撒红包那段,我后来看视频,一点没觉得丢人。我只觉得解脱。”她打字的时候大概在笑。
我没多问,只回了句:“好好吃饭。”
她发来个“嗯”。
日子照旧过。工作室接了两个新单,都是朋友介绍的,不大,但够撑一阵。林晚跟我提了涨工资的事,我答应了。她高兴地买了杯奶茶放我桌上,附了张便利贴,画了个笑脸。我喝着奶茶,看着窗外越来越黄的梧桐叶,心想这个秋天总算没那么难熬。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那家羊蝎子店,忽然想吃。走进去,老板还认识我,笑着招呼我坐。我要了一锅小份的,一瓶啤酒。店里人不多,最里面那桌坐了赵刚,正跟几个朋友边喝边划拳。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举起杯子冲我扬了扬。我点了点头,没过去。
吃到一半,赵刚提着一瓶酒坐了过来,说:“景琛,一个人啊。”
“嗯。”
他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满,碰了碰杯,喝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说:“周昊回老家了。听说在中介所找了个活,帮人办过户,一个月两千八。”
我夹了块羊蝎子,慢慢地啃。
“他这人吧,其实也不是坏。”赵刚叹了口气,酒气熏人,“就是……怎么说呢,心里没个数。”
我还是没说话。赵刚觉得没趣,又坐了一会儿,拎着酒瓶回去了。
我吃完结账,走出店门,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人不多,卖水果的小贩正在收摊,剩了半筐橘子放在三轮车上。我买了三斤,拎在手里。橘子不重,但手心能感觉到那点沉甸甸的分量。
走回小区,经过保安室的时候,陈叔探出头叫住我:“小温,有个快递,放我这儿好几天了,给你留着的。”
我接过那个信封,薄薄的,上面没写寄件地址,只贴了张快递单。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孤零零的车钥匙,还有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歪歪扭扭的:“车还你了。”
我捏着那把钥匙,愣了好一会儿。钥匙冷冰冰的,齿口磨得发亮。我抬头看陈叔,他慢悠悠地喝着茶,说:“周昊他爹送来的。说那辆旧捷达是他儿子当年用你借的钱买的,现在不要了,抵给你。”
我低头看看钥匙,又看看纸条上的字。那四个字写得极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昊刚拿到驾照那会儿,兴奋得不行,跑来跟我说:“景琛,等我以后有钱了,第一辆车一定让你第一个坐。”后来他买了那辆捷达,二手的,花了两万多。提车那天确实是第一个叫的我,带着我绕城跑了一圈,音响开到最大,放着《光辉岁月》。
那把钥匙还在我手里,越来越热。
“陈叔,他爹还说什么了吗?”
陈叔摇摇头:“没说啥。就是脸色不好看,估计是为这儿子伤透心了。”
我捏着钥匙慢慢往家走。路灯照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随着我的步子一摇一摆。走到单元楼下,我停住,站在那儿抽了根烟。烟抽完,我给苏瑶发了条消息:“周昊他爸把捷达车钥匙送来了。”
苏瑶回得很快:“他爸人好。温哥,这车你就收着吧。周昊现在开着他爸的三轮车到处跑,用不着了。”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上楼。那晚我没有开电脑,也没有写方案。就坐在阳台上,吹着风,把玩那枚旧钥匙。楼下有个小孩在骑滑板车,咯咯地笑。对面楼的一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被单,蓝白条纹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周昊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话:
“车钥匙收到了。你爸带来的。别怪他。”
信息发出去,屏幕上方一直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盯着看了十分钟,最后锁了屏。
第二天是周日。林晚拽着我去花鸟市场闲逛,说想买盆绿萝放工作室。我们逛了一上午,她挑了三盆,我买了一盆小文竹。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露天停车场,我多看了几眼。那里头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旧捷达,车身上落满了灰,轮胎都瘪了一只。我站住脚,盯着那车看了好一会儿。
“老板,那车有啥好看的?”林晚问。
我摇摇头,没说话,转身继续走。阳光很好,晒得后颈微微发热。我甩了甩手里的花盆,文竹的叶子轻轻颤着。林晚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大概是过几天要降温,得把工作室的电暖器修一修。
我“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不像话,干净得像被人洗过一样。我忽然觉得,心里那条压了很多年的缝,终于透进了一点光。
后来,周昊再没给我发过任何消息。
苏瑶在冬天来临之前把婚离了。她辞了幼儿园的工作,跑去另一座城市,做了个小小的花艺工作室。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发些花篮和绿植的照片,看着挺滋润。她给我寄过一次快递,是一把干花,卡片上写着:“温哥,这是我自己做的,放工作室里添点颜色。”
赵刚偶尔还会来找我喝茶,每次来都带点水果,虽然都是挑剩下不要的。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是想替周昊还点人情。我也不挑破,该收收,该给给。
陈叔在腊月里去世了。那天早上他儿子陈宇来敲门,站在门口红着眼说:“温哥,我爸走了。就昨晚睡觉的时候,没受罪。”我跟着去帮忙张罗,周昊也来了,远远地站在巷子口,穿着一身黑,瘦了不少。我们谁都没说话。陈叔出殡那天,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周昊他妈在巷子里喊他吃饭,他端着碗从我家跑出去,脚上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响。那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我收回目光,把手里的菊花放在陈叔墓前。风吹过来,花叶子簌簌地响。
林晚站在我旁边,轻轻拽了下我的袖子:“老板,走吧。”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走了几步,我忽然说:“林晚,那块表我不戴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手腕:“那表不是你妈留给你的吗?”
“是啊。”我说,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一颗硬硬的橘子糖,是陈叔之前塞我兜里的,“但我发现,有些东西不一定要一直戴在身上,也能记得住。”
林晚笑了,没再问,小跑几步去开车门。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公墓,白茫茫一片,安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松针的声音。然后我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暖气慢慢弥漫开来。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忽然有点想笑。都说人活着要念旧,可有些旧事,念得久了,就成了枷锁。松开手,反而轻了。
林晚打开了车载音乐,旋律很轻,像春天河面化冰的声音。我闭上眼,感受着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向前。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手腕,那里空空的,不再有表带的勒痕,也不再有滴答滴答的心慌。
路还长,天刚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