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辆二手五菱宏光是我陪他去挑的,一万二,车漆都晒褪色了。
他拍着引擎盖跟我说,有了这玩意儿,周末能带老婆孩子去郊区透透气。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车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去个菜市场都费劲。
上个月我提了辆国产越野,落地十五万,从看车到交定金就一个周末的事。
主要是媳妇刚怀上二胎,家里那台老轿车后排放个安全座椅就顶腿了。
车买回来头一个星期,我在院子里擦车,老周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拿手指头戳了戳我的保险杠。
我说你使那么大劲干嘛。
他说这车真硬实,看着就抗造。
过了两天,老周拎着两瓶啤酒来我家,说哥几个好久没出去玩了,趁天好去水库边上露个营。
我说行,地方你定。
他说开你新车去呗,我那面包车上高速跟坐拖拉机似的。
我说没问题,正好拉拉高速。
我媳妇当时在里屋听见了,出来说了句,露完营回来把车洗洗,泥点子糊在车漆上时间长了不好擦。
我应了一声,没多想。
出发前一天晚上,老周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明天七点楼下集合,我带了两顶帐篷,炉头气罐都全,你们带点吃的就行。
群里有五个人,我,老周,还有另外三个从小玩到大的,老孙,大鹏,还有二虎。
大鹏回了个OK的表情,二虎问用不用带凳子,老周说不用,他车上装了一套新买的折叠桌椅,够坐。
我把后备箱清出来,放了件矿泉水,一兜子零食,两床毯子,还有媳妇非让我带上的蚊香。
我媳妇抱着肚子站在车库门口看着我忙活,说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阵雨,你把那个遮阳棚也带上。
我说人家的装备全着呢,不用咱操心。
我媳妇说你那遮阳棚买回来还没用过呢。
我说那行吧,塞后备箱最里头了。
早上七点,我准时开到老周家楼下。
他正往我车旁边拖一个巨大的帆布包,看着就沉。
后头跟了个拉杆车,就是那种买菜用的折叠小拉车,上头捆了个蓝色的收纳箱。
他老婆跟在后头,拎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的应该是碗筷啥的。
我把后备箱打开,老周二话不说就开始往里头塞东西。
那个帆布包横着放不下去,他竖着怼进去,把底下的毯子顶得乱七八糟。
我说你慢点,别把后头那个遮阳棚支架压弯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你那破棚子能有多金贵,我这包里头全是露营设备,国产大牌子,一套下来两千多。
老孙和大鹏坐我车,二虎自己开车带他闺女。
上车的时候老周坐在副驾驶,回头跟他们俩说,你们不知道,为了今天这趟我准备了一礼拜,买了俩新睡袋,还有一个防潮垫,老贵了。
大鹏说,你啥时候这么讲究了。
老周说生活嘛,得有点仪式感。
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出了城区上国道,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水面。
老周一路没停嘴,说这片水库他找了半天才定下来,说是抖音上有人推荐的新晋野营地,人少景好。
他拿手机给我看导航,说拐过前面那个弯,从一条土路下去就到了。
土路不太好走,全是碎石子,车屁股后头卷起来一阵黄土。
我握着方向盘慢慢往下溜,老周在旁边说,你这车底盘高就是好,我那面包车下来准得托底。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水库边上一片平坦的草地,果然没人。
水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股水腥味。
我停好车,下来看了一眼四周,确实是个好地方,视野开阔,就是地上有点潮。
老周已经拉开后备箱开始搬东西了,他那个帆布包掏出来摊了一地,帐篷、天幕、地钉、绳子,还有一套铝制的折叠桌椅,看着确实挺新。
大鹏过去帮忙搭帐篷,我在边上拧开一瓶水喝了口,琢磨着把那个遮阳棚拿出来支上。
老周扯着天幕绳子喊我,说你先别整你那玩意儿,过来把这块布抻直了,风太大吹得哗哗响。
我走过去给他搭了把手。
天幕支起来之后,老周搬出他那套折叠桌椅,在底下一字排开。
桌子是铝合金的,桌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拍了拍椅子面,说怎么样,这个叫蛋卷桌,收起来就一根棍子,打开就是这么大。
我蹲下看了看,确实设计得挺巧妙。
二虎带着闺女到了,小丫头一看见水就兴奋得不行,二虎追在后头喊别往边上跑。
老周招呼大家都坐下,然后让他老婆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桌上,几个保鲜盒,里头装着切好的西瓜、卤鸡爪、花生米,还有一袋子烧饼。
老周又从那个蓝色收纳箱里端出来一个卡式炉,拧上气罐,坐了个小锅,说先烧壶水泡茶。
动作一套一套的,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坐下来喝了两杯茶,老周说,今天这装备可都是我新置办的,光这套桌子椅子就花了小七百。
大鹏说,你最近发财了?
老周嘿嘿一笑,说发什么财,就是觉得趁还能动弹,该享受享受。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你这车开着是真稳,刚才过那段烂路,我坐副驾上一点颠簸没觉着。
我说还行吧,就一普通家用车。
老周说,家用车能这样不错了。
哎对了,你那个遮阳棚呢,不是也带了吗,拿出来比比,看跟我这天幕哪个效果好。
我说在后备箱压着呢,不急,等太阳再毒一点再说。
老周站起来,说我去拿,我看看你那棚子啥牌子的。
他自己走到后备箱那儿掀开盖,把那个遮阳棚的袋子拽出来了。
我远远看着,他拉开拉链掏出那个折叠支架,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就那么撑着打开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哎哟你这玩意儿可以啊,撑开这么大一片,比我那个天幕还宽。
我说买车的时候送的,估计也就值个百八十块。
老周说送的那也是东西,你放那儿不用多浪费。
他把他那套蛋卷桌往边上挪了挪,把我的遮阳棚支在了正中间,又找了几块石头压住边角的绳子。
折腾完这一通,老周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冲我说,今天这营地布置得不错吧,又是天幕又是遮阳棚的,配上我这桌子椅子,档次一下就上来了。
我说都是你的功劳,装备带得全。
老周弹了弹烟灰,说那可不是,光这一车东西我昨晚上收拾到十一点。
他老婆在旁边插了句嘴,说昨晚上为装那个收纳箱,俩人还吵了一架,嫌他把东西塞得太乱。
老周白了她一眼,说你们女人家不懂,户外装备就得按大小摞,不然磕坏了心疼。
大鹏在旁边笑了,说行了行了,知道你装备值钱,赶紧把炉子点上,弄点热乎的。
老周把卡式炉重新端起来,拧开气罐,火苗噌地蹿起来。
他老婆把带的挂面和一兜子青菜拿出来了,说中午简单煮个面,晚上再烧烤。
我这才发现老周那个蓝色收纳箱里头还有一层,拉开拉链露出底下几袋子腌好的肉串和鸡翅。
我说你这准备得也太齐了。
老周说那必须的,出来玩就得有个玩的样子。
太阳慢慢升高了,水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热浪。
二虎带着闺女在浅水边捡石头,小丫头裤腿卷到大腿根,溅了一身水。
我跟大鹏坐椅子上剥花生,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最近单位的事儿。
老周在那边煮面,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青菜,嘴上还不停,一会儿嫌气罐火不够大,一会儿说面煮软了坨了。
面端上来,一人一碗,蹲在那张崭新的蛋卷桌边上吃。
说实话味道一般,面煮过了头,青菜也烂了。
但一帮人围在野外吃,气氛在那摆着,谁也不挑。
老周自己吃了一口,皱了皱眉,说他老婆买的挂面不行,下次得换个牌子。
吃完面,太阳已经到头顶了,晒得头皮发麻。
二虎把闺女抱回来塞进他车里开了空调,小丫头在里头睡着了。
大鹏把衣服往脸上一盖,躺在椅子上打盹。
老周把锅碗瓢盆收进收纳箱,然后打开他那包设备里的一个夹层,掏出来一个长条形的硬纸盒。
我瞄了一眼,上面印着一套户外音响的图案。
老周拆开纸盒,里头果然是个蓝牙音箱,黑色外壳,看着挺有质感。
他拿手机连上蓝牙,放了两首歌,声音传出来,音质倒是不赖。
大鹏被吵醒了,掀开脸上的衣服说,你这又是啥时候买的。
老周说上礼拜,搞活动凑单,顺手就买了。
大鹏翻了个身,说你日子过得可真滋润。
老周嘿嘿笑着没说话。
其实到这为止,气氛一直挺好的。
就算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我也愿意承认,前面那一整个上午,大家伙儿确实开开心心的。
坏就坏在老周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不管什么事,最后非得弄出点不痛快来。
下午两点多,起风了。
天上堆起来几坨乌云,看着确实像要下雨。
我站起来看了看方向,说要不收拾收拾撤吧,真下起来土路就不好走了。
老周仰着脸看了一眼天,说怕啥,我带了天幕,雨打不着。
我说这天幕四面透风的,正经下起来根本挡不住。
他说你不懂,户外装备都是有防水等级的,我这天幕标准是防中雨的。
大鹏也站起来了,说还是听建国的吧,一会儿下大了真不好弄,二虎那车底盘低,陷进泥里就麻烦了。
老周有点不高兴了,把烟头摁在桌面上捻灭,说你们这些人就是扫兴,才出来几个小时就要回。
我好不容易置办齐了这一套东西,还没正经用上呢。
说着他指了指那套蛋卷桌,说光这桌子我挑了一个礼拜,看评价看参数对比了好几家店才下的单,你们就坐这么一会儿就要走?
我说不是扫兴,主要是天气不等人。
你要是觉得没玩够,下周末再约,天好了我再来一趟都行。
老周沉着脸没说话。
他老婆在旁边小声劝了一句,说人家建国说得有道理,别犟了。
老周猛地站起来,动作大了点,膝盖磕在桌沿上,整张蛋卷桌晃了一下,桌上几个空纸杯滚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纸杯,嘴上嘟囔了一句,行行行,走走走,反正东西都是我带的,累也是我累,你们当然说撤就撤。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但没接茬。
我跟大鹏开始把桌上的东西往收纳箱里装,二虎也过来了,把闺女从车里叫醒,小丫头睡眼惺忪的,被拉着手站在一边。
老周闷着头拆天幕的绳子,他老婆在旁边帮着卷布。
我走到后备箱那儿,把我那个遮阳棚收起来塞进袋子里。
刚把拉链拉上,老周过来了,把他那个蓝色的收纳箱往后备箱里头一墩,咚的一声闷响。
我皱了下眉,说你轻点,箱底有棱角,别把我后备箱那个垫子划了。
老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垫子又不是真皮的,划一下就划一下呗。
我忍了忍,没说话,继续把毯子卷起来往里塞。
老周站在边上看着我弄,突然伸手指了指我遮阳棚的袋子,说建国,你那棚子撑了一天了,收的时候支架上沾的泥你擦干净了没。
我说回去再弄。
老周说不行,你那个支架上泥巴带水,跟我那个收纳箱放一块儿,回头把我箱子里面蹭脏了。
我那箱子是新的,里头还分层呢。
我说那你把你箱子挪开一点,放那边就行。
老周不动,说我把东西全倒腾出来重新摆?
那是我的事儿?
你这棚子收进来之前不处理干净,回头把我箱子里那套炉头蹭上泥,算谁的。
大鹏在旁边打圆场,说哎呀多大点事,拿张纸擦一下不就行了。
老周扭头冲大鹏说,你别和稀泥,这事儿说到底就是不讲规矩。
你用了我的地方,用了我的装备,走的时候不该给人收拾利索了?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把遮阳棚的袋子从后备箱里提出来放在地上,转过身对着老周,我说你今天这话什么意思,从刚才开始就夹枪带棒的。
老周靠着后备箱盖子,抱着胳膊,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搭了半天的营地,结果被你们几个催着赶着收,心里不痛快。
我说你心里不痛快你跟我说,别在那摔摔打打的。
老周冷笑了一声,说我跟你说得着吗。
我没理他,弯腰去拿后备箱里那个装零食的袋子。
就在这时,我听见老周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然后啪嗒按了一下,抬头冲我喊了一句,建国,你等一下。
我直起身看他。
他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收款码,凑到我眼前晃了晃,说今天这趟出来,油钱路费什么的就算了,但我这套装备,租一天也得几百块。
你从我这儿享受了服务,总要表示表示吧。
我看着那个收款码,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老周往前又递了递手机,说你今天又坐桌子又坐椅子,遮阳棚也搭在我的天幕边上,我这套设备两千多块钱买的,损耗费你不该出点?
我也不多要,你就转六百七。
我老婆上回看中了一套同款桌椅让我买我都没舍得,六百七,就收你个零头。
我没说话,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几秒钟。
大鹏在旁边都懵了,说老周你干啥呢。
老周瞥了他一眼,说你别管,我跟建国的事。
我这时候脑子转过来了,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往上拱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出不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遮阳棚的袋子,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比刚才更厚了,风也大了,水面上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边的石头上。
我转回身,一个字没说,走到驾驶座门边拉开门坐了进去。
老周还站在后备箱那举着手机,看见我上车了,喊了一声,哎,你干啥去,钱还没转呢。
我拧了钥匙,发动机嗡地一声响了。
我挂上倒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周那个蓝色收纳箱还撅在后备箱沿上。
我倒了两米,踩住刹车,下来,走到后头把那箱子拽出来放地上,然后把后备箱盖子一扣,回到车里。
老周站在旁边,手还举着那个手机,脸上表情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变成了有点发懵。
他说建国你这是闹哪出?
我摇下车窗,说装备是你的,营地也是你的,我走了,你自己慢慢收。
他说你把我的箱子扔地上?
里头有碗!
我说碗摔了算我的,回头你把发票发我,我转钱给你。
但今天这个六百七,我一分不会给。
大鹏跑过来趴在车窗上,说建国你别意气用事,这荒郊野岭的,有话好好说。
我说大鹏你上不上车,不上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大鹏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老周。
老周还杵在那,脚边摊着那个蓝色收纳箱,他老婆站在天幕底下没动,手里攥着那把没卷完的布。
二虎领着闺女站在他自己车边上,张着嘴看这边,不知道发生了啥。
大鹏拉开车门坐上了后座。
我松了手刹,把车头调了个方向,沿着那条土路往坡上开。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周追了两步,嘴里喊了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然后他站住了,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收纳箱,又看了看我那个遮阳棚袋子,我走的时候忘了拿,还撂在他脚边。
他弯下腰去捡那个袋子,抬头的工夫,我的车已经拐上了国道。
大鹏在后头半天没说话。
开出去三五公里了,他才叹了口气,说老周这回是真过分了。
我攥着方向盘,说我知道。
他说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就是嘴硬,好面子,心里头不一定真想要你那六百七。
我说不管他要不要,那个收款码举到我脸上来了,这个事就过不去了。
大鹏不吭声了。
回到家我媳妇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遇见个傻缺。
她没多问,挺着肚子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后来大鹏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老周他们在水库边上等到雨停了才走,我的遮阳棚被他带回去了,说让我有空去他家拿。
老周在群里没说话。
二虎私信我,说建国你别放心上,老周就是那德行,等过两天气消了就好了。
我回了他一句,说没事。
但我心里清楚,那个坎过不去了。
六百七不多,但这六百七里头装的东西太多了。
他把我的车当免费后勤车,把我的时间当他的配套设施,到最后他觉得给我提供了一个坐下来的地方,我就该付钱。
他觉得我买得起十五万的车,就该掏得起这六百七。
他把这事儿算得明明白白的,算得理直气壮的,算得他觉得这件事理所应当。
但我是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还记得他上初中那会儿家里穷,中午带饭就一个馒头夹咸菜,我分了他半根火腿肠。
那个收款的二维码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那半根火腿肠。
不过他记不记得也没所谓了。
我媳妇昨天晚上问我,说下周老周要是再喊你出去玩,你还去不去。
我说没有下周了。
我媳妇说至于吗,好歹这么多年交情。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是我跟老周的聊天页面。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七点楼下集合。
我说,交情这东西,分人。
有的人你跟他交的是心,有的人你跟他交的是账。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没说啥,把桌上那盘切好的苹果往我这边推了推。
窗外头打了一个闷雷,雨点子砸在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上。
我站起来去收衣服,想起下午在水库边上,风就是这么大,天就是那么阴。
但那时候我还在那儿蹲着给他搭天幕,天真的以为就是几个老伙计出去散散心。
人这一辈子吃亏上当都不要紧,最寒心的是你把它当情分,他把它当成了一门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