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溪,这个月的副卡账单怎么才一百六十八?”
方世杰站在玄关,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没换。手机举在脸前,屏幕上是我凌晨调过的额度页面。
我坐在餐桌边,舀一勺凉透的丝瓜汤,没抬头。
“没怎么。够用就行。”
“你什么意思?”他笑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想听懂,“以前不都两万吗?”
“以前是以前。”
汤有点腥,搁久了凝出一层油膜。我端着碗去厨房倒掉,水龙头开得很大,背后他还在说什么,水流声盖过去一半。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三天后,一个本地号码打进来。我正在菜市场挑茭白,手指上沾着泥水,划开接听,对方嗓门很亮,旁边有扳手敲铁架子的动静。
“喂,方太太吗?我这边是城南机车行的,你们那个分期的钱今早没扣上,你方便补一下不?就三万六,剩下的——”
茭白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湿水泥地上。
“谁刷的卡你找谁去。”
我挂了。
摊主大姐看了我一眼,把茭白捡起来,说这根算了,不称了。
我蹲下去,从包里摸出纸巾,慢慢擦手。菜市场里的鱼腥味、烂菜叶味、绞肉机嗡嗡声混在一起,我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来这儿买什么。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按掉,塞回包里,站起来腿有点麻。摊主把一袋称好的茭白递过来,我说谢谢,没接,转身往出口走。后头有人喊,找零,没拿。
出口处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撞过来,我往旁边让了一步,鞋跟卡进排水沟的铁篦子里。
脚崴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那只卡住的鞋,忽然觉得,这三年我就像这只鞋,哪儿也去不了,卡得死死的。
手机在包里第三次响起来。
我弯腰,把鞋带解开,光着一只脚站在菜市场门口。天阴着,空气里有雨要来之前的土腥味。
“喂。”
“方太太你听我说完,这个钱它不是——”
“他今天上班呢。”我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直接去他公司。”
“不是,我去了,方先生不在工位,他同事说下县里出差了,三天前就——”
“那就等他回来。”
“可这个担保人写的你名字啊,方太太,你过来一趟也行,我们当面——”
风从菜市场大门口灌进来,卷着塑料袋子打旋。我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上,冰凉。
“你说什么?”
“担保人,当时办分期签的担保协议,留的你身份证号,还有你本人签——”
对方还在说。
我右手的手机忽然很重。
天好像更阴了。
雨没下。
我慢慢说:“我从来没有签过任何担保协议。”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嗞啦”一声,像信号突然被什么断了一下。
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在背景里问:“周叔,还没说完?要不要我拿——”
电话挂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还卡在排水沟里。来来往往的人提着菜经过,有人看我一眼,又走开。
雨终于落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颜色很深。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重新蹲下,去拔那只鞋。鞋跟断在铁篦子里,拔出来只剩半截。
我提着断跟的鞋,光着脚,走进雨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她怎么会在车行?
第一章 账本
方世杰出差那天,是周二。
早上走的时候还亲了我一下,嘴唇碰了碰头发,没碰到脸。我闻到他衬衣领口新喷的香水味,不是我买的那瓶。
“礼拜五回。”他说。
“嗯。”
“副卡我带着,可能请客户吃顿饭。”
“嗯。”
门关上,我站在窗前看他倒车。黑色帕萨特,去年换的,我用公积金贷了十二万,他出的零头。
车尾灯在早雾里红成两个点,拐出小区就看不见了。
我坐回沙发,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左脚踝还肿着,从菜市场回来那天就肿,青紫一片,像块烂茄子。没去医院,喷了点云南白药,对付着。
茶几上堆着没拆的快递,全是他的。什么车载香薰、运动手环、两件polo衫,我拿美工刀一个个拆开,又放回原处。像以前做风控,把一沓材料摊在桌上,该核的核,该还的还。
拆完快递,我打开手机银行。
副卡消费明细,一行行往下翻。
4月12日,城南机车行,8000.00元,消费。 4月12日,城南机车行,580.00元,消费。 4月15日,鑫鑫加油站,340.00元。 4月18日,星巴克,126.00元。 4月21日,某快捷酒店,428.00元。
我盯着那笔酒店消费看了很久。
快捷酒店,428,双床房的价格。
方世杰家住市区,出差都有公司订酒店,什么时候需要自己开房?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相册里已经有一个隐藏文件夹,设了密码,里头是最近两周的副卡账单、微信步数异常对比、还有一张陆瑶的朋友圈截图,她在车行门口试驾,戴着头盔,一条腿跨在摩托上,照片右下角有只男人的手,扶在后座,戴着我给方世杰买的那块表。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
吊灯上蒙了层灰,有个灯泡不亮了,上次说换,说完就忘了。两个人都忘了。
我不太会吵架。生气的时候嗓子发紧,说不出话,从小就这样。小时候我爸拿我学费去喝酒,我站在学校门口哭不出来,蹲在花坛边上抠手指,抠得十个指甲盖全泛白。我妈后来找到我,没问,就带我回家煮了碗面。
那碗面的味道,到现在还记得,酱油放多了,很咸。
晚上表妹姜甜打视频来,我正给脚踝贴膏药。
“脚怎么了?”
“崴了。”
“不是故意瞒我吧你。”她那边背景是律所,很吵,有人喊她名。她走进一间会议室,关上门,“你上回说副卡的事,后来咋样?”
“没咋样。”
“闻溪。”她叫全名的时候,说明事大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名下有房贷,有他的车贷,征信要跟着他走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姜甜是离婚律师,说话一直这么冲,“我上周接个案子,跟你差不多。老婆在家带孩子,男的把家里两张卡刷爆,还拿房本去抵押,最后人跑了,债全是老婆背。”
“方世杰不跑。”
“你比我还信他?”
我没说话。手机里的账单截图,她看不见。
沉默了几秒,姜甜放轻语气:“姐,你做风控出身的,别到最后把自己活成一个坏账。”
“嗯。”
“有需要把账单给我,我先帮你看着,别打草惊蛇。”
“好。”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没开,屋里很静。冰箱压缩机忽然“咔”一声启动,吓了我一跳。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银行App的网页版。
副卡额度管理,当前额度:20000元。
我点开“自定义额度”,输入三个数字:168。
系统跳出一条提示:该额度不足以覆盖您当前分期业务的月供,可能影响您的征信记录。
我点了“确认”。
页面刷新,新额度生效。
我没有退出来,又翻到“账单明细”那一页,把近半年的记录全选,导出成Excel。文件存在D盘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名字叫“菜谱”。
从前做风控,我习惯把每个案子都整理成一棵树,时间、金额、流向、关联人,一条条挂上去。现在这棵树,根是我自己。
我坐在书房里,没开灯。电脑屏幕亮着,白光打在我脸上。
门外有动静,邻居在走廊放垃圾袋,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楼道声控灯跟着“啪”地亮了,又灭了。
我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但没哭。脸很素,头发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脖子上,像三年前方世杰说的那句话——“我就喜欢你这样,不折腾,省心。”
现在想想,省心,就是不用花心思。
第二天下午,方世杰发来语音,在公司那种压着嗓子的语气:“老婆,中午请客户吃了个饭,刷的副卡,怎么提醒我额度不够?”
“我调了。”
“调了多少?”
“一百六十八。”
那边顿了两秒,我听见走廊有人喊“方经理”,他应了一声,又转回来:“你什么意思?我请客户吃饭刷卡失败,在饭店门口给人陪笑,你故意的?”
“你请什么客户?”
“这重要吗?你先把额度给我调回来,回头我跟你解释。”
“今天没空。”
我挂了。
电话马上又打进来,我按掉。他再打,我再按。第三次不打了,改发微信。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后天就回来,你非得这时候闹?” “算了,我刷自己的卡。”
我看着屏幕上一行行往外蹦,像在看另一个人的生活。
晚上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三十八块。摊主认识我,说今天的鱼新鲜,蒸着吃。我点点头,扫码付钱的时候,他的音响喊了一声“微信到账三十八元”,很大声。
我提鱼回家,收拾干净,姜丝、料酒、葱段摆好,大火蒸八分钟。端出来,浇上蒸鱼豉油,热油一泼,滋啦一声。
一个人吃,鱼眼珠对着我。
我吃了几口,把鱼骨归到一边,照例拍张照,发给方世杰。
没回。
第二天也没有。
等到的只有周四晚上,一条微信:“明天下午到,晚上出去吃,有事跟你说。”
我正在改学生作业,红笔在纸上停了半秒,写下一个“优”字,笔画歪了。
明天,周五。
他要说什么?
我转头看向窗外,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迟缓的河。路灯次第亮起来,黄澄澄的,把对面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切看起来都跟从前一样。
我继续改作业。
红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去,像刀片。
第二章 一百六十八块
方世杰是周五傍晚到家的。
比说好的早了两个小时。我当时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换土,手上全是泥,门响了一下,他进来了,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回来了?”
“嗯。”
他没看我,把箱子往墙边一靠,直接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洗了很久。我继续填土,把绿萝从旧盆里拔出来,根系缠成一团,掰都掰不开。
他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家居服,头发上滴着水,脸色不好。
“咱们去楼下吃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做了。”
我去洗手,泥水顺着指缝淌进白瓷盆里,发黄。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说:“那先吃。”
三个菜一个汤,我熬了莲藕排骨。他盛了一碗,只喝了两口,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把蒜末拨到一边,又拨回来。
“闻溪。”
我抬头。
“副卡那个事,你把它调回来呗。”他挤了个笑,像跟客户商量事,“我这出差在外头,身上总得有个垫底的。”
“出差有公司的卡。”
“那不也麻烦嘛。”
“我给你留了一百六十八呢。”我说,夹了块莲藕,没抬头,“够吃碗面。”
方世杰放下碗,筷头搭在碗沿上,发出很小一声响。
“你什么意思?”
“一百六十八,不够你请客户吃顿饭。”我慢慢嚼,藕拉出细丝,“但够你加三箱油。”
“你——”
“行了。”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碗壁上,油花散开,“车行给你打电话了?”
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椅子腿往后蹭了一下,磨着地砖,尖锐一声。
“什么车行?”
“城南机车行。”我关了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擦手。他脸上的笑没了,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
“他们打给你了?我都说了这个月会还。”
“首付八千。剩下的分期,每月多少?三千几?”
“那是陆瑶自己买的车,我帮她刷一下,人转我钱了。”
“转哪儿了?微信?支付宝?还是现金?”
方世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这人我太清楚了。撒谎的时候不看人,看人的右后方,还老去摸后脑勺。他爸年轻时在公交公司卖票,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他遗传了七成。
“她转我现金了。”
“哦,八千现金。”我点点头,“放哪儿了?”
“我……放公司了。”
“行,那下个月从你工资卡上取。”我擦完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走出厨房,“我记着呢。”
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我没回头。
那晚我们分房睡。我把他的枕头放到了客房,他看见也没说话,坐客厅里刷手机,声音开得很大,像故意放给我听。刷到某条视频,一个女的在讲婚姻,说什么“女人不能太算计,算计来算计去把日子算没了”。
他点了个赞。
我经过客厅去倒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声音调大了一格。我当没听见。
周六早上,我起得很早。天刚亮,灰蓝色的,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白光。他还在睡。我换了衣服出门,去小区门口的ATM取了三千块。
那是我自己的工资卡。
回来路过早餐摊,买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两杯豆浆。摊主说八块五,我付了八块,说下次补。
到家他还没起来。我把早餐放桌上,去厨房热了锅,把昨晚剩的排骨汤煮了把挂面。汤面盛一碗,自己吃。剩下的面泡在汤里,等他自己吃的时候,面早就坨了。
九点半,他总算起来了,顶着一头乱发。看见桌上的油条豆浆,脸色缓了缓,说:“还知道买早饭。”
我没搭话。
他洗漱完坐下来吃,手机放一边,看会儿新闻,又看微信。我坐在对面翻昨天的作业,红笔在纸页边上写批注,一道题错了两遍的孩子,我写:明天课间来办公室。
“闻溪。”
“嗯。”
“陆瑶那车,真就是帮她个忙。”
“我知道。”
“那你把额度调回来呗。”他嘴里塞着半根油条,含糊着说,“我保证以后不乱刷。”
我没说话,继续改作业。
他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往阳台走,推拉门关了一半。阳台透进来的风把他头发吹得晃,他说话声很低,断断续续。
“……没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风把我面前的红笔吹到地上,我弯腰去捡,听见他说了句“不会有事”。
三个字。
跟电话里那次说的一模一样。
我捡起红笔,把作业本合上,整整齐齐码在书桌角上,又走到阳台门口,拉开了那半扇推拉门。
方世杰明显吓了一跳,电话还贴在耳朵上,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挂断。
“怎么了?”
“你手机。”我伸出手,“我看看。”
他脸色变了,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又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干笑:“看什么呀?”
“不看什么,就看看。”
“你有病吧闻溪。”
我手没收回去,就那么伸着。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楼下有电动车“滴滴”两声,送快递的按喇叭,一个老太太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方世杰跟我对视了几秒,终于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过去,屏幕上还留着他刚才的通话记录——没有备注,一个陌生号码,不是本地号。
我没点开,把手机还给他。
“不是陆瑶。”他说。
“那是谁?”
“同事。”
“男的女的?”
“闻溪你够了啊。”
我把阳台门拉上,玻璃门“砰”地合住。他站在阳台里,我在屋里,隔着玻璃看他。他嘴唇动了几下,我听不清。
那天下午,车行又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没出声。那头是周叔,嗓音粗粝,像含着口痰:“方太太,上次说到一半电话断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这个担保的事情,我得跟你当面讲清楚。”
“今天。”
“行,我在店里等。”
我拿了包出门。方世杰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笑得像鸭子叫。
“我去趟超市。”
他“嗯”了一声,没问别的。
我下楼,没去超市。叫了辆滴滴,去了城南。
车程三十分钟。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干。路过一段高架,底下的老平房拆了一半,露出墙上的旧字:摩托维修,电话某某某。红漆斑驳,像血干了很久。
车停在机车行门口。
招牌很大,蓝底白字,门口停着七八辆摩托,油亮亮的新车排成一排。我走进去,周叔从玻璃隔间里探出头,五十多岁,秃顶,穿个灰工作服,手上拿着扳手。
“来了。”
“嗯。”
他把我让进里面一间小办公室,桌上堆着配件单、保险单、矿泉水瓶子。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还有几张赛车照片,最中间那张,一个穿红色赛服的人举着奖杯,旁边搂着他。
“坐。”
我坐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拍。
“你看这个,分期协议,担保人这页。”
我拿起来。条款密密麻麻,最后那页,“担保人”一栏,清清楚楚签着一个名字。
闻溪。
是草签,但笔迹很像。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慢慢捏紧了纸边。
“不是我签的。”我听见自己说。
周叔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外头忽然响起摩托车引擎声,嗡嗡的,越来越近。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走进来,个子高挑,穿黑色卫衣,手里拎着个头盔。
陆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姐,你怎么在这儿?”
那声“姐”,叫得跟我亲妹妹一样。
我抬起头,手里的担保协议压在桌上。
“来问你借我的名字,用着还顺手吗?”
第三章 担保人
陆瑶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就半秒。
她很快把头盔往身旁的摩托座上一放,迈着腿进来,随手拉过张塑料椅,坐下时还翘了个二郎腿,白球鞋上沾着泥。
“姐,什么事儿啊这是?”她看看我,又看看周叔,像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热闹。
我把担保协议推到她面前,指头点着末页那三个字:“这个,不是你签的?”
她低头看了眼,歪了歪脑袋,头发从肩上滑下来。然后她做了个很奇怪的动作。
她伸手去摸那行字,像在辨认,又像是想把“闻溪”两个字蹭掉。指甲很干净,涂着透明甲油。
“这……方哥给我说,是嫂子你同意了的。”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订车那天啊。”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无辜得很自然,“我说刷方哥卡不合适,他说没事,家里卡你管着,他都跟你讲好了。签的时候我还问了一句担保人写谁,他说写你就行,反正就是个形式。”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管理很到位,眉头微蹙,嘴巴微微张着,像做错事的孩子。但我不看她脸,看她手——从进门到现在,她右手始终没离开过手机,屏幕上刚暗下去,是她锁屏前的微信聊天框。
“方哥”两个字,和一句没打完的什么。
“他让你签你就签?”我问。
“我哪懂这些呀。”陆瑶笑起来,“姐,我要知道这担保是写你名字,我肯定不让。再说这车我自己还月供呢。”
她说着去拉我手,我躲开了。
她也不尴尬,手顺势转过去拢了拢头发:“姐,你别误会,我跟方哥就是同事。他那人你也知道,好面子,你说项目组新来了人,他当组长的总得照顾一下。”
“照顾到刷卡、担保、签我名字?”
“那不是……”
“陆瑶。”我打断她,“我就问你一句,这个字,是不是你写的?”
她看着我,笑容淡下去,像一张浸了水又慢慢干掉的纸。
“方哥说,你签字不方便,让我……代一下。”
周叔在旁边“咳”了一声,把扳手搁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当时可不知道不是她本人啊。”周叔的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边说一边摇头,“小陆把车提走那天我就说,这担保人还是得来一趟,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就有人拿着张签好的页子送来了。我说这不对劲吧,方先生说——”
他突然打住,眼珠子在我和陆瑶之间转了个圈。
“方先生说什么?”
“说……是你本人签的,刚出差回来在家签的。”
我胸口像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
方世杰。
从头到尾都是方世杰。
我忽然有些想笑。我跟他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为我的事跑过半条街。现在为了陆瑶这辆摩托,他能专门找个人冒充我的签名,还专门送到车行。
周叔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上。烟味混着汽油味,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很厚。
“方太太,我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啊。”他看了眼门口,压低嗓门,“这车总价五万八,首付八千,剩下五万分二十四期,每期两千三百多。这才第三期,你那边额度一降,银行今天就扣款失败。要是继续逾期,这担保人可是要上征信的。”
陆瑶低头玩了会儿指甲,又抬头,像刚想到什么:“要不这样,嫂子,我把车退了吧。还没怎么骑呢,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怕方哥不愿意。”她小声说。
我盯着她。
从进门到刚才,她嘴里“方哥”叫了不下五次,每次都自然得跟叫“张哥”“王哥”一样。
我站起来,把担保协议折好,装进包里。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吱”的一声。
“车你留着,钱你按月还。”我说,“但签字这个事,我要查。”
“姐……”
“还有。”我走到门口,回过头。她坐在那儿,白球鞋上那道泥痕特别刺眼,“别叫我姐。我只有姜甜一个妹妹。”
她的脸终于变了色。
我推门出去。外面的风很大,把车行门口一面彩旗吹得“啪啪”响。周叔追出来,在我身后说:“方太太,那个分期合同里还有你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也是方先生送来的。”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要我给你留作证据不?”
“留。”
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路边有家兰州拉面馆,下午三点多,没什么人。一个伙计在门口削面,一刀刀飞进锅里,水汽腾起来,把他的脸遮得忽明忽暗。
我走进去,要了碗二细。
十二块,加一个卤蛋,一共十四。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机放在面前。方世杰发了条微信:“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了一行字:“陆瑶那三个字,是我签的。”
没发送,删了。
又打:“我们离婚吧。”
也没发送,删了。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等会儿。”
面端上来。我倒了点醋,搅了搅,一口没吃。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湿乎乎的。
我给姜甜拨了个电话。
“在哪儿?”
“所里,刚开完庭。咋了?”
“陆瑶在车行,亲口说她代签了我的名字。方世杰让她签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录音没?”
“没,周叔能作证。”
“蠢。”姜甜的声音压着火,“你去找她之前怎么不先开录音?”
我拿筷子的手紧了紧。
“算了。”她叹了口气,那边有打火机响,她在点烟,“你现在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我说的,什么都别问。把担保协议拍给我,身份证复印件拍给我。其余的交给我。”
“好。”
“闻溪。”她叫了我一声,停了一下,“你今天没跟他吵吧?”
“没有。”
“好。今晚继续分房睡。别跟他说去过车行。”
“可陆瑶会告诉他。”
“所以你要比他先到家。”
我放下筷子,付了钱,面几乎没动。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碗面已经坨了,卤蛋完整地搁在面中间,像句没说完的话。
回到家,方世杰还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换了台,一个抗战剧,机枪“突突突”响。
“买啥了?”他问。
“没买啥。”
我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脸白得发青。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很大。洗完出来,他到厨房去了,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拉开拉环,“噗”一声。
“闻溪,我妈说下个月来看看我们。”
我“嗯”了一声,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嗡”地震了一下。他脚步很快地走过去。
然后电视声音被调小了。
我靠在门后,听见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她回来了……嗯……没事……”
我闭上眼睛。
从包里摸出手机,把担保协议拍下来,发给姜甜。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
然后用力按下去。
第四章 菜谱
接下来的三天,方世杰都很安静。
安静得反常。
早上出门前不再亲我,晚上回来也晚。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我听见门锁轻轻转动,他蹑手蹑脚进来,在客厅坐一会儿,然后去客房睡。
我们几乎没有正面对话。冰箱里的啤酒少了三罐,洗衣机的脏衣篓里多了两件我不认识的衣服,一件灰色薄夹克,领口有股烟味。我拎起来闻过,又扔回去。
他身上的烟味。
我们婚前说好的,把烟戒了。
星期一,我照常去培训机构上课。下午最后一节是一对三的小班,四年级,三个孩子算方程,算得满头汗。我蹲在一个男孩桌边,拿铅笔点着题目:“你把未知数移到同一边试试。”
男孩咬着笔帽,眉头皱成小疙瘩。我拍拍他肩膀:“不着急。”
下课的时候,一个家长在门口堵住我,问我小升初分班有没有内部渠道。我摇头说没有。她不信,塞给我一盒茶叶,我推回去。她又塞,说闻老师你收着,就是点土特产。
我看着她那张急切的脸,忽然想到自己。三年前我去银行面试,也是这么急,方世杰说别紧张,有他在。那时候我信了。
茶叶我没收。
出了机构大门,天已经暗下来。我走了两步,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马路对面。
车窗半开,方世杰的手搭在窗边,指节上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他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把烟灭了,扔进车里的小烟灰盒里。
“上车。”
我拉开后门坐进去,没坐副驾。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路两边的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细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撒了把碎纸。
“陆瑶那车的事,我知道了。”我开的口。
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为什么写我名字?”
“不是怕你不同意嘛。”他笑得有点僵,“本来想跟你说,后来就给忘了。”
“忘了。”
“真忘了。”
红灯。车停下来。他转过头,用那种疲惫又诚恳的眼神看着我。这眼神我见过很多次。每次他忘带钥匙、漏缴电费、借钱给朋友收不回来,都是这个眼神。
“我那不是为了帮她一把嘛。陆瑶一个外地姑娘,在这边没亲没故的,买个车代代步。我当组长,怎么好意思不搭把手。”
“她买房你怎么不搭把手?”
“你这话说的。”
“她工资不低吧。”我看向窗外,一个外卖员骑着车从旁边蹿过去,后座上的箱子歪了,汤汤水水泼了一路,“月供才两千多。”
方世杰不说话了。
绿灯亮。他启动车子,慢慢往前开。
“闻溪,我知道你在乎这个。给我点时间,我把这事儿处理干净。”
“怎么处理?”
“车我让陆瑶退了。”
“退了还是你买下来?”
他噎了一下。
我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外面的人。有对夫妻在路边吵架,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推着电动车,嗓门很大,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钱钱钱”三个字。
“方世杰,结婚三年,你往家里拿过多少钱?”
他沉默了。
车子拐进一个路口,路灯从车前挡风玻璃上划过去,一道一道。他的脸在光里明明灭灭,我头一次觉得他陌生。
到家后,他破天荒去煮了锅粥。白粥,什么也没放,端出来两碗,又剥了个咸鸭蛋。蛋黄油汪汪的,他夹了一半放我碗里。
“你以前最喜欢这么吃。”
我看着他。
“闻溪,孩子的事,等过完年再说吧,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我低头喝粥。咸蛋黄的油浮在粥面上,一圈一圈,像眼睛。
晚上十点,姜甜发来消息。
“查清楚了。那份担保协议的签字,和闻溪本人笔迹相似度很高,但有几处运笔是倒着写的,习惯跟你不一样。我怀疑他们用了字帖或者平板临摹。你最近有没有丢过笔记本、签名帖什么的?”
我想了想。
“有一本旧账本,高中记的,前阵子找不到了。上面有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春天。”
“再想想,谁进过你家?”
我盯着手机上那行字,手指慢慢攥起来。
春天。三月份,方世杰带陆瑶来家里吃过一顿饭。当时我还煮了火锅,在厨房忙前忙后,他们俩在客厅聊项目,聊到很晚。
我走出去,在书房翻找那个旧纸箱。翻到最底层,手碰到一个硬硬的壳子,抽出来,是我的旧账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三个字——我的名字。
没有丢。
它一直都在。
只是其中一页被裁掉了一角。
我站在书房里,灯没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那本子,像照着一段过去。
姜甜又发来一条:
“还有,你那个副卡的银行有笔消费备注——4月21号,快捷酒店,428元。我把地址发你。”
下面跟着一个定位。
我点开。
地图上那个小红点,在城西。离车行很近,离方世杰公司很远。
我站着,过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
“知道了。剩下的我来。”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扔到桌上,拉开窗帘。
外面下雨了。
雨点子打在玻璃上,斜斜密密地往下淌。楼下一辆车都没有,路灯把雨丝照成了银线。
我站在窗前,看雨。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是周叔在车行门口说的——
“方先生当时办的是以你的名义做的担保,不是副卡……”
不是副卡。
不是副卡。
我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轻轻开口,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
“那是什么?”
雨打在窗上,没有回音。
第五章 反手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也没停。
我请了假,没去上课。方世杰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从鞋柜上拿把伞走了。门关上,屋里暗下来,我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个旧账本,还有姜甜半夜发来的几个PDF文件。
担保协议扫描件、银行分期合同、消费流水、微信支付记录,一页一页,像一条完整的链子,环环扣到最底。
我倒了杯热水,没喝。手指绕着杯口转,一圈又一圈。
上午十点,我换了衣服,打车去城西。
那家快捷酒店门口,停着两辆旧三轮,旁边一个早餐铺正收摊,满地油渍。雨里,整条街灰蒙蒙的,酒店招牌的“酒”字霓虹断了一半。
我没进去,拍了几张照片。正面、侧面、门牌号,都拍全了。又绕到后门,找到那扇安全通道的小铁门,半掩着,门口的探头红点一闪一闪。
我站在雨里,头发湿了贴在额上。有个老头拖着蛇皮袋经过,问我收不收废品,我摇头。他嘟囔一句,走了。
手机里,姜甜留言:“酒店我联系过了,用你副卡订的房,入住登记的是方世杰的名字,一间大床房。那天的住宿记录我能调,但需要你报个警备案。”
我回了三个字:“报什么?”
“你傻啊,婚姻存续期,他拿夫妻共同财产给别的女人开房,这可以作为过错证据。”
“能分多少?”
“看情况。别的不说,你至少能追回那一半。”
我站在酒店对面的公交站台等车。雨点打在顶棚上,啪嗒啪嗒。一个年轻女人也在等车,怀里抱着个小狗,狗头上戴个塑料袋。她看我一眼,又低头给狗擦爪子。
“狗怕冷。”她忽然说。
“嗯。”
“你也养吗?”
“不养。”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车来了,她抱着狗上去。我没上。
我不想回家。
去了趟菜市场。人不多,摊主们闲得发慌,几个凑一起嗑瓜子。我买了两根黄瓜、半斤毛豆、一小把葱。路过水产区,看见一盆活虾在网子里蹦,个头不小。
“这虾怎么卖?”
“八十一斤。”
“来半斤。”
老板娘哗啦一抄,说四十二,算四十。我付了钱。
回家把虾蒸了。橙红橙红的,码在盘子里。我拍了张照,发给方世杰。配了句话:“我生日那天你忘了,这个算补我的。”
他回得很快:“今晚我早点回。”
没回他。
下午我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提着一双断跟的鞋。方世杰从对面走过来,身边跟着陆瑶,她骑着一辆大红摩托,经过我时扔下一句“谢谢姐姐”。
然后我醒了。
雨还在下。
六点多,方世杰回来了,拎着盒蛋糕。草莓味的,奶油花塌了一半,盒子上印着“生日快乐”的红字。我怔了一下。
“你生日那事儿,我记着呢。”他笑。
我接过蛋糕,放进冰箱。
他脱了外套,又去翻冰箱找啤酒。拿了一罐,问我喝不喝,我摇头。他拉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罐,坐在沙发上叹了口长气。
“老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陆瑶那车,我打算把它转过来。反正是摩托,我骑。家里不就少点收入嘛,没事,我下季度多拿点奖金就补回来了。”
我站在冰箱边上,手握着门把手,没说话。
“主要那车是国四的,退了不值钱,转手又麻烦。我骑了还能用它跑跑县里的客户,油费公司报。”他说得很快,像背过稿子。
“那担保人呢?还是我?”
他停住,看我一眼:“那个,等你把额度调回来,正常还月供就没事了。你要不放心,我让陆瑶写个东西,就说这车跟咱们家没关系——”
“本来就跟我没关系。”我关冰箱门,力气大了点,“咔”一声。
方世杰的笑容没了。
“闻溪,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我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副卡额度页面举到他面前,“你看见没?一百六十八。我给你留着的,都是我的钱。”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头,表情拧巴,下巴上冒出了青茬。
“你拿我的名字去担保,拿我的卡去开房,拿我练的字去模仿签名。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啤酒罐“咣”地砸在茶几上,酒花溅出来,在玻璃面上淌成一条细线。
“谁模仿你签名了?陆瑶说的?她一个小姑娘,你跟她较什么劲?那车就是为了让她跑客户方便,项目上的人你也知道,没个车她下县里不方便——”
“项目上的人为什么不用你管?”
“闻溪你——你天天盯着那点钱,有意思吗?咱家缺那点吗?”
他嗓门大起来,脸涨得微红。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很平静。
“你明天把车骑回来。”我说。
“不。”
“那离婚。”
客厅里一下静了。
只有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响,像嗓子眼堵着痰。
方世杰张了张嘴,像笑又像喘。他后退一步,后腰撞在电视柜边角上,他“啧”了一声,捂着腰,表情终于垮下来。
“你别拿离婚吓我。”
“我吓你干什么。”
我回了卧室。
门反锁。
他砸了两下,喊我名字,又喊了两句不好听的。我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手机亮了一下。姜甜发来一张截图,是陆瑶的朋友圈,刚发的。
照片里,她穿着雨衣,骑在一辆红色摩托上,配文:“谢谢一路同行的人。”
背景是城南机车行门口。
我把截图存进那个叫“菜谱”的文件夹。
里面已经存了不少东西。
我一条条翻下去,像在整理一个学生的错题本。
每一笔,都红得发烫。
第六章 那笔账
第二天清早,我比往常起得还早。
天没亮透,雨已经小了,窗外弥着一层灰白的雾。我洗了把脸,在镜子里看自己。眼睛下头两片淡青,像没睡醒,又像哭过。但我没哭。
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把房贷卡、工资卡、公积金账户全部做了单独管理,工资不再转进共同账户。
第二,去一趟银行。
九点开门,我赶了第一波。营业部大厅很冷清,保安靠在门边打哈欠,防滑垫上印着一串湿脚印。我取号等了十分钟,柜员是个姑娘,盘发,工牌写着“徐小可”,说话声音很轻。
“你好,我查一下这张卡的近一年的所有消费。”
“您是持卡人本人吗?”
“是。”
她把卡号输进去,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我隔着玻璃看她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又变成一种微妙的尴尬。
“消费记录……有点多,您要打印流水吗?”
“打。”
打印机吱吱地响。我看着她从柜台递出来一沓纸,热乎的,墨迹还亮。我一张张翻。
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五月,副卡总计消费十一万七千四百多。
其中,跟城南机车行有关的三万二。快捷酒店七次,共计两千九百多。餐厅、KTV、服饰、美妆、两笔超市大额购物,还有一笔在药店刷的五百八,买的是妇科洗液。
我盯着那笔药店消费,手指停了几秒。
“你好,我可以办这张卡的挂失吗?”
“可以。”
“补一张新卡,副卡不用了。”
“好的,您先填个单子。”
我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填单。笔很滑,写出来的字打飘。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攥着存折,歪头看我,忽然说:“姑娘,填错了,那是第三联。”
我低头看,确实错了。撕掉重填。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站了会儿。雨彻底停了,天边泛出一点白。空气里有股湿泥巴的味道,像老家菜园子下过雨那种。
我打了个电话给方世杰。
“副卡今天开始作废了。”
他刚醒,嗓子发闷:“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顿了一下,“你自己的工资卡、信用卡,够你花的。”
“闻溪,你非要做到这一步吗?”
“对。”
他沉默了好半天,像在找词。然后说:“随你。”
挂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那沓流水单。风吹起来,纸角翻卷,像手里握着一只扑腾的鸟。
我回了家。
一整天没出门。
把家里所有账单摊在餐桌上,一张一张看。水电燃气、物业、宽带、他的车险、我的社保、房贷。除去共同开销,方世杰个人账户上年均结余不超过八千,副卡里那一串串消费,像一条条吸在家庭命脉上的水蛭。
我做了个表,列得清清楚楚。
中午给自己煮了包泡面,加了白菜心,又打了个鸡蛋。吃的时候看了个短视频,一个男人在讲“夫妻之间要有信任”。我关掉,继续吃。
晚上,姜甜来了。
她风风火火进门,手里提着两盒外卖,一盒小龙虾,一盒炒田螺。进来就说:“我还没吃饭,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边吃边讲,嘴唇辣得红亮:“你那个担保的事,银行那边我通过熟人查了,经办人已经调岗了。但没关系,这种代签担保,只要证实不是本人意愿,可以申请撤销。问题是时间。”
“多久?”
“最少四个月,还要起诉,做笔迹鉴定。再来回一折腾,半年。”
我沉默了。
“所以你现在别急着跟他撕破脸。先把证据拿全,尤其是能证明他跟陆瑶存在不正当关系的证据。”
“他有。”
“开房记录算,但最好有聊天记录。”姜甜抬头,眼神很亮,辣出来的红嘴唇一开一合,“男人的聊天记录都在手机里。你找机会拿一次。”
我没说话。
“还有,我帮你查了陆瑶的底。”她拿纸巾擦手,“她前年在上一家单位就出过类似的事,跟一个已婚男同事不清不楚,后来那男的老婆闹到公司,她离职了。不过那家公司没留什么文字记录,都是背调问出来的。”
我手指在桌沿上扣了几下。
“她不是本地人。”姜甜继续说,“租的房子在城南老小区,单身,没有男朋友。工作能力嘛,谈不上突出,但很会来事。你老公那个组,今年一季度业绩不好,就她一个大单签下来了。你说他在她面前什么样?”
我点头。
所有关系,说白了,都是利益。方世杰帮她弄车,她帮方世杰补业绩,两个人在项目组里互相成就。我成了那个提供“信用”的银行。
多讽刺。
我以前就在银行做风控,天天评估别人的信用风险,结果自己被人拿去做了抵押,还浑然不觉。
姜甜走时快十点。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记住,别心软。他现在说的每一句好话,都可能是在争取时间。”
“我知道。”
门关上。
屋里一下静得发空。
我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晾了三天,还带着潮气。有一件方世杰的衬衫,白色的,袖口发黄。我取下来,折的时候发现领子里有根长头发。
不是我。我一直是短发。
我把那根头发拎出来,对着灯看了两秒,然后轻轻一弹,落在阳台的角落,被夜风吹走了。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七章 错题本
星期一,方世杰没回家。
只发了条微信,说加班。我回了个“好”。晚上九点多,我看他微信步数更新了,一万二千多步。早上出门时还不到三千。
他从来没有在办公室走一万多步的习惯。
我点开陆瑶的朋友圈。果然,更新了一条视频,摩托上的视角,沿河路,风很大。配文四个字:“雨后真舒服。”
定位没开。
我退出,给方世杰发了条语音。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在哪儿呢?门反锁了,回来带点牛奶。”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便利店关门了,明早带。”
我没再说什么。
夜里十二点,我还没睡。
把家里网银的账单,担保协议,打印出来的流水,还有那本被裁了角的旧账本,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封口,用铅笔在表面写了个日期。
然后去厨房煮了锅绿豆汤。
大火烧开,小火慢熬。豆子在锅底翻滚,发出闷闷的“咕嘟”声。我搅着锅,突然想起以前在银行上班,加班到深夜,方世杰会开车接我,带一碗糖水铺子的绿豆沙,吸管插好递到我嘴边。
那几年是真好啊。
至少我以为是。
凌晨一点,他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他推开门,踉踉跄跄进来,没换鞋,一屁股坐进沙发,头往后仰,领口敞着,喉结上下动。我端了碗绿豆汤过去,他摆摆手:“不喝,喝过了。”
“跟谁喝的?”
“同事。”
“陆瑶?”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嘴角浮出一个很淡的笑:“项目组好几个人呢,你少疑神疑鬼。”
我把绿豆汤放在茶几上,站了一会儿。他呼吸渐渐重起来,像是要睡着。
我去了卫生间,出来时手机攥在手里。客厅里的空气里混着他身上那股烟酒味,还有一点很淡的,不知道哪儿来的香味。
他在沙发上睡着了,衣领翻着,裤兜里鼓鼓的,手机滑出来一点,屏幕朝下。
我走过去。
没有犹豫,轻轻把手机抽出来。
指纹解锁,他睡着了,我用他右手拇指试了一次,开了。
屏幕上是一堆聊天窗口。
置顶是“项目群”,往下第三个,头像是张摩托车照片,备注“陆瑶”。
我点进去。
最新一条,陆瑶发的:“今天开心吗[呲牙]”
方世杰没回。
我往上划。聊天记录清理过,只剩最近三天。
陆瑶:“方哥你对我真好。” 方世杰:“你听话就行。” 陆瑶:“我什么时候不听你话了[委屈]” 方世杰:“担保那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尤其你嫂子。” 陆瑶:“我知道啦,你说多少回了。” 方世杰:“卡她给停了。这个月的月供我先垫上。” 陆瑶:“谢方哥~” 方世杰:“别老说谢。” 陆瑶:“那说啥[笑脸]”
我一条条看,手指很稳。
没有露骨的话。
但每一条都在越界。
我又点开微信支付记录。车载香薰、加油站、宵夜、红包。红包最多,五六百的、两三百的,隔三差五,没有备注。
我退出聊天,点开相册。最近删除一栏里,有三张截图,一张是买车那天的订单,一张是酒店预订,还有一张是陆瑶发来的照片,她和那辆红色摩托,靠在车边,歪着头比了个手势。
我用自己的手机把这三张都拍下来。
然后清理掉后台,放回原处,屏幕上重新扣下去。
他还在睡,呼吸很沉。我把他的腿往沙发上推了推,盖上一条毯子。
我回到卧室,锁上门。
蹲在地上,把拍下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发给姜甜。
发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楼只亮了几盏灯,三两点。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
我打开了那个叫“菜谱”的文件夹。
新加三张截图。
里面有他的消费流水、担保协议、酒店登记、还有那根长头发的照片。
像一本错题本。
每一道,我都记下来了。
合上手机,我躺回床上。没有哭,也不觉得冷。只是累,从骨头里往外散的那种累。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银行做风控,有一回审一笔贷款,二十万,一个中年男人用来给外面的女人买房。老婆不知情,最后闹到银行来,坐在营业厅地上哭。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女人太傻,怎么连自己男人的账都看不清楚。
现在轮到我。
我没有坐在地上哭。
我在文件袋上又加了四个字。
“还不清的。”
第八章 结清
周三下午,我约了周叔见面。
还是在车行。这次没有方世杰,没有陆瑶。摩托车少了几辆,那辆红色摩托还停在最角落,车头上盖了块灰布。
周叔看见我,从里面提了两个塑料凳出来,摆在门口风口处。我们并肩坐下,看外头车来车往。
“叔,我想看看那天的监控。”
“可以啊,还存着呢。”他起身进去,过会儿拿个U盘出来,在手里颠了颠,“那姑娘来的时候,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你呢。”
“我俩像吗?”
“都瘦。马尾。头发一个色儿。”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后来她一开口,就知道不是。你比她稳当。”
我没说话。
他把监控拷给我。我道了谢,说改天请他吃饭。他摆摆手:“别改天了,你先把自己日子捋顺吧。”
我沿着路走了一段,找了个小打印店,十块钱把几张关键证据打印出来,装进包里。
傍晚,方世杰回来了。
看上去很疲惫,眼袋比平时重。他进门后径直去冰箱拿了瓶冰水,仰头喝了半瓶,才看向我。
“闻溪,我妈下周不过来,说等秋天。”
“好。”
“咱不吵了行不?”他声音放软了,“这段时间我也累。公司事儿多,家里又这样。我知道你为卡的事生气,我以后不碰副卡了,行吧。”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书房,把文件袋拿了出来,坐回餐桌前。
他看见文件袋,脸色变了变。
“什么呀?”
“你看看。”
我把袋子推过去。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打开。一张张看。
担保协议,银行流水,酒店记录,聊天截图,打印出来的照片。他越看,手指越僵,呼吸越粗。
“这个……不是……闻溪,你听我说——”他把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嘴唇抖了一下,“那酒店,是跟客户开的,晚上我回家晚了就直接没回来。”
“大床房。”
“大床房便宜。”
我差点笑出来。
方世杰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个理由太荒谬了,荒谬到他自己都没底气说第二遍。
他重新坐下,双手抱住头,抓了抓头发。过了许久,才抬起头,眼底有点红:“我跟陆瑶没有你想的那种事。”
“那你把担保撤销。”
“车我都买了,钱我下个月就补上。”
“拿什么补?你卡里就七千多。”我看着他,声音很稳,“方世杰,你欠的不是钱。”
他抬头,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纹。
“你欠的是我。”
餐厅的灯忽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他的脸在明灭之间,终于露出了我最不愿看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是茫然。
他居然不懂。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我慢慢说,“所以我才嫁给你。可你总拿我当傻子。”
“闻溪……”
“协议我已经让姜甜起草了。”我把文件袋拿回来,抽出最上面几张纸,放在他面前,“财产怎么分,你看一下。房子归我,车归你。房贷我来还,首付你还。没有孩子,没什么争的。”
他盯着那几页纸,像盯着一条蛇。
“还有。”我补充,“副卡里的消费,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里你个人挥霍的部分,我会主张返还。还有那两万多的担保债务,银行那边我会申请笔迹鉴定,一旦证实代签,一分不认。”
他一言不发。
客厅里特别静。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很久之后,他开口,嗓音嘶哑:“你真要这样?”
“是。”
“一点情面不讲?”
“讲情面,你把利息先算清了再说。”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我没有躲,就坐在原地。
“好!”他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你狠,你厉害。你早就想离了吧?从你调那个卡开始,就等着我呢?”
“不是等你。”我抬起头,“是等我自己。”
他摔门走了。
门震得嗡嗡响。
我坐了很久,久到天全黑下来。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又灭了。
我站起来,扶起倒了的椅子,把桌上的文件一件件收好。然后去了趟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在看我,眼睛很亮,像烧着一簇很小的火。
我走出卫生间,手机震动。姜甜打来的。
“怎么样?”
“签了,下周去办。”
“好。”她的声音透着疲惫,又有一丝轻快,“姐,你出师了。”
“还不都是你教的。”
挂掉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晚风温温的,带着雨后泥土和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月亮出来了,白白的,缺了一点边。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气,不重,像把压在箱底多年的旧被子翻了出来。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过几天我去看你。”
“好。”
我把电话贴在耳边,听她在那里絮絮叨叨说,要带几斤腊肉,家里新收的干辣椒,还有表妹对象的事。我站在阳台上,一句句应着。
月亮缺了一角。
风把眼泪吹干了。
我回屋,拿起那本旧账本,翻到被裁掉的那一页。缺口处还留着毛边,旁边一行小字,是我很多年前写的。
“以后要做一个算得清楚的人。”
我合上账本,把它放回书架上最里层。
日子还长。
账,要一笔一笔,慢慢活明白。
终章 九十九块零一毛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没有孩子,没有房产纠纷,房贷和债务在协议里分得清清楚楚。方世杰全程黑着脸,签完字扭头就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要回头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回。
我坐在民政局的塑料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进楼梯,鞋子一下一下踩在浅灰的台阶上。
“闻溪。”工作人员叫下一对。
我起身,把属于我的证件一个个收进包里。离婚证是深红色的,比结婚证红得发暗。
出了大门,姜甜在车边等我。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利利落落。
“走,带你吃顿好的。”
我们去吃了串串。小方桌,矮板凳,红油锅底咕嘟咕嘟滚。姜甜往我盘里夹牛肉,说:“多吃点,补补。”
我吃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下来。
“他净身出户了?”
“差不多。车归他,存款没多少。房子归我,房贷我背。”
“那副卡那十一万呢?”
“银行那边走了非本人确认程序,代签担保我不认。副卡消费部分,他已经签了还款协议。”
“他签了?”
“不签我就把证据寄给他们公司。”我喝了口豆奶,“他还想在那边干。”
姜甜笑了,拿签子在锅里搅了搅:“行啊你,闻溪,以前真没看出来。”
我没说话。她不知道,其实我手一直在抖,从民政局出来就抖,吃东西时左手压在腿下面,怕她看见。
那阵抖,像把三年攒下的力气一下子用光了。
晚上回家。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连拖鞋都还在。只是方世杰的东西清出去了一半,墙角空了一块,像一张拼图被抽走了几片。
我把窗户全部打开。夜风吹进来,带着阳台绿萝的泥腥味。那盆绿萝我重新换了大盆,施了点肥,叶子支棱起来了。
手机在茶几上“嗡”地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没接。过了一会儿又打来。我接了。
“喂,是闻溪吗?”
“是我。”
“我是陆瑶。”
我顿了一下。她的声音没有了之前那股脆生生的劲儿,闷闷的,像在厕所里打的。
“姐——闻溪姐,”她改口很快,“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担保那个事……我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没说话。
她接着讲:“方哥那个车……他上个月就没还月供了。银行一直打给我,说担保人现在是你,但那个担保不是……唉,我也糊涂了。”
“你打给方世杰。”我说。
“我打了他不接。”
“那你也别打给我了。”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比前几天更瘦了,“我不是你的担保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久,她“哦”了一声,说:“行,我知道了。”然后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慢慢放下来。风把头发吹进嘴里,我抬手拨开。楼下一个小孩在遛狗,小狗穿着红背心,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我忽然笑了。就一下,很轻。
从前我总觉得,“了结”两个字该有个隆重的仪式。要摔东西、要哭、要对着什么人把话说绝。可真正的了结,原来就是夜里阳台上的一阵风,一通电话,和一盆支棱起来的绿萝。
回到屋里,我打开手机银行。
工资卡余额,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二。房贷卡余额,三十一万。公积金账户,七万多。我翻着这些数字,像翻一本慢慢回血的存折。
我没有暴富,没有天降横财。
我只是把那些被人拿走的、透支的、冒名的东西,一样样要了回来。
我新建了一个账本。名字不是“菜谱”。
叫“闻溪的账”。
第一页,没写字。
只贴了那张副卡调额到一百六十八元的截图。
再往后,是担保协议、流水单、那些个聊天记录。最后一页,我写了一段话,字迹歪歪的,因为手还抖。
“以后每一分都要花得清清楚楚。不欠人,也不替人还。”
写完我合上账本,放在床头。
夜风吹进窗户,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躺下,闭着眼,听楼下的虫鸣和远处高架上车辆驶过的低响。
明天没有课。
我想睡到自然醒。
然后去菜市场,买条鲈鱼,蒸得鲜嫩,一个人吃完。
余额,够。
第九章 只记自己的账
秋天到得比往年早。
九月中旬,风已经凉了,早晚要加一件薄外套。我换了租房附近那家菜市场买菜,熟人少,菜价贵几毛,但路上不用绕,也不用心烦。
周末,母亲从老家来。我去车站接她,远远看见她拎着个红蓝编织袋,里头鼓鼓囊囊。我小跑过去,想接过来,她摆摆手:“不沉,就几斤腊肉,还有干辣椒和几包菜种子。”
我笑:“带种子来干什么?”
“你在阳台上种种,省得买菜。”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蛮有力气。
回家她转了一圈,东摸西看,说窗户没擦干净,又说我瘦了。我没回嘴,任她数落。她去了厨房,把腊肉挂起来,说晚上做蒸腊肉给我吃。
我站在客厅,突然鼻子有点酸。
就一点。
我转身去收拾客房。铺床的时候,母亲在后头说:“你姑前两天还问起你,说闻溪那么好的工作,怎么不去考个公务员。”
“她管得宽。”
“谁说不是。”母亲进了厨房,开始淘米,说话声伴着水响,“我跟她说,我家闻溪不靠天不靠地,自己会活。”
我把床单角压平,没接话。她从厨房探出头:“腊肉放点豆豉蒸,你爱吃。”
“好。”
晚饭很简单。蒸腊肉、清炒菜心、一个蛋汤。我们俩坐在餐桌边,一人一碗米饭。母亲吃得慢,嚼得细,时不时给我夹一片肉。
“以后有啥打算?”她没抬头。
“先把课上好。年底想换个学校,带高年级。”
“钱够用不?”
“够。”
她“嗯”了一声,扒了口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爸当年,跟你那男人一样。家里的钱拿出去贴别人,回来还理直气壮。”她顿了顿,筷子点在碗沿,“我那时候忍,是为了你。后来你上大学,我就想明白了,忍不出好日子。”
我抬头看她。她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斑,可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闻溪,你还年轻。该要的要,该扔的扔。”
“我知道。”
“别像我,把好几年糟蹋了。”
我低头,往嘴里塞了块腊肉,咸香味散开。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晚上,姜甜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问我有没有再找。我说没有。
“那陆瑶呢?还找你没?”
“打过一次电话,说方世杰不接她,银行催她还钱。”
“活该。”姜甜哼了一声,“她那车最后怎么弄的?”
“卖了,还了银行一部分。方世杰被公司调去了另一个区,降了半级。听周叔说,陆瑶也离职了。”
“挺好。”
“嗯。”
“闻溪。”她叫我全名时,语气软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要是没调那个额度,事情会怎么着?”
我躺在沙发上,腿搭在靠垫上。阳台上母亲种的菜子还没发芽,风一吹,泥土味儿时有时无。
“没想过。”我诚实地说。
真没想过。
很多人说,发现老公出轨,要马上闹,要抓证据,要让他社死,要让他净身出户。可那时候的我,做不出这种事。我连吵架都会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我只会调额度。
把额度降到一百六十八。
给他留一碗面的钱。
这大概是我前半生,做过最狠也最清醒的事。
“过两天出来吃火锅。”姜甜说,“我请你。”
“好。”
挂了电话,我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后背上,滑滑的。我泡了杯茉莉花茶,坐回客厅。电视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声音调得很小。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从阳台顺着风进来,一丝一丝的。
我拿过那本“闻溪的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几行字,是我上个月写的。
“十一月,提前还房贷一万。十二月,给妈买件羊毛衫。”
再往下,空着。
我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一句:
“明年春天,报个摩托车驾照。”
写完,我笑了一下。
不是非要骑。就是觉得,那台车曾经像一根刺,扎在我日子里。现在,我想自己也会骑。不为跟谁比,就为哪天再经过城南机车行门口,我能停下来,问问周叔。
“老板,这车多少钱?”
账本合上,关灯。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像从前,又不像从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银行短信,工资到账,七千八百元整。
我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夜色温凉。
明天要去上课。
我的日子,从头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