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请开始考试”，至今想来，左脚似乎还能记起那种失控的颤抖。
不是轻微的晃动，是根本控制不住的剧烈抖动。踩离合的左脚，像一台失控的小马达，带着整个小腿一起共振。六十岁那年，我坐进驾考车的驾驶座，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
科目二，侧方停车。第一次考试，就在那个看似最简单的项目上出了大洋相。出库时，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想挂一档，手却鬼使神差推进了倒车档。一脚油门下去，车子猛地往后一窜，瞬间熄火。考试结束的语音冰冷响起，我愣在座位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把年纪，是不是真不适合学车了？
科目三的遭遇如出一辙。掉头项目，又是一个挂错档，又是一次熄火。两次机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们从颤抖的左脚下溜走。
那种挫败感，比考试失败本身更折磨人。回家的路上我反复想，练车场练得挺好的，点位记得清清楚楚，动作也做得利落，怎么一上考场就全乱套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打败我的不是技术，是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猛兽。是紧张。是焦虑。是太想通过，反而被这个念头死死捆住了手脚。
人到六十，本以为历经风浪，早该波澜不惊。没想到一场驾考，竟把深藏多年的心魔给勾了出来。这哪里是考驾照，分明是考心态。
不服输。也不信这个邪。
补考前的那些日子，我没日没夜地琢磨。技术动作早已烂熟于心，唯一要解决的，就是那个一听到“请开始考试”就开始发抖的自己。
我开始尝试跟自己对话。把考场想象成练车场，把安全员想象成教练。一遍遍在心里预演每一个项目，从上车调整座椅，到坡道定点起步，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练习。通过了，皆大欢喜。通也不过是再来一次。六十岁的人了，还有什么输不起的？
神奇的是，当我把对结果的执念慢慢放下，专注于过程本身时，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似乎轻了许多。
第二次走进考场，坐上那辆熟悉又陌生的考试车。当“请开始考试”的语音再次响起时，左脚依然微微一紧。但我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稳住，你可以的。
起步。侧方停车。倒车入库。曲线行驶。每一个项目，我都有条不紊地操作。脑子格外清醒，手脚也听话了。直到考试结束的语音传来：“成绩合格，100分。”
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科目三的补考，同样是一遍过，同样是一百分。当安全员告诉我成绩时，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不是得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为战胜了那个颤抖的自己而高兴。
如今，驾照安静地躺在我的钱包里。偶尔翻到它，都会想起那段心跳加速的日子。它不只是一张准驾证明，更像一枚勋章，记录着一个六十岁的人，如何战胜心魔的过程。
生活里很多事，不也如此吗？
我们害怕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对失败的恐惧。那种恐惧，让我们手脚发软，让我们思维停滞，让我们在最熟悉的领域里犯下最幼稚的错误。就像科二那记荒唐的倒档，科三那次莫名的熄火。
可一旦我们直面它，接纳它，告诉自己“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时，那层看似坚固的心理壁垒，反而会瞬间崩塌。你会发现，原来那个让你颤抖的对手，一直住在自己心里。
战胜它，不需要多高超的技巧。需要一点勇气。需要一点豁达。需要一点对自己说“没关系”的温柔。
从腿抖熄火到满分通关，我用了两次补考的时间，完成了这场与自己的和解。这段驾考路，何尝不是一堂宝贵的人生课。它教会我，无论什么年纪，面对新的挑战，永远别轻易否定自己。技术可以练习，心态，同样可以修炼。
那本小小的驾照，见证了一个六旬老人，如何一步步，把心里的那只猛兽，重新关回笼子里。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