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借我车去青海,我提前把ETC卡取走了,2小时后他从高速服务区来电:兄弟,我在缴费口出不去了
张海涛把车钥匙递过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那辆白色哈弗H6刚做完保养,机油机滤换下来花了四百三,轮胎气压打到2.5,油箱加满跳枪凑了个整三百。
他站在单位楼下,看着同事王俊峰围着车转了一圈,手指在引擎盖上敲了两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哥,你这车真板正。 ”
王俊峰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张海涛,盯着挡风玻璃右上角的年检标。
张海涛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ETC卡,拇指在卡面上蹭了两下,装进羽绒服内侧口袋。
动作很自然,像掏手机看时间一样自然。
“青海那边冷,你带厚衣服没。 ”
“带了带了,哥你放心,回来给你带两斤牦牛肉干。 ”
王俊峰拉开车门坐进去,调整座椅,掰后视镜,拧钥匙打火。
发动机声音平稳,排气管喷出一小股白烟。
张海涛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拐过街角消失。
二月的风刮在脸上,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ETC卡,塑料片被体温捂得发热。
这辆车是二零一九年买的,落地十三万八,首付掏了五万,剩下三年月供两千六。
张海涛在区人社局当科员,一个月到手四千七,媳妇赵敏在社区医院药房,一个月三千二。
两口子省吃俭用,赵敏三年没买过超过二百块的鞋,张海涛抽了十年的红塔山戒了,才把这车养下来。
王俊峰是去年调来的,坐张海涛对面桌,嘴甜,见谁都喊哥。
他借车这事提了三回,第一回说想带女朋友去北戴河,第二回说丈母娘住院要跑医院,张海涛都找借口推了。
这回说的是亲爹在青海格尔木工地摔了腿,包工头跑了,得赶紧过去处理。
“哥,火车票抢不着,飞机太贵,你就帮兄弟这一回。 ”
王俊峰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发红,手指头夹着烟在桌上磕了三下。
张海涛看见他手机屏保是张工地照片,一个老头坐在钢管堆上啃馒头。
他想起自己爹在老家种地,去年收玉米闪了腰,舍不得拍片子,贴了两盒膏药硬扛。
张海涛把ETC卡取出来的事没跟赵敏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敏问车呢,他说借同事了。
赵敏筷子往碗边上一搁:“王俊峰? 上回借你二百块钱还了吗? ”
“还了。 ”
“还了? 上个月十五号借的,这都二月了。 ”
张海涛扒了口米饭没接话。
赵敏从抽屉里翻出记账本,手指头在纸上划拉:“你看,三月八号他借车说接人,回来油表见底,你加了二百。 四月十二号他说急用钱,你微信转五百。 五月……”
“行了行了。 ”
张海涛把碗往桌上一墩,米饭粒弹出来两颗。
赵敏不说话了,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窗外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孩子过十二岁生日,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布。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张海涛正在填一份退休审批表,手机响了。
王俊峰打来的,背景音里有大货车轰隆隆驶过的声音,还有广播在喊“请系好安全带”。
“哥,我在张家口服务区呢,缴费口出不去了。 ”
张海涛把笔帽盖上,手指头摁着那张审批表,指甲盖发白。
“咋了。 ”
“ETC没反应,杆不抬,后面堵了一溜车,人家收费员让我倒出去走人工。 ”
王俊峰的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端着笑。
“哥你是不是忘把卡插回去了? ”
张海涛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有辆洒水车正在掉头,音乐声是《兰花草》,叮叮咚咚响。
他看见自己哈弗车的停车位空着,旁边那辆黑色帕萨特底下积了一摊空调水。
“卡我拿下来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大货车轰隆隆的声音远了又近。
王俊峰再开口的时候笑声没了:“哥你啥意思。 ”
“没啥意思。 你开我车去青海,来回三千多公里,过路费得一千大几。 你跟我说带牦牛肉干,上回借的五百还没还,前回加油二百也没提。 我这车每公里油钱六毛,你开走五天,我自己接送孩子骑电动车。 ”
张海涛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窗台上画圈,灰抹在指肚上,黑黑的一道。
“哥你早说啊,我给你转钱不就完了。 ”
“我没跟你要钱。 我就是把卡拿下来了。 ”
电话里传来收费员的声音:“师傅你倒不倒? 后面堵死了。 ”王俊峰说了句“稍等”,然后压低嗓子:“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都到张家口了,你现在让我咋办。 ”
“走人工通道呗。 ”
“我身上就带了三百现金,微信里还有二百。 ”
张海涛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往下抿着,法令纹很深。
他回到座位继续填审批表,钢笔尖在“出生年月”那一栏停了很久,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十分钟后赵敏打来电话,劈头就问:“你把王俊峰扔高速上了? ”
“谁说的。 ”
“他媳妇给我发微信了,说你故意把ETC卡拔了,王俊峰现在在服务区出不去,急得直转圈。 ”
张海涛把钢笔帽拧上又拧开。
“他媳妇咋说的。 ”
“说你心眼小,借个车还搞这种事。 说王俊峰爹在格尔木腿断了,人现在躺在医院走廊里,就等着儿子过去交押金。 ”
赵敏声音越来越大,药房那边有人喊她拿药,她捂着话筒说了句“等会儿”。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软了些:“老张,要不你把卡给他寄过去? 顺丰第二天就到。 ”
“寄过去他也得先出得了河北。 ”
“那咋办。 ”
“他自己想办法。 ”
赵敏叹了口气,挂电话之前说了句:“王俊峰媳妇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虽然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你。 ”
张海涛点开朋友圈,往下滑了两屏,看到了。
王俊峰媳妇刘艳发了一张服务区照片,配文:“有些人看着老实,心比针眼还小。 借个车还要卡着过路费,真行。 ”底下已经有六条评论,都是单位同事,有劝的,有点赞的,有人问咋回事。
张海涛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中午去食堂打饭,打菜的李姐多给他舀了勺西红柿炒蛋,小声说:“小王那事我听说了。 你做得对,那小子借我充电宝都没还过。 ”后面排队的小刘插嘴:“海涛哥,王俊峰在群里说你车里有张银行卡,他怕说不清才没动,让你自己查查。 ”
张海涛筷子停在半空。
他想起扶手箱里确实有张邮政卡,去年工会发过节费统一办的,里面还有八百多。
他从来不把卡放车里,那张卡是赵敏的,上个月去超市忘在车上。
下午两点,王俊峰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变了,带着哭腔:“哥我错了,我该给你油钱。 你先把卡给我寄过来行不行,我爸那边医院催缴费呢。 ”
张海涛站在单位后门抽烟,烟灰弹在花坛里,落在冬青叶子上。
旁边垃圾桶边上蹲着只流浪猫,黄白毛,瘦得肋骨一条条。
他看了那猫很久,猫也看他,眼睛是黄的。
“王俊峰,你爹在哪个医院。 ”
“格尔木人民医院。 ”
“你给医院打电话,我直接跟医院对公账户转押金。 ”
电话那头愣住了。
过了几秒王俊峰说:“那不用了,我姐在那边,她能垫上。 ”
张海涛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盖上。
“那你姐垫吧。 ”
“哥,你这样真没意思。 ”
“有意思没意思的,你把车给我开回来吧。 ”
“我都到张家口了! ”
“张家口离北京二百公里,你打个车回来,我报销。 车你放服务区,我找代驾去开。 ”
王俊峰没说话,能听见他手指头敲方向盘的动静,哒哒哒,像敲在塑料壳上。
过了半分钟他笑了,笑声短促:“行,张海涛,你狠。 我算认识你了。 ”
电话挂断。
张海涛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又出汗了。
他看见单位院墙外面那排杨树,枝杈光秃秃的,上面有个喜鹊窝,去年就在那,今年还在。
风吹过来,窝晃了晃。
晚上回家,赵敏没提王俊峰的事。
两口子坐沙发上看电视,播的是新闻联播,前十分钟照例是领导开会。
张海涛剥了个橘子,橘子皮扔在茶几上,摆成个圆圈。
赵敏突然说:“刘艳把我删了。 ”
“嗯。 ”
“单位群里也不说话了。 ”
“嗯。 ”
赵敏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下巴。
“老张,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借他。 ”
张海涛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去年他借我五百,说三天还。 后来我提了一嘴,他说‘哥你差这五百啊’。 我没再提。 前年他刚来,我帮他搬办公室,搬完他说请我吃饭,最后我结的账,二百七。 ”
赵敏没说话,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张海涛的手粗糙,指关节上有老茧,是去年冬天换暖气片磨的。
第二天上班,王俊峰没来。
对面桌子空着,电脑屏保是黑屏,鼠标垫上落了一层灰。
张海涛打开抽屉拿材料,看见王俊峰那盒没抽完的烟还在里面,烟盒皱巴巴的,剩四根。
上午十点,科长把张海涛叫过去,关上门:“小王给我打电话了,说家里有事请一周假。 ”
“嗯。 ”
“他说你俩有点误会。 ”
张海涛站得笔直,看着科长桌上的茶杯,茶叶沉在杯底,水是淡黄色。
“没误会。 他爹腿没断。 ”
科长抬起头。
“我托格尔木那边的人问了,他爹在工地好好的,前两天还跟工友喝酒。 他媳妇发的朋友圈,定位在石家庄。 ”
科长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当的一声。
“这个小王。 ”
“车我让他放张家口服务区了,我找代驾开回来。 过路费我自己出。 ”
科长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干活吧。 ”
三天后王俊峰回来了,没来单位,直接去了区纪委。
张海涛听说的时候正在楼下拿快递,是赵敏买的洗衣液,两桶四公斤,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站电梯口等电梯,听见旁边两个女同事议论:“王俊峰去纪委告张海涛了,说利用职务之便查他隐私。 ”
张海涛没回头,盯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到一楼门开了,里面出来的是刘艳,王俊峰媳妇。
刘艳看见他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咯咯响。
纪委确实找张海涛谈话了,就在三楼小会议室。
两个办事员一个记录一个问,态度挺好,还给他倒了杯水。
张海涛把手机聊天记录截屏、赵敏的记账本、还有去年王俊峰借钱不还的微信语音全摆出来。
语音外放的时候王俊峰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哥你差这五百啊。 ”
问话的办事员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张海涛一眼。
“他告你用公权查他家隐私。 ”
“我没查。 他媳妇朋友圈定位在石家庄,我看见了。 格尔木那边是我同学在工地上,帮忙问了一嘴。 ”
记录员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纪委的调查结果一周后出来的,不公开,但单位里都传遍了。
王俊峰借调期没满就被退回了原单位,走那天他来收拾东西,桌上那盒剩四根的烟还在,他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张海涛坐在对面看着他收拾。
王俊峰把抽屉里一摞材料往纸箱里塞,动作很重,纸箱角磕在桌腿上,瘪了一块。
临出门他停下来,没回头:“张海涛,你至于吗。 ”
“至于。 ”
王俊峰走了以后,张海涛把窗户打开,二月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审批表吹得哗哗响。
他伸手按住,看见审批表上是自己的名字,籍贯、学历、履历,密密麻麻填满了表格。
那辆哈弗H6是三天后开回来的。
代驾把车钥匙放前台,张海涛下班去拿,发现油表是满的,ETC卡插在挡风玻璃上,副驾驶脚垫上放着一袋牦牛肉干,塑料袋上印着“青海特产”,封口开了,少了两片。
行车记录仪被拔掉了,线头露在外面,黑乎乎一截。
张海涛把牛肉干扔进后备箱,打火,仪表盘亮了。
他打开扶手箱,那张邮政卡还在,压在说明书下面,卡面有层浮灰。
他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进口袋。
车开出单位大院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黄乎乎的光。
张海涛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把手伸出去,摸了摸后视镜外壳,凉冰冰的。
前面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看见旁边车道并排停着辆黑色帕萨特,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在抽烟,烟灰弹在马路牙子上。
绿灯亮了。
张海涛踩油门,车往前走。
手机响了,赵敏发来微信:“晚上吃啥。 ”
他单手打字:“买两斤排骨,炖酸菜。 ”
“车开回来了? ”
“嗯,油给加满了。 ”
“牦牛肉干呢。 ”
“少了两片。 ”
赵敏回了个笑脸。
张海涛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收音机里在播路况,说京藏高速进京方向拥堵,建议绕行。
他把音量调大,跟着前面那辆车,尾灯红通通一片。
车开到家楼下,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坐在驾驶座上,摸着方向盘,皮套磨得发亮。
挡风玻璃外面,六楼家里的灯亮着,赵敏的身影在厨房窗户后面晃,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
张海涛把ETC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插回挡风玻璃上的设备里。
咔嗒一声,卡到位了。
他想起王俊峰在电话里说“哥你早说啊”,想起刘艳朋友圈那张照片,想起纪委谈话时那杯水,纸杯壁上有条折痕。
他把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齿硌着掌纹。
上楼的时候台阶一层层数,一至六,十八级。
到门口听见厨房里排骨下锅的滋啦声,赵敏喊:“洗手吃饭。 ”
张海涛把钥匙挂在门后挂钩上,铁碰铁,叮的一声。
这世上有些人,你把他当兄弟,他把你当傻子。
你把车借出去,他嫌你没把油加满。
你忍了三年,他当你怕了三年。
等到你把ETC卡拔下来那天,他才知道你不是不会翻脸,你只是在等他自己露出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