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中国汽车工业的“摇篮”,却感觉自己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这话说出来,估计很多人不信。
长春啊,那可是“共和国长子”,一汽的所在地,全中国有哪个地方敢说比这儿更有汽车底蕴?大街上跑的红旗,那可不仅是车,那是几代人的情怀和记忆。
可我,一个在长春干了快二十年汽车相关行业的中年人,最近越来越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
就像守着一座巨大的金山,脚下全是宝贝,但抬头一看,外面世界的玩法已经全变了。
咱们这儿的人,聊起车来那是一套一套的,从解放CA10到奥迪100,从捷达王到迈腾,如数家珍。
但你现在跟他聊“智能座舱”、“OTA升级”、“激光雷达”,很多人就开始摆手,“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干啥,车不就是个发动机、变速箱、四个轮子吗?”
这话听着有底气,但听多了,就觉得有点虚。
因为外面的世界,真的已经不是这样了。
眼看着南方的那些新势力,什么蔚来、小鹏、理想,一个个玩得风生水起,把车造成了“带轮子的iPad”,年轻人趋之若鹜。
而我们呢?我们还在自豪我们的“三大件”多扎实,我们的冲压、焊装、涂装、总装四大工艺多牛。
这感觉,就像一个内功深厚的武林高手,突然发现江湖上已经开始流行用枪了。你拳脚再硬,一发子弹过来,还是得倒下。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1
咱们先聊聊体感最强烈的,就是身边年轻人肉眼可见的流失。
我刚进厂那会儿,是2005年,能进一汽或者给一汽做配套,那在长春是相亲市场上都得高看一眼的。稳定,体面,说出去是“造车的”,多硬气。
那时候厂里全是年轻人,朝气蓬勃的,下了班大家约着去桂林路吃串,去重庆路逛街,整个城市都感觉充满了活力。
现在呢?
车间里放眼望去,很多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师傅,四十来岁,一个个沉默寡言,干活麻利,但眼里没光。
偶尔进来一批新面孔,大学毕业生,待不了两年,一多半都跑了。去哪儿了?上海、深圳、杭州、合肥……反正都是往南走。
我带过一个徒弟,小伙子人很机灵,学东西也快,是吉林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根正苗红的长春人。
我以为他怎么着也能安安心心干下来,结果干了一年半,毅然决然辞职去了上海一家新能源车企。
我当时特想不通,找他喝酒,问他为啥。
他说:“师傅,不是这儿不好,是太‘好’了。每天上班就像能看到四五十岁的自己,干什么活,说什么话,甚至连开的玩笑都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我想去看看不一样的活法。
”
他还说:“在咱们这儿,你想推动一点小小的改变,光是层层汇报审批就得让你脱层皮。但在南方,我同学他们公司,一个好的idea,可能下午开会,下周就能立项测试。那种节奏感,让人兴奋。
”
这番话给我干沉默了。
我能说啥?我能说稳定压倒一切吗?这话连我自己都不信了。
年轻人的离开,带走的不仅仅是劳动力,更是城市的活力和未来的想象力。
长春这几年一直在努力留人,又是人才补贴,又是购房优惠,但效果好像并不明显。
因为年轻人要的不仅仅是一份糊口的工资,他们更需要一个能够施展才华、能够快速成长、能够看到未来的平台。
而我们这个以传统制造业为根基的城市,在这个层面上,给他们的东西,确实有点少了。
整个城市的节奏都慢悠悠的,下午四点半以后,路上就开始堵车,那是下班的人潮。晚上八点以后,很多地方就变得静悄悄。
这种安逸,对我们这些中年人来说或许是福气,但对那些渴望打拼的年轻人来说,可能就是一种“暮气”。
2
再说说我们引以为傲的“汽车城”身份,现在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尴尬。
长春的汽车工业,强在哪儿?强在体系,强在规模,强在产业链的完整性。
一个螺丝钉,一个密封圈,不出长春就能找到好几家供应商。这种配套能力,是很多南方新兴城市羡慕不来的。
当年一汽大众、一汽奥迪进来,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让长春的汽车工业水平直接上了一个大台阶。
可以说,在燃油车时代,长春就是当之无愧的王者之一。
我们生产的捷达,曾经是国民神车,皮实耐用,跑遍大江南北;我们生产的奥迪A6,多少年都是“官车”的代名词,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那时候,我们是骄傲的。
但现在,时代变了。新能源、智能化的浪潮席卷而来,游戏规则被彻底颠覆。
过去我们最看重的发动机和变速箱技术,一下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取而代之的是电池、电机、电控,还有智能驾驶、人机交互。
而这些,恰恰是我们的短板。
我有个朋友在研发部门,他说现在内部有多拧巴。
一方面,领导天天开会强调要转型,要有互联网思维,要跟上时代的步伐。
另一方面,整个研发体系、考核标准、工作流程,还是几十年前那套老东西。
你想搞个新技术的快速验证,对不起,先走流程。立项报告、可行性分析、预算审批……一套下来,半年过去了。黄花菜都凉了。
人家深圳那边,一个星期就能迭代一个版本。
这种体制上的惯性,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牢牢地捆住了这头沉睡的巨狮。
明明有力气,就是使不出来。
而且,这种僵化还体现在对市场反应的迟钝上。
前几年,当国产新能源车开始靠冰箱、彩电、大沙发这些“旁门左道”抢市场的时候,我们内部很多人是看不上的,觉得是投机取巧,不注重车辆本身的机械素质。
结果呢?市场用真金白银给出了答案。
消费者,尤其是年轻消费者,他们就吃这一套。他们觉得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个移动的“第三空间”。
等我们反应过来,也开始学着装大屏、加配置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玩AI大模型,玩“无图城市NOA”了。
永远慢半拍,这才是最致命的。
这背后,其实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工程师文化和路径依赖。
我们太相信自己的技术积累,太迷信过去成功的经验,以至于对外界的变化不够敏感,甚至有些傲慢。
“共和国长子”这个身份,既是荣耀,有时候也成了一种包袱。
它让我们习惯了当老大,习惯了被追赶,却不太会主动去颠覆自己,去适应一个被别人引领的时代。
这种心态不转变,再好的技术底子,也怕英雄无用武之地。
3
这种无奈感,也深深地渗透进了我们普通汽车人的生活里。
以前,你在长春说自己是一汽的,那绝对是响当当的。收入稳定,福利待遇好,社会地位也高。
现在呢?
我们的工资,在长春本地来看,还算可以,养家糊口没问题。
但要是跟全国的同行比,尤其是跟那些新能源车企比,那差距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听说上海那边一个智能驾驶的算法工程师,刚毕业就能拿到四五十万的年薪。这个数字,在我们这儿,得是干到中层领导甚至更高层级才可能拿到。
钱少了,心气儿自然也就没那么高了。
更重要的是一种价值感的迷失。
过去我们造车,造出来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能跑几十万公里的耐用品。你看着自己参与制造的车跑在马路上,那种自豪感是发自内心的。
现在,汽车的迭代速度越来越快,更像是一个电子消费品。
今年买的车,明年可能就落伍了。各种软件升级、功能更新,让你眼花缭乱。
我们这些搞传统制造的,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组装工”,核心的、有价值的东西,好像都变成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代码和算法。
我们擅长的东西,在慢慢变得不值钱。
而那些我们不擅长的,又学不来,或者说,整个体系没有给我们学习和试错的机会。
我有时候会跟工友们开玩笑,说咱们现在就是“汽车界的农民”。
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把硬件造出来,结果人家做软件的、做生态的,轻松就把最大的利润拿走了。
这玩笑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心酸。
长春的生活成本确实不算高,房价在全国省会城市里都排得上“洼地”。
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可能在南方的二线城市只够付个首付。
这给了我们一种安稳的错觉。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有房有车,工作稳定,日子过得也挺舒坦。
但这种舒坦,有时候像温水煮青蛙。
当你把目光从自己的小家庭移开,看看外面的世界,那种焦虑感和不甘心就会立刻涌上来。
我们甘心吗?甘心看着自己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就这么慢慢地被时代甩在身后?
当然不甘心。
4
当然,说这么多,不是为了唱衰长春,更不是为了抱怨。
长春的底子还在,一汽的实力也毋庸置疑。
这座城市有超过七十年的汽车工业积淀,有几十万经验丰富的产业工人,有完整的供应链体系,这些都是无法被轻易取代的优势。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头狮子只是睡着了,不是死了。
现在,所有人都能看到问题所在,改变也正在发生。
一汽也在大力发展自己的新能源品牌,比如红旗和奔腾,都在推出纯电和混动车型。
虽然目前来看,市场表现还不够抢眼,但至少迈出了转型的第一步。
我身边也有很多同事,开始自学编程,研究三电技术,努力跟上时代的脚步。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只是,这种转型是痛苦的,也是漫长的。
它需要打破很多固有的利益格局,需要改变几代人形成的工作习惯和思维模式。
这比引进一条生产线、研发一款新车型要难得多。
它需要壮士断腕的勇气,也需要整个城市从上到下统一思想,形成合力。
我们这些身处其中的普通人,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岗位,把手里的活儿干到极致。
无论车子最终变成什么样,精益求精的制造工艺、严谨可靠的质量标准,永远都是基础。这是我们的看家本领,丢不得。
同时,也要保持一颗开放的心,去学习,去了解,去拥抱变化。
不能再用老眼光看新事物,不能再固步自封。
我时常在想,长春的汽车梦,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它还会是那个只靠“三大件”就能独步天下的硬核工业城市吗?
恐怕不会了。
未来的长春,可能需要变得更“软”一些,更“聪明”一些。
它需要在保持自己硬核制造优势的同时,大力发展软件、智能科技等配套产业。
它需要营造一个更开放、更包容、更鼓励创新的环境,把那些走出去的年轻人再吸引回来。
它需要找回“共和国长子”在创业初期的那种激情和闯劲,而不是躺在功劳簿上,被动地应对挑战。
前几天,我送儿子去学编程课,在少年宫门口看到了一辆红旗E-HS9,安静地停在那儿,巨大的车身和充满未来感的设计,在夕阳下显得特别有气势。
旁边有几个孩子围着它看,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那一刻,我突然又有了一点信心。
你看,变化不正在悄悄发生吗?
即便步履蹒跚,即便充满阵痛,但这头雄狮,终究还是在努力转身,试图跟上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
5
写在最后,想说几句心里话。
我爱长春,这座城市给了我事业和家庭,我的青春和汗水都洒在了这里。
我对一汽,也有着外人难以理解的复杂情感。我们骂它、怨它,但内心深处,又深深地以它为荣。
我们吐槽体制的僵化,吐槽转型的缓慢,其实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着急。
因为我们见过它最辉煌的样子,所以才无法接受它现在的落寞。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辛苦,而是迷茫。
是那种你明明在拼命划船,却发现船不仅没前进,甚至还在慢慢后退的无力感。
这就是现在很多长春汽车人的真实写照。
我们守着“共和国长子”这份沉甸甸的家业,眼睁睁看着年轻的血液不断流向远方,看着曾经引以为傲的优势一点点被蚕食,那种无奈和焦虑,是深入骨髓的。
但生活还要继续,梦想也还没有熄灭。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无法成为改变潮水方向的英雄,但我们至少可以做一块坚固的基石。
在我们手里,把基础打得再牢靠一些,把品质做得再扎实一些,为后来者守住最后的阵地。
或许,真正的破局,要寄希望于下一代,寄希望于我儿子那样的孩子。
他们从小就接触互联网,接触人工智能,他们的思想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带着在外面学到的新知识、新理念回到这里,为这座老工业基地注入全新的活力。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为他们守好这份家业,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这片沃土依然肥沃,这个“摇篮”依然温暖。
这,可能就是我们这些中年汽车人,对这座城市,最深沉的爱与责任。
在长春谈论汽车,就像在景德镇谈论瓷器,是融入血液里的本能。
但我们不希望,这份本能,有一天会变成只能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们希望它能活在当下,更能走向未来。
这条路很难,很长,但我们,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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