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璐把车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副驾驶的门已经被拉开了。
周倩一屁股坐进来,人造革座椅发出那种被压扁的放气声。
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和煎饼果子,另一个里头是湿漉漉的雨伞。
雨伞直接搁在脚垫上,水顺着折痕往绒布里渗。
“王姐早啊,今天这雨下得,我公交站等五分钟鞋全湿了。 ”周倩一边说一边把豆浆杯往仪表盘上放,杯底那圈冷凝水立马在塑料面板上印出个圆印子。
王璐没接话,打火,挂挡,雨刮器左右划拉开。
车里弥漫着韭菜馅饼的味道,混着雨天返潮的霉味。
周倩咬一口煎饼,碎渣掉在座椅缝里,她用手拍了拍,拍进了更深的缝隙。
这是第四十一天。
王璐心里有本账。
从周倩入职那天算起,除去周末,四十一个工作日,这姑娘搭了她四十一次顺风车。
每次都是小区门口那个公交站台,周倩提前十分钟就在那儿等着,头发梳得溜光,妆容完整,看不出半点儿等公交的狼狈。
第一周王璐没觉得有什么。
新同事,怀孕四个月,住同一个小区,顺路带一程,人之常情。
周倩嘴也甜,姐长姐短,天天把“谢谢王姐”挂在嘴边。
王璐甚至说过“以后上班就跟我车走”。
可等到第二周,味道就变了。
周倩开始把副驾驶当成自己家。
化妆包扔在脚边,早餐袋子塞在车门储物格里,有一次还把验孕棒的空盒子落在座椅上。
王璐那天下班开车门,看见那个粉色纸盒半掩在缝隙里,太阳穴跳了好几下。
“你东西落我车上了。 ”王璐第二天把盒子递过去。
周倩接过来,笑得没心没肺:“哎呀,王姐你太贴心了,这玩意儿我找了半天。 ”
她没觉得不好意思,一点儿都没有。
王璐也不是没想过拒绝。
可公司里的人都认识她,都知道她和周倩住得近。
周倩又是个孕妇,挺着个肚子,谁见了都得让三分。
有回部门聚餐,领导老陈还特意说:“璐璐啊,小周跟你住一个小区,你上下班带带她,孕妇挤公交地铁不方便。 ”
老陈五十多岁,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剔牙,牙签在嘴角一翘一翘的。
王璐当时笑了笑,没吭声。
她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油钱没多花多少。
从小区到公司,十公里出头,来回二十公里,百公里七个油,一天也就是多花个三四块钱。
问题不是钱。
王璐的这辆银色丰田威驰,二零一五年买的,二手,当时花了五万八。
国四排放,现在卖都卖不出价,车顶的漆面被鸟粪腐蚀出一小块暗斑。
她开了快四年,每个月光停车费和保险加起来六百多,加油四百左右。
这辆车是她在这个城市打拼的全部底牌之一。
周倩坐进来之后,车里的空气都变了。
王璐习惯早到公司二十分钟,在停车场把当天要用的报表再捋一遍。
周倩上车之后,从小区到公司的那十公里,她的嘴就没停过。
单位里谁跟谁有暧昧,谁婆婆难伺候,谁在超市偷拿塑料袋,周倩全都知道。
这些破事儿王璐一个字都不想听,但架不住周倩那张嘴像拧开的水龙头,根本关不上。
“王姐,你说她图啥呀,三十好几了找个有家的男人……”
“王姐,你听说没,行政部小刘跟她婆婆打起来了,都报警了。 ”
“王姐,你这车空调是不是得加氟了,我坐着都冒汗。 ”
王璐把音响打开,周倩的声音还能从音乐缝里钻进来。
真正让王璐恼火的是那天早上。
她自己的车,加了油,洗了车,把脚垫吸得干干净净。
周倩一上车,先“啧”了一声:“这什么味儿啊,柠檬清新剂? 王姐,孕妇闻不了这个,对我孩子不好。 ”
王璐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数字一下一下跳,没转头。
周倩伸手把出风口的小香片摘下来,顺手就要往窗外扔,想了想,塞进了车门侧面的垃圾袋里。
“王姐,我不是说你,但孕妇真的要注意这些,我闻着都犯恶心。 ”
王璐咬了咬后槽牙,左脚从离合上挪开,一挡起步,车子顿了一下。
“回头我换个味儿。 ”王璐说。
周倩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谢谢王姐,你对我真好。 ”
从那天起,王璐开始在心里数日子。
她给周倩当了四十一天的司机,油钱搭进去不到两百块,洗车多洗了六次,三次因为豆浆杯漏水,两次因为煎饼渣子招了蚂蚁,一次因为周倩在车上吐了。
王璐忘不了那次。
周倩说早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让王璐靠边停。
车还没停稳,周倩就开窗吐在了车门外沿上,黄黄绿绿的液体顺着车门缝淌,溅了王璐后视镜一把。
周倩捂着嘴,抹着眼泪说王姐对不起。
王璐那天在公司停车场,用水瓶冲了二十分钟车门。
纸巾用了一整包,指甲缝里都是那股酸腐味儿。
她闻了闻自己的手,确定没味了才上楼。
晚上下班,周倩照旧站在公司门口等她。
王璐按下车窗,周倩刚要拉门,王璐开口:“我一会儿有事,不顺路了。 ”
周倩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那你早说呀,我搭小李的车去地铁站。 ”
王璐把车开走,后视镜里周倩还在招手,笑得没心没肺。
这是第四十二天。
王璐想,该买个两座车了。
她不是一时冲动。
她算过账。
新的两座电动车,续航三百公里,公司有充电桩,充电基本不花钱。
置换补贴加税费减免,落地十万出头。
卖掉威驰能拿回两万三,每月车贷六百多,跟之前的油费停车费基本打平。
关键是,副驾驶没了。
她看中了一款国产小跑,明黄色,两门两座,后排那个位置只有一块放包的板子。
周倩就算想坐,也只能抱着她的大肚子蹲在后备箱里。
但这事不能让周倩知道得太早。
王璐周末去试驾。
销售把钥匙给她,她没着急开,绕着车走了一圈,拿手摸了摸车顶的弧线,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宽度。
脚垫是原厂的,摸着像翻毛皮,比周倩那把雨伞金贵得多。
“这车后排能加座吗? ”王璐问。
销售笑起来:“两座跑车,加不了座,连宠物篮都放不下。 ”
“好。 ”
王璐当天交了定金,签了合同,约好下周三提车。
威驰直接卖给二手贩子,两万四,比预计还多一千。
她把旧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清出来,纸巾、充电线、折叠伞、后备箱的矿泉水,还有周倩落在座椅缝隙里的一个发圈。
黑色绒布发圈,上头缠着几根头发。
王璐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提车那天她特意请了假。
黄色的车停在小区楼下,在灰扑扑的车位里扎眼得不行。
几个遛弯的老太太站那儿看,王璐没说话,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她开着新车出小区。
周倩照旧在公交站等着。
看见黄车过来,还以为是路过的,往后退了半步。
王璐的车从她面前经过,没停,车窗摇下来一半。
“周倩,我换车了。 ”
周倩的表情凝固在半截,嘴张了张,没出声。
王璐把车窗升上去,加速走了。
后视镜里,周倩站在原地,一手拎着豆浆,一手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事情本来可以到这儿就完了。
周倩开始迟到。
第一天八点四十才到,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妆也花了,嘴唇边一圈白。
她进门时扶着门框喘了好几下,同事李姐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更晚,八点五十,老陈从办公室探头出来,皱着眉咳嗽了一声。
第三天,周倩请了半天假,说肚子不舒服,产检。
第四天,周倩没迟到,八点半就到了。
但是眼睛肿着,像哭过,眼下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她坐在工位上,一上午没怎么说话,午饭也没下去吃,就啃了个面包。
王璐心里算得明白。
从小区到地铁站,走路十五分钟,坐地铁四站,出来再走十分钟。
早高峰地铁人多,周倩挺着个肚子挤不上去,得等两三趟。
通勤时间从原来的四十分钟变成一个半小时,来回三个小时。
这对一个怀孕五个月的人来说,确实难。
但王璐没打算心软。
她在这个单位干了八年,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住了半个月院,住院那会儿领导就打了个电话,说了句“好好养病,工作先不用管”。
等她出院回来,发现自己带了三年的项目被转给了别人。
那个项目她跟了一年多,加班加得月经都不来了。
转走那天,接手的同事连个招呼都没跟她打。
她从那时候就明白了,公司就是公司,同事就是同事,谁也没欠谁的。
所以周倩搭她车,她忍了四十一天,够意思了。
但周倩似乎不觉得。
第五天,王璐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王璐,来一下。 ”老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王璐放下包,把工牌摘下来,拿在手里,进了经理办公室。
老陈坐在转椅上,手里摆弄着一支签字笔,面前堆着一摞报表。
看见王璐进来,也没让坐。
“王璐,周倩跟我说了你换车的事。 ”
王璐站在门边,没坐。
“她怎么说? ”
“她今天早上跟我提了离职。 通勤成本太高,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老陈放下笔,“她说这事跟你有关,我问问情况。 ”
王璐觉得好笑,但脸上没表情。
她盯着老陈身后那扇窗户。
外头雾蒙蒙的,像要下雨,楼下停车场里的车排成整齐的方阵,她的黄车在角落里,小小的,亮亮的。
“陈经理,我换车是我的自由。 她坐不坐我的车,是她的事。 ”
老陈搓了搓手指:“王璐,同事之间帮个忙,搭个顺风车,小事。 现在人家因为这事儿辞职了,传出去不好听。 ”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听。 ”王璐一字一句地说,“我上班打车还是开车,需要跟谁报备吗? ”
老陈被噎了一下,低头开始翻报表:“行吧,你自己掂量。 周倩的离职我还没批,你如果愿意再带带她,就没这事儿了。 ”
“我不愿意。 ”
王璐说完,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但心里透亮。
回到工位,王璐看见周倩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是个卡通婴儿的图片,旁边散着几张报销单和半包饼干。
周倩自己不在,卫生间的方向传来水声。
王璐坐回椅子,开始翻日历。
周倩说离职,人事批不批,这些跟她没关系。
但老陈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这公司里的规矩,从来都是欺负会忍的。
你越不说话,别人越觉得应该。
下午,周倩从人事部回来,眼圈又红了。
她没跟王璐说话,开始收拾抽屉。
订书机、马克杯、靠垫、纸巾盒,一样样往纸箱里装。
动静很大,塑料尺子掉在地上,她没捡。
同事里有人往这边看,没人说话。
王璐也没说。
周倩抱着纸箱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王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周倩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坐你车那些天,我记了你每次加油的日期,算了钱,本来打算发了工资给你转过去。 你说你不在乎那点油钱,可我心里过意不去。 ”
王璐抬起头看她。
“现在不用了。 ”周倩把纸箱往上颠了颠,下巴绷得紧紧的,“这钱我省下来,够打一个月车。 ”
她走了,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王璐坐在位置上,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打字,打了一串乱码,又删掉。
窗外那辆黄车还停在原地,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小块不合时宜的亮色。
晚上下班,王璐坐进新车里。
副驾驶的位置空着,那个地方非常窄,放一个包都费劲。
她没急着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公司群发的人事通知:周倩因个人原因提出离职,工号已注销,即日起生效,请大家做好工作交接。
王璐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打火。
电机没有声音,车就这么悄没声地动了起来,出了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她开了一段路,天彻底黑下来。
路灯一盏盏地亮,从车窗里闪过,整条路被照得一段亮一段暗。
等红灯的时候,她想起周倩入职那天。
那天也是雨,周倩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张望,挺着个还看不太出来的肚子。
王璐正好下班,随口问了一句:“你住哪儿? ”
周倩说:“就您那个小区,我新搬来的。 ”
王璐说:“那我带你吧,反正顺路。 ”
周倩笑得特别开心:“谢谢王姐! 我这运气太好了! ”
谁能想到,那句话给自己惹了四十二天的麻烦。
绿灯亮了。
王璐挂挡起步,黄车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划出一条流畅的线。
有些事不是算得清的问题。
是你突然有一天不想忍了,天也没塌。
车子开进小区,她停好车,锁门的时候摸了一下后视镜。
镜面光滑冰凉,没有残留的豆浆印子,也没有那股挥不掉的韭菜馅饼味。
她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看自家阳台的窗户。
屋里黑着,像个安安静静的盒子。
“你以为你是来当摆渡人的,人家只当你是免费的船。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快被晚风吹散。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钥匙在口袋里叮当响。
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一点,照在她脚边,地面上的水洼里浮着薄薄的光。
这世上多的是想占便宜的人,也不缺愿意当傻子的人。
可傻子明白过来那天,便宜就占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