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住户长期偷取我车辆燃油,我假装不知情加满高品质油料,数日之后警方来电,对方偷油本意救人,却在路上发生严重交通事故
“你这车,最近是不是经常在同一个地方停着过夜?”老周蹲在油箱边,戴着手套拧开盖子,没抬头问我。
“什么意思?”我说。
“你过来闻闻。”他侧开身,手电筒往油箱口里照了一寸,“别人加的油和气,跟你从加油站出来时不是一个味。再说这盖子边缘,全是撬痕。”
我不说话了,蹲过去看。金属盖沿上的漆面确实有一圈细白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上下班规律,晚上车就停在3栋楼下的划线位,从没受过剐蹭,也从不借人钥匙。
“多长时间了?”我问。
“不好说。”老周直起腰,把油盖拧回去,“你平时不看油表?”
“看,我以为是气温低挥发了。”
“油不会挥发那么快。”他拍了拍手,“苏澄,你要是想抓人,买个摄像头贴车顶棚里,别打草惊蛇。”
我付了检查费,说了声谢。走了两步,他又在身后喊:“别一个人去堵,万一碰见愣头青,吃亏的是你。”
我嘴上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谁会偷油?这个小区住了五年,邻里都是面熟的人,谁家几口人、干什么营生,大致心里有数。偷油不比偷钱,动手的人得趴地上半天,还要自带管子和油桶,不像顺手牵羊。
我叫苏澄,三十一岁,在城东一家绘本工作室做编辑。每天早晨八点出门,下午六点回来,生活规律得像闹钟。住在槐荫路小区3栋402,房子是父母留给我的,不大,两室一厅,朝南。我开一辆银灰色的大众车,2017年买的二手,开了六万公里,油耗多少心里有本账。
事情是从两个多月前开始的。
最初只是细微的偏差。我习惯加满油后把小计里程清零,以前每箱油能跑六百二十公里左右,那阵子突然变成五百七八。我以为是天冷胎压不足,去补了气,没效。又以为是加的油站品控不稳,换了两家,还是不对。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一个周日早上。我下楼,发现油箱盖没盖严,扣锁翻在外面。我以为是自己上次加油后马虎,没多想。可第二天早上,盖子的位置又不对了,而且车身旁边的地面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手摸了上去,指腹间是油味。
那之后我开始仔细记录。每天晚上停车前看一眼油表,拍照。连着记录了十二天,油表最少掉过一格,最多掉过四分之一格。不规律,但从未间断。
一个人住久了,什么事都习惯先自己解决。我没有告诉室友——我没有室友,也不怎么跟同事说。倒是安绫,工作室里跟我最要好的同事,某天中午吃盒饭的时候看出我走神,问了一嘴。
“苏澄,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车被人偷油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偷多少了?报警了吗?”
“不多,但挺膈应。”
“这你还犹豫什么,直接装监控,逮着了就往死里罚他。小区没有物业?”
我们小区其实有物业,但只有两个人,一个看门的老大爷,一个每周来扫两次地的阿姨。没有监控,大门形同虚设,谁也靠不住。
那天中午,我认真想过报警。但偷油不是抢劫,数额不够立案,警察来了也只能做笔录。就算蹲点抓到人,对方咬死不承认,最后也就是调解了事。我想到老周那句话,别打草惊蛇。可是不打草惊蛇,我又能怎么办呢?
真正让我心里堵的,是一个月前那个凌晨。
那天我睡得早,凌晨两点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是顾淮。他住在3栋102,一楼,带着一个六岁多的女儿。顾淮平时在城南蔬菜批发市场有半个摊位,早出晚归,跟我也就是点头之交。可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的,声音哑着,怀里抱着他女儿小满。
“苏老师,不好意思——小满哮喘犯了,我车打不着火,想求你帮忙送一趟儿童医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满小小的脸贴在他肩膀上,嘴唇发紫,喉咙里一直有细碎的嘶鸣声,像破风箱。
我回屋拿了车钥匙和工作外套,没来得及换鞋就下了楼。到医院车程二十多分钟,路上顾淮一直坐在后座,一只手搂着小满,另一只手按住她吸雾化器的面罩。他什么都没说,可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他颌骨绷得很紧,眼角有水光。
到了急诊门口,他抱起小满,朝我匆匆弯了一下腰:“苏老师,回头我再谢你,今天实在顾不上——”
“快去。”我说。
我在车里等到天亮,等护士出来说孩子稳定了,才自己打车回家。第二天晚上,顾淮带着一袋菜和一箱牛奶来敲门,非要塞给我。我不收,他执意放下就退了回去,说:“要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昨晚能不能赶上。”
我只好收下菜,把牛奶还到他门口。那之后,我们偶尔在楼道里遇见,他会点头,叫一声苏老师。小满有时候在门口玩,看见我会招小手说,苏阿姨好。
再后来,大概过了两三周,油又开始少了。
老实说,我也怀疑过顾淮。可每次这个念头升起来,我又把它按下去。他车打不着火,那晚在小满性命攸关的时刻都顾不上弄油,怎么会来偷我的?再说小满那孩子的脸色是真的差,白得像纸,眼窝总是青的。顾淮每天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货,八点多收了摊就回来带女儿去做雾化,我看着都觉得命是悬着的。
直到老周跟我说的那天晚上,我决定自己抓一次现场。
我车停在楼下的划线位,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晚上十二点后,我关了灯,坐在窗帘后面,留一条缝往下看。连着两个晚上没有任何动静,油也没少。到了第三个晚上,我刚有点犯困,楼下绿化带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步子压得很轻,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桶。走到我车边,先蹲下去看了看车牌,然后非常熟练地绕到油箱盖那一侧。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什么东西,在油箱盖边缘撬了一下,动作利索得不像第一次。然后他把一根透明的塑料软管塞进去,另一头插进白桶里,弯腰开始做虹吸。
路灯的余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刚好落在他脸上。
是顾淮。
我往后缩了一步,差点碰到窗帘杆。心跳撞得耳朵里都是响声,却死死盯着他没有移开。他蹲在那里,脊背弯得很低,像一只被压了好久、随时会断的弓。他隔一会儿就停下来,把手放嘴边哈一口气。十一月底的夜里,天已经很冷了。
他装了多半桶油,大概六七升的样子,然后把管子抽出来,拿袖子擦净了油箱盖周围的油渍,连地面的点滴都蹲下去用鞋底蹭了。他把塑料桶放进一辆停在更暗处的小面包车后备箱里,关上门,没立刻走,而是站在车边愣了几秒。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我不知道那是在擦汗还是在擦眼睛。
然后他上车,打火,车灯没开,就那么慢慢滑出了小区侧门。
我在窗帘后面站了很久,腿都是麻的。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他弯腰蹲在我车边的侧影,一会儿是小满发紫的嘴唇。我试着把这两张脸拼在一起,发现拼不成同一个答案。如果他是为了过日子,我可以原谅一次两次,但不能容忍人偷我。如果他是为了小满的病——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下班,绕到城南批发市场去了一趟。市场边上一排铁皮棚子,他的摊位在最里面。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收拾泡沫箱,小满坐在摊位后面的小马扎上,腿上摊着一本图画书,脸上架着半张儿童口罩。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苏阿姨!”
顾淮连忙站起身,手上还沾着菜叶:“苏老师?你今天怎么来这儿了?”
“路过,买点东西。”我说,蹲下来看着小满。她翻着书页,手背上有一条浅红色的勒痕,是医院腕带的痕迹。“小满最近好点吗?”
“好多了。”顾淮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就是还得定期复查。”
我看他摊位上摆的菜,茄子、辣椒、小白菜,都是赶早市剩下的,卖相不太好了。我看了一圈,买了一袋小白菜,五块钱。他死活不肯收,我说不收我就不买了。他最后收了,找零的时候手指有点发抖,把钱放进灰色钱包里。那个钱包我看了一眼,里侧夹着一张儿童医院的就诊卡。
我没多待。出了市场,我站在路边,把手里那袋小白菜攥得变了形。
我决定不打草惊蛇。
我说服自己的理由有很多。报警没有证据,会打草惊蛇;告诉老周,等于告诉半个小区;当面跟他摊牌,往后一个楼道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堪的是我。更重要的,我想到了小满的手腕。
但我心里那股火没有灭。晚上,我去加油站加油。
我平时加92号。那天我站在加油机前,看着上面贴着价格牌的98号枪,脑海里忽然冒出老周那句话——“你这箱油,加的是高标号的。”老周能闻出来,顾淮当然也能看出来。
如果他发现我加了更贵的油,他会怎么想?会停手吗?会愧疚吗?
还是说,他会为了小满的病,继续把我的油一升一升偷走?
我捏着油枪,站了很久。到最后,我把它拿起,插进油箱口,按下扳机。
油箱加满。
之后的日子,我又恢复了老习惯:每隔几天,晚上把车停在同一个位置,早上出门前不检查油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甚至刻意把副驾驶座上的挪车电话牌拿走,换成一张空白的纸。
顾淮没有停。他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有时候凌晨一点,有时候三点多。我在窗帘后面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告诉自己看就看吧,总有一天他会自己觉得没脸。可是他没有。他一样蹲下去,一样利索地抽油,一样拿袖子擦干净盖子,一样在走之前站两秒,抬手抹一下脸。
到了第六天,我下楼开车时看了一眼油表,原本加满的油箱又少了两格。我坐在车里,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忽然明白自己的火其实无处可去。他在偷,我在装不知道;他在为女儿拼命,我在被偷的人位置上,连发火都要挑日子。
那天我下了决心,不再半夜蹲在窗帘后头看。我买了一箱瓶装水放在后备箱里,又拿保温杯泡了一杯茶,加满油,把车停回老位置,锁好门。
夜里我睡得很好。因为我知道天亮以后,车里的油又会少。但我也知道,那个偷我油的人,早上会在菜市场会多卖一阵子菜,中午会骑着那辆面包车带女儿去医院做雾化手术。
我假装不知道。
第七天早上,我出门时发现油箱盖边缘多了一条细小的布条,像是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系在锁扣上,打了个松松的结。不是求饶,不是解释,大概只有一个意思:他知道我在看他。
我蹲下去,伸手把那条布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扔掉。
后来我把它塞进副驾驶抽屉,跟那袋小白菜的收据放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鞋垫底下摸到一块布。是那天晚上顾淮系在我油箱盖上那种,灰色棉布,撕得毛边儿,卷了两道,用一小根铁丝箍住。布上没写字,只裹着一片干了的槐树叶子。
我蹲在门口,把那块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昨晚又来抽过油了?可我前天刚加满,早上看油表没少。那他留这块布做什么?是承认,还是告别?
我把布收进口袋,下楼去开车。走到车边,油箱盖的锁扣外翻着,盖沿上一圈灰白的手印,像是被人用指腹来回擦过。我拧开盖子,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上是干燥的,没有油渍。里面却是满的。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里照,液面几乎顶着油箱口。我前天加的那箱油,分毫不少地还在。我站在车边愣了很久。
风从老槐树顶上灌下来,把地上的落叶卷到轮毂边。我低头看了看,车底下有一片干透的深色痕迹,是油渍,但不新鲜。旁边还有一道浅的轮胎印,比我的车窄,轮距也更近,是面包车留下的。
一整天上班我都心不在焉。午休时安绫端着饭盒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插画稿,说没事。
“苏澄,你撒谎的时候手会去抓头发。”她把筷子往我眼前一晃,“你那缕头发已经卷了三圈儿了。”
我放开手,干笑了一声。她也不追问,只把饭盒里的鸡腿夹到我这边:“我猜猜,许是你那辆车又出事了?还是那位半夜敲门的邻居?”
我没接茬。她挑了挑眉,没再多说,端着碗回了工位。
下班没回家,我直接开去老周的修车铺。
老周正蹲在一辆SUV底下换机油,听见引擎声从车底钻出来:“又满上了?”
“顾淮停手了。”我把那块灰布放在他工作台上,“他自己说的,他在油盖上打了个结。”
老周拿抹布擦了擦手,捻起那块布在灯下看了看。他半天没说话,然后放下布,问我:“你加多少号的油?”
“92。”
他哦了一声,把布叠好推回我面前:“那他还有别的车。”
“你什么意思?”
“一个人如果真想停手,不会特意撕块布给你留信。”老周蹲回去,一边拧螺丝一边说,“他那是心里过意不去,又怕你不信。你明早再查查油表。”
我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看了一眼油表。少了一格。
我蹲下去检查油箱盖,盖沿光滑,没有撬痕。我又绕着车走了一圈,侧裙边缘有一滴没擦干净的油珠,顺着车身弧线凝在那儿,刚刚干透,还没有沾灰。他来过,而且这次他换了更讲究的方式,连盖子都打开了。
顾淮偷油,连盖子都不开,他直接撬锁扣抽。这次他把盖拧松了再旋回去,几乎不留痕迹。
我攥着钥匙站了很久,然后上车,打火,开去了加油站。
这一次,我加的是98号。
加满之后,我坐在车里,看着加油机上跳动的读数出神。98号比92号贵了快三块钱,一箱差出四十多。我对车没什么讲究,平时也没加过这么贵的油,可那一瞬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顾淮需要油,他总得一个一个油箱地去撬,去试。如果注定会被偷,那偷我一个人的总比偷别人强。我的火气发不出去,那就先把这道口子堵上——我用更好的油,让他舍不得再去别处。
听起来像赌气。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没睡。过了十二点,我关了灯坐在客厅窗户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路灯黄黄的,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一摇一晃。我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顾淮从楼道侧门走出来,还是穿着那件深灰夹克,手里没提白桶。他空着两只手,走到我车边,没有蹲下去,而是站在油箱盖那一侧,站了很久。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回头,朝我这扇窗户的方向看过来。
我本能地想往后缩,但没动。隔着两层楼和一面窗玻璃,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但他就像知道我在那儿。他站了十来秒,低下头,伸手摸了一下油箱盖,然后转身走回了楼道。
那天夜里他没抽油。
第三天,没少。第四天,没少。第五天,我早上出门,看见我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压着一片新的干槐叶,叶子下面藏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底下压得很重:
“苏老师,对不起。”
我把纸条收进手套箱,和那块灰布放在一起。然后我加满了98号,照常上班。
到第七天晚上,油表又开始跌了。
这次少的量很少,大概只够开二十几公里。但我反而松了一口气,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我从窗帘后面看着顾淮蹲在车边,把一截软管小心地塞进油箱口。他动作比头几次轻得多,慢得多,像怕伤着什么。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好像达成了一种没有说破的默契。我每隔两天加满油,他隔三差夜来取一小部分,从不过量。大概三四升,七八升,够他面包车跑一两个来回。我把这件事当作一场心照不宣的兑换。他需要油,我需要他不必再撬别人的油箱。
可我心里有根刺,一直没拔掉。
事情发生在第二周的周三夜里。
那天早上出门前,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油表。少了两格半,比以往多。他急着要那么多油干什么?我本想下班后问问他,可到了下午,安绫突然跟我说,城南批发市场那边有个摊位,摊主是个单亲爸爸,孩子哮喘,半夜自己开车去药店买雾化器配件。她说得漫不经心,像提一件刚在手机上看到的新闻,我被饭呛了一口,追问她从哪里听的。
“上周四,我去城南拉道具,路过那片市场,在一家摊位上买水果。旁边菜摊的老板跟他闲聊,问孩子最近夜里咳嗽还凶不凶。他摇头说好多了,就是喘得厉害的时候憋不住,医生让家里常备一台便携制氧机。那机器要三千多,还要烧油,他那旧面包车发电带不动。”
她说到这儿,抬头看了我一眼,“苏澄,你认识那个人?”
我没说话。她放下筷子,慢慢睁大眼睛:“不会就是你那位半夜敲门的邻居吧?”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安绫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如果是你邻居,你少掺和。这种事你帮得了一次,帮不了十次。”
那天晚上我回家,没有直接上楼。我把车停在老位置上,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大概九点半,顾淮那辆灰色面包车从小区侧门开进来,停在我车后面斜对角。他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门,拉开门,弯腰抱出一个东西。路灯下,我看见他怀里那个东西是银灰色的,方方正正,像个小冰柜。他一只手托着底,另一只手去够车门,车门一关,他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他抱着那个东西走到单元门口,十月的夜风很凉,他额头上却全是汗。他腾不出手来推单元门,用背去顶,门框刮了他的肩,他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瞬,又撑住了。我坐在车里,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直到他抱着那个机器进了楼道,我才呼出那口气来。
便携制氧机。他是去借的,还是去租的?买不起,三千多块钱。小满的病已经需要用制氧机了?
第二天清晨,我出门时,顾淮正好在楼下给面包车加水。他弯着腰,提着一个绿色的浇花水壶往水箱口里倒,眼角余光扫见我,动作停了一下。
“苏老师,早。”
“早。”我走过去,看了眼他的车,“装制氧机了?”
他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直起腰来说:“医院介绍了一个租机器的渠道,押金不高,先租一个月看看。”
“要用电?”
“车上也能带,就是费油。平时在家用市电,出门怕停电断档,就靠机器里自带的小电瓶,撑不了太久。”他说的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也没有多解释。我们像两个在菜市场门口遇见的普通邻居,寒暄了几句就各自散了。
可我知道他租那台机器要花钱。我也知道他面包车里那台老式发电机,运转起来每小时要喝掉好几升油。
那之后的两三天,我的油表下去得越来越快。我加满一箱98号,撑不过四天。我悄悄算了一下,他每个星期从我车里抽走的油,大概够他那辆面包车跑两百多公里。两百公里,从他家到医院来回四十公里,再去药房、回市场,大概正好。我没有声张,照常在油表跳灯时去加油站,照常加满98号。
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有点病态了。明知道他在偷,我却在按他的需用量喂他。
那个周六下午,我在楼道口碰见小满。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腿上放着一只毛绒熊,熊的耳朵被缝了一块格子布。她看见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块钱,递过来。
“苏阿姨,爸爸说,这是油钱。”
我没接,蹲下来看着她:“你爸爸让你给的?”
她点头,小声说:“爸爸说,苏阿姨家的油好,不能白拿。他说他在算,算够数了就一起还。”
我看着她手心里那张被捏得温热的五十块钱,喉咙发紧。我伸手把钱折好,放回她外套口袋里,说:“小满,你告诉爸爸,苏阿姨家的油是买多了用不完,不算白拿。”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
她咧开嘴笑了,抱着毛绒熊跑回了单元门。我蹲在原地,膝盖抵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好久没站起来。
可是当晚十一点多,我下楼丢垃圾时,看见顾淮蹲在我车边,手里拿了一截软管,正往地上滴油。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我站在树影里,看着他一滴一滴地把软管里的余油控干净,然后把管子收好,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
他转身看见我,没有躲,也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苏老师。”
“顾淮。”我叫住他,“你到底还要这样多久?”
他站在路灯下面,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下个月要复查,医生说肺上的病灶如果再扩大,就得考虑做气管成形术。那个手术要去省里做,医保能报一部分,可来回的路费、住院的押金、租房的钱,加起来要两三万。”他声音不高,没有诉苦的口吻,像是被水泡过太久的木头,敲不出脆响,“我算了算,我现在一天跑三趟活,加你车上的油,能省下八十多块钱。”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苏老师,你是这小区唯一没有往外说的人。我跟你说,是把你也拉进去了。你就当不知道,我反而自在些。”
他走到电动车棚里推出那辆面包车。那辆车的右后轮瘪了半圈,他蹲下去拿指节敲了敲胎面,皱着眉站起来,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打气筒,蹲在车边一下一下地压。秋夜的凉风从他敞开的衣领灌进去,他的背脊弓成一条又硬又紧绷的弧线。
我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那台便携制氧机,他租的。那辆车右后轮胎,快磨平了。他一天跑三趟活,为了省八十块钱油钱,凌晨几天起床,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我跟安绫说:“我想借两万块钱。”
她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你缺钱?”
“不是我。”
她放下杯子:“苏澄,你听我说,别犯傻。你连他女儿具体什么病都没见过病历,你借他两万,万一他是骗子呢?”
“他不是骗子。”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把杯子一放:“那你也别自己借。真要帮,走正经渠道——医院有慈善救助申请,街道也能办临时困难补助,让他去打证明、走流程,比你私下塞钱强。”
我从没想过还能这样。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不用再偷油,不用再为省八十块钱一天跑三趟活,他的车就不会在夜里带着小满往医院赶。至于救济也好,借款也罢,我都没来得及细想。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街道办事大厅问。窗口的人告诉我,临时困难补助需要本人带户口本、身份证、近半年收入证明和医院诊断书来申请,还得提供低保证或者残疾证。我说那人是单亲爸爸,孩子没有本地户口,窗口的人摇头:“那只能回户籍地办,我们这边系统里录不进去。”
我出来之后,又拨了儿童医院的电话。那边倒是接听了,问了我一堆情况,最后说:“你哪位?你是监护人吗?不是的话,我们没法跟你透露任何病人信息。”
我举着电话站在医院门诊大楼下面,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人手里都捏着挂号单和药袋。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多管闲事。我既不是他亲戚,也不是他朋友,连小满全名叫什么都还不知道。
那天傍晚回到家,我刚转进单元门的过道,看见顾淮蹲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改锥,正在拆一个小电风扇。小满坐他旁边,低着头,抱着那个毛绒熊,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顾淮抬头看见我,叫我:“苏老师,你来得正好。车钥匙我落配电箱上了,你帮我拿下。”
我走到楼道配电箱旁边,果然在上面看见那串钥匙。我取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没松开:“苏老师,小满今天收到一条短信,说是街道办回访,问家里情况。是不是你打的电话?”
我愣住了。
他没再追问。他把小电风扇装回盒子里,起身,拍了拍手,说:“不用帮我问那些。问了也没用,回头还给我惹麻烦。我就想踏踏实实地把小满的病治好,别的我认。”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生气,也不像难过。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了,磨得平平整整,才放到我面前。我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拎着电风扇进屋。门关上的那一刻,小满从门口探出小半个脑袋,朝我小声说:“苏阿姨,爸爸说他有人帮了,不怎么难了。你别担心。”
我木木地站在楼道里,过了很久才转身。
那之后几天,顾淮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频繁来抽油。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把制氧机还掉了。我每天早上去看油表,油量只掉一点点,像是不小心挥发的损耗。我反而有些不习惯。
直到第九天的凌晨,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楼下汽车引擎的声音吵醒。那声音不响,带着一种很用力的闷响,像是车在使劲,却使不上来。我翻身下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顾淮的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灯亮着,双闪没开。他站在车头前,掀开了引擎盖,手里打着电筒,正朝发动机舱里照。他照了一会儿,关上盖,回到驾驶座,又打了一次火。引擎咳了两声,又熄了。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座,拉开门,从里面抱出那台银灰色的便携制氧机。机器的灯亮着,绿色的。他抱着它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座位上,然后蹲在车门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站起来。他把引擎盖重新打开,把一根我叫不出名字的管子拔出来,对着嘴吹了吹,再插回去,回到驾驶座,拧了一下钥匙。这一次引擎的声音慢慢变厚了,终于稳住了。
他没有熄火,绕到车尾,蹲下去摸了摸那根瘪了一半的右后轮胎。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便携打气筒,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压。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没有动弹。
他打完气,站起来,走到驾驶室门边。他没有马上上车,而是扶着车门站了十几秒,深秋的夜风灌进他那件灰夹克里,把他衣服吹得鼓鼓荡荡的。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朝我这扇窗户望了一眼。
他当然看不见我。但那一刻我忽然在心里做了一件事。我告诉自己,等天亮,我就把我的存折翻出来。我也告诉自己,他那条轮胎也撑不了几天了。我应该在他带小满上省城之前,把该说的话跟他说清楚,至少提醒他换只胎再上路。
我转身去拿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新闻推送,本市城南路段凌晨发生交通事故,车辆侧翻,司乘人员情况不明,正在救援。我盯着那条推送愣了几秒,手指顿了顿,把屏幕锁了。
我告诉自己,不会是他。
窗外那辆面包车的引擎声渐渐远了,混在深秋的风里,一会儿就听不见了。我没有睡,我又重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空地。车位空了很久。
那根打气筒被忘在车位边的路沿上,像一个还没讲完的句子。
那根打气筒是深蓝色的,手柄上缠着一圈电工胶布,胶布边缘已经磨得泛白,像用了好几年。它就立在我车位正中间,干干净净的,像有人特意放好,等着我来拿。
凌晨四点半的小区空得发慌,风从老槐树顶上灌下来,把地上干透的叶子卷得沙沙响。我弯腰捡起那根气筒,入手冰凉。压杆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昨夜他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压下去时留下的。我把气筒握在手里,站在空车位旁边站了很久。
车位上只剩两只浅浅的轮印。他昨晚开走的那辆灰色面包车不在这儿。侧门方向的路灯光孤零零地照着一小片柏油地面,什么也没有。
我摸出手机,找到顾淮的号码拨过去。嘟声响到第七下,断了。我再拨,转成一段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我站在风里拨了五遍,一遍比一遍更用力地试,像是如果我把手机攥得够紧,那个蹲在我车边、拿袖子擦油箱盖的背影就能从屏幕里钻出来。
他走之前朝我这扇窗户望了一眼。我想起他站在车门前扶着门框,风把他那件灰夹克灌得鼓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蹲在路沿上一声不吭地压打气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他为什么要凌晨出车?他女儿小满的治疗不是约在下个月吗?
我转身快步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道才把门打开。鞋都没换,我站在玄关里给安绫打电话。她接了,声音哑得像刚被吵醒:“苏澄?你疯——”
“你昨天说你市场里的朋友讲,城南有人凌晨跑省城?那个人是不是带了个孩子,开面包车,装了制氧机?”
她沉默了一下:“苏澄,现在几点?”
“到底是不是,你知道的对不对?”
她长长呼了一口气,声音清醒了大半:“我不是替你打听过吗?就你那个邻居,他半夜开车去药店。昨晚我朋友刷到一条本地新闻,凌晨两点多从我们这往省城的高速口前一段,一辆灰色面包车翻了,车上有一个大人一个孩子。大人伤得重,没有说具体哪个医院,只说往市一院送了。”
“哪个路口?”
“苏澄,你先别慌。我现在起来,你等我十分钟。”
我没等。我穿着拖鞋和外衣就冲下了楼。车在半夜还满着油,我发动引擎的时候双手还在方向盘上发抖。老周说我这台车油泵有点老,提速别太猛,我压根没听进去。
赶到市一院急诊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大厅里灯火通明,导诊台上两个护士在低头翻本子,我走过去问有没有凌晨车祸送来的一个男人,姓顾,带个六七岁女孩。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哪位?”
“我是他邻居,他出门前孩子哮喘犯了——”
“病人送来的时候意识不清,家属不在场,你先去那边登记。”
她指了一下旁边的保安台。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这时从走廊那头的留观区里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苏阿姨。”
我转头。小满坐在靠墙的一张折叠椅上,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左手用一条浅灰色的三角巾吊在胸前。她的小脸灰白,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却亮着,看见我时先抿了一下嘴,像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哭忍回去。
我蹲到她面前,把她脸上沾着的一缕头发拨开。她没哭,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攥住我的袖口,指节泛白。
“苏阿姨,爸爸进手术室了。”她把这件事说得很慢,像怕说错一个字会变得更糟,“他说你一定会来。他说让我在门口等,别走。”
“他跟你说的?”
“他在救护车上说的。”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沾着泥,还有一小片已经干透的暗色,说不清是油还是血。她小声补了一句,“爸爸说,让我看见你的时候,把这个给你。”
她松开我的袖口,费了会劲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过的纸片。纸片不大,边缘有被水洇过的黄痕,像是揣了很久。我打开来,上面是顾淮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压得重,有些地方纸都快被划破了,只歪歪扭扭地排成几行字:
“苏老师:油是我抽的,这几个月都是我抽的。你加的贵油我一升一升都记下来了。小满周三要去省城复查,我这趟必须跑成。我要是出了事,你帮我把那台制氧机开到城南劳务市场老唐那儿,他原先说要,我钱已经收了。写这张纸是怕自己来不及说。对不起。”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小满面前,半天没有站起来。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比上面的还要小,像憋了很久才写上去的:“你那晚借我车送小满去医院,我一直记着。”
“小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你爸爸昨晚什么时候带你出门的?”
“两点多。”她想了想,“爸爸叫我,说咱们去省里。他把机器装上车,又去检查了一次油箱,说油够用的,这回不欠人的了。然后他开车到小区侧门那儿,停了一下,有个叔叔把他叫住,说给他带了一桶——不,是半桶油,说怕他不够跑。”
我的脑子在某个位置被硌了一下:“哪个叔叔?你认识吗?”
小满摇头:“我不认识。他戴了帽子,裹得厚厚的。爸爸接过桶,跟他说了句‘那我先走了’。那个叔叔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们开远才往回走。爸爸把桶放在副驾驶座下面,说了一句,这油不是偷的,我可以安心跑。”
她说到这里,嗓子哑了哑:“苏阿姨,爸爸的眼睛有点红。他开车前把手捂在脸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她旁边,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再去摸小满的后背。她背上有点发热,像受了凉。急诊值班护士从门口探出头来叫号,我站起来想去问能不能先给小满找个地方躺一下,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是本地的座机,尾号2250,不是交警也不是医院急诊的分机号。
我接起来,一个中年男声,带点疲惫:“苏澄?我是交警支队三大队事故中队的,姓陆。你认识顾淮吗?”
“我是他邻居。”
“我们现在在省道217与高速连接的事故现场,凌晨三点左右一辆灰色面包车侧翻。驾驶员顾淮颅脑损伤,已送市一院急救。副驾座七岁女童傅小满,轻微伤,已由急救车送来。我们在车里发现一台便携式制氧机和外省医院的就诊单据,你需要来确认。”
“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措辞:“目前初查,车辆是自行冲出路沿侧翻的。路面没有发现其他车辆接触的痕迹。但有一个情况——”
他停了停,翻页似的纸声响了一下。我的心悬着,那边才重新开口:“事故车辆的后备箱里找到几个空油桶,桶身有你的加油卡副卡的刷卡记录和一张你名下车辆的油料检测单。我们循着查了一下,你这辆大众车的油箱盖周围有多处撬痕。从磨损程度上看,这个动作至少持续了两个月以上。”
“苏女士,”他的语气变得平了些,没有冒犯意味,“你知道你的车被人偷了油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急诊大厅走廊里。小满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不知道她这个年纪怎么装出来的安静。她说:“苏阿姨,爸爸说你是唯一没往外说的人。”
陆警官也在那头等我的回答。
“我知道。”我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大概三个月之前。”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也不通知我们?”
我一时没有接上话。我能说什么?说我觉得他半夜蹲在地上拿袖子擦油箱盖的样子太像一只弓着背的动物,说我觉得他女儿手腕上的勒痕比一次报案更重?还是说我加98号油是故意喂他,把这条路堵死让别的车主少遭殃?这些理由放在电话这头听起来像辩解。
“我后来加高品质油,”我说,“是想让他少抽两次。”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陆警官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变得不太一样了:“苏女士,你方便的话,能不能现在来一趟现场?有些东西我们希望你能看看。”
“什么东西?”
“你先来。”
我把小满托付给值班护士。护士问她监护人是谁,我说了情况,护士摇头说留观区不能托管非亲属,让我联系家属。我没有顾淮其他亲人的联系方式。小满倒是很懂事,她说:“我可以坐在椅子上等,苏阿姨你去吧,我不乱跑。”她说完,又补充一句,“爸爸说人说话要算数。”
我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从包里取出手机给安绫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市一院。我可能要去事故现场一趟。你来了帮我看下小满。”她没回,但我不在意了。我走出急诊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风灌进衣领里,凉得人太阳穴发木。
半小时后我到了现场。
省道217这一段是双向两车道,一边是荒地一边是工地围挡。路基下方的草皮被剐开一道长长的深色痕迹,到处是碎玻璃和细小的塑料碎片。围挡边靠着一辆被拖了上来但还没运走的灰色面包车——引擎盖变形卷起,右前轮只剩下钢圈,车顶瘪了一块,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后门的漆面上留着一道长长的刮痕,从车尾一路划到车门把手,像是蹭着什么东西侧滑出去的。
车被拦在警戒线内。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沿上正在拍照,看见我说:“苏澄?”
我点头。他走过来,没要我出示身份证,先偏头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这辆车的机油散热器漏油漏得很厉害。我们查过保养记录,这车至少有两万公里没做过大保养。发动机积碳严重,火花塞烧得变了形。普通汽油能跑,但到了高速段温度一上来,燃烧室很容易出问题。”他顿了顿,“你说你后来换成了高标号的。”
“嗯。”
“高标号本身不是问题。但这台车原来的点火正时是按低标号调的。长期使用高标号油,高负荷下可能反而让点火延迟加重,排气温度超出额定。车子走了一百多公里,凌晨冷车启动之后如果长时间没预热,再加这个情况,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当然,这只是我们目前的一个排查方向。”他合上手里的本子,“保险起见,我们准备把油料送到鉴定科做组成比对。你先来看看那台制氧机。”
我去看了那台机子。在事故车里被拖出后放在一个铁皮箱子边,外壳瘪了一角,指示灯不亮。陆警官蹲下去,把侧面挡板拧开,里面露出一条改过的线:“这台机器的供电线路是被改过的,直接接了一个24V的降压转换器,可以插车载点烟器长时间运行。我们联系了出租公司,这台机器的租期记录显示,从第一次租用起,就有人定期来更换滤芯和电池,都是从普通维修店买的,不是原厂件。”
他抬头看我:“你知道这事吗?”
“我知道他租了机器,不知道他改过线。”
他点了点头,没有顺着往下深究,把铁皮箱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远处空无一车的路面:“苏女士,我查过你的加油记录。过去这两个月,你在同一家油站加油十五次,其中九次是凌晨或夜间时段,全部加98号。每次加完油的第二天早上,你油箱油量都会低于正常蒸发损耗区间。”
“你别念了。”
他没有停:“你不报警,我能理解,怕邻里关系僵掉。但你连续加了一个多月更高价油,从来没有在白天主动跟他碰面谈过,也从来没有调整过停车位置。你心里清楚他会来抽,你把这当作一种——”
他话没有说完,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做了个手势让我等一下,走到路对面接起来。他讲了几句,语气听不清,只有最后一句顺着风飘过来:“行,我知道了,那先就这样。”
他收线走回来,脸上那个表情让我太阳穴猛地跳一下。
“医院刚来的电话,”他看着我,“顾淮颅内出血,刚刚紧急二次抢救,需要家属签手术知情同意书。人还在昏迷,无法签字。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邻居。”
“他女儿叫什么?”
“傅小满。”
“傅小满不是他亲生的?”陆警官顿了一下,翻了一页手本,“顾淮的户口本上,婚姻状态是离婚,没有子女登记。傅小满的监护关系一栏是空的,给她办住院用的是急救绿色通道。”
我愣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
他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小满那头毛茸茸的短发、那双黑亮的眼睛,也许和我自己一样,从未想过他们的血缘。但那台制氧机为什么会在顾淮的车上?他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小满下个月要复查。”
陆警官看着我:“医院那边说,傅小满的血液检查里查出了长期微量苯残留,怀疑跟频繁接触不合格燃油有关。她在车里睡了很久,对吧。”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先把情况告诉你。她的伤情应该先住院观察。”他翻上本子,语气平下来,“苏女士,你先回医院把孩子安顿好。顾淮这边,等我们取了油样对比结果再说。”
我转身要走,他在背后又叫住我:“苏女士——有一件事,我直说你别不爱听。你那辆车的油箱盖,锁扣变形程度不是几个星期就能造成的。至少半年了。”
“你说什么?”
“我们拆下来的车后备箱里那只油桶,桶口密封圈上有你那辆车油箱盖外观的倒模痕迹。如果你三个月前就已经换成了高标号油,那前三个月他在偷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一条短信,来自本地一个陌生号码,发信时间是一分钟前:“苏澄姐,我是老唐。老顾昨儿晚上往我这儿捎了句话,说要是他今儿天亮还没回来,让我把这个发给你。”
短信下面附着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个旧皮尺和一把用了很久的锉刀,摆在一张摊开的油布上;第二张是顾淮的半张收费单据,上面写着日期,正好是我第一次加98号油的那一天。
“他说这单你应该看得懂。”
我捏着手机站在那条省道边,风卷着细砂打在小腿上,纸片在口袋里硌着我的胯骨。小满在急诊椅上等我的那句话又响起来:“爸爸说你是唯一没往外说的人。”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
陆警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低头按了几下自己的手机,然后抬头望向我,语气没有起伏:“油样比对结果出来之前,这里不用你待了。医院那边有情况我会联系你。”
我点了点头往车边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响,却顺着风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苏女士,你换98号油之前的那三个月,你的油就已经在少了。你自己应该知道这事。”
我脚下一顿。
我站在那辆撞变形的面包车和警戒线之间,忽然想起顾淮第一次在那天夜里走到我车边蹲下来的样子。在那之前更早的某一天,我加满油开出加油站,车里坐着一个我送过的人。那个人跟我说了句“谢谢”。
那张存着老照片的旧皮尺,会不会说明那三个月里,有另一个人在用另一种方式抽走我油箱里的东西?
风很冷。我没有回头。
回到医院,安绫已经到了。她站在留观区门口,看见我时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满睡着了,护士给她找了一张观察床。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把现场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拉住我胳膊:“苏澄,你冷静一下。你现在的意思是,怀疑顾淮偷油,偷了不止你一个人的车?”
“他不是那种人。”
“那你解释一下,他那台面包车的备胎槽里,为什么会有另一个车牌号的活动牌照框?交警查到了,那台车用过七张不同的塑料套牌。”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答不上来。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次是陆警官的座机转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顾淮第二次手术前醒了几分钟,让护士传了一句话——问门口的苏老师,她车里现在还有多少油。”我没有发出去的答复都是好的。我站在走廊里把消息看了很久,指腹放在屏幕上,没有按下去。
我想起上星期他蹲在路灯下,拿打气筒给瘪掉的车胎压气。他打完气站起来,朝我这扇窗户看了一眼。他以为我没有看懂,其实我看懂了。他望过来的那一眼只有两个字:
“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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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留观区墙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安绫把一杯热水塞进我手里,温度透过纸杯烫着掌心,我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苏澄,你要不先回去一趟,睡一觉,换双鞋。小满这儿我看着,有情况我第一个打给你。”她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白色的,边沿已经沾了一圈灰。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连袜子都没穿,脚踝露在外面,风一吹就起鸡皮疙瘩。
“我去不了别处。”我说。
安绫没有再劝,她把我按在椅子上,自己去了护士站。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个年轻护士回来,说小满可以转到普通留观病房,但需要监护人签字。护士拿着一沓单子,看向我:“你是家属吗?不是的话只能先按急症通道留观,药也已经开了,但后续检查和住院需要监护人补签。”
“我能签吗?”
“必须是直系亲属,或者有亲属授权委托书的。”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划到顾淮名字时停住了。他在手术室里,接不了电话。小满的妈妈呢?顾淮离婚了,前妻的联系方式我从没问过。小满被送来时,登记本上监护人那栏只填了一个名字,顾淮,关系写着“父女”。可陆警官说,户口本上没有小满的登记。
护士也看到了这一点,她指了指单子:“这个情况我们没法办住院,要等监护人到场才行。你要不先联系一下亲属?他手机上应该有存。”
我站在留观区门口,想了很久,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床沿边沉沉睡过去的小满。她的头歪向一侧,额角贴着纱布,呼吸又轻又慢,像怕打扰到谁。
陆警官就是这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他换了件深色的便装外套,没穿反光背心,手里捏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半边,边缘用透明胶带缠着。
“顾淮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下面找到的。”他隔着一扇门看了一眼小满,压低声音,“屏幕锁着。你认识他女儿吧,她知不知道密码?”
“这种时候,你先跟她说这个?”
“他二次手术之后醒了大概四分钟,护士问他要不要给家属打电话,他摇头。护士又问有没有人需要通知,他说了句‘苏老师’,就又昏过去了。”陆警官把手机递向我,“这部手机里应该有他今天去省城的预约凭证。我们需要确认他开车出门是去医院,不是别的地方。”
我接过来,屏幕裂得像一张网,但按了一下侧键还能亮。亮起的一瞬间,我看见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有些模糊,像是随手拍的——小满蹲在面包车前,抱着一只白底灰纹的小猫。她脸上没有笑容,眼睛却很亮。
我把手机翻转过去扣在掌心:“我去问问她。”
小满的呼吸很浅,我走到床边她也没醒。陆警官站在门口,安绫靠在墙边看着我。我不打算现在就把她叫醒,那部手机只是用来联系监护人的线索,不是用来查案的证据。我把它放进口袋,说:“等她把这一段睡过去再问。”
陆警官没有反对。他点了点头,走前又补了一句:“油样的初步比对出来了。面包车油箱里的油,和你那辆车的98号不是同一批油。其中一个油桶底部有残留,成分更接近92号调和油,其中添加剂的组分比例跟你们小区附近一个民营加油站的油品对上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接着说:“你之前说他是偷你油的那个人,但你换98号油后,他车里几乎查不到对应的油样。要么他抽出来的油被倒掉了,要么他后来抽的那些,只是他不想让你觉得他欠你的——他要做一个看起来没用过的样子。”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早就觉得不对的地方。我低下头,脑海里浮现出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去看油表的样子——油表确实在掉。但我从没有亲眼看见顾淮把油管插进我油箱口以外的任何一辆车。我甚至没有真正看见他抽油的过程,只看见他蹲在我车边,然后油少了。
他如果没抽,那少掉的油去哪儿了?
我抬头问陆警官:“他今天去省城之前,给我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他抽了我的油,说他在算,算够了就还。你现在告诉我,他车里没有我的油——”
“纸是对你赔罪的。”陆警官直视着我,像要把我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动都看清,“油是不是他抽的,现在还没定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肯定知道是谁抽的。”
我握紧那部裂屏手机,指关节发白。
小满在夜里九点多醒来。她迷迷糊糊地转动眼珠,先看到窗外黑沉沉的夜,然后看到我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叫了声苏阿姨。我扶她坐起来,给她喂了两口温水,她安静地喝完后主动问我:“爸爸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吊起来的手,好一会儿才说:“爸爸说过,他不会骗人的。”
“小满,”我尽量把声音放轻,“你还记得那晚出门前,爸爸跟你说过什么吗?”
她想了想,小声道:“他说今天要带我去省里复查,说早上就把机器还了,以后不用再半夜跑车了。他说等复查完,他有话要跟苏阿姨讲,让我帮忙记着,别忘。”
“什么话?”
小满摇了摇头:“爸爸没说,只说苏阿姨如果问起油的事,就说‘油是满的’。”
外面细雨飘了半个小时,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我坐在小满床边,把那部裂屏手机拿出来,没有解锁,只停在锁屏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那句“油是满的”在我脑海里转了好几圈,车钥匙在口袋里硌着我的腿,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今早我从家里冲出来时,连拖鞋都没换,却下意识从鞋柜上拿了那串车钥匙。上车之后,我没有去加油站,油表指针落在四分之三的位置。
我满油出的门。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趁小满睡了,把手机交给安绫说我去一趟顾淮家。安绫问我要不要她陪着,我说不用,你帮我守着小满,我很快就回。
我打的到小区门口,已经有推着早餐车的小贩在出口摆摊了。我穿过侧门那条窄道,上楼,站在102的门口。门锁是老式的那种一字锁,我没有钥匙,但我记得小满说过,顾淮在门口的擦鞋垫底下放了一把备用钥匙,防她放学忘带。
我蹲下来翻了翻,果然压着一把铜色的旧钥匙。我开了门,屋内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小满的外套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茶几上放着一个药袋,半开着,里面排着几板铝箔包装的药片。
我走进去,先看到电视柜上压着一沓票据,用一根黑色长尾夹夹住。我拿起来翻了翻,每一张都是一家民营加油站开具的定额发票,日期从三个月前到今天,面额从五十到两百不等,合计下来每个月金额都差不多。发票背面大多写着一串数字,像是里程数,字迹是顾淮的。其中一张背面字迹格外密,写着一行小字:苏老师车,92换98,误差每百公里约0.6升。
我捏着那张发票站在客厅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又抽我的油,又在记账。他把记下来的油耗量换算成他面包车每公里的额外消耗,把补贴买成他加在那个民营加油站的定额发票——他偷了我的油,然后用钱给我买油补偿,再把他自己买来的油加回我油箱里?
那他图什么?
我又翻到夹子最底下的一张纸,已经折得发软了,边缘起了毛。上面是顾淮的笔迹,写着一行行的字:
“第一次,没敢多抽,怕被发现,抽了大约半升。”
“第二次,她在车里放了一个纸箱子,占了一半,手伸不进去,只抽了一口。”
“第三次,下小雨,后视镜结雾,怕人来,又没抽成。”
“苏老师的油盖锈住拧不紧,冷天容易蒸发。下次带个钳子。”
我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我车窗上那个始终拧不严的盖子,和老周说的那句“盖子边缘全是撬痕”。我一直以为是有人用工具撬开的,原来是盖子本身锈了,被拧开时留下的痕迹,覆盖了原来更旧的锈斑。
他拿钳子拧开我的油箱盖,发现盖口有渗漏,用工具校了一下边,回去磨了——他为了让我油箱里的油不蒸发,做了一个新的密封垫圈。那张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比上面所有字都重,像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这油我一定会还。能还多少还多少,利息用工钱抵。苏老师家里那台老电视的遥控器坏了,我修好了,让老唐今早放她门口。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纸一直在抖。
我又翻了翻那沓发票,抽出其中一张递到光线下看。发票日期是半个月前,品名栏里写着“汽油”,金额是三百元整。背面没有写里程,只写了四个字:“不欠了。”
我把那张发票放回原处,步子发虚地走到门口,门边靠着一台旧式饮水机,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盖子上印着“老唐水电维修”的字样。我蹲下去,箱子里有一层隔板,可以放扳手、钳子、螺丝刀。我发现隔板底下压着一沓纸,不是维修工的普通订单,而是一整排手工绘制的图,图案大大小小,有油箱盖、密封圈、油管接头。每张图都标了尺寸和材料名,最后一张图画的是一整套塑料软管的连接方式,管路的走向,连着一台便携制氧机的接口。图边上写着:旧车电瓶电压不够,带不动12V压缩机,得加一个升压模块,要买24V的。光这个模块就要一百八。
我盯着那台制氧机安装示意图,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雨幕中顾淮抱着一台银灰色机器走进单元门的背影。那台机器,是他自己改装的,线路自己接的,零件自己去找去比对的。他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这上面,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都花在了小满的呼吸上。
“苏老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头,楼道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蓝布工装,胳膊底下夹着一卷电工胶布,正是老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顾淮不是出事儿了?老远就看你往这楼走,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你认识我?”
“他常跟我说你。”老唐说,语气倒是坦率的,“说你是这个小区里,没有拿他当贼看的人。”
他站在门口,没进屋,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昨天下午他在市场碰见我,让我今早来他家里拿个东西。他说如果我万一没时间,就交给他叫苏老师的那个人。”
我接过纸,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苏老师,油是我偷的,我认。但那不是卖钱的,是我拿去跑车用的。我每次去你家车油,都记了量。最近两台车,油表我多查了几天,我改不了了,你快停。”
字迹到这里断掉,最后一笔写得格外用力,像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顾淮家门口,没有说话。老唐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他不敢跟你说实话,他怕你知道了更不会收那台制氧机。他本来打算今天跑完这趟,回来就把机器还你。”
“还我?”
老唐看着我的表情,觉得不对:“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台制氧机是他买的二手的。”老唐说,“上个月听他说,有个邻居把一台快报废的制氧机卖给他,价格便宜,他自己修好,加了电瓶模块。他说那台机器的原主人就是你。”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乱麻。我家里的确有一台旧制氧机,是我爸生前用的,肺不好,最后两年离不开那个东西。他去世以后,我一直把机器放在储物间里,想着以后谁用得着再捐出去。一个多月前有天我回家,发现储物间门锁松了,里面的东西也没少,我就没在意。我根本没仔细核过每一个箱子。
他是从我储物间里拿走的?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明明锁好门了。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老唐见我脸色不对,急道:“你轻点想——他不是偷,他是给钱了的。他在市场说了,那台机器他按二手价给了钱,托我转交。我一忙,搁在车上,还没给你拿过来。”
他弯下腰,从旁边的消防栓架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信封上用胶带粘着一张便笺,写着“制氧机款,1000整”,落款是顾淮。我捏着信封,里面厚厚一沓,全是零钱,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甚至有五块和一块的纸币。
我一共装了一千元零碎的钱。
小满在医院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又回到耳边:“苏阿姨,爸爸说油是满的。”
他是想把油加满还给我,再把制氧机当作我储物间里那台旧机子的升级版还回来,然后把什么都补齐,然后跟我清账。他今天原本跑这一趟,是想把给那台机器配的专用电池也装上,不留尾巴。
我攥着信封,指节被钱币的棱角硌得生疼。那句“油是满的”根本不是指我的油箱——他那辆面包车去省城之前加满的,是我储物间里那台旧机器本来空着、他用自己油钱加满的备用小油箱。
我蹲在顾淮家门口,头埋进膝盖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傍晚,我回医院的时候,陆警官在走廊尽头等我。他看见我走近,先把手机递过来:“刚才有新通话进来,是小满妈妈。”
我停住脚步,他继续说:“她人在外地,买了明天的票。她说,顾淮不是小满的生父,是小满六岁那年在医院认的干爹。他是小满生父的老战友,对方出事后,他就把小满接过来养了。这一养就是三年,没办收养手续,也没要过一分抚养费。”
“她怎么现在才来?”
“她说顾淮从来不让她插手,她自己也刚知道出事了。”陆警官语气平了些,“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那台车他早就该报废了。去年他就跟我说过,车撑不过今年冬天。但如果小满的复查能提前,他就要撑到那时候。’”
“今天的油样比对结果也出来了。”他看着我,“面包车油箱里除了少量正常残留,基本是空的。那台事故车从停车场驶出前,加的油不足你上次记录油箱的一半。他自己油箱有多空,他比谁都清楚。”
他没有再往下说。我也不需要再问了。
我走回留观病房,小满在安绫怀里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把那台裂屏手机轻轻放在枕头边,手指抚过锁屏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小满和那只小猫都在笑,时间停在那一个还没出事、还没欠债、还没有这样一整个深秋的夜晚之前。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风从微微打开的窗缝里透进来,把小满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动了动。她翻了个身,在睡梦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我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
“苏阿姨。”
晚上十一点多,小满醒了一次。她的烧退了大半,人比之前精神了些,靠在我胳膊上喝了两口粥。粥是安绫从医院食堂买的,加了点糖,她小口小口地咽,像怕把粥弄洒似的。
我看着她喝完,把碗放下,替她拉好被角。她打了个哈欠,又合上眼。临睡前含含糊糊跟我说了一句:“苏阿姨,我爸爸的手机里有密码,我解不开。”
“没事,先睡。”
她呼吸很快均匀了。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把那部裂屏手机拿出来,拇指滑了一下屏幕。锁屏上那只小猫的照片还亮着,小满蹲在车前面,地是混凝土地面,背景有一个蓝色的油桶。
我按了按侧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裂缝正好从她额前穿过,把她的脸分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我想把照片存下来,但手机解不了锁。
安绫推开门,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递了一杯给我。她靠着墙站着,没坐,过了一会才开口:“护士说留观区明早就得清床位,小满如果不住院就得走。她监护人的事,你今晚得拿个主意。”
“她妈妈明天的车到省城,从省城再转过来,下午能到。”
“那你今天呢?顾淮还没出来,监护权空白,医院不可能让你把孩子领回家。”
窗外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我明天早上去一趟街道办,看能不能走临时监护申请。”
“苏澄,”安绫放下杯子,“你不是她亲属,她也不是孤儿。临时监护要民政登记,审查流程至少七个工作日。你能办下来,小满早出院了。”
我没说话。
她没再逼我,转身关门时留下句:“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来换你。你别又一个晚上不睡。”
我睡不着是真的。脑子里来回转的只有一件事:顾淮进手术室前,他在救护车上跟小满说了什么。小满说他跟她说,让我把制氧机开去老唐那儿。可那台制氧机根本不需要开去什么地方,它已经安在我储物间那台旧机子的底座上了。
那台机器我没拿出来过,但顾淮买走了它,又把它改到能带着车上到处跑。他给他那辆破面包车装了一个油电混合的供电系统,为了能让机器一路供电,他用了我家储物间里一套旧的电瓶转换器,那是我爸生前修水电用的,我原本打算扔掉。
他用了那套东西,又怕我不肯收那台机器的钱,才写了张牛皮纸信封塞进来。那台旧的制氧机原本的电机早就坏了,他还特意去配了个新的压缩机,又拿旧抽油烟机的电机拆出来做了个进风管。老唐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这些的时候,话里没什么感情,像是替他算清楚:“那台机子,他里里外外修了有小半个月,隔几天就蹲在修理铺门口拿锉刀磨零件。老顾这个人不会搞多漂亮的事,但能修的他都给你修到能用。”
早上六点,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走廊传来一阵急而轻的脚步声,是一个女人,穿着浅灰色羽绒服,头发草草绑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袋,到了留观病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停住了。
她脸上有赶了夜路的疲惫,眼圈发青,嘴唇干裂。看见小满躺着,她的表情很复杂,像要哭又硬生生忍回去。
“你是顾淮叫来的苏老师?”她看着我。
“你是小满妈妈?”
“程嘉。”她点了点头,把旅行袋放在门边,没有立刻走进房间,“我从省城转车过来的。顾淮的同事给我打电话,说他出事了。”
她站在门口,没挪步。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眉眼的轮廓跟小满有几分像。她站了好一会,才把目光收回来:“医生怎么说的?”
“还在观察,颅脑损伤,昨天做了第二次手术。小满伤得不重,就是有点发烧。”
她长出一口气,但没有松下来,像这一口气憋了太久了。她攥着旅行袋带子的手指松开又握紧,最后低声说了句:“我进去看看她。”
小满在她推门的刹那醒了。她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熟悉的东西,然后叫了一声“妈”,声音很轻,带点不确定,像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字了。
程嘉走过去,坐在床边。她没有去抱小满,也没有摸她的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说:“胖了点。”那语气听起来不像寒暄,倒像在核对一个挂念了很久的数字。
小满没接话。她翻了个身,脸朝墙,好一会儿不动。程嘉也没动,就那么坐在那儿,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像坐在别人家里做客。
我从门口退出去,给她们留了空间。刚走到走廊尽头,值班医生叫住我:“傅小满的家属在吗?她的血项报告出来了,有点问题。”
我跟着他进了医生办公室。他点开电脑上的报告:“长期微量苯残留,浓度指标超标,考虑跟生活习惯有关,不是短期内形成的。你们家长有没有让她长期待在刚装修过的地方,或者接触过有溶剂的环境?”
“她住的地方环境一般,但她爸的车上有汽油味。”
“接触汽油蒸气的可能性也有,但没那么高。如果她经常在车里睡觉,车窗又封闭,通风不好,那吸入量是可能超标的。”
他话说到这停了一下,又问:“她平时是不是坐车的时间特别长?有长期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待着的习惯吗?”
我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小满坐在那辆面包车副驾驶座上的样子——她个子小,顾淮给她在座位上垫了个薄棉垫子,她双脚离地,怀里抱着那只小熊,车窗外的风景一片片掠过去。面包车从来不开空调,冬天冷夏天热。顾淮为了省钱,很少开窗透气,怕冷空气刺激她气管,更多是为了挡灰。
我猜他想的是副驾驶座的气。小满坐在那儿的时候,闻的那股味道就是顾淮每天拿油壶往油箱里灌的汽油味。他油箱密封本来就差,旧车顶棚渗油气,他怕她冷,还在车里面加了一个车载电热毯。
“那这个点她会每天接触。”我说。
医生把报告收起来:“暂时没有特效治疗方案,主要是环境控制。如果能换到没有汽油味的环境住一段时间,指标会自己降下去。”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程嘉站在走廊里等我。她手里捏着小满的报告纸,指腹反复抚过那行“考虑环境因素”,像要把它抚平了似的。
“她爸爸的车里那股味道,”她声音不大,“我一直没敢提。以前我跟顾淮说过,他听了之后专门去装了个密封条,但车太旧了,没用。他每天跑运输,车里都放着油桶,不敢放外面,怕被人偷。”
我没有接话。她抬起头,眼圈红着,但没有哭:“他一直跟我讲他管得住,小满的气喘他自己能照料好。我信他了。我有两年没有回来了。”
她说完,低下头,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包里,用很轻的声音补了一句:“他总是一个人扛所有事,从来不跟我说实话。”
早上八点多,顾淮的主治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看了看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问:“谁是家属?”
程嘉站起来,我站在她身后。医生看看程嘉,又看看我,说:“顾淮手术挺过来了。人还没醒,要看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反应。家属现在可以进去一个人,说说话,刺激他意识恢复。”
程嘉看了我一眼,我让开一步:“你去吧。”
她摇了摇头:“苏老师,你去。他出事前找的是你,他要听的不是我的声音。”
我站在顾淮床边的时候,人还是懵的。病房里仪器滴答滴答地响,他身上插着管,头裹着绷带,脸色跟枕头一样白。他的右手露在被单外,手背贴着留置针,指尖有些发青。
我在床边坐下,没有开口。沉默了很久,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凉的,指节粗大,指腹上有几道新长出的白印,是老周说过的那种刚结痂的伤。
“顾淮,”我说,“小满没事。她妈妈来了。她明天可以出院,你已经替她想好了。”
他没有回应,仪器的滴答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油的事,”我顿住,喉间发紧,“我不怪你。我早知道是你,我不报警,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我想信你。你偷油来跑车,不是为了你自己。”
我坐了一会儿,把自己心里准备了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你加完油之后那几天,车会不会开着不舒服?上次陆警官跟我讲,你车里的油样检测出来是92号,我一直在想,你拿我的98号加进你的车,发动机受不受得了。”
他没有回答。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裤子蹭白了一块的指节,声音放得很轻:“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过。你第一次半夜敲我门那天,我送你和小满去医院的路上,你坐在后座,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你握着小满的手,十根指头捏得很紧。”
“那时候我车加的油就是92号。”
“你不偷我的油,我也愿意送你去。”
说完这句话,我坐在那儿,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手背依然搭在被单上,没有动。
我走出病房,程嘉在走廊里等我。她指了一下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买个水。”
我们并排坐到那台售货机旁边的塑料椅上。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小满的亲爸叫傅元周,是顾淮在部队里的班长。十六年前,元周在一次灭火任务里出的事。那时候小满还在她妈肚子里三个月。”
“顾淮去看过她们母女几次。后来我出了事,欠了一笔外债,养不活小满。他跟我说他有台车,能跑运输,让我把孩子交给他。”
她停顿了一下:“那台车那时候车况已经很差了。他把车卖了,买了一台新的二手面包车,更旧的那款。剩下的钱全留着给小满看病。他自己住在车里,住了大半年。”
“他没有跟你说这些事?”
“他从来不说。我也根本没有问,怕问了会抹不开面子把人接回去。”
她低着头,指尖把瓶身上的包装纸撕了一小块下来,搓成细细的纸棍,停顿了很久后说:“苏老师,我跟顾淮不是一类人。他是我认识的最能忍的那种人。我半道上撑不下去了,但他没退。”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没有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又把那根纸棍捏碎扔进垃圾箱里。
那一整天我在医院走廊里走了很多圈。小满下午精神好了许多,坐在病床上玩她从家里带来的那本图画书。程嘉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偶尔帮她翻页。
傍晚,护士站通知我顾淮醒了。
他醒的时间不长,大概几分钟,看见病房里站着的人,目光动了一下,因为插着管说不了话,只朝我眨了一下眼。值班医生说他意识恢复得不错,但还要观察,让我们别跟他说太多话,到时间就让他休息。
他眨眼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早上出门时,车油表停在四分之三的位置。那四分之三的油,够不够我开回家?我想了想,在床边弯腰问他:“你的车钥匙放哪儿了?”
他手指动了动,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我去打开,里面放着一串旧钥匙,钥匙环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上面穿着一个铜制的小铃铛。我拿着钥匙回到床边,他看着我,又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里。他没有再说第二件事,闭上眼,呼吸又慢慢平稳下来。
晚上九点多,我拿顾淮那串钥匙回了一趟小区。陆警官已经带着清理人员撤了,我的车还停在老位置上。那台银色的大众车在路灯下蒙了一层薄灰,旁边的车位空着,路边倒着几片枯叶。
我坐进车里,拧了一下钥匙。油表指针稳稳地停在四分之三,没有任何异样。我低头在座位底下翻了翻,没有油桶,没有软管,干净得像是从没有人打开过油箱盖。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一会儿。车厢里没有汽油味。干净得,像他一直都记得替我关好油箱盖,又轻轻拧紧,不留一丝缝隙。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把顾淮那串钥匙挂在门口挂钩上,摸着那个旧铃铛。铃铛是铁的,被他磨得发亮,应该是小满小时候挂在她婴儿车上的。
我站在挂满钥匙的屋里,发现窗口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影,正正好落在我那张旧沙发的扶手上。夜里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的引擎声,一声一声地远了,又一团一团的,像是某个人在往该去的地方赶路。
傍晚六点多,陆警官给我回了电话。他说得平淡,像在念一份已经念惯了的通知:“油样比对结果出来了。你车里那箱98号,和顾淮面包车油箱里的油不是同一条供应链。他车里的油是92号调和油,含硫和烯烃都偏高,和城南那家民营加油站的批发样本一致。你换98号之后,他车里基本查不到对应的残留。”
“所以我车里的油不是他抽的?”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没有办法下这个结论。顾淮自己已经把三次抽油的时间、地点、数量全部写清楚了。他认得很干脆。”
我挂断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十一月的风从老槐树顶上灌下来,楼下那个车位空着。顾淮的面包车还在事故科扣着,没有被拖回来。我自己的车停在原位,油箱满着,盖子拧得严实。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接顾淮出院。他自己从病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衣,是程嘉给他带去的。他瘦了很多,颧骨支棱出来,额角贴着一块新的纱布。步子慢,但稳。
他看见我,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苏老师,麻烦你了。”
我帮他把一个塑料袋子拎上车。袋子里是他的旧衣服,还有小满那本图画书,书页卷了角。我问他用不用扶,他说不用。他自己系好安全带,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说:“她妈妈带小满去省城做一个疗程的康复,今天下午的火车。”
“你一个人回?”
“嗯。”他顿了顿,“那台制氧机,我让老唐拉回去修了一下,放在你家储物间门口了。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了。”
他没再说话。车过了两个路口,他忽然开口:“苏老师,油的事,警察跟我讲了。他们说化验出来,你车里那箱油不是在我车上那个桶里装的。你信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不怪你不信。”他声音平,“我自己也说不清。那天夜里我从你油箱里抽出来的油,确实倒进了我车上的备用油桶。我用它跑了一趟乡下,送一个老人去镇卫生院。到了地方桶空了,我也没多想。后来陆警官跟我说那台车的发动机积碳有问题,油料对不上,我想了一整夜,只有一个可能——你油箱里已经被人掺过东西了。”
他没看我,视线落在前窗外面:“你加98之前,你的油就不对劲。这事你自己也知道。”
我没有接话。车子拐上槐荫路,夕阳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小区门口新装了一根监控杆,还没通电,线头垂着。
我停好车,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在副驾驶座坐了一会儿,才说:“苏老师,你还有那根打气筒吗?”
“在。”
“那是我修车用的,用了好几年。你留着用,以后胎压不够了,自己打打。”
他说完,伸手去开门。我喊住他:“顾淮。”
他停下来。
“你那晚到底带小满去省城做什么?”
他看着后视镜里他自己的脸,沉默了很久。
“小满的哮喘好转了,不用再复查。那天晚上带她去省城,是去医院看我。”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脑子里长了个东西,不是很大,医生说能切,就是费钱。我怕小满知道了害怕,所以跟她说去复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送我们去医院那晚之后,有次我头晕得厉害,去医院做了个核磁。那时候知道了。”
他的手搭在车门上,指节泛白。他说:“苏老师,我抽你的油,不是为了省几个钱跑活,是想把省下的油钱攒着,交手术费。后来你加了98号,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用上好油。我没有停,因为停了就攒不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在对挡风玻璃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做交代。
“那你为什么住院时让护士问我车里还有多少油?”
他沉默了一瞬:“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在加满。”
我没有哭。我靠在座椅里,望着小区门口那盏还没亮起来的路灯,开口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顾淮,你欠我那笔油钱,你不用还了。”
他转头看我。
“你留在我门口那张五十块,小满递给我的。她知道那是什么钱。”我说,“她跟我说,爸爸说苏阿姨家的油好,不能白拿。那个孩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没等他回答,熄了灯下车。走到单元门口时回头,他还坐在车里,没有开门。车顶蒙着薄薄的灰,侧窗玻璃上映着最后一点日光,像一张没有写完的纸。
第三天上午,老唐开车把我那根打气筒送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除了打气筒,还有一张折叠过的硬纸板。他把东西递给我,说:“老顾让我转给你的。他说你看了就会懂。”
我展开纸板。是一张手绘的图,画得很细,线条有点抖,但标注得整整齐齐。图上是一个油箱盖的剖面,旁边标注了几组数字:内径、螺纹距、密封圈厚度。图的下方写着一行字:
“原厂的密封圈太薄。这个尺寸是加厚一毫米的。你照这个找配件,换上去能用三五年不漏气。”
我翻过纸板,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才写上去的:“油不是满的才有用。够用就好。你也是。”
我攥着那块纸板站在门口。老唐搓了搓手,说:“老顾那台面包车,保险公司定损之后说直接报废。他也没什么反应,就说行。倒是他跟我提了一嘴——小满她妈这回回来,带了话,说不用他管了。”
“程嘉把小满带走了?”
“没有。”老唐摇头,“她住了一周,把小满治病的手续理顺了,又走了。走之前去看了老顾一趟,没多待。她跟护士说,老顾这个人在那头没有什么亲人,求人帮个忙别记在她名下,怕给他添麻烦。”
他看了我一眼,补了句:“老顾昨天把那台制氧机拿回来了,放在阳台角落里。他说以后用不着了,让我问问你,你要是不嫌弃,给你留着,烧水煮饭也能用。”
“要。”
老唐走了以后,我蹲在门边换鞋,低头看见鞋柜角落还放着那双白拖鞋,边沿沾着灰,是那天凌晨我穿着跑去医院的那双。我把它们捡起来,放进洗衣盆里泡着,水龙头开得不大,细细的水流打在人造皮革上,溅出响声。
傍晚我去看顾淮。他家的门虚掩着,小满不在,屋里收拾得比前几日利索。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盒药和一个旧保温杯,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正在看墙上的电视,电视没有开。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没说话。我进门,把手里拎着的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开口第一句是:“老唐把打气筒送过去了。”
“嗯。”
他在沙发里挪了挪,像是在给我腾位置。我坐下来,与他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屏幕黑着,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轮廓。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口:“程嘉今天中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小满在康复中心住得很好,医生说肺上的阴影比之前淡了,让她把那个疗程做完。”
“那就好。”
“苏老师,”他转过头看我,声音有些哑,“我以前一直想着,把小满治好,把欠你的钱还完,再把那台制气车修好,我就能睡个踏实觉。现在事情一件一件做完了,我反倒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该干什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膝盖上那条旧毯子上。毯子边沿有一个手指粗的破洞,白棉从里面翻出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我问他:“你那个手术,排期了没有?”
“排在月底。”
“谁陪你去?”
他笑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没想好。”
“那我陪你去。”我看着他,“油钱我不用你还,但这个不用你去想。”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阵,像是没有马上听懂。然后他低下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夜里回到家,我坐在自己车里,把窗户摇下来。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车位空着,顾淮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再也没有开回来过。我想起那天清晨我从医院走廊出来,陆警官站在路灯下问我的话:“你换98号油之前的三个月,你的油就已经在少了。你自己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那台银色大众车油箱盖边缘那道细白的撬痕,不全是顾淮留下的。它早就在那儿,从我父亲还在世时开这辆车送我去上学起,盖子就一直不太严。我一直想找个人帮我看看。后来顾淮蹲下来替我拧紧,又留了一块布在锁扣上,是怕我以为没人管。
我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抽屉。里面放着那张对折过的硬纸板、一小块灰布,还有一张五十块钱的纸币,我已经把它夹在行车证里,压得很平。
顾淮的手术安排在月底。前一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东西收拾好了。”我回了条:明天七点,老地方接你。
第二天清晨我到楼下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瘪瘪的旧旅行包。他看见我的车,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先在路沿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空车位。
然后他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后,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苏老师,满油出门吗?”
我扫了一眼油表,指针稳稳停在满格位置。
“满的。”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别的。
车子沿着槐荫路慢慢驶出去,晨光从路两边的树缝间漏进来,落在挡风玻璃上。他坐得很直,像在端详一条走了许多回却没好好看过的路。
路边那家民营加油站的顶棚刚刚亮灯,加油机上还是那几个字:92、95、98号。一切都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即将出远门的清晨。我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转过头去确认他是否坐好了。
有些事不用问出口,也能知道答案。这一趟他要去的是医院,我知道他要的不是油,也不是一台车。他想要的,大概只是有人能把车停在他门口,告诉他一声,油是满的,你上来吧。
路口红灯亮了,我踩住刹车。他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重新望向前方。
绿灯亮起,我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过了路口。后视镜里,那个小区的轮廓慢慢缩小,老槐树的树影渐渐落到后头,而我们离前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