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曾经成绩最佳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在网路裁员潮中,投了上百份简历都没回音,最后选择当网约车司机,感慨这就是命运吧

他手机屏幕碎了三个月,右下角那道裂痕像蜘蛛网一样爬开,手指划过去的时候总要先卡一下。

就是在这块碎屏上,他点开了那封邮件,开头写着“尊敬的求职者,感谢您对本公司的关注”,后面跟着“经过综合评估,我们决定将您纳入人才储备库”。

他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仪表盘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车里的温度计指着三十一度,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防冻液的甜腻味。

后座刚下车的乘客落下一张超市小票,他瞟了一眼,鸡蛋三块九毛八一斤,比上周贵了两毛。

他叫陈放,零八年上的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全系一百二十三个人,他排第一。

那时候老师拍着他肩膀说,你这脑子,将来进大厂拿股票,四十岁就能退休。

他信了。

毕业进了北京一家做电商的中型公司,干了六年,工资从八千涨到两万三,然后卡住了。

去年秋天公司裁了整条业务线,四十一个人,他在名单里。

人力跟他谈的时候语速很快,赔偿金按N+1算,五万四千块,分两个月发。

他签完字出来,北京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他站在公司楼下抽了根烟,烟灰掉在羽绒服袖子上,烫了个洞。

回出租屋他没敢跟老婆张莉说实话。

第二天照常七点出门,穿着那件烫了洞的羽绒服,坐地铁到望京,在咖啡馆里投简历。

头一个月投了六十七份,已读不回的有四十多份,剩下的连已读都没有。

他把薪资预期从两万五降到两万,再降到一万五,猎头那边还是没动静。

有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约他面试,去了之后发现同一个岗位有二十几个人在等,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拿着平板改PPT,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术语。

面试官问他,您这个年龄还愿意写代码吗?

他愣了一下,说愿意。

面试官笑了笑,让他回去等通知。

张莉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八,早晚倒班。

孩子上二年级,下午四点十分放学,课后托管一个月八百。

房贷每个月六千二,车贷还有一年半,每个月两千七。

他那五万四的赔偿金,还了两个月房贷和车贷就见了底。

十一月的一天,张莉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改简历,电脑风扇嗡嗡响,桌上摆着吃剩的泡面桶。

她没说话,把超市打折买的一兜子蔫了的青椒放进冰箱,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他电脑旁边。

是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最低还款额一千九百多。

她说,你那个赔偿金,还剩多少?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张莉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铁钩子磕在木门上,当的一声。

他开始跑网约车是去年十二月中旬。

车是那辆开了三年的轩逸,白色,右前保险杠有一道刮痕,一直没修。

注册的时候平台要求上传驾驶证和行驶证,他翻行驶证的时候带出来一张照片,是毕业那年全班在图书馆门口的合影,他站在第一排中间,手里举着优秀毕业生的证书。

他把照片塞回去,继续填资料。

第一天出车是早上六点,天还没亮,他绕着小区转了两圈才接到第一单,从通州到国贸,十八公里,到手四十二块。

早高峰堵在京通快速上,他盯着前面那辆公交车的尾灯,忽然想起来大学时候写过一个算法,用来优化路径规划,教授给了满分。

现在他不需要算法,导航让他走哪他就走哪。

跑了半个月,他摸清了门道。

早上七点前出门能赶上早高峰,晚上十点以后单价高,周五周六夜里能跑到一两点。

他给自己定了个数,每天流水不到四百不收车。

一月最冷的那几天,他连着跑了十六个小时,中间吃了两个包子,在服务区接了杯热水。

晚上回家数钱,平台扣完到手六百三。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还车贷,一份塞进床头柜的铁盒子里。

张莉有次翻东西看见了,盒子里有八千多,她数了两遍,放回去,没问他。

二月十四号那天下了大雪,他本来想早点收车,平台弹出来一个调度,从西站到昌平,加价一点八倍。

他点了接单,乘客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跟电话那头说被裁了,房租下个月到期,不知道要不要回老家。

他听着听着,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姑娘下车的时候说,师傅您开得真稳。

他笑了笑,说以前写代码的,手稳。

姑娘愣了一下,说,我也是学计算机的。

车门关上,他看见姑娘站在雪里,背着一个印着某大厂logo的帆布包。

那天晚上他跑到凌晨三点,回家的时候张莉没睡,坐在餐桌前择韭菜,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饺子。

她说,今天情人节,超市韭菜打五折。

他坐下来吃饺子,韭菜塞牙,他去卫生间剔牙,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头顶有一片头发稀了,头皮反着卫生间的灯光。

三月的时候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之前一起被裁的同事老赵。

老赵说他在跑外卖,问陈放有没有兴趣,说勤快点一个月能跑九千。

陈放说再想想。

挂了电话他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大学同学,在杭州一家公司做技术总监。

他犹豫了三天,发了一条微信过去,问对方那边有没有坑。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第五天对方回了,说今年HC冻结了,让他再等等。

他说好,谢谢。

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四月的一个周五晚上,他接了一个单,从三里屯到亦庄。

上车的是三个年轻人,喝了不少酒,坐在后排大声聊着公司刚融了B轮,老板要给核心团队发期权。

副驾驶那个扭过头问他,师傅您以前做什么的?

他说IT。

那人说,那怎么不开滴滴了?

他说,年纪大了。

那人说,也是,现在互联网卷得很,我们公司招人,三十五岁以上的简历直接筛掉。

后座两个笑了起来。

他没再说话,把空调调低了一度。

到地方之后,副驾驶那个扫码付款,说了句谢谢师傅。

他等他们走远了,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路灯照在碎了的手机屏幕上,他拿起来看,屏幕亮了,壁纸是孩子去年生日拍的照片,脸上糊着奶油,举着一块蛋糕冲镜头笑。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裂痕硌着掌心。

那天回家已经凌晨一点,张莉上晚班还没回来。

孩子睡在里屋,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

他给孩子掖好被子,看见床头放着孩子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第一句是:我的爸爸是开汽车的,他每天都很晚回家。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把作文本合上,放回书包。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他走过去拧紧,发现阀芯老化了,得换整个龙头。

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关掉屏幕的时候看见备忘录最上面一条是三个月前写的:投简历,第100份,已读不回。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车。

第一单是从小区到地铁站,乘客是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菜,上车就说,师傅你开得慢点,我心脏不好。

他说好。

老太太坐在后座絮絮叨叨,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儿媳妇嫌她做饭咸,她一个人住,平时就盼着周末去早市买点新鲜菜。

到地方老太太掏出一个布钱包,数了五张一块的递给他,说不用找了。

他收下钱,看见钱包夹层里有一张照片,是个穿学士服的年轻人。

老太太说,我孙子,去年毕业的,在杭州写电脑。

他攥着那五块钱,纸币上有老太太手心的温度。

他说,挺好的,写电脑好。

中午他在路边吃盒饭,两荤一素十五块,米饭随便加。

隔壁桌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安全帽放在脚边,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招聘信息发呆。

他瞄了一眼,是某物流公司招分拣员,年龄要求四十五岁以下。

那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多了,头发花白,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把手机揣进兜里,端起碗把汤喝干净。

陈放把盒饭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肉在舌头上化开,他想起来刚工作那年,公司楼下有家红烧肉盖饭,二十八一份,他嫌贵,只吃过两回。

现在二十八块够他跑三十公里。

下午三点他接到张莉的电话,说孩子发烧了,三十八度七,让他去学校接。

他正在南四环,离学校二十二公里,导航显示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他给班主任打电话,老师说孩子已经趴在桌上了,脸通红。

他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方向盘套是仿皮的,打滑。

他闯了一个黄灯,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摆了摆手。

到学校的时候孩子坐在传达室,脑门上贴着退热贴,看见他就哭了。

他背着孩子往车上走,孩子趴在他肩膀上,呼出来的气烫着他脖子。

他说没事没事,爸爸在。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发现手机屏幕又裂了一条缝,从右下角延伸到中间,触屏失灵了,导航划不动。

他拿起来在腿上磕了两下,屏幕闪了闪,勉强能用。

晚上张莉请假回来,给孩子喂了药,坐在床边量体温。

陈放坐在客厅算这个月的账,平台流水减去油钱减去车贷房贷,剩一千二。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最底下,有一个备注是“张总-猎头”,去年八月加的,一直没联系过。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

张莉走出来,手里端着水杯,在他对面坐下。

她说,今天超市店长问我,愿不愿意调去生鲜区,一个月多四百,但是要凌晨四点上班。

他说,你别去,太累了。

张莉说,那房贷怎么办?

他说,我多跑几个小时。

张莉说,你已经跑了三个月了,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没说话。

张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孩子这学期的学费通知单,课后托管加午餐费加校服,一共两千三百四。

她把纸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

他说,我明天去取公积金。

张莉看了他一眼,说,公积金取了以后买房怎么办?

他说,先过了这关。

张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头顶那片稀疏的地方。

他感觉她的手心很热,像那个老太太递过来的五块钱。

他说,我就是觉得,读了那么多年书,最后开滴滴,有点对不起你。

张莉没接话,走到厨房去洗杯子,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第二天他跑到晚上十一点,在亦庄接了一单回通州。

乘客是个中年男人,上车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电话响了也不接。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响了,男人接了,说,在路上了,刚下班。

那头说了什么,男人说,我能怎么办,整个部门都砍了,我他妈能怎么办。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座位上。

陈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男人的眼眶红了,正在用手背使劲擦。

他把空调出风口朝后调了调,暖风对着男人吹。

到地方男人下车,扫码付款,多给了二十块小费。

他说不用,男人说,拿着吧,都不容易。

他收下钱,看见男人走进一个老旧小区,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五楼停住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招聘软件,首页弹出来一条推送:某生鲜平台招配送员,年龄放宽至四十五岁,月薪八千起,多劳多得。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屏幕全黑了,裂痕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四月末的一天,他接了一个单,从通州万达到大望路。

上车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说那个算法模型要调参,learning rate设成零点零零一试试。

陈放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年轻人挂了电话,他开口说,你们用的什么框架?

年轻人愣了一下,说TensorFlow。

他说,调参之前先把数据清洗做干净,不然过拟合。

年轻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师傅您懂这个?

他说,以前干过。

年轻人说,那怎么不开滴滴了?

他笑了一下,说,年纪大了,卷不动了。

年轻人说,也是,我们公司上个礼拜刚裁了一个三十五的,P7,说裁就裁了。

到地方年轻人下车,加了他微信,说师傅以后有需要用车联系您。

他看了一眼微信头像,是年轻人穿着硕士服的照片,学校名字他没看清。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张莉说了,张莉正在给孩子听写生字,头也没抬,说,你还想回去写代码?

他说,没有,就是聊聊。

张莉放下笔,说,我昨天问了,超市生鲜区那个岗,我去。

他说,你别去。

张莉说,我不是跟你商量。

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台老式显示器前面,屏幕上全是绿色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他敲键盘的手越来越慢,最后所有代码变成了一堆乱码。

醒来的时候凌晨四点,张莉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豆浆用保温杯装着,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今天限号,你开我电动车。

他拿起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会好的。

五月的第一个周一,他早上六点出车,在小区门口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是原来公司的技术总监老周。

老周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说,陈放?

你怎么在这?

他说,跑车呢。

老周说,我听说你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他说,嗯。

老周说,我这边有个小公司,刚起步,缺个技术负责人,钱不多,一个月一万二,你来不来?

他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他说,我考虑一下。

老周说,行,你考虑好了给我电话。

帕萨特开走了,尾灯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屏幕裂痕又多了两条,触屏彻底失灵了。

他跑到营业厅换了个屏,三百八。

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招营业员,年龄十八到三十五。

他站了一会儿,把旧屏收进兜里,新屏很亮,壁纸重新设成了孩子的照片。

他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周总,我去。

那天晚上他收车早,去超市接张莉。

张莉穿着生鲜区的蓝围裙,手上戴着手套在摆西红柿。

他站在过道那头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别摆了,回家。

张莉说,还没下班。

他说,我找到工作了,写代码。

张莉手上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他,眼圈下面有青色的印子。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一个月一万二。

张莉把手套摘下来,手心全是汗。

她说,那你还跑车吗?

他说,周末跑跑,把车贷还完。

张莉没再说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下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外面的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后面,看见张莉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他想伸手去拔,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是五月十二号,我正在写一篇稿子,他电话打进来,背景音是车流声。

他说,我今天第一天去新公司,签完合同出来,在楼底下抽了根烟。

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看见那栋楼,跟原来那个公司就差两站地铁,我走过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说,我投了第一百零七份简历,最后是靠老周一句“你来不来”落定的。

他说,我有时候觉得,前面那三个月就像被人按在水里,最后挣出来,发现水其实不深,就是冷。

我问他,还跑车吗?

他说,周末跑,昨天跑了四百,碰见一个乘客,也是被裁的,下车的时候他跟我说,师傅,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跟他讲,你先跑着,跑着跑着就有头了。

他笑了一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头在哪,就是得跑。

电话最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那个乘客下车的时候,计价器显示三十七块四,他给我扫了三十八,说不用找了。

那八毛钱我一直没花,搁在仪表盘上,每天出车看一眼,比什么激励都管用。

我没说话,听见他那边打火机响了第二回,然后他说,不说了,张莉等我吃饭,今天她做了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翻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一张照片,方向盘上搁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配了一行字:以前觉得写代码是本事,现在觉得,能把车稳稳当当开回家,也是本事。

底下老周评论了一个大拇指,张莉评论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来,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我想起来他大学时候给我看过他写的代码,那时候他说,这叫算法,能把最复杂的路算成最短的。

现在他算了一条最长的路,从写字楼到出租车,从两万三到一万二,从优秀毕业生到网约车司机,整整绕了三年。

可他还在跑,还在算,还在等下一个绿灯。

可能日子就是这样,你以为它把你甩出去了,它只是换了个算法,让你重新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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