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岁学开网约车补贴家用,儿子嫌丢人砸了我的手机,可昨天他老婆开宝马回娘家,我彻底醒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六十岁学开网约车补贴家用,儿子嫌丢人砸了我的手机,可昨天他老婆开宝马回娘家,我彻底醒了。

我六十岁学开网约车补贴家用,儿子嫌丢人砸了我的手机,可昨天他老婆开宝马回娘家,我彻底醒了-有驾

第1章

“爸,你这破车能不能别停我小区门口?我同事都看见了,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陈立明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炸出来,尖锐得刺耳。周建国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蓝牙耳机里网约车平台的接单提示音刚好切进来——“您有新的订单,距您50米。”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后座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正不耐烦地敲着车窗玻璃。

“立明啊,爸接了个单,回头再说——”

“你听见没有?赶紧把那破车开走!你要是缺钱你跟我说,你非要出去丢人现眼干什么?”陈立明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好歹也是个部门经理,你在街上拉客,别人怎么看我?我——”

周建国按掉了通话。

后座的小伙子已经下了车,绕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敲他的窗:“师傅,走不走?不走我换一辆了。”

“走走走,不好意思啊。”周建国赶紧挂挡,一脚油门汇入主路。

手机还在副驾座椅上嗡嗡震着,屏幕上是陈立明第三次打来的未接来电。他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着。

订单目的地是市中心的一家写字楼,全程四公里,早高峰堵得水泄不通。周建国盯着前车的尾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他六十岁退休那年,老伴张兰英查出乳腺癌。手术、化疗、靶向药,一套下来家里那点积蓄去了大半。陈立明结婚的时候非要买大房子,首付四十万是他掏的,贷款是儿子儿媳自己还,但每个月他还要悄悄往陈立明卡上打两千,说是“给你们补贴点生活”。张兰英每个月吃药的钱,加上家里的水电物业菜钱,他那点退休金掰成两半都不够。

开网约车是他自己琢磨的主意。注册流程不复杂,他用了一周才搞明白手机上的应用程序怎么操作,又花了三天才记住导航怎么切换。刚开始那两个月,他一天跑十个小时,流水勉强能看。后来慢慢熟了,知道哪个时段哪个区域单子多,收入总算稳定下来。每天跑满十二个小时,刨去油钱平台抽成,到手两百出头。够张兰英一盒药的钱。

他不觉得丢人。他从来都不觉得靠自己的手挣钱有什么丢人的。

可陈立明觉得。

车到了写字楼楼下,西装小伙子推开车门,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五星好评。周建国把车停在路边,拿起副驾上的手机。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陈立明的。最后一条是微信语音,他点开听。

“爸,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你跟我装什么信号不好?我告诉你,你要再在我小区门口跑单,我就把你那破车给你砸了。”

声音很大,车里没开窗,每个字都像巴掌似的扇过来。

周建国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重新挂挡,点开接单平台。屏幕上的热力图显示附近单量密集的区域,有一个正是陈立明住的那个小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一个顺路的单子。

到陈立明小区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早高峰刚过。周建国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接单平台提示他等三分钟,乘客正在下楼。他降下车窗透气,三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新翻泥土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陈立明从小区大门里冲了出来。

他儿子穿着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周建国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看清楚陈立明手里拿的是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块砖头。

陈立明扑到车门边,抡起砖头就往驾驶座的玻璃上砸。第一下没砸碎,钢化玻璃裂成蛛网状的纹路。周建国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缩,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胸口。“立明你——”

第二下。第三下。玻璃碎了一个洞,砖头带着碎玻璃碴子戳进来,在他左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周建国低头看着血从手背上渗出来,一时之间没感觉到疼,只觉得热。

“我叫你别停这儿!你聋了吗?!”陈立明又砸了两下,把整块玻璃砸碎了,然后一把拽开车门,探身进去抢他手机,“行,你不听是吧,我让你跑!我看你还怎么跑!”

手机被抢走了。周建国伸手去拦,但陈立明比他年轻二十多岁,力气大得多,一把把他推开。陈立明把手机举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碎了,后盖飞出去,电池滚到了座椅底下。

“你不是爱跑吗?跑啊!你他妈接着跑啊!”

周建国靠在驾驶座上,左手背上的血顺着手指滴在裤子上,一滴两滴,洇出暗红色的印子。他抬起头看着陈立明。他儿子摔完了手机,这会儿气喘吁吁地撑着车门,脸上有一种混合着愤怒和羞耻的扭曲表情,胸口上下起伏。

“我同事都住这儿,”陈立明说,“你天天在小区门口晃,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你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议论我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他忽然停住了。顺着他的目光,周建国回过头,看见了小区门口站着的三四个人。穿着运动服的晨练阿姨,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小年轻。

陈立明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

他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车门方向,冲着那几个人挤出一个笑:“没事没事,跟我爸闹着玩呢,不小心把手机摔了。”

拎菜篮子的女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举手机的小年轻还在拍。

陈立明咬了咬牙,弯下腰扒拉座椅底下的手机零件,电池、后盖、碎成蜘蛛网的屏幕,一把抓在手里塞进裤兜。他直起身,没看周建国,压着嗓子说:“你赶紧走。以后别来了。”

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小区大门。

周建国在车里坐了很久。左手背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一条暗红色的线,车窗碎了个大洞,风灌进来,冷飕飕地扑在脸上。路过的行人有人扭头看他,有人低头快步走过去。

他从储物格里翻出一条旧毛巾,缠在手上,然后试着发动车。引擎还能打着。他挂挡,松手刹,把车从路边开出去,后视镜里映出那扇破了的车窗,玻璃茬子在阳光下反着光。

车上了主路,他开得很慢。前面红灯亮了,他停下车,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里程数字。手机没了,接不了单了。他下意识地去摸副驾,摸了个空。那个位置上本来放着手机支架,现在只剩下一个吸盘底座,旁边是碎玻璃渣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他,他回过神,踩了一脚油门。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的话,张兰英看见他手上的伤和破了的车窗,肯定要问。他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化疗刚做完一个疗程,大夫说结果不太理想,让她别操心,好好养着。

他把车拐进了城郊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面。熄了火,整个人靠在座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他猛地睁开眼,才想起来手机已经没了。声音是从储物格里传出来的,他摸出来一看,是一部旧手机。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扔在车里的,估计是之前用旧了换下来的,没舍得丢,随手塞在了储物格里。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点开。

“周师傅,你上周拉的那个订单,目的地是仁和医院的。我是坐在后座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你当时问我一句‘你一个人去做检查吗’,我说‘是’。你后来也没说什么,但到地方你少收了我八块钱,说‘零头算了’。”

周建国想起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上车之后一直看着窗外。他当时就是随口一问。

短信还在往下翻。

“我今天是来谢谢你那八块钱的。我是个妇科医生,上周是去拿自己的活检报告。你可能觉得八块钱不算什么,但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冷的一天。你说了句‘零头算了’,那八块钱是那天唯一让我觉得暖和的东西。”

“我今天在你们小区的业主群里看到有人发视频。我不认识你,但我认得你的车牌号。你如果要报警,我可以给你作证。你如果要起诉,我可以帮你找律师。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六十岁出来开车,不丢人。砸你车的人,才丢人。”

周建国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左手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把毛巾洇湿了一片。

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梧桐树,四月的叶子刚刚冒出新绿,嫩得发亮。他攥着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串电话号码。

树枝在风里摇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点亮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一行字。

“谢谢你。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发送键按下去,他把手机放回储物格,重新发动了车。引擎轰鸣起来,他把方向盘打死,车调了个头,朝着回家的方向开过去。

副驾的座椅上还残留着碎玻璃渣,风从破了的车窗灌进来,吹起他鬓角的白头发。他用绑着毛巾的左手握紧方向盘,右手挂挡,踩油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听见接单平台在旧手机里响了一声。

但他没有停车。

第2章

周建国把车开回家的时候,先在楼下停了一会儿。他把破车窗上残留的碎玻璃渣子用手拨拉干净,又用毛巾把驾驶座上的血迹擦了两遍。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他还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左胳膊上,遮住那块毛巾。

上楼开门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三十秒,调整了一下表情。

张兰英正坐在沙发上剥豆子。茶几上摆着一小盆青豆角,电视开着,放的是午间新闻。她听见门响抬了下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皱了皱眉:“今天回来这么早?吃了吗?”

“吃了,在外面随便对付了一口。”周建国把外套挂在玄关的钩子上,换了鞋往里走。他没敢直接把左手亮出来,拐进厨房洗了把手,把毛巾扔进垃圾桶底下压着。

“下午还出车吗?”张兰英继续剥豆子。

“今天歇半天。”周建国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拿过一把豆角帮她剥。他故意用右手干活,左手搁在膝盖上,袖子耷拉着盖住手背。

电视里的新闻播到某地出租车行业纠纷,张兰英忽然说:“建国,你听说了没,立明单位最近好像不太顺。他媳妇上个礼拜回娘家住了好几天。”

周建国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陈立明的媳妇叫林薇,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平时不太来家里走动。逢年过节吃顿饭,话也不多,客气生疏的那种。

“出啥事了?”

“不知道,立明不说。”张兰英叹了口气,“你回头给他打个电话问问,顺便说说你那车的事,别老在他单位附近跑。”

周建国没接话。豆壳在指尖裂开,青豆滑进碗里,嗒的一声。

下午他出去了一趟,去修车厂换玻璃。等了两个多小时,花了四百六。换玻璃的师傅看着车上的印子,问了一句:“这是让人砸的?”

“自己碰的。”周建国掏钱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左手一直揣在兜里。

他换完玻璃回到家,张兰英已经睡了。她化疗之后身体虚,下午容易犯困。周建国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坐在床沿上,把左手从兜里拿出来。伤口又裂开了一点,他用创可贴重新缠了一道,然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那部旧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不是陌生号码,是陈立明发的。只有一行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寒暄,就这么硬邦邦地砸过来。

“爸,我辞职了。”

周建国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屏幕调亮了一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辞职。不是被辞职,是辞职。

他回了两个字:“咋了?”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一条。

“你别问了。反正以后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了。你也别跑了,你那破车一天挣几个钱,我下个月换工作,工资翻一倍,我给你打钱。”

周建国没有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张兰英在旁边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谁啊”,他说“没谁,睡吧”。卧室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压缩机嗡嗡的声音。

第二天他照常出车。

换了玻璃之后车没什么异样,除了左车门内侧的胶条有点松,关的时候得多使点劲。周建国接了一上午单,从城南跑到城北,流水一百出头。中午他在路边吃了一碗面,把车停在一个商场地下车库,准备眯一会儿。

手机响了。不是那部旧手机,是陈立明给他新买的一部——昨天下午他刚把旧手机修好,陈立明的电话就来了,语气前所未有地低三下四:“爸,我把新手机放物业那了,你回头去拿。昨天我冲动了……你别放心上。”

周建国拿了新手机,但没把旧手机扔掉。两部手机都开着,一部接单,一部存着那条陌生短信。

这会儿响的是新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林薇。

周建国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薇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冲过来:“爸,陈立明是不是跟你说他辞职了?”

“嗯,说了。”

“他说没说为什么辞的?”

“没细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地下车库很安静,周建国能听见林薇那边有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她大概刚从写字楼出来。

“那我跟你说吧,”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他根本就不是辞职。他是被开除的。上个月他们公司年度审计,他经手的三个项目款对不上账,公司给了两个选择:要么补齐款项主动离职,要么报警。他把家里的存款掏空了填的窟窿,二十八万。”

周建国握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他不敢跟你说,也不敢跟我说实话,就骗我说他主动辞职想换个环境。要不是银行打电话来问我为什么提前支取定期,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林薇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点抖,“爸,那二十八万里头有十五万是我娘家陪嫁的钱。我回娘家住了这几天,就是不想看见他。”

周建国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他想问儿子为什么要动那个钱,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愚蠢——还用问为什么吗?他儿子是什么脾气他还能不知道?好面子、爱攀比、看着光鲜,背地里什么窟窿都敢捅。

“他人呢?”周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不知道。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林薇吸了吸鼻子,“爸,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他那个人现在有点魔怔了,你别跟他正面冲突,他上次砸你车那个事,我跟他说过了,他要再碰你一下我就跟他离婚。”

“薇薇——”

“行了爸,我上班去了。你自己注意点。”

电话挂断了。周建国坐在驾驶座上,车熄了火,商场地库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响。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搁在档杆旁边。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十二点四十分,午休还剩二十分钟。

他把车窗降下来,让地库里阴凉的空气灌进来。左手上的伤口有点痒,在愈合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创可贴边缘,没有再出血。

他想给陈立明打个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按下去。打过去说什么?你被开除了?你动了你媳妇的陪嫁?你不接电话你躲哪儿去了?

他最后把手机锁了屏,重新发动车,挂了挡。

下午的订单来得很快,好像全城的人都挤在这个时间段出门。周建国连续跑了六个单子,中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最后一单送到城东一个老小区,乘客下车之后他靠在座椅上缓了口气,手机又响了。

一条银行短信。

他点开一看,账户入账两万。转账备注写着“爸,先用着,别跑了”。

是陈立明转的。

周建国看着那个数字,小数点后面的零清清楚楚。他心里咯噔一下——陈立明哪来的两万?存款不是都被填窟窿了吗?工资卡在林薇手上,他手里哪来这么多现钱?

他回拨陈立明的号码,嘟了两声就挂了。再打,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周建国坐在车里,脑子里翻涌着一堆念头。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最后只剩一个最清楚的:他儿子缺钱,他儿子在想办法搞钱,但他儿子搞钱的方式可能有问题。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那部旧手机。陌生号码。

他点开,是昨天那个女医生。

“周师傅,你今天还在跑吗?我有个事想拜托你。我下午要去一趟城西那边的医院取点东西,两点半左右,你要是方便的话接我一趟?”

周建国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分。他回了一个字:“行。”

两点二十五分,他把车停在了仁和医院门口。那个女人从门诊大楼走出来,还是戴着眼镜,脸色比上周见到的时候稍微好了一点。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说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女医生忽然开口:“你手怎么了?”

周建国的左手搁在方向盘上,创可贴露了一截出来。他缩了一下手:“没事,划了一下。”

“昨天那个视频我看了,”女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你儿子砸的?”

周建国没吭声。前面是个红灯,他踩了刹车,车稳稳停住。

“你要是报警的话,我可以——”

“不报了。”周建国打断了她,“他是我儿子。”

后座安静了几秒。然后女医生说:“那你这个伤,白挨了?”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看热闹的八卦,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不白挨。”周建国重新踩了油门,绿灯亮了,“他给我转了钱。两万。”

“你收了?”

“没退。退了怕他干更蠢的事。”

女医生没再说话。车又拐了一个弯,城西医院的白色楼顶已经出现在前方。周建国扫了一眼后视镜,在车流里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跟了他三条街了。他认得那个车牌——林薇的车。

她跟着他干什么?

车停到城西医院门口,女医生下了车,站在路边冲他摆了摆手。周建国没急着走,他把车往前开了五十米,靠边停下,看着后视镜。

银灰色宝马也停了。车门推开,林薇从驾驶座下来,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咚咚咚走过来,拉开他的副驾门坐了进去。

“爸,”林薇的嘴唇抿得发白,“陈立明是不是给你转钱了?”

“你怎么知道?”

“他偷了我的银行卡。那张卡密码是他生日,我忘了改。”林薇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爸,他把我卡里的钱全转走了,加上刚才转你那两万,一共十六万。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第3章

周建国的右手还搭在档杆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了一个拳头。他转过头看着林薇,她侧脸对着他,下巴绷得很紧,睫毛在眼镜片后面扑闪了一下,没掉眼泪。

“十六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他欠了十六万?”

“不止。”林薇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他填公司窟窿那二十八万是把我俩的存款全掏空了,你以为没了?昨天他偷我的卡,卡里就两万,都转给你了。但他上个月背着我办了四张信用卡,每张额度不一样,最高的那张五万。我不知道他刷了多少,银行账单我没敢看。”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方向盘上的创可贴被手汗洇湿了一小片,边角微微翘起来。他把手松开,又攥紧。

“薇薇,他欠的那些钱,跟公司的事儿是一回事吗?”

“我不知道。”林薇终于转过头看他,眼圈是红的,但脸上干干净净,“爸,我跟他结婚三年,他一直跟我说单位效益好,升职加薪都是迟早的事。他每个月给你打两千,我也没拦着,我觉得给父母钱是应该的。但他上个月跟我说公司让员工认购内部股份,要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那个存折取出来,我没同意。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会儿就已经在填窟窿了。”

周建国把车窗降了一点,外面的风灌进来。城西医院门口有家属抱着花束走出来,路对面的奶茶店在放一首很吵的歌。

“他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昨天他半夜回来一趟,我以为他回心转意了,结果他就是回来翻抽屉的。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我欠一笔钱今晚必须还’,然后就走了。”林薇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他走的时候连鞋都没换,穿的拖鞋。”

周建国的脑袋嗡了一声。他想起昨天下午陈立明给他转的那两万,转账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半夜回家翻抽屉是几点?十点之后了。也就是说那两万也不是他搞到的最后一笔钱。他下午给了爹两万,晚上又回去找老婆的存折。

“存折让他拿走了?”

“没。我藏的。但他把我放在柜子里的金镯子拿走了,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六福的,三十多克。”

周建国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手掌落在方向盘正中央,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路边有人侧目看过来。林薇被他吓了一跳,身子往车门那边缩了一下,但没说话。

“对不起。”周建国说,“吓着你了。”

林薇摇了摇头,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爸,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要再给你打电话要钱,你千万别给。他现在这个状态,给多少都不够填。你要是手头有现钱,先拿着别动。”

“那他怎么办?”周建国问。

林薇沉默了好一会儿。车里的空气变得很重,像湿毛巾捂住了口鼻。她最后说:“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我跟自己说,只要他回来跟我老老实实交代,钱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哪怕离婚,我也认了。但他回来一个字不说,拿了东西就走,问都不问一句他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停了停,声音变得很轻:“爸,我不是不想管他。我是管不住他了。能管住他的人只有你。”

车门被推开,林薇跨出去,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清脆地磕了一声。她弯下腰从车窗外看着周建国,补了一句:“我回我妈那儿住了。他要是回家找你,你让他打这个电话。”

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串号码。周建国接过来,纸片在他手里折了一下又展开,墨迹稍微晕开了一点。

“打不通我电话就打这个。”林薇说完,直起身走了。

周建国看着她的背影走回银灰色宝马,车发动,汇入主路,很快消失在前面的拐角。他低头看手里那张纸条,上面那串号码不是林薇的——区号是外地的,尾号四个八。他把纸条夹进遮阳板后面的夹层里,发动了车。

这天晚上他没出夜班。他把车开回家,停好,上楼之前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张兰英应该已经睡了,但她睡眠浅,他不想吵醒她。他轻轻开门,换鞋,摸黑走进客厅。

手机亮了。新手机,陈立明买的那个,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周建国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点开。

陈立明的头像是一辆黑色轿车的前脸,周建国叫不上牌子,但他记得买车那会儿陈立明在饭桌上拍着桌子说“等老子有钱了一定提一台GLC”。消息只有一行字:“爸,钱收到了吧?这几天别给我打电话,我忙。”

周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十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打了一行字:“你在哪儿呢?”

过了大概五分钟,陈立明回了一个定位。周建国点开,地图上是一个蓝色的点,标注的位置在城西郊区,一个叫“宏发物流园”的地方。他放大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周边都是空地和厂房,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你跑那儿干啥?”

这次陈立明回得很快:“帮朋友看仓库,赚点外快。你别操心了,我过两天回来。”

周建国把手机屏幕按灭,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灯没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夜灯,淡淡的暖黄色铺在地砖上。他能听见卧室里张兰英翻身的动静,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两下,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出车,但打开接单平台之后他没有接单。他搜了那个定位地址,导航显示从家里过去三十二公里。他调转车头,上了绕城高速,往城西方向开。

宏发物流园比地图上看起来更荒。一大片水泥空地上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卡车,后面的库房是蓝色彩钢瓦搭的,卷帘门拉着,有几扇门上贴着封条。周建国把车停在路边的土坡上,下了车,四处张望了一圈。

库房后面有间小平房,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穿工装的人在抽烟。周建国走过去问了句:“兄弟,有认识一个叫陈立明的吗?昨天来这边看仓库的。”

抽烟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叼着烟卷含糊地说:“那是李哥的朋友,昨天半夜来的,今早走了。你打他电话呗。”

“打了,不接。”

“那没招了。”那人耸耸肩,“他好像是跟李哥谈什么生意的,待了一宿就走了。你要找李哥,他下午才来。”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间小平房里乱七八糟的烟头和啤酒罐,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他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里,翻着手机通讯录。陈立明那几个朋友他大多不认识,唯一记着号码的是陈立明的大学室友,叫孟驰,以前过年还来家里吃过饭。

他拨了孟驰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孟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叔?咋了?”

“立明最近找过你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孟驰的语气清醒了半截:“叔,他上礼拜找我借了两万。他说单位奖金没发下来周转一下,月底就还。到现在没动静。出啥事了?”

周建国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他跟你借钱?还有别人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叔你别急,我问问我那几个同学,看看立明有没有找过他们。”孟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上礼拜找我喝酒的时候说了句很怪的话,他说‘我爸这辈子就开个破出租车,他懂个屁’。”

周建国没说话。孟驰大概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找补:“叔你别往心里去,他那是喝多了胡咧咧——”

“他跟你借的钱,”周建国打断他,“月底还不上的话,我替他还。”

“叔你别——”

“就这样。”周建国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他坐在车里,物流园上空的天很蓝,四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彩钢瓦顶,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抬手揉了揉眼眶,手背上的创可贴蹭了一下眉毛,留下一道暗黄色的印子。

手机又响了。旧手机,陌生号码。他以为是那个女医生,接起来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急促:“是周建国的家属吗?你老婆张兰英在我们医院,今天早上在家门口晕倒了,邻居打的120。你赶紧来一趟仁和医院急诊科。”

周建国脑子里嗡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挂挡踩油门,车头猛地调转过去,轮胎在砂石地上打了一下滑。他上绕城高速,油门踩到底,仪表盘的指针飙到一百二,后视镜里的物流园迅速缩小成一个灰蓝色的点。

他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创可贴下面伤口又热了起来,像有一根针在皮肉里面缓慢地搅动。他想起出门之前张兰英说“今天头有点昏,你早点回来吃饭”,他说“行”。出门的时候他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他今天上午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新手机屏幕亮着。陈立明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等不了,点了外放,陈立明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遮不住的兴奋:“爸,我谈成了一笔生意!下周能进账一大笔,你那个车别跑了,以后我养你跟妈。”

周建国盯着前面的路,手指捏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一个字都没回。

第4章

周建国冲进仁和医院急诊科的时候,大厅里挤了七八个人。导诊台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裤腿上蹭着物流园砂石地的灰,左手创可贴翘了边,额头上一层薄汗。“张兰英?早上送来的那个,在留观二室。”

他跑进去。张兰英躺在靠窗的床上,胳膊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滴答滴答往下淌。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跑啥跑,我又没事。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晕,站了一会儿没站稳,邻居看见了非打120。”

周建国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他攥住她的手,她手上瘦得只剩一层薄皮包着骨头,化疗之后体重掉了快二十斤。

“大夫怎么说?”

“说我贫血,让多补补。”张兰英把手抽回去,“你吃饭了没?我包里有个馒头,早上邻居给的。”

“你先别操心我吃饭。”周建国站起来,转身去找大夫。急诊科的主治医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翻着张兰英的病历本,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她这个情况不是单纯贫血。化疗之后的骨髓抑制一直没完全缓解,血色素比正常值低了快一半,而且今天早上查的电解质也不对。她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

“从过完年就没好好吃过饭。她说嘴里没味,吃什么都是苦的。”

大夫推了推眼镜:“靶向药的副作用。但电解质紊乱加贫血,不能再拖了,建议住院补液加支持治疗。你们是办住院还是先拿药回去观察?”

周建国听见自己说:“住院。”

住院押金要交五千。他掏出手机查了银行卡余额,昨天陈立明转的那两万还在,他没动。加上自己卡里的,凑五千够了。他去窗口缴费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次,他都没看。等办完手续把张兰英转到住院部八楼的病房,安顿好了,他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掏出手机。

两条消息。一条是陈立明的语音,他没点开,转的文字显示是“爸你今天怎么不回我?我跟你说真的,我这笔生意成了,最少赚这个数”。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看着不像正经谈判的样子。

另一条是林薇发来的,就几个字:“爸,陈立明有没有找你要钱?”

周建国打了两个字:“没有。”

林薇秒回:“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要卖我那个金镯子。我没同意,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周建国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往椅背上一靠。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小的嗡嗡声,头顶的白炽光晃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陈立明跟他说的那笔生意,到底是什么。

他给孟驰发了条微信:“立明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做什么生意?”

过了十几分钟,孟驰回了一段语音。周建国把音量调低凑到耳边,孟驰的声音压得很低:“叔,我上午帮你问了几个同学,有个哥们说他上周在饭局上碰见过立明,立明当时跟一个叫什么李哥的人在一块。那个李哥搞的是民间借贷的生意,具体做什么的我哥们说不上来,但那个饭局上的人看起来都不太正经。叔你赶紧把立明找回来吧,别让他掺和那些东西。”

周建国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民间借贷。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嚼了几遍,每嚼一次心里就凉一分。陈立明跟他说的“帮朋友看仓库”,跟孟驰说的“谈生意”,跟李哥所谓的“民间借贷”——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他只想到一种可能。

他在走廊里坐了足足一刻钟,然后站起来,走进病房看了一眼张兰英。她睡着了,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走。他给她掖了掖被角,轻轻带上门,走到电梯口掏出了手机,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四声,女医生的声音接起来:“周师傅?”

“抱歉打扰你。”周建国压着嗓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你上次说的那个律师朋友,还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在。你遇到什么事了?”

“我儿子。”周建国靠到电梯间的墙上,声音低哑,“他可能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我想搞清楚他现在到底欠了多少、欠了谁的、人还能不能找回来。”

“你把他的姓名身份证号发我,我帮你查一下法院的执行信息和民间借贷的公开记录。这个不用律师也能查,我认识的人做这行。”女医生语速很快,“不过我要提醒你周师傅,如果真的是高利贷,那些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从八跳到七。他没有下楼,又走回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张兰英。她还睡着,面色苍白,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咬了两口的馒头,已经凉透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在走廊尽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拨了陈立明的号码。这一次竟然通了。

“爸?”陈立明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里有人在吆喝着搬货,哐哐当当响,“我正忙着呢,你——”

“你在哪儿呢?”周建国截断他的话。

“物流园啊,我不是跟你说——”

“什么生意?跟谁做的?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里的搬货声远了,像是陈立明走到了另一个房间,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不少:“爸,这你就别问了。反正是正经买卖,我把金镯子压给人家做抵押,凑了笔本金,下礼拜就能翻倍回来——”

“你把薇薇的金镯子压给谁了?”周建国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放贷的是不是?”

陈立明那边彻底没声了。周建国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急促的、不稳的。过了十几秒,陈立明说:“爸,你别让林薇给你打电话。她啥都不懂。我这是正儿八经的投资项目,人家李哥在城南有个工地,周转不开找我融资,利息高得很,本金我签了合同——你懂什么啊?你一辈子开个破车,你见过一百万吗?”

周建国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但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平了:“立明,你妈住院了。”

“啥?”

“她今天早上晕倒了,现在住在仁和医院。贫血、电解质紊乱、靶向药的副作用,大夫让她住院补液。”周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回家一趟,看看你妈。把那个金镯子先拿回来。钱的事儿爸想办法。”

陈立明的呼吸又停了。这次停了很久,久到周建国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见陈立明说:“她没事吧?”

“暂时没事。但你得回来。”

“我……”陈立明的声音开始飘,“我现在回不去。李哥那边今晚要签一份补充协议,我要是不去,那笔钱就黄了。爸你帮我照顾妈几天,等我下周回来——”

“陈立明。”周建国第一次直呼了儿子的全名,“你妈化疗之后瘦了二十斤,今天早上站都站不稳。你跟我说下礼拜再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操”,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像是陈立明在来回踱。过了半晌他说:“那你把手机给妈,我跟她说两句。”

“她睡了。”

“那我晚上打。行了爸,我先忙了。”

电话挂断了。周建国站在走廊尽头,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皱纹、白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病房。

张兰英还在睡。她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旧毛衣上抽出来的一根线。周建国坐下来,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睁着眼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建国偏头看过去,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针织外套,头发有点凌乱,胸口上下起伏着冲进来。是林薇。

“爸,”她喘着气,“陈立明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周建国站起来。林薇冲到床前看了一眼张兰英,又转头对着他,嘴唇发白:“他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把金镯子赎回来了,让我别操心。但是我妈那边有人打电话来问我,说我二舅今天上午被人追债追到家里,那些人说是一个姓陈的年轻人欠了他们钱,把我二舅电话给了他们作担保人。爸,陈立明用我二舅的信息做了担保。”

周建国站在床边,左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创可贴已经掉了,伤口结成了一道浅褐色的痂。

“他在哪儿?”

林薇抖着手调出手机,屏幕转向他。陈立明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物流园那个平房的内景,桌上摊着几叠红彤彤的百元钞票,旁边一张纸上写着两个字——“成了”。

消息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周建国转身就往门外走。林薇在后面叫了一声“爸你去哪”,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看着你妈。别走。”

他跑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四月的阳光当头照下来,白花花一片。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打着火,手机导航设好目的地,一脚油门冲出了医院的大门。

三十二公里。他踩着一百二十码在绕城高速上开了二十分钟,下了匝道拐进那条土路的时候,物流园的铁门还和早上一样半敞着。他把车停在平房门口,还没熄火就推开车门跳下去。

平房的门关着,里面没灯。他走过去踹了一脚,铁皮门哐当响了一声,没锁,自己弹开了。

里面没人。桌上的钞票还在,整整齐齐码了三摞,旁边的纸上是陈立明歪歪扭扭的字——“成了”。手机在桌上,屏幕亮着,一条未发出的消息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后墙有一扇小窗户,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枚金灿灿的镯子,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周建国走过去拿起镯子。沉甸甸的,六福的刻印在镯子内侧,干干净净。他翻过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但用力很深:“爸,金镯子我给你拿回来了。别找我了。”

第5章

周建国攥着那张字条站在平房中央,桌上的三摞钞票像砖头似的码在眼前,红得扎眼。手机屏幕还亮着,输入框里那行没发出去的消息是给林薇的,只打了两个字——“金镯子”——后面光标一闪一闪,像陈立明打字打到一半突然改了主意。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打了不到两分钟,通话对象没存名字,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用自己的手机拨回去,嘟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打直接关机。

桌上的钱他没动。他把金镯子揣进外套内侧的兜里,又把那张字条折起来夹进手机壳后面,然后退出平房,站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扫了一圈。物流园最里头有一排废弃的集装箱改装房,其中一个门半开着,地上散着烟头和方便面包装袋。他走过去朝里面看了一眼,没人。

他回到车上,打着火。手机震了一下,女医生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陈立明上个月在两家小额贷款公司有借款记录,合计金额八万。另外还有一条法院那边的信息,他作为保证人签过一份借款合同,本金二十万,债权方是个叫李金河的个人。担保物里列了一条‘黄金饰品’。这批借款最早的一笔到期日是三天后。”

周建国盯着“担保物”那三个字,手背上刚结痂的伤口又开始发热。三天后到期,那笔二十万的本金,加上利息,他不敢往下想。陈立明今早还跟他说“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下周能进账一大笔——可桌上的钱撑死就三万,离二十万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拨了孟驰的电话。响了很久,孟驰接起来,声音明显还没睡醒:“叔?”

“你那个同学,上次在饭局上碰见立明那个,你能联系上他吗?”

“咋了叔?”

“立明跑了。手机留在我这儿,人不见了。他欠了人二十万,三天后到期,我想知道他到底跟那个李金河谈了什么。”

孟驰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掀被子的窸窣声:“叔你别急,我这就给我那哥们打电话。他姓孙,叫孙浩,跟李金河那边的人吃过两次饭。你等我消息。”

周建国把车从物流园开出来,没走高速,沿着城西那条土路慢慢往前开。路两边是荒地和零星的违章搭建,有一排蓝色铁皮围起来的工棚,外面挂着“宏发建设”的牌子。他把车速放慢,透过车窗扫了一眼,工棚外面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牌号他没看清,但车上下来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夹着个手包往工棚里面走。

他把车开过去,没停,绕到工棚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个死角把车靠边熄了火。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盯着那辆黑色奔驰。工棚的大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隔着远听不清内容。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孟驰的语音,他接起来,孟驰的声音压得很低:“叔,我问到孙浩了。他说立明上周跟李金河签了一份协议,李金河出二十万本金让立明去放一笔过桥贷,利息对半分。但立明自己兜里没钱做抵押,李金河让他找东西抵,他就把林薇那个金镯子押了。孙浩说李金河当时拍着桌子骂了一句‘你他妈拿老婆的嫁妆来跟我做生意,你也算个男人’——但最后合同还是签了。”

周建国攥着手机没吭声。过桥贷。他这辈子没碰过那些东西,但听得多了——短期拆借,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就是利滚利,滚到后面人连骨头渣都不剩。

“叔,孙浩还说了一件事。”孟驰的声音更低了,“李金河那边昨天开始催立明还那二十万,立明说钱已经放出去了,等三天回款。但孙浩说立明那笔钱其实没放完——他把五万私下截下来存到了自己账上,不知道想干嘛。李金河可能已经知道了。”

周建国闭上眼。他没叹气,只是很缓慢地把一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像要把什么沉东西一点一点卸下去。然后他睁开眼,重新发动车,把车从巷子里倒出来。

黑色奔驰还在那儿。工棚的门开了,皮夹克男人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周建国认识——物流园那间平房里抽烟的工装男人。皮夹克正在打电话,手机贴在耳朵上,侧脸朝着路的方向,嘴唇翕动,表情不太好看。

周建国把车开过去,停在奔驰旁边,降下车窗。

皮夹克转过头看他。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手包夹在腋下。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上下打量了周建国一眼:“有事?”

“你是李金河?”

皮夹克挑了下眉。后面那个工装男人凑上来,低声说了句“李哥,这老头早上来找过陈立明”。李金河听了,又把周建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是陈立明他爹?”

“是。”

李金河把手机揣进裤兜,手包换到左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建国的车门旁边。他身上有股烟味混着某种浓烈的古龙水,呛得周建国偏了下头。

“你儿子跑路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来找我,是想替他谈?”李金河又笑了一下,“老爷子,那笔钱三天后到期,本金加利息一共二十三万。你儿子拿了我二十万,说好七天还,现在人没了,我找谁要去?”

周建国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摊开放在车窗外。手背上那道褐色的痂在日光下很显眼,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说:“那笔钱是不是已经放出去了?放给谁了?”

李金河眯了一下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儿子截了五万。你说他截那五万干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李金河脸上的笑收了,转头和后面那个工装男人对视了一眼。周建国看见那个工装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爷子,”李金河重新看向他,语气变了点,没之前那么松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周建国把左手收回来,握着方向盘,“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儿子跑了,但他手机在我这儿。他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你的人,通话不到两分钟,然后就关机了。你猜他走之前跟你的人说了什么?”

李金河的脸绷起来。“你诈我呢?”

周建国没接他这句话。他伸手从副驾拿起陈立明的手机,把屏幕对着李金河亮了一下。通话记录那页清清楚楚,最后一通拨出电话的号码,跟李金河正在打的那个手机号尾数一致。

李金河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工装男人。那男人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李哥我没——”

“他说了什么?”李金河转回来盯着周建国,声音沉下去了。

周建国把手机放回副驾,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敲了两下。“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金镯子给我拿回来了,让我别找他。但他没提那二十万的事。你说他为什么偏偏不提那二十万?”

李金河嘴唇抿成一条线。周建国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猜测大概率没错——陈立明截下的那五万,是留了一手。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跑路之前,把能抵钱的东西给爹送了回来,却没告诉李金河那笔钱到底是真放出去了还是被他吞了。

李金河现在拿不准了。要是钱真的放出去了,三天后能回款,他没必要追一个跑路的借款人。可要是陈立明是揣着五万跑了,那他李金河手里就只剩一个空合同和一条金链子。

“老爷子,”李金河往前探了一步,手搭在车门上,“你跟我说实话,你儿子到底欠了多少?”

“欠你多少,你比我知道得清楚。”周建国看着他的眼睛,“我替他还。但你得给我三天。”

李金河眯起眼:“你有二十三万?”

“我拿不出来。”周建国的声音很平,“但我儿子放出去的那笔过桥贷,要是三天后能收回来,你拿你的本金和利息,剩下的归我。要是收不回来,我把车卖了,再把我那套老房子抵押了,凑多少算多少。”

李金河沉默了一会儿,手包在腋下换了个姿势。然后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冲周建国点了下头:“行。三天。三天后你拿二十三万来,我不管你儿子截了多少、放了多少、跑哪儿了。拿钱来,事儿了。拿不来,我就找你。”

周建国挂挡,车缓缓往前滑出去。后视镜里李金河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兜里,看着他的车越走越远。

开出物流园上了大路之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从手机壳后面抽出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爸,金镯子我给你拿回来了。别找我了。”他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铅笔印子,像是写在什么纸上的时候透过来的。他把字条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像是一个地址。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把那些断断续续的笔画拼在一起,输入了搜索栏。地图上跳出来一个标记——城东火车站后面那片老居民区,一排待拆的筒子楼。

他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副驾上,打着了火。

车拐上大路的时候,张兰英的电话来了。他接起来,听见林薇在旁边说“妈醒了,你要跟她说两句不”,然后电话那头换成了张兰英虚弱的声音:“建国,你跑哪儿去了?我醒了没看见你。”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声音放得很轻:“兰英,我去找儿子。你好好躺着,听薇薇的话,别操心。”

“你找他干啥?他又惹事了?”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前面的路笔直地朝着城东方向延伸,四月的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整条路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没有,”他说,“他给我送东西回来,我去接他。”

第6章

筒子楼比周建国想象的还要破。

火车站后面这一片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职工宿舍,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走到尽头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铁皮门闷闷地响了一声,里面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声。

周建国退后半步,抬脚踹了一下门锁的位置。铁皮门晃了晃,没开。他又踹了一脚,锁扣从木头门框里崩出来半个,第三脚踹上去,门吱呀一声弹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陈立明蜷在墙角一张行军床上,被单裹到肩膀,听见门响猛地坐起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周建国看见他儿子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愕然到低垂下去,最后别开了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周建国没回答,走进去,拉了一下灯绳。头顶的白炽灯晃了两下亮了,照亮了整间屋子。七八平方的小房间里除了一张行军床和一个折叠桌什么都没有,地上扔着两桶方便面的空盒子,窗帘是旧的蓝布,蒙了一层灰。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行军床弹簧咯吱响了一声,陈立明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住墙。他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眼下一片青黑。

“你来干啥?”陈立明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喉咙里。

“来接你回家。”

“我不回去。”

“你妈住院了。”

陈立明的肩膀僵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周建国,嘴唇动了动,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她……严重吗?”

“贫血加电解质紊乱。大夫说住院补几天液能缓过来。”周建国看着他的眼睛,“但你那个金镯子,我给你拿回来了。你放回去,薇薇那边我去说。”

陈立明的眼神闪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揪着被单的边缘,使劲揉搓了几下。“你见到李金河了?”

“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给了三天。”

陈立明猛地抬头:“三天?什么三天?”

“三天之内还二十三万。本金加利息。”周建国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超市购物单,“那笔钱你到底放给谁了?人能不能还?”

陈立明的脸色唰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最后挤出来一句:“我没放。”

“你说什么?”

“那二十万我根本就没放出去。”陈立明的声音发飘,开始语无伦次,“我跟李金河说的是拿去放过桥贷,拿到钱之后我截了五万放自己兜里,剩下十五万……十五万我拿给我以前公司那个财务了。他说能帮我平账,把公司那二十八万的窟窿抹掉,只要十五万……”

周建国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平了吗?”

“他跑了。”陈立明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球一样垮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额头埋进去,“他把钱拿走了,电话停机了,公司那边该查还是查。我一个子都没捞回来。李金河那笔钱我本来想靠炒股补的,但上周全亏了。爸,我什么都没了。”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周建国坐在床沿上,折叠桌上一盏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投在对面灰扑扑的墙上。他盯着陈立明埋在膝盖里的后脑勺,那个头发凌乱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在抖。

“那你给孟驰他们借的钱呢?”

“那两万我拿去填信用卡了。”

“你从薇薇卡里偷的那两万呢?转给我的那笔,是你的还是她的?”

陈立明没抬头。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得像捂着被子:“那是她卡里的。我当时手头实在周转不开,想着反正以后连本带利还她……”

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像慢动作。他站起身,在逼仄的房间里踱了两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看了看外面。老居民区里稀稀拉拉亮着灯,远处火车站广场的霓虹招牌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你还欠别人多少?”他转回身问。

陈立明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颧骨上沾着枕套的印子,整张脸皱得像一块用旧了抹布。“信用卡刷了将近十万,加上孟驰那两万,加上李金河那二十三万,还有……还有公司那边最后要追偿的八万员工借款……”

周建国垂着手站在折叠桌前。灯罩下面有一只飞蛾扑扑地绕着白炽灯转圈,影子打在桌面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加起来多少?”

陈立明做了个口型,没发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四十三四万……可能还不止,信用卡那边利息还没算。”

周建国拉开折叠桌下面那把塑料椅坐了下来。椅子腿吱嘎叫了一声,他面对着陈立明,双手搁在膝盖上。飞蛾撞了一下灯泡,啪的一声轻响。

“把你从公司拿的钱、从你媳妇卡里拿的钱、从别人那儿借的钱,每一笔都写下来,什么时候借的、欠了谁、本金多少、利息多少,一个子不许漏。”周建国从外套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是从物流园那间平房的桌上顺手带的,“写清楚。”

陈立明接过笔,愣了一下。“写这个干啥?”

“写。回头我让你对账的时候,一个数字对不上,你就在这儿住着别回去了。”

陈立明趴在折叠桌上开始写。他的字歪歪扭扭,偶尔停下咬着笔杆想一会儿,又补上两行。周建国坐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白炽灯的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沟壑分明。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摸了摸那个金镯子,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衣料贴在胸口。

陈立明写完了。折叠桌上一张纸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最后一行写了一个总数:四十六万八千。

周建国把纸折好放进兜里,站起身:“走。”

“去哪儿?”

“回家。你妈在医院等着看你。”

陈立明坐着没动。他的手指还捏着那支圆珠笔,指节发白。“爸,李金河那笔钱……你拿什么还?”

“不用你操心。”

“二十三万呢,你——”

“我说了不用你操心。”周建国转过身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你是我儿子,你惹的事我兜底。但这是最后一次。出了这个门,你要是再碰那些东西,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陈立明站了起来。行军床弹簧弹起来,他站在周建国面前比他还高半个头,但整个人弓着背,眼睛看着地面。“我以后不碰了。”

“那你看着我说。”

陈立明抬起眼。四目相对,他嘴唇抖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但没掉眼泪。“我以后不碰了。爸,我说真的。”

周建国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路,陈立明跟在他身后下了楼。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老居民区那条窄巷子,走到路边停着的那辆灰色轿车前面。周建国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陈立明站在副驾门口犹豫了一下,拉开门也坐了进来。

车开出去的时候,火车站广场的霓虹灯在车窗外扫过来一道红色的光影,落在陈立明脸上又滑走了。车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开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住院部八楼的走廊里灯光明亮,周建国走在前面,陈立明慢吞吞跟在后面,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了半边脸。走到病房门口,周建国推开门,张兰英靠在床头看手机,林薇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剥橘子。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张兰英看见陈立明,先是一愣,然后把手里的手机放下了。她上下看着他儿子,目光从他油腻的头发移到青黑的眼底,最后落在卫衣袖口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上——瘦得能看见腕骨凸起的那块棱角。

“立明,”她说,“你过来让妈看看。”

陈立明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张兰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拇指蹭过颧骨那道枕套印子:“几天没睡觉了?”

“没几天。”陈立明别开脸。

林薇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周建国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声说:“爸,你出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林薇转过身,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咬了咬嘴唇:“李金河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孟驰给我打了电话。爸,那二十三万你怎么还?”

“卖车。房子抵押。”

林薇的眼神变了。“你那个车值不了多少钱,房子是你们二老的养老本——”

“钱没了可以再挣。”周建国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贴在后颈上,“但人要是不在了,什么都没了。”

林薇站在那儿,嘴唇抿着。过了几秒她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我明天去银行把定期取了。六万,剩下的我再问我妈借点。”

“薇薇——”

“爸,”林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着但表情很硬,“他是你儿子,也是我丈夫。这笔账清完,他要是还敢胡来,我跟他离婚。但在这之前,我认了。”

她说完转身走回病房。周建国站在走廊里,掌心贴着冰凉的墙皮,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女医生发来的消息:“周师傅,我帮你问了法律援助的事。你这情况可以通过民事诉讼向借款方主张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无效。具体明天见面聊。”

他打了三个字回过去:“谢谢你。”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推开了病房的门。张兰英正拉着陈立明的手说话,林薇站在窗边低头翻手机,陈立明的卫衣帽子被张兰英摘下来了,他儿子耷拉着脑袋坐在那儿,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

“爸,”陈立明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那个金镯子……”

周建国从外套内侧摸出那枚黄澄澄的镯子,走到林薇面前递过去。林薇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镯子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内圈的刻印,嘴唇颤了颤。

“妈给你的嫁妆,”周建国说,“完璧归赵。”

林薇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去擦了把脸。周建国站在病房中央,灯光照着他鬓角的白发和左手背上那道淡褐色的痂,身后张兰英拍了拍床沿叫他过去坐。

他走过去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明天下午三点,宏发物流园。钱带来,事儿了。”

周建国把短信删了,手机锁屏,揣进裤兜。窗外的月亮升起来,薄薄一片挂在天上,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过去,清冷又安静。

第7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周建国把车停在了物流园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他熄了火,从后座拿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三摞用牛皮筋扎好的钞票,一摞三万,那是陈立明留在平房里他没动的那笔;剩下十四万是今天早上凑的,林薇取了六万定期,张兰英从压箱底的地方翻出三张存单,加起来四万二,周建国自己卡上取了两万八,又把车开到二手车行门口问了估价,人家说这车况顶多卖四万五,他说先不卖,你把钱借我,我拿绿本押你这儿。车行老板看他一眼,点了头。

十八万。还差五万。他把帆布包放在副驾,又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孟驰转了三千,说是替他那几个同学凑的;孙浩转了一万二,附带一句话:“叔,哥们儿对不起立明,那顿饭是我组的局,这钱算我的份儿。”

加在一起差的不多了,但还差三万五。周建国想了想,把遮阳板后面的夹层翻开,摸出那张纸条,上面是林薇给他的那串外地号码。他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起来,沉稳带点鼻音:“哪位?”

“我是陈立明的父亲。我儿子欠了你妹妹一笔钱,但我不知道具体多少,林薇让我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我听我妹说了。她在我这儿哭了一晚上。三万五是吧?我转给你,下午到账。”

周建国张了张嘴。“你——”

“不用还了。你帮我看着我妹就行了。她嫁了个什么人我管不着,但要是再让她哭,我回去找你儿子算账。”

电话挂断了。周建国攥着手机坐在车里,过了几秒手机上跳出一条转账通知——三万五千元整。备注写着“姓周的你拿着,甭客气”。

他低头看着那条通知,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嘴角的纹路松了松。

两点五十八分,他拎着帆布包下了车,朝着那间平房走过去。门开着,李金河坐在折叠桌后面泡茶,茶杯冒白汽,手里夹着一根烟。旁边站着那个工装男人和另一个周建国没见过的人,膀大腰圆,穿黑色紧身T恤。

周建国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三摞、两摞、几摞零零碎碎的钱挨个摆在桌上,牛皮筋扎着,新旧不一。李金河掐了烟,伸手翻了翻,数了数,从桌底下摸出一个点钞机。

机器哗哗响了一阵,数字停在二十三万。

李金河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爷子,你让我刮目相看。”

“钱对了吧?”

“对了。”李金河把点钞机关了,钱重新收进一个黑塑料袋里,递给他身后那个黑衣男人。然后他看了看周建国,忽然笑了一下:“你儿子那个镯子还他媳妇了?”

“还了。”

“行。”李金河从兜里摸出两张纸,推到桌子对面——一张是借款合同,一张是担保协议,上面签着陈立明的名字和李金河的指印。“当面撕了。以后你儿子跟我没关系了。”

周建国拿起那两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他走到门口,蹲下身,把纸点着。火焰从纸角蹿起来,烧到黑色的字迹上,油墨卷曲发黑,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落在地上。他拿脚碾了一下,灰散在水泥地里,被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他直起身。

“老爷子,”李金河在身后说,“你那辆车我看见了。老款桑塔纳,跑网约车用的吧?你开它来的时候我就瞧见了。要我说,你这人比你有出息的儿子有出息。”

周建国没回头。他走了两步,李金河又补了一句:“我那钱今早其实收到了一部分。十五万,今早打到账上的,但收款账户不是你儿子的名字。你知道是谁还的吗?”

周建国停住了。他转过头。

李金河夹着烟的手冲他摆了摆:“一个姓孟的年轻人打的,说是替他朋友还的。所以你这二十三万里头,有十五万其实是你儿子那个朋友垫的。你知不知道这事?”

周建国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铺在他脚下的水泥地上。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孟驰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写着“叔,我问了几个同学,大家凑了凑,先把大的窟窿堵上,剩下的小的慢慢来”。当时他没回,以为孟驰说的“大家凑凑”也就万八千。

孟驰没有告诉他那是十五万。

他拨了孟驰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叔?钱收到了吧?”

“十五万是你打的?”

“啊……我跟孙浩还有几个哥们凑的。立明以前对我们都不错,虽然这小子这两年飘了,但老同学出了事不能看着不管。”孟驰的声音打着哈欠,“叔你别放心上,回头让立明慢慢还就行,不着急。”

周建国站在物流园正午的太阳底下,手里的旧手机烫着掌心。他把电话挂断,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开出去三公里,停在路边一个修车摊旁边。他下了车,问老板要了一套新贴膜,把驾驶座那扇被砖头砸过的车门玻璃重新贴了一层深色的膜,遮住了玻璃上残留的细碎裂纹。

他坐回车上,把旧手机换成了新手机——陈立明那天给他买的那部。他开机,把电话卡插进去,把所有联系人导过来。林薇发了一条消息:“爸,你在哪儿?陈立明把家里收拾了,他说今天开始出去找工作。妈中午吃了半碗粥,比昨天强。”

周建国回了两个字:“马上回。”

他把车调了个头,朝着医院的方向开过去。四月的傍晚,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绿油油地在风里翻着面。他把车窗降了一半,暖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舒服。左手背上的痂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一条粉白色的新肉。

回到医院的时候,张兰英正坐在病床上喝汤。林薇在旁边帮她削苹果,陈立明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翻着一本招聘广告。周建国推门进去,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回来了?”张兰英先开口。

“回来了。事儿了了。”

陈立明猛地站起来。他走到周建国面前,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爸,我明天去面试。一个朋友的亲戚开物流公司,缺个调度。”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他儿子今天把头发洗了,下巴刮干净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但眼底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空洞。

“面试几点?”

“上午十点。”

“行。我送你去。”

陈立明愣了下:“你车不是押给别人了吗?”

周建国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今早押的,下午赎回来了。跑网约车每天还能进账,不跑你妈吃药钱谁出。”

林薇在旁边切苹果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张兰英端着汤碗看了周建国一眼,目光停在他脸上那几道新添的皱纹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建国没回家住,在张兰英病房的陪护椅上将就了一宿。半夜他醒了一次,看见陈立明趴在床头柜上睡着了,格子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胳膊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招聘信息册子。林薇靠在另一张陪护椅上刷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她侧脸,眼皮已经往下耷拉了。

周建国轻轻起身,去走廊尽头的自动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他靠在窗边喝了一口,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六十岁整,鬓角比两年前白了一大半,嘴角往下走,额头的川字纹像用刀刻的。他想起去年刚办退休那会儿,他去社保局排队,排在他前面的人转头问他“大爷您也来领退休金?您今年有七十了吧”,他当时笑了笑没搭腔。

他当时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现在他看着窗玻璃上那张脸,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老。脸上的褶子是褶子,但眼睛里的东西还在——那种知道自己还能扛、还能挣、还能把散了架的骨头一根一根拼回来的东西。

他喝完了那杯水,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回到病房的时候,陈立明换了个姿势,头歪到一边,呼噜声很轻。周建国轻手轻脚把他胳膊下面那本招聘册子抽出来,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在陪护椅上,把外套盖在腿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窗外的月亮和昨天一样薄薄一片挂在天上,隔着医院的玻璃窗,清冷安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陈立明七岁那年发烧烧到四十度,他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医院,一路上他儿子趴在他背上烧得滚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爸你别走那么快,我头晕”。他说“快到了快到了”,步子越迈越大,汗从脖子后面淌成一条线。

现在他儿子三十多岁了,又烧了一回。不同的烧,差不多的背法。

他把外套往上拉了一点,遮住肩膀。闭着眼的时候,嘴角那根松开的纹路又微微翘了一下。

手机静了静,放在裤兜里没再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各自蜷在各自的位置上睡着,输液管的滴答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只不紧不慢的钟在走。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人还在,碗碎了还能补,补完了盛水还是会漏,可至少渴的时候能凑到嘴边喝一口。

天亮的时候,周建国第一个醒。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四月的晨光照进来,照在陈立明趴在床头柜上的后脑勺上。他儿子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周建国说:“六点半。再睡会儿,八点叫你。”

他转身出门,去楼下的早餐铺买了四个包子三杯豆浆。拎着塑料袋往住院部走的时候,他路过停车场,看见自己的车安安静静停在那个老位置上。车门上那块新贴的深色膜在朝阳底下泛着光,遮住了底下那些细碎的纹路。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上,右手掏钥匙,开锁,拉开车门,把早餐放在副驾上。然后他关上车门,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八楼的那个窗口。窗帘缝里透出来一点光,隐约能看见人影在动。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那道痂彻底脱落了,露出一条浅粉色的新肉,细细长长地横在手背上,像一枚缝过的针脚,缝好了,不会再裂开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拎着早餐朝住院部大门走过去。身后的老桑塔纳停在晨光里,车门上的深色膜安安静静的,旁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过,整棵树都在轻轻摇。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