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利拖走那天,妻子哭着求我原谅
那辆红色法拉利被拖车拽着后轮,在高速上磨出两道漆黑的印子。我坐在警车里,看着后视镜里小舅子拍着车窗鬼哭狼嚎,嘴型一张一合,像条脱水的鱼。
旁边交警老赵递给我根烟:“周哥,你这小舅子真行,无证驾驶还套牌。”
我摆摆手没接。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十七下,全是备注“老婆”的来电。第三十八下的时候我按了接听,那头传来尖锐得能划破车玻璃的嗓音:
“周建国!你他妈的疯了?!那车三百多万!你让拖车拖走了小凯怎么办!他还要去接女朋友!”
“他哪来的女朋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连驾照都没有。”
“你管他有没有驾照!那是他的车!你凭什么冻结!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挂了电话。老赵识趣地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装看风景。警车上了高速辅路,那辆被拖着的法拉利还在主路上缓慢移动,阳光打在车漆上,红得像血。
三个月前,我还在建筑工地上。不是包工头,就一普通水电工,每天和钢筋水泥打交道,裤腿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泥点子。结婚七年,家里的钱一直在李梅手里攥着。她说男人手里不能有钱,有钱就变坏。
我信了。每个月发工资,留三百块零花,剩下的全转给她。公积金卡也放在她那儿,她说帮我存着,以后给孩子上学用。
我们没孩子。李梅怀过两次,都没保住。后来去医院查,是我精子活力低。从那天起,我在李家人眼里就成了个残废。李梅她妈当面骂我“绝户头”,李梅不吭声。小舅子李凯结婚,要二十万彩礼。李梅从我公积金里提了二十万,没跟我商量。后来李凯离婚了,要买新车。李梅又提了十五万,给他买了辆宝马三系。
去年冬天,李凯把宝马撞了。人没事,车报废。李梅哭了一晚上,说小凯命苦。第二天她拿了我的身份证,去银行办了公积金贷款。四十万,一年还清。
这些事我一开始都不知道。我像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只管干活,只管交钱。直到上个月,我下班回家,发现单元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法拉利。李凯坐在引擎盖上自拍,旁边围着一群小伙子。
“姐夫!”他冲我招手,“看我这车怎么样?我姐给买的!”
我看了看那车,又看了看他:“你姐哪来的钱?”
李凯笑得肩膀直抖:“你的公积金啊!你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李梅在敷面膜。我站在客厅中间,盯着她那片白色的面膜纸。
“你把公积金全取出来了?”
“取了啊。”她头都没抬,“小凯都三十了,没个像样的车,连对象都找不到。你这当姐夫的帮衬一下怎么了?”
“四十万,买法拉利?”
“首付四十万,剩下的小凯自己还。”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什么表情?又不花你的钱。”
“公积金不是我的钱?”
“你那点钱,买辆电瓶车都不够。”她扯下面膜,笑出了声,“周建国,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就你挣那仨瓜俩枣,还想买法拉利?你能把电瓶车骑明白就不错了。”
我想跟她讲道理。我说那公积金是为以后换房子存的,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摆摆手打断我,说别那么小家子气,小凯以后发达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夫?
第二天我上班,发现电动车不见了。李梅发微信说:“给凯凯的朋友借用几天,你坐公交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清晨六点半的公交站台,攥着两枚硬币,听着背后两个大妈窃窃私语。
“就他,李梅家那个上门的。老婆把钱都给娘家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不是嘛,听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公交来了。我上车,投币,找个角落坐下。车窗映出我的脸,四十岁不到,头发白了一半。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我去了公积金中心。
打印流水的时候,柜台的小姑娘多看了我一眼:“周先生,您的账户余额只剩四块三。”
流水单打出来三页纸。七年,每个月一千二,加上单位缴的,将近十三万。去年十一月一次性提取二十万,今年二月又提取四十万,全是“购房”名义。
可我们住的房子是五年前买的,贷款去年就还完了。
旁边柜台的经理认出了我。他压低声说:“周先生,当时您爱人带着材料来办的,我们核过身份证和结婚证,都是真的。”
“钱转到哪了?”
“她本人银行卡,然后分三笔转给了一个叫李凯的人。”
我道了谢,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内兜。晚上回家,李梅没做饭,茶几上摊着一堆外卖盒。她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回来,眼皮抬了一下。
“吃了吗?没吃自己泡面。”
我回了卧室,锁上门。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结婚证、户口本、还有一张建行卡。这卡是五年前换房贷款时开的,里面还剩三千多块。我把工资卡的钱全转了进去,然后删了手机银行。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听完我的事,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推了推眼镜:“周先生,这个案子能打。公积金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未经你同意擅自处分,你可以主张返还。”
“能先冻结车吗?”
“可以申请诉前财产保全。那辆法拉利登记在谁名下?”
“李凯。”
“那更好办。只要能证明购车款来源是你的公积金,法院就有理由冻结。不过你要提供担保。”
“多少钱?”
“四十万。”方律师抬头看我,“你有吗?”
我摇头。
“那换成小额的也行,比如冻结你妻子名下账户,或者那辆车。但担保金额通常是保全标的额的百分之三十。”
我把那三千块的银行卡推过去:“我所有的钱都在这儿。”
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饮水机接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周先生,我看你也是实在人。这样,你先去报警。这笔钱不是小数,六十万,如果她真是背着你转移的,可以往刑事上走。拿了报警回执再来找我,保全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我去派出所那天,穿的是工地上那件旧夹克。接待我的警察挺年轻,听着听着,表情越来越复杂。
“你爱人在哪工作?”
“没工作,在家待着。”
“她没工作,那这六十万哪来的?”
“我的公积金,还有工资。”
“她拿给你小舅子买了法拉利?”
“对。”
年轻警察叹了口气,把笔放下:“周先生,这个事,你最好先跟家里人沟通。家庭内部矛盾,我们一般——”
“我报的是侵财。”我把公积金流水、转账记录、结婚证复印件一样样摆在桌面上,“她未经我同意,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数额巨大。这是不是犯罪?”
警察看着我,又看看桌上那堆纸。最后他拿起来翻了一遍,说:“你等等,我问问法制科。”
等了四十多分钟。回来的是个老警察,肩章两条杠。
“周先生,你这个情况呢,我们研究了一下。如果确实能证明她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冒用你的名义提取公积金,并且用于非家庭共同生活开支,可以按盗窃罪或侵占罪立案。但现在的问题是,你们还是夫妻关系,而且她提取的时候带着你们双方的证件,这个‘冒用’不太好认定。”
“那怎么办?”
“你先去法院起诉离婚,同时申请财产保全。离婚案件受理后,法院可以依法查封、冻结相关财产。刑事这边,如果法院查实她确实擅自处分共同财产,你可以再持生效判决来报案,那时候我们好处理得多。”
走出派出所,天阴着。我站在门口台阶上,给方律师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
“让我先起诉离婚。”
“那正好。你回来写起诉状,诉请里面加上一条:请求确认被告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行为无效,判令被告及第三人返还款项。”
“第三人?”
“你小舅子。钱最终到了他手里,车也登记在他名下,他脱不了干系。”
挂了电话,我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七年婚姻,真走到这一步,心里居然不难受。就是空,像被人从里到外挖走了一大块,连血都流不出来的那种空。
第二天李梅出门打麻将,我回了趟家。结婚证、户口本、还有那三页公积金流水单全带上。衣柜里我的衣服就那几件,一个箱子都装不满。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墙上的婚纱照里,李梅笑得挺甜。那时候她还没胖,我也还有头发。
我把结婚证拍在茶几上,旁边放了张字条:
“离婚。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不来我起诉。”
晚上李梅没回。我猜她以为我吓唬她。
第二天九点,我准时到了民政局门口。等到十点,没人来。十点半,我转身去了法院立案庭。
立案挺顺利。递交材料,填表,交了诉讼费。工作人员说会排期,让我回去等通知。
从法院出来,我接到了方律师的电话。
“保全的事有门儿了。你不是有那套房子吗?虽然贷款还完了,但房产评估价有一百多万。你拿房子做担保,申请冻结那辆法拉利,不用出钱。”
“房子是两个人的名字。”
“所以更没问题。用共同财产做担保,保全的也是基于共同财产被侵害产生的债权,法院一般会批。我现在就把申请书写了,下午递进去。”
“谢谢方律师。”
“别客气。不过我多嘴一句,你老婆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闹。你得有心理准备。”
“闹就闹吧。”我握着手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冻结令下来得比我想象的快。第三天中午,方律师打电话:“批了。法院已经通知车管所,李凯那辆法拉利现在过不了户、转不了籍、做不了抵押。另外你老婆名下账户也冻结了,里面剩七万二,全给冻住了。”
“能直接扣回来吗?”
“那个得等判决。现在只是先控制住财产,防止转移。不过有这七万二,你这案子就有底了。”
我当天晚上回了家。李梅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张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纸都揉皱了。
“周建国,你疯了吧?”她的声音在抖,“你把我账户冻结了?我明天还要还花呗!”
“小凯给你买法拉利的时候,还花呗了吗?”
“你——”她抄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砸过来。我偏了下头,烟灰缸擦着我耳朵飞过去,撞在防盗门上,碎了满地的玻璃碴子。
“你不就出了点公积金吗!那本来就有我的一份!法律规定夫妻共同财产!我花我自己那份怎么了!”
“你花的那份,是我每个月从嘴里省出来的。”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玻璃,扔进垃圾桶,“李梅,这些年你给过我一分钱吗?我冬天在工地洗手,凉水冰得骨头缝疼,连副皮手套都舍不得买。你给你弟买法拉利,一刷就是四十万。”
李梅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周建国,你可真窝囊。一个大男人,为了四十万跟老婆打官司,说出去不嫌丢人?我告诉你,钱已经花了,车也买了,你想要回去?做梦!”
“那你就等着法院判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那是我在公积金中心调的贷款合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贷款用途——购房。贷款人——周建国。共同借款人——李梅。
“你假冒我的名字,用假材料骗了四十万公积金贷款。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骗贷。刑事罪名,要坐牢的。”
李梅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李凯那辆车,首付四十万从哪来的,一查就清楚。你要是不想让你弟进去,最好配合一点。”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电话响了。李梅看了眼屏幕,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喂?小凯?你怎么了?”
“姐!我的车!我的车被人拖走了!”
李梅猛地转头盯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周建国你干了什么!你把小凯的车怎么了!”
我拿过她的手机,按了免提,对着话筒说:“李凯,你那车是用我的公积金买的,现在法院查封了。拖车是法院派的,有问题你找法院去。”
“周建国你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我找人弄死你!”
我挂了电话。李梅扑过来抢手机,我抬手一挡,她整个人摔进了沙发里。
“周建国!那是我弟!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拼命!”
“你弟开着我的钱买的车,能出什么事?”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李梅,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发给你。房子归我,车归法院,那七万二冻结着等判决。你要是不签字,咱们就开庭慢慢打。”
“你做梦!房子有我的名字!”
“那就上法庭说。”我打开门,走廊的灯亮得刺眼,“对了,你转给小凯那六十万,我一分不少都要追回来。管他是卖车还是卖血。”
门在身后关上。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李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混着玻璃碴子被踩碎的动静。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
点着烟,吸了一口。手机又震了,是李凯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因为愤怒都变了调:
“周建国你给我等着!老子现在就找人过去!你他妈别跑!”
“我等着。”我回了三个字,然后把李凯的微信拉黑了。
楼下的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夹克,沿着小区外墙慢慢往公交站走。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像条瘦得脱形的狗。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房产中介,橱窗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附近新开楼盘的开盘广告。我站那看了一会儿,想起刚结婚那年,李梅说想住电梯房。我拼了三年,加上两边老人凑的首付,才买了现在这套老小区的六楼。装修的时候为了省钱,自己扛了八十袋水泥上楼。李梅她妈还嫌房子小,说像鸽子笼。
如今鸽子笼也要没了。
我摸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微信:“她情绪有点激动,家里待不住。我这两天住工地,有事电话联系。”
方律师秒回:“注意安全。她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出门多留个心眼。”
第二天我在工地上班,正蹲在五楼电井旁边接线,手机震了。是工头老刘。
“老周,你小舅子来了,开个面包车,带了三个人,在门口闹呢。你赶紧从后边走吧。”
“不走了。”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去看看。”
“你疯了?那小子带的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没事,我报警了。”
其实我没报。我走到工地大门,看见李凯带着三个黄毛年轻人站在那里,一人手里拎着根棒球棍。
“周建国!你他妈还敢出来!”李凯冲上来就想动手。他旁边一个稍微壮点的拦住他:“凯哥,别在这儿闹,有监控。”
李凯指着我鼻子:“你把我车还我!”
“那车现在被法院查封了,你找我要没用。”
“你少跟我放屁!我姐都把事跟我说了!你不就出了点破钱吗!我告诉你,车我已经交了定金要改色了,你赶紧给我把冻结解了!”
“我凭什么?”
“凭你是我姐夫!”他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你要是不给我解了,我让我姐跟你离婚!你这种人,离了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李凯,你多大了?”
“关你屁事!”
“三十一了。你有手有脚,一个月工资多少?有没有固定工作?离了婚住你姐家,买车靠你姐夫,连驾照都没有就敢开三百多万的车招摇过市。”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半米,“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凯的脸涨成猪肝色。他身后那个壮点的按住他肩膀,小声说了句什么。李凯咬了咬牙,把棒球棍往地上一戳。
“行,周建国,你牛逼。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在工地上混不下去!”
他们走了。工友从楼上探出脑袋往下看,老刘跑过来拍我肩膀:“没事吧?叫你别出来!”
“没事。”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但手是抖的。
晚上收工,我没回工地宿舍。给一个关系不错的工友转了五十块钱,借他的电瓶车骑回家。到了小区楼下,我抬头看六楼。灯亮着,李梅还没睡。
我上楼,掏钥匙开门。门反锁了。我敲了几下,里面没动静。再敲,李梅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这房子现在跟你没关系了!你回你工地睡去!”
“李梅,你脑子清楚一点。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法院没判之前,谁也没权利把谁赶出去。”
“那我不管!这家我住着,你滚!你不是要离婚吗!你去法院告啊!我等着你!”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在里面把锁反锁了三道。声控灯又灭了。我在黑暗里靠墙站着,呼吸有点重。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先生您好,我是平安保险的。您爱人上周给您买了一份意外伤害险,保额两百万,受益人写的是她本人。这边需要跟您核实一下投保信息,方便接电话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
“方律师,我可能遇到事了。”
“怎么了?”
“刚有个保险公司的人说,李梅上周给我买了份意外险。保额两百万,受益人是她。这事我根本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先生,你现在马上离开那个地方。去派出所开个报警回执,然后找个有监控的酒店住。保险单明天拍给我。这案子,要变性质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门里面,李梅的手机铃声隐约响起来。是她最喜欢的歌,《爱情买卖》。
我转身下楼,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后面,一个身影正掀开窗帘往下看。我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拿着报警回执从派出所出来。方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提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先别去工地了,跟我去趟保险公司。”
“怎么了?”
“查投保记录。如果真是李梅给你买的,而且保额巨大,死亡受益人又是她,这就有理由怀疑她有作案动机。结合她擅自转移财产、冻结后情绪失控的行为,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保护令能干嘛?”
“禁止她接近你,必要时限制她进入共同住所。”方律师拍拍我肩膀,“走吧,边走边说。”
保险公司查出来的结果让我后背发凉。不止一份。李梅在过去半年里,先后给我买了三份意外伤害险,总保额四百六十万。受益人无一例外,都是她本人。
“而且都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你的身份证信息代签的。”方律师把查到的资料递给我,“你仔细想想,这半年你有没有过什么‘意外’?”
我想了想。三个月前在工地,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磕破后脑勺。当时以为是自己没踩稳。现在回想,那根断裂的踏板,断口太齐了,像被人锯过。
还有上个月,李梅突然让我去帮她取一个快递。我去了那家超市,往回走的时候,一辆黑色无牌轿车差点撞到我。就差半米。
我把这些跟方律师说了。他听完,沉默着在车后座翻了好一会儿文件。
“周先生,你确定要打这个官司?”
“确定。”
“哪怕最后涉及刑事,把你老婆送进去?”
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早餐摊冒着热气,老头老太在公园门口打太极,一切都那么平常。
“方律师,我以前总觉得,结了婚就是一家人,钱多钱少都无所谓。她对我不好,我忍。她家看不起我,我也忍。可你知道什么时候才明白过来吗?”
“什么时候?”
“当我发现她给我买保险那一刻。”我转过头,“一个人如果能做到这个份上,那比恨更可怕。她根本没拿我当人看,我就是个随时可以兑换的存折。”
方律师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中午他带我去公证处做了证据保全,把保险单、聊天记录、通话录音都固定了下来。下午又去了趟法院,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
走出法院,方律师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很怪。
“怎么?”
“你小舅子李凯,刚去交警队把车要走了。”
我一愣:“冻结了还能要回来?”
“不是。他拿着购车发票和身份证,说车是他自己贷款买的。交警那边不知道法院查封的事,加上他现场闹,说自己有权利开走,就把车放了。不过你放心,车管所那边冻结还在,他过不了户。”
“那现在车在他手里?”
“对。而且听交警队的人说,他当时情绪特别激动,说车要是再不还给他,他就要开车冲进法院。”
“他还真有那个胆?”
“不好说。李凯这人我查过,前年因为打架进过看守所,后来是你老婆花钱摆平的。这种人脑子热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是李梅。
“周建国,小凯把车拿回来了。”她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别再折腾了。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离婚可以,房子给我,车归小凯,你的债务自己背。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气笑了:“李梅,你哪来的自信说这种话?”
“不然呢?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她笑了一声,“我告诉你,那辆车的贷款写的是你的名字。你要是非要闹,最后被银行追债的是你。小凯要是把车藏起来,你这辈子都别想找着。”
我挂了电话,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方律师听见了,问我:“她怎么说的?”
“她说车贷写的是我名字。”
方律师立刻拨了个电话。挂了之后他松了一口气:“别听她吓唬你。车贷确实用了你的身份证,但你是被冒名的。只要证明你当时不在场且没有签字授权,那笔贷款你就没责任。我已经让助理去银行调原始面签材料了。”
“来得及吗?”
“来得及。在银行把债权转让之前,先把车扣住就没事。我已经联系法院执行局了,明天一早上门扣车。”
第二天清早,法院执行局的人去了李梅家。我跟着一起去的。李梅穿着睡衣开的门,看见我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脸色刷地白了。
“周建国你干嘛!你真要赶尽杀绝啊!”
“我们是法院执行局的。”其中一个工作人员递上证件和文书,“依法对登记在李凯名下的涉案车辆进行扣押。请您配合。”
“那车不在我这儿!小凯开走了!”
“去了哪里?”
“我哪知道!他又不跟我报告!”
执行人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走到一边打了通电话,回来对我说:“周先生,您反映的车辆藏匿情况已记录。我们会通过定位和监控查找,如果发现李凯有转移、隐匿被查封财产的行为,将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
李梅听到“犯罪”两个字,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她开始哭,声音又尖又碎。左邻右舍的门开了一条缝,几双眼睛在门后窥视。
“周建国,我求你了,给条活路吧!小凯还年轻,他不能留案底啊!他还要结婚呢!”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李梅,你给我买保险的时候,想过给我活路吗?”
她的哭声哽了一下。眼泪糊了一脸,妆都花了,像条在泥水里打过滚的野猫。我站起来,对执行人员说:“麻烦你们了,我先回工地。”
走到楼下,那个年轻点的执行人员追出来递了根烟:“周哥,那个……你老婆好像有点不对劲,我走的时候听她打电话让人把车藏到乡下去。你要是有线索就直接给我打电话。”
“谢了。”我接过烟,没点。等人走了,我拨通方律师电话:“李凯要把车藏到乡下。我听见她打电话了。”
“哪个乡下?”
“李凯姥姥家,在临县清塘镇,那边有个废弃的粮站。”
“好,我马上联系临县法院协助扣押。你别跟过去,万一碰上李凯就危险了。”
“我要去。”我握紧手机,“我得亲眼看着那车被拖走。”
方律师劝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劝住。下午我借了工友的面包车,赶到了清塘镇。快到粮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辆红色法拉利停在粮站后面的空地上,旁边站着李凯和两个年轻人,正往车上盖一块军绿色的篷布。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方律师发了定位,然后蹲在墙角等着。过了差不多半小时,两辆法院警车开进来。李凯他们想跑,被堵了个正着。
“李凯!你涉嫌转移被查封财产,现依法扣押该车辆!请配合!”
李凯像疯了似的,抄起墙角的铁锹就砸向那辆法拉利的引擎盖。咣当一声,车漆凹进去一大块。两个法警上去按住他,他还在吼:“我开不了谁也别想开!周建国你他妈出来!老子弄死你!”
我站在人群外面,没说话。手机响了,是李梅。我没接。又响。又没接。
铃声在空荡荡的粮站院子里回响,合着李凯渐渐低下去的骂声,像一出荒诞的戏。
那辆曾经崭新的、锃亮的红色法拉利,盖着半截绿布,旁边围着一群穿制服的人。法警叫来了拖车。司机把挂钩卡住后轮,慢慢往拖车上绞。李凯在警车里看着,眼眶红得能滴出血。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年轻法警打了电话:“他刚才用铁锹砸了车。这算故意毁坏被查封财产吧?”
“算。周哥你别管了,我们走程序。”
挂了电话,方律师正好发来消息:“人扣住了,车也扣住了。明天上午来所里,商量下一步。”
我回了个“好”。转身往面包车走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站稳,发现手抖得厉害。不是害怕。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把压在身上七年的那块石头搬开了一点,浑身都空了。
回城的路上,天边晚霞烧得厉害。手机屏幕亮起,是工地群消息。工头老刘发了一条:“@周建国 明天不用来了。工地精简人员,你从明天起别来了。”
我打电话过去。老刘接起来,支支吾吾:“老周,不是我不想留你。是李梅她哥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你施工的时候偷工减料,实名举报到住建局了。公司怕惹麻烦……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了。
挂了电话,我靠边停车。点着那根烟,吸了一口。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个小洞。我就盯着那个洞看,一直看到烟烧到过滤嘴。
手机又响了。我接起来。
“周先生吗?我是阳光保险的理赔核查员。这边有个情况需要向您确认一下……”
我听了十分钟,挂了电话。然后又点了一根烟。
原来李梅不仅买了保险,还替我报了三次工伤。其中两次我根本没受伤,她伪造了医院诊断证明,分别从两家保险公司骗了八万多块。钱都转给了李凯。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
明天去见方律师。然后,去找派出所。
好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