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造了八十八年车的德国巨头,准备砍掉十万个岗位。全球年产能从一千二百万辆,直接压到九百万辆。
三百万辆的产能说没就没,相当于把一整个丰田欧洲工厂凭空抹掉。更刺眼的是,自愿离职签字的已经有两万八千人。
这些人里,不少是在狼堡、在埃姆登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他们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德国汽车工业百年黄金时代最后一点体面,也就跟着签掉了。
大众这轮重组,被奥博穆自己定义为"百年以来最严峻的生存考验"。2025年大众集团营业利润同比暴跌百分之五十四,只剩八十九亿欧元,利润率不到百分之四。
在中国这个曾经贡献近四成全球利润的"现金牛"市场,上半年交付量仅八十五点六万辆,同比骤降百分之三十一点一,几乎跌回十年前的水平。美国关税每年还要再吞掉大约五十亿欧元利润。
把这些数字摞在一起,你就能明白为什么裁员目标会从最初的五万人一路加码到十万人——大众全球员工约六十八万人,这意味着每七个人里就有一个要走。德国本土的工厂,命运已经被摆上了手术台。
德累斯顿那座"透明工厂"已经在2025年12月正式关停,这是大众八十八年历史上第一次关掉本土整车厂。埃姆登、汉诺威、茨维考三大生产基地,加上奥迪的内卡苏尔姆工厂,被内部评估为"很难在2030年后实现盈利"。
汉诺威工厂计划2032年关闭,内卡苏尔姆则要撑到2034年。四座工厂加起来,承载着四万余名工人、七十五万辆年产能。
奥博穆嘴上说"永久关厂是最后备选",优先通过产业多元化转型盘活资产,但大众同时在和多家车企洽谈,要把德国本土工厂租出去做整车组装。一家曾经的全球第一大车企,要靠"收租"来维持工厂运转,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黑色幽默。
工会那边早就炸了锅。大众监事会副主席、德国金属工业工会主席克里斯蒂安妮·本纳,直接把裁员方案定性为"强硬挑衅"。
她的原话是:员工对管理层的信任已经"严重受损"。2026年7月9日监事会会议当天,多个生产基地爆发大规模抗议,工人吹着口哨、挥舞工会旗帜,警告公司可能面临与员工的"重大冲突"。
工会有它的道理。2024年劳资双方才刚签了"十年内不关厂"的协议,转眼管理层就把承诺撕了。
但管理层也有管理层的苦衷——大众德国本土的管理和人力成本,比竞争对手高出大约百分之二十。这百分之二十,就是悬在每一辆车利润上的刀。
把镜头从大众一家拉出来,看到的是整个德国汽车工业在集体失血。德国联邦统计局2026年8月14日公布的数据:截至上半年,德国汽车行业就业人数降到六十九点一五万人,同比减少四点二三万,降幅百分之五点八。
这是2005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在雇员超过二十万人的大型工业板块里,汽车行业岗位缩减幅度排第一。
细分看更扎心:汽车及发动机制造领域从业人数四十二点九二万,同比下降百分之六点一;零部件及配件制造领域二十一點九五万,同比下降百分之七点六。唯一逆势增长的是车身、车体及挂车制造这个小板块,同比涨了百分之十,达到四点二八万人——但这个体量,根本填不上前面挖出来的大坑。
零部件巨头们的日子,比整车厂还要惨。博世,全球最大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2025年10月追加裁员一万三千人,主要砸在汽车零部件业务也就是智能出行板块,且主要影响德国员工。
加上2024年已公布的德国九千人裁员计划,到2030年博世累计要裁掉二点二万人,集中在德国。这是博世史上最大规模的裁员。
采埃孚的处境更微妙。这家创立于1915年的百年巨头,背着约一百一十亿欧元的债务,2025年净亏损扩大至二十一亿四千七百万欧元。
2026年上半年全球减员三千四百七十八人,其中两千一百四十二人来自德国本土。按规划,到2028年底采埃孚还要在德国裁掉一点一至一点四万人,约占德国员工总数的四分之一。
为了还债,采埃孚甚至把价值十五亿欧元的优质ADAS业务卖给了三星旗下的哈曼国际——卖掉会下金蛋的鸡,去填旧账的窟窿,这种断腕方式透着一股绝望。大陆集团更彻底,2026年7月以四十亿欧元估值把康迪泰克板块卖了,直接转型成一家纯粹的轮胎企业。
舍弗勒则计划2029年前在欧洲裁掉四千七百人,超半数集中在德国本土。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德国?答案藏在三个错位里。
第一个错位是成本。德国制造业小时劳动成本高达四十九点五欧元,是匈牙利的3倍以上,能源价格、税负更是居高不下。
奔驰和宝马的新平台都首选匈牙利建厂,而不是留在德国。第二个错位是节奏。
中国车企把新车研发周期压缩到十二至十八个月,德国部分车企还在遵循三十至四十八个月的旧节奏。电动化重构了产业链,电动车生产环节的复杂度下降、成本逻辑发生改变,德国传统汽车产业正承受前所未有的转型阵痛。
第三个错位是市场。中国新能源车企不只是拿下中国市场,已经开始大举进入欧洲。
2025年欧洲从中国进口汽车总量首次超过对华出口,数百亿欧元贸易顺差转为逆差。大众在华市场份额滑落至百分之十点九,ID系列多款车型单月国内销量不足千台。
回到大众本身,这轮重组不只是砍人砍产能那么简单。车型阵容要削减百分之五十,只保留七十五款。
未来五年投资预算削减百分之十五,降到一千三百亿欧元。核心品牌与零部件业务拟分拆独立。
途锐、途安这些曾经承载一代人记忆的经典车型,正加速驶入历史。2027年,生产了超过半个世纪的高尔夫将转产墨西哥,狼堡的整车装配线从四条减到两条。
奥博穆给管理层算过账:要省出七百八十三亿欧元,需要剥离至少一百亿欧元冗余成本。但电动化转型本身的窟窿,远不止这个数。
有趣的是,大众集团2026年上半年营收一千五百八十一亿欧元,同比只微降百分之零点一七。营业利润五十九点三一亿欧元,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一点六。
税后利润三十一亿零三百万欧元,同比暴跌百分之三十点七。车还在卖,钱却在以更快的速度蒸发。
这说明问题不在销量,而在结构——卖一辆亏一辆的电动车、养不起的高薪岗位、填不满的电动化研发投入,三股力量一起把利润榨干。采埃孚就是个样本:2026年上半年营收一百九十三亿欧元,同比小降百分之二,调整后息税前利润九点六四亿欧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三。
看起来不错?但细看就知道,这是靠研发费用削减百分之六点九、固定开支降低百分之十九硬挤出来的。
企业用削减长期研发投入的方式,换短期报表的改善。这种"吃药续命"的模式,能撑多久?
德国汽车工业协会给过一个预测:2019年至今德国汽车业已流失约十万岗位,预计到2035年较2019年累计减少二十二点五万岗位。专家估摸着,到2030年德国汽车工业就业人数会萎缩到五十万人或更少。
从六十九万到五十万,这意味着还要再消失近二十万个岗位。大众监事会里的工会代表卡瓦洛放话:若奥博穆不收回计划,将考虑罢工。
地方工会也在摩拳擦掌。但罢工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能逼管理层把工厂留下,却逼不出市场竞争力。能暂时保住岗位,却保不住这些岗位生产出来的车有没有人买。
真正值得讨论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当高尔夫离开狼堡,当茨维考工厂可能在2030年后关闭,当博世把驱动部门的岗位一刀刀削掉——德国汽车正在从德国消失,这件事到底是转型的必然代价,还是一种慢性自杀?
支持者会说,研发留在德国、生产外迁、电动智能化突破,这是全球分工的正常演进,就跟当年美国汽车业把产能转到墨西哥一样。反对者会反问,当整车厂把新平台交给海外,供应商随之迁移,工艺迭代的土壤也随之流失。
德国汽车还能在"软件定义汽车"时代找回话语权吗?十万个岗位的离开,究竟是给企业争取到了转型的时间,还是把一个工业强国最珍贵的工程人才梯队,亲手解散给了竞争对手?
这个问题,沃尔夫斯堡总部大楼里那些签下自愿离职协议的老师傅们,恐怕比任何分析师都想得更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