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东昨天下班回来,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霜。
他把羽绒服脱了挂门口,搓着手进了屋。
我正端菜上桌,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有事。
“今天发年终奖了。 ”他坐下的时候,跟我说了这么一句。
我炒了个白菜豆腐,还切了盘猪头肉,难得见他高兴,又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散装白酒。
他抿了一口,说发了两万九千多,扣完税到手两万八。
我算了算,比去年多了两千,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晓东在建筑公司当施工员,一年到头在工地上跑,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脚生疮。
去年他们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才发了一万六,今年听说接了个大项目,我琢磨着怎么着也得有个三四万。
吃饭时候他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我听见电话里他妈在问发了多少钱,晓东说不多,两万多点。
他妈那边叹了口气,说今年家里那头猪没卖上好价钱,饲料又涨价了。
晓东没接话,嗯嗯啊啊应了几声就把电话挂了。
我们俩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多他就说困了,洗洗睡了。
晚上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他外套兜里露出一截纸,我以为是买东西的小票,顺手抽出来想扔了。
那张纸是银行凭条,上面清清楚楚打着一笔入账,1,003,500多。
我看第一眼以为眼花了,定睛一看,小数点前面是六位数。
一百万零三千五百。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凭条,水池里的水哗哗流着,我半天没动。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他跟我说两万八,那是零头都不到。
这十五年了,从谈恋爱到现在,家里什么大事小事我都跟他商量,他什么时候学会把这么大一笔钱瞒着我?
我慢慢把凭条折好,塞回他兜里,关了水龙头,回卧室。
他已经打呼噜了,睡得挺沉。
那一晚上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这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他吃完去上班,走的时候还亲了我一下,说我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做了个噩梦。
他笑笑就走了。
他一走我就坐不住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坐沙发上待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凭条。
一百万的年终奖,公司得是多大的项目才能发这么多?
他什么时候升的职?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透?
这些疑问搅得我坐立难安。
我换上鞋出了门,骑电动车去了他公司。
假装去给他送落家里的手机,其实就想探探情况。
到了他们公司楼下,正好碰见他同事老周。
老周是个热心肠,平时来我家吃过饭,跟我挺熟。
我说来给晓东送手机,顺便问他今年你们年终奖发得咋样。
老周压低声音说嫂子你不知道啊,今年公司接了个政府安置房项目,年底评了先进,晓东当了项目经理,年终奖拿了大头。
我问发了多少,老周边走边说具体数字公司保密,但听说全公司最高的拿了一百多万。
我站在楼下,风吹得脸生疼。
一百多万,他拿了一百多万,跟我说两万八。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车把攥得死紧。
这十五年,他从一个月薪三千的小技术员干到现在,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
可现在他手里攥着一百万,跟我说两万八。
我到底算什么?
同床共枕十五年,连句实话都换不来。
中午他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了,工地那边有点事要处理。
我说好,给你留饭。
挂了电话我就去了银行,查了我们共同账户。
卡里余额四万三,还是上个月我存进去的三万和他平时转进来的零碎。
一百万,他放哪儿了?
肯定另开了户。
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去他单位门口等着。
五点半他出来了,没回家,往城南方向走。
我骑电动车远远跟着,看见他进了一家银行,在ATM机那儿操作了好一会儿。
出来后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隔着几步听见他说:“嗯,都办好了,那九十五万存了定期,三年的,谁也别动。 ”
九十五万。
一百万存了九十五万定期,跟我说发了两万八。
他留了多少?
两万八都不到,把大头全藏起来了。
我当时心里那把火腾地就上来了,但我忍住了。
我告诉自己别冲动,先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他回来得挺晚,十点多了。
进门看见我坐沙发上没睡,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等你。
他换鞋,把外套挂上,那张凭条还在兜里,他不知道我动过。
他过来坐我旁边,问我今天干啥了。
我说去了趟超市,买了点东西,跟他聊到小区里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老人住院了。
他应着,眼睛总往手机上瞟。
我看他心不在焉,就问了一句,年终奖那两万八你打算咋安排?
他眼神闪了一下说,给你一万,剩下我留着,过几天请工地上几个兄弟吃顿饭。
我说行,你看着办。
第二天是周六,他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工地上有点事。
我知道他是去处理那笔定期的事。
我一个人在家,心里翻腾得厉害。
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他的?
他爸前年脑溢血住院,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伺候,端屎端尿一个月,他妹生孩子没人带,我帮忙带了大半年。
去年他想买车,我把我攒的六万私房钱都拿出来了。
他说想让他爸妈住得好点,要给老家翻修房子,我二话没说从娘家借了两万。
到头来呢?
一百万,他瞒得严严实实。
我不知道这笔钱他打算怎么用,是给他爸妈养老,还是给他妹买房,还是存着给自己留后路。
反正里头没有我和这个家的份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没跟他吵,也没质问他,我知道吵也没用,他既然敢瞒,就有他的道理。
但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傻子。
星期天早上我当着他面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声音放得挺大,说妈,晓东今年年终奖发了两万八,他给了我一万,我想着给您转五千过去,您和爸买点好吃的。
我妈在那头推辞说不要不要,你们自己留着。
我说没事,晓东同意的。
挂了电话我看他一眼,他脸上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银行,从我们共同账户里给他转了八万。
这八万是我这些年零零碎碎攒的,他平时给我的家用,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本来打算给孩子以后上大学用的。
转完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老公,我妈那边我转了两万过去,她说家里急用。 另外我还借了六万给我弟,他买房首付差一点,过两个月就还。 都是从你给我的那笔钱里出的。 ”
他秒回了一个“? ”。
我没回。
晚上他回来脸色就不好看,进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了拖鞋走过来,尽量压着嗓子说我那笔钱你就这么花了?
我说不是你给我的吗?
他脸憋得通红说那是咱们家过日子的钱,你妈那边给两万也就算了,你弟借钱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说这些年你妈住院你妹带孩子你爸翻修房子,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站那儿半天,最后转身进了书房,把门摔得砰一声。
我坐在客厅,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在门口听清了。
他说:“妈,那钱你先别动,我这边出了点状况,得缓一缓。 ”
啥钱?
他给他妈转钱了?
我推门进去,他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
我问你给妈转了多少。
他不吭声。
我说晓东,事到如今你还瞒我?
他说你偷听我电话?
我说你那一百万的事我都知道了,银行凭条我看见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书房窗户没关,风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响。
隔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说那笔钱他存了定期,九十五万,三年。
问他为啥瞒我,他低着头说他妹夫要开饭店,跟他借四十万,他妈开口了,他不好拒绝。
但又怕我不高兴,就想着先瞒下来,等定期到期了再说。
说那一百万是他当项目经理的奖金,扣完税到手一百万多点,他存了九十五万,手里留了五万多周转。
本来打算先给我两万八,剩下的过些日子再慢慢告诉我。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这个跟我过了十五年的男人,为了一笔钱,宁可编谎话骗我,也不愿意跟我商量。
他说怕我不高兴,可他不说我才不高兴。
我更难受的是,他宁愿听他妈的,也不愿意信我。
我嫁给他十五年,孝顺公婆,操持家务,该尽的义务一点没少,到头来在他心里还是外人。
我问他那四十万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他妈那边催得紧,说妹夫合同都签了,就等这笔钱。
我说你妹夫开饭店,赔了算谁的?
他不说话。
我说晓东,这笔钱是你挣的,你想怎么花我拦不住,但你不能拿咱们全家的家底去填你妹家的窟窿。
万一赔了呢?
你妹能还吗?
你妈能替她还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那是我亲妹,我能咋办?
我说你亲妹要借钱,可以,立字据,按银行利息算,三年内还清。
他猛地站起来说你咋这么冷血?
我说我冷血?
你瞒着我存了一百万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
我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了八万块钱,你说转出去就转出去了?
他愣住了,说你那八万是给咱家存的?
我说不然呢?
你以为我偷的抢的?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也没睡,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窗户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
他抽了一包烟,烟灰缸堆满了。
我坐在沙发那头,腿都麻了也没动。
后来他先开口了,说那九十五万定期已经存了,取不出来。
我说能取,定期也能取,损失利息而已。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你妹那边,咱们给五万,算帮衬,不用还。
剩下的,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啥。
他掐了烟,说那钱他本来是想着给咱儿子以后买房用的,存三年定期,到时候儿子正好上大学。
他说他妹那边确实开口了,他妈也打了电话,他夹在中间为难。
他说他瞒着我是不对,但他怕我跟他妈闹。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怕我跟他妈闹,可他不知道我这些年忍了多少。
他妈偏心他妹,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说。
我以为他心里有数,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他说,那九十万存着,给儿子留着,谁也不能动。
你妹那边,咱们拿五万,算我的心意。
你要是不答应,那咱俩就分开过,你挣的钱你爱给谁给谁,我挣的我管我自己。
我明天就去上班,从今往后各过各的。
他一把拉住我胳膊,说你别这样。
我说那你选。
他说选什么选,当然选你和儿子。
第二天他给他妈打了电话,说他妹那边的钱帮不了那么多,拿五万,多的没有。
他妈在电话里哭了,说他白眼狼,有了媳妇忘了娘。
他听着,没还嘴,最后说了句妈,我也有我的家。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沙发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我过去坐他旁边,他说对不起。
我说没啥对不起的,咱俩是两口子,有事一起扛,有难一起当,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他点点头,说以后不了。
那九十万到现在还在银行里存着,三年定期,谁也没动。
他妹那边拿了五万,饭店开了半年,赔了,关了。
他妈后来再没提借钱的事。
我和晓东还是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但有些东西变了。
他工资卡交到我手里了,每个月发了钱主动跟我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那杆秤,终究还是偏着他家那头。
我不怪他,他是儿子,是哥哥,他肩膀上扛着两家人。
但我也想让他知道,我也是个人,也有心,也会疼。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事说开了就好了,说不开,就是个疙瘩,永远在那儿。
日子照旧过,只是往后我得多留个心眼,不是防他,是防着生活。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枕边人跟你藏心眼更让人寒心的事,如果有,那就是你明知道他藏了心眼,还得跟他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