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汤宇!你只懂交易!”
我老婆孟茵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在我心口。
“我的银行卡里,每一分钱都是爱!”
我吼回去,感觉自己的喉咙都在撕裂。
“砰”的一声,车门被她狠狠甩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她那句“冷血的赚钱机器”还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像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午夜的街头游荡,直到那个缩在路灯下的身影,撞进我的视线。
一个卖气球的老人,抱着一大捧色彩斑斓的气球,在寒风里睡着了。
一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我。
我要做一件“温暖”的事,一件足以堵住孟茵嘴巴的事。
01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可我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和车外的温度无关。
我把车停在路边,隔着一层深色的车窗玻璃,看着那个老人。
他的白发在昏黄的路灯下很刺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起来根本挡不住风。
一大把气球被他用一根绳子拴在手腕上,随着寒风轻轻摇晃,像一群急着挣脱的孩子。
孟茵的话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汤宇,你上次给我妈买的按摩椅,连说明书都没拆开过。”
“我爸生日,你直接转了笔钱,连个电话都没打。”
“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你只是懒得付出感情!”
懒得付出感情?
我捏紧了方向盘,真皮的触感都无法让我平静。
我为这个家拼死拼活,难道不是感情?
我看着那个老人,一个计划在我脑子里飞快成型。
我要买下他所有的气y球,让他早点回家。
这是一个完美的剧本,一个充满了温情和善意的故事。
我会拍张照片,不,不用拍,我只要把这件事告诉孟茵,就足以证明,我不是一个冷血的机器。
我下了车,寒风立刻灌进我的大衣。
我走到老人面前,他睡得很沉,呼吸带着轻微的鼾声。
我没有叫醒他,而是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的气球绳。
他猛地一颤,惊醒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茫然。
“你……你要买气球?”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嗯。”我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这些,我全要了。”
老人愣住了,他看着我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不是惊喜,而是浓浓的困惑和不安。
旁边小卖部的老板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我们这边,角落里有几个喝夜啤酒的人也投来了目光。
“先生,我……我这气球不值这么多钱。”老人搓着手,局促地说道。
“我让你早点回家。”
我把钱塞进他冰冷粗糙的手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不是在请求,我是在交易。
我买下你的时间,你的辛劳,也买下我自己的心安理得。
老人捏着那叠钱,手在微微发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解开他手腕上的绳子,抓过那一大捧气球。
然后,我松开了手。
几十个五颜六色的气球,像被赦免的囚徒,争先恐后地向着漆黑的夜空飞去。
它们越飞越高,很快就变成了一些模糊的色点,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我以为我会感到满足,会有一种做了好事的愉悦。
可是没有。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比之前更加空洞。
我转过身,看见老人还站在原地,他没有看那些飞走的气球,也没有看手里的钱。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仿佛那里失去了一件比钱重要得多的东西。
02
我开着车回了家。
那栋价值不菲的别墅,此刻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洞穴。
我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没有亮,屋子里一片死寂。
孟茵不在。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她常用的白瓷茶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累了,我们都冷静一下。”
字迹很潦草,能看出她写字时手在抖。
我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放飞气球的画面,还有老人那个空洞的眼神。
我本想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战利品,一个可以向孟茵炫耀的勋章,证明她对我的指控是错的。
可现在,这个勋告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又开着车去了昨晚那个路口。
老人不在。
那个位置空空如也,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种莫名的烦躁攫住了我。
我的“善举”,到底带来了什么?他是不是真的拿着钱,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了旁边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面馆。
面馆里热气腾腾,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灶台后忙碌。
“老板娘,跟你打听个事。”我拉了张凳子坐下。
“昨晚在这儿卖气球的那个老大爷,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老板娘抬头瞥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你找老冯师傅啊?你不是昨晚那个买光他气球的豪车车主吗?”
她的记性很好。
“是我。”我有些不自在,抠着桌沿上一块擦不掉的油渍。
“找他有事?”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他,昨晚回去得还顺利吧。”我说得含糊其辞。
老板娘放下手里的活,用围裙擦了擦手,叹了口气。
“顺利?我看悬。”
我的心往下一沉。
“什么意思?”
“老冯那个人,你别看他穷,自尊心强得很。他儿子都劝他好几回了,不让他出来卖,他不听。”
“他说,他不想在家当个废人。卖气球挣的钱,是准备给他小孙女买生日礼物的,他想自己挣。”
老板娘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你昨天那么大张旗鼓地把钱塞给他,又把气球全放了,周围那么多人看着……那不是帮他,那是当众打他的脸。”
“他那个人,犟得很。你给他钱,他心里不一定舒坦。”
我僵住了。
我以为的温情剧本,在别人眼里,竟然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我那个自以为是的善举,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那……他今天怎么没来?”我急切地追问。
老板娘摇了摇头:“不知道,从没见过他白天不来的。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我必须找到他。
不只是为了确认我的“善举”没有造成恶果,更是为了平息我内心那份越来越强烈的恐慌。
我得知道,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03
我动用了我最擅长的手段——钱和关系。
只用了一个上午,我就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老冯的住址。
那是一个很老旧的居民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我站在一扇斑驳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工装,眉眼间和老冯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焦虑。
他应该就是老冯的儿子,冯建明。
“你找谁?”他警惕地看着我,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的穿着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好,我找冯师傅。”我说。
“你找我爸干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是昨晚买了他所有气球的人。”
话音刚落,冯建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鄙夷和厌恶的表情。
“是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把将我拽进了屋里,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屋子很小,摆设简单,墙角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药箱。
“我爸呢?”我急着问。
“我爸呢?我他妈还想问你呢!”冯建明突然爆发了,冲我低吼起来,“你以为你很有钱?你以为你了不起?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他的愤怒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他昨晚拿着你给的钱回来,一句话不说,就把钱拍在桌子上。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理。”
“今天早上我醒来,他就没影了!手机也没带,就留了张字条,说出去散散心!”
“他都快七十了!还有哮喘!这大冷天的他能去哪儿!”
冯建明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他冲到桌边,抓起那叠被我弄得皱巴巴的现金,狠狠地砸在我胸口。
“你以为你是上帝吗?用钱买走别人的尊严?”
“我爸卖气球,不是为了要饭!他是想堂堂正正地给他孙女买个礼物!你这么一搞,把他当什么了?当街边乞讨的吗?”
钱散落一地,像一堆废纸。
我看着这个因为担心父亲而几近崩溃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疼。
我一直以为,钱是万能的。它可以买来舒适的生活,可以摆平各种麻烦,甚至可以衡量爱的深浅。
但此刻,这些印着数字的纸片,却成了我傲慢和愚蠢的罪证。
“我们不需要你的施舍!”冯建明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在颤抖。
“你把他还给我!你把我爸还给我!”
我看着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我搞砸了。
我用我最鄙夷的方式,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也摧毁了一个家庭的平静。
这次的麻烦,钱解决不了了。
04
我僵在原地,冯建明的质问像重锤一样敲打着我的神经。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所谓的“善举”,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自我感动。
“对不起。”我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我们一起找他。”
冯建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眼神里的愤怒慢慢被焦虑取代。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会去哪儿?”我问。
“我不知道。”冯建明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他以前从没这样过。他最疼我女儿了,再过两天就是孩子的生日,他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
屋外传来邻居的吵闹声,让这间小屋显得更加压抑。
“我们分头找。”我打破了沉默,“他常去的地方有哪些?公园?老茶馆?”
冯建明抬起头,报了几个地名。
我们组成了最奇怪的搭档,一个西装革履的富人,一个满身油污的工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奔波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我们去了老冯常去的那个公园,问遍了所有下棋打牌的老人。
我们去了那家据说茶水很便宜的老式茶馆,老板摇着头说一整天都没见过他。
每多一次碰壁,冯建明脸上的焦急就加深一分。
在寻找的过程中,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很多关于他父亲的事。
老冯以前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一辈子都以自己的手艺为荣。退休后闲不下来,总觉得自己成了家里的累赘。
“我跟他说,爸,我养得起你。他不听,非说人不能闲着,闲着就废了。”
“他卖气球,其实挣不了几个钱。就是图个事做,觉得自己的劳动还有价值。”
“他跟我说,等攒够了钱,就给妞妞买那个最大最漂亮的遥控飞机,要亲手交到孩子手上。”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越来越沉。
我剥夺的,不只是一份收入,更是一个老人最后的骄傲和生活的念想。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们几乎跑遍了整个城市,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里面传来的却是孟茵的声音。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没有了之前的尖锐。
“汤宇,你在哪儿?”
“我在……处理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面馆老板娘说了,你把一个卖气球的老大爷弄丢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会……”
“我下午回了趟家,想拿点东西,看你不在。就去你公司找你,结果……我路过了昨晚那个路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宇,”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终于做了件……不像你的事。”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瞬间有了一丝松动。
她没有指责我,没有嘲笑我的愚蠢。
“找到他了吗?”她问。
“还没有。”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能处理。”我说。
挂掉电话,冯建明看着我:“你老婆?”
我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快回去吧,别让你老婆担心。我再自己找找。”
“不,”我摇了摇头,“找不到冯师傅,我不会走。这是我的责任。”
05
我和冯建明决定去长途汽车站看看。
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冯建明说,老家是父亲心里唯一的根,如果他真的对这个城市失望了,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去车站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对不起,冯大哥。”我看着前方的路况,轻声说,“那天晚上,我跟我爱人吵了一架。她说我……是个冷血的机器,只懂钱。”
“我看到你父亲,就想做点什么证明给她看。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那种人。”
我把内心最不堪的动机剖开,展示在他面前。
冯建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跟我爸吵过。”他说,“我让他别出去了,在家享享清福。他说我嫌他老了,没用了。”
“我们每个人,都想证明点什么,结果,反而把最亲的人推得更远。”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的那堵墙,消失了。
我们不再是加害者和受害者,只是两个同样笨拙、同样为家人担心的普通男人。
到了汽车站,我们在候车大厅里焦急地寻找。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们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瘦小身影。
老冯就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包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
他看起来更老了,也更憔悴了。
冯建明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他。
“爸!你跑这儿来干什么!你想吓死我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冯看到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点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慢慢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我没有说那些华丽的道歉词。
我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冯师傅,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做。”
老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把怀里的包裹打开了一点,我看到里面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遥-控-飞-机模型。
原来,他拿着我给的钱,第一件事就是去给孙女买了那个他念叨了很久的礼物。
他没有原谅我,也没有责怪我。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冯建明,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吃饭了吗?”
那一瞬间,所有的对错、尊严、施舍,都变得不再重要。
回程的车上,老冯靠在后座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玩具飞机。
冯建明开着车,我们一路无话。
快到市区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孟茵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回家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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