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17年夏天,我开城际拼车讨生活,远房表姐孙美琴硬把她31岁的外甥女塞上副驾。车刚上高速,那位穿米色连衣裙的女人就幽幽开口:“我妈说你开车不如我舅稳,人也不够机灵。”后视镜里映出她撩头发的侧脸,指尖那枚银戒指在日光下晃得刺眼。我攥紧方向盘没接话,心里却翻涌起两年前那场相亲——她舅舅曾当着我妈的面把我贬得一文不值。此刻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导航提示前方有暴雨,一场关于尊严和重来的较量,在这个闷热的午后悄然拉开序幕。
01
我叫陆远山,那年29岁,在省城开一辆二手七座五菱宏光跑城际拼车。车子是我爸留下的遗产,里程表已经滚过了二十三万公里,座椅套洗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清晨六点从城南客运站附近的巷子里出发,走国道跑三百公里外的临江市,沿途接散客,每人收八十块,凑满六个人就发车。
六月底的太阳毒辣得像泼了盆火,我刚把三个乘客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孙美琴表姐”,我犹豫了两秒才接。
“远山,今天跑临江是吧?”她嗓门大得像是开了免提,“正好!我外甥女要回去,你把她捎上,我让她在站前广场等你,穿白裙子的那个。”
“表姐,车上已经——”
“少废话,你舅当年帮你妈垫过医药费的事忘了?这人情你总得还吧。”她连珠炮似的截断我,“再说了,我外甥女条件多好你知道不?要不是你跑长途我还不放心呢。”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推脱。那年我妈住院,确实是孙美琴她哥——也就是她舅舅孙德厚——借钱救的急,虽然事后我连本带利还清了,但人情债这东西,沾了边就抹不掉。
车拐进站前广场,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花坛边上,脚边搁着个黑色登机箱,手里捏着个保温杯,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她瘦高个,颧骨有点高,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赵晚棠?”我放下车窗喊了一声。
她点了点头,走过来拉副驾的门。我赶紧说:“坐后排吧,前排我放东西。”
“老板娘让我坐副驾。”她声音淡淡的,下巴朝后座扬了扬,“后排坐三个男乘客,我一个女的挤中间不合适。”
我看了一眼后排那三个膀大腰圆的装修工,确实没再说什么。她放好箱子坐进来,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裙子。仪表台上摆着个小风扇,嗡嗡转着也没多少风,她瞥了一眼,没吭声。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国道,后排三个乘客很快就打起盹来,鼾声此起彼伏。我专心开着车,余光看见赵晚棠从包里摸出手机,又放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她手指上那枚银戒指有点旧了,戒圈内侧隐约刻着什么字,看不太清。
“你这车跑多久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后排的人。
“三年多。”我说,“以前跑货车,后来改跑客运。”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我妈说你开车不如我舅稳,人也不够机灵。”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揪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孙德厚,她舅舅,就是两年前我妈托人牵线,让我和某家姑娘相亲时,那个在饭桌上拿筷子点着我说“开货车的,没前途,脑子也不活泛”的男人。当时那姑娘坐在旁边,全程没正眼看过我,最后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原来赵晚棠就是那天的相亲对象。怪不得表姐这回这么热络,敢情是旧事重提。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盯着前方的弯道,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你舅去年追尾赔了八万八的事,你妈跟你说了没?”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后排一个装修工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赵晚棠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有点意外,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相干的东西逗到了。
“没说过。”她说完便扭过头去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银戒指,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我知道,这句话刺到她了。但我也没想让她难堪——我只是想让这个被塞进副驾的女人知道,陆远山不是她舅舅嘴里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车过一个坑洼,颠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中控台,指尖碰到了一个塑料小摆件——那是我妈去年住院时,同病房的阿姨送的一个平安葫芦,漆都掉了大半,我一直没扔。她看了看那个葫芦,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
02
国道的路况时好时坏,有一段正在翻修,黄土和碎石搅在一起,车开过去像在搓板上跳舞。我放慢车速,绕过几个大坑,赵晚棠的身体跟着车身轻轻晃着,右手一直攥着门上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这条路修了快两年了吧?”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些。
“说是明年通车,谁知道呢。”我说,“走国道就是这点麻烦,遇上下雨更糟。”
“你每天都跑这条线?”
“差不多。偶尔跑省城周边的短途,但临江这条线最稳当。”我顿了顿,“表姐说你是在临江工作?”
“嗯,在临江一中教英语。”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教了五年了。”
我有些意外。孙德厚两年前在饭桌上吹嘘他外甥女在省城大公司做白领,年薪二十万起步,怎么变成乡镇中学的英语老师了?我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悄悄松了一点——原来她也没有她舅舅说的那么光鲜。
后排三个装修工陆续醒了,其中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探过头来:“师傅,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憋不住了。”
“行。”我应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赵晚棠,“你要不要也下去透透气?”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服务区很简陋,就一个加油站的平房加两间小卖部,厕所门口排着长队。我加了油,靠在车边抽烟,看见赵晚棠从厕所出来,在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只买了一瓶矿泉水。
她走过来,把水瓶递给我:“给你带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
“谢谢。”我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她站在旁边,望着远处连绵的丘陵,夏日的风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飘起来。
“我妈让你坐副驾,是不是想撮合咱俩?”我直接问了出来。
她偏过头看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我舅妈上个月刚给我介绍了第三个相亲对象,是个做建材生意的,离过婚,带一个六岁的女儿。”
“你没看上?”
“人家没看上我。”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纹,“嫌我31了,工作又在乡镇,以后生孩子不方便照顾家庭。”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31岁,未婚,在乡镇教书,在很多人嘴里就成了“打折的商品”。这话我太熟了——两年前我妈生病住院,孙德厚来探望时,当着我妈的面说:“远山这条件,相亲就别挑什么学历长相了,人家不嫌弃他开货车就不错了。”
那时候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刚打来的热水,听着里面传来的话,手指把塑料壶捏得咯吱响。
“你别听你舅胡说。”我掐灭了烟头,语气放轻了些,“你教英语的,有稳定工作,人又……”
我说到一半卡住了,觉得怎么说都有点越界。她倒没在意,弯下腰拍了拍裙摆上蹭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开车确实比我舅稳。”
我忍不住乐了:“这话你上车的时候可没说。”
“那时候不熟。”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现在稍微熟一点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让这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忽然明亮了一点点。我重新上车,发动引擎,后座三个装修工又开始扯起闲篇,讨论着工地的工钱什么时候结。
车重新驶上国道,赵晚棠这次没再看窗外,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备课本,摊在膝盖上,拿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我瞥了一眼,是一篇英语阅读理解,边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学生写的?”我问。
“嗯,高三的模考卷。”她头也不抬,“这批孩子基础不太好,但肯学。”
“乡镇中学是不是挺辛苦的?”
“也还好。”她合上备课本,搁在腿上,“就是有时候觉得,这辈子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里,不重,但让人没法忽略。我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速稳在六十码上,窗外是绵延不绝的玉米地,绿浪翻滚着涌向天际。赵晚棠把那枚银戒指从手上褪下来,捏在指尖转了转,又戴了回去。
我忽然觉得,她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淡定从容。
03
车过青石岭隧道的时候,天忽然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从山那边压过来,风裹着沙尘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要下暴雨了。”我拧开雨刷,看了眼导航,“前面还有四十公里到临江,这段路不太好走。”
后座三个装修工慌了神,秃顶那个连声说:“师傅你开慢点啊,我们不赶时间。”
我没理他,注意力全在前方的路面上。雨点开始砸下来,先是零零星星的几滴,转眼间就密密麻麻地糊满了挡风玻璃。我放慢车速,打开双闪,在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的湿滑路面上一点点往前挪。
赵晚棠把备课本收进包里,双手攥着安全带,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前面的路。她的呼吸有点急,我能听见她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的声音。
“怕?”我随口问了一句,眼睛始终盯着路面。
“不是怕,”她说,声音比刚才绷紧了一些,“以前在临江上班的时候,有一次搭班车回家,也是这种天气,车在盘山路上滑了十几米,差点翻下去。”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咬着下唇,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好的画面。
“那时候你一个人?”
“嗯。”她点头,声音低下去,“那趟车就我和司机两个人。他吓坏了,后来听说他再没跑过那条线。”
“那你怎么还敢坐车?”
“总要回家的。”她松开安全带,把手放下来,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坐车怕,不坐车也怕,选一个不那么怕的就行了。”
雨越下越大,路面积水开始泛起白沫,车速降到三十码,我几乎是在凭着肌肉记忆往前开。对面有辆大货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帘把挡风玻璃彻底糊白了两三秒,我握紧方向盘稳住车身,听见后座三个男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晚棠没有出声,但我余光瞥见她悄悄把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葫芦扶正了。
那段路我们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雨势渐小的时候,车终于拐进临江市区的地界,路边出现了零零星星的店面招牌。我松了口气,把车速提回五十码,看见赵晚棠整个人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到了。”我把车停在临江一中对面的巷口,转头看她,“你住学校里面?”
“嗯,教师宿舍。”她解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有点慢,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两次才弹开。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上,侧头看着车窗外的雨幕,忽然问我:“你晚上回省城?”
“明天早上回。”我说,“今晚在临江住一晚,车站旁边有家旅店,六十块钱一晚。”
“那我请你吃个饭吧。”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好像也有点意外,耳根微微泛了点红,“就当……谢谢你在那破路上把我安全送到了。”
我本来想推辞,但话到嘴边,又变了:“行啊,不过我找地方,你对临江熟,但我知道有一家砂锅粥做得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以前来过临江?”
“跑这条线三年了,哪条巷子有几只野猫我都清楚。”我笑了一下,拧熄了火,“你先回宿舍换身衣服吧,身上裙子都湿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水渍,点了点头,拎着箱子下了车。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她撑开一把淡蓝色的伞,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等我半小时。”
“行。”
我靠在车边,点了根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临江一中那扇生了锈的铁门后面。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甜味,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积水里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她刚才那句“你开车确实比我舅稳”还挂在我耳朵边上,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她说“这辈子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了”时候那种平静的、像是早已接受了事实的语气。
两年前相亲桌上,她舅舅孙德厚把我踩得一文不值的时候,她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我当时以为她是默许的,以为她和那些嫌贫爱富的人没什么两样。但今天这一路相处下来,我隐约觉得,也许她当时不是不想说,而是她本来就不习惯替自己辩解。
就像她31岁了还没结婚,被舅妈介绍离异带孩子的男人,她只是笑笑说“人家没看上我”。
这种不争不抢的活法,看着温顺,其实最憋屈。
我掐灭烟头,心里头有个念头慢慢成形——不管表姐是不是想撮合,赵晚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04
砂锅粥店在临江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脸小得差点错过,但掀开塑料门帘进去,里头热气腾腾的,坐满了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潮汕人,见我就招呼:“小陆啊,好几个月没见了!老规矩?”
“老规矩,虾蟹粥,加一份蚝烙。”我拉开靠墙的卡座,赵晚棠跟在我身后,脱了外面那件薄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换了件浅灰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你跟老板很熟?”她坐下来,拿纸巾擦了擦面前的桌面。
“跑夜车的时候常来这儿吃宵夜,一来二去就熟了。”我替她倒了杯大麦茶,“这家的粥是现熬的,米粒开花,蟹是活的,你放心吃。”
她捧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我脸上:“你刚才说我舅追尾的事,真的假的?”
“我犯不着编这个。”我乐了,“去年秋天,他在省城高架桥上跟一辆拉货的轻卡追了尾,保险公司定损八万八,他那辆车才买了半年,心疼得天天在家族群里发牢骚。”
赵晚棠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立刻用手背挡住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妈没跟我说过这事,她只跟我说你在开拼车,收入不稳定。”
“不稳定是真的。”我没遮掩,“拼车这行靠天吃饭,天气好乘客多,下大雨或者过节的时候,国道堵得跟停车场似的,一天跑下来还不够油钱。”
“那你为什么不做点别的?”
“想过来着。”粥端上来了,热气氤氲,我用勺子搅了搅,给她盛了一碗,“以前跑货运的时候攒了点钱,想过开个小餐馆,结果我妈一病,那点钱全填进去了。”
“阿姨现在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我说,“现在住在老家我姐那儿,天天打麻将,精神比我好。”
她低头喝粥,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看着她安静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两年前饭桌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姑娘,和眼前这个会因为一碗热粥就露出满足神色的人,像是隔着一层雾。
“我有个事想问你。”我放下勺子,看着她的眼睛,“两年前你舅安排那场相亲,你知道是你舅妈跟你妈一起合计的?”
她手顿了一下,勺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知道。”她说,声音平静,“我妈当时催得紧,我舅妈说你人老实,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没负担,我就去了。”
“那你当时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没有躲闪:“我坐那儿之前,我舅就跟我说了,让我别说话,看他眼色就行。他说他帮过你家忙,有资格替你爸妈把把关。”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棉花。当年她全程沉默,我以为她是看不起我,原来那场相亲从头到尾就是她舅舅的一场表演——他既要在我们家人面前显示自己的恩情,又要在外甥女面前扮演一个“负责任的舅舅”。
“那你当时觉得我怎么样?”我这句话问出来,自己也觉得有点唐突,但话已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她没立刻回答,舀了一勺粥慢慢吹着,等那口粥咽下去了,才轻轻说:“我当时觉得你挺可怜的。”
“可怜?”
“嗯。”她把视线挪到墙上那幅褪色的潮汕风景画上,“你坐在那儿,被人数落也不还嘴,就低头喝茶。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窝囊。”
我笑了,是那种自嘲的笑:“那你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转回头来,用勺子轻轻点了点我的碗沿,“你也不是不还嘴,你是攒着一口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放出来。”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坎上。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两年前那场糟糕透顶的相亲,在今晚这锅热腾腾的砂锅粥面前,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赵晚棠。”我叫她的全名,她抬眼看我,“你信不信一个人可以在两年里变很多?”
“我信。”她说,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我自己就变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巷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板又端上来一碟蚝烙,金黄酥脆的边缘滋滋冒着油泡。我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她没拒绝,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油光,自己拿纸巾擦了,动作自然得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那顿饭我们吃到店里只剩最后一桌客人,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她班上那个总迟到但英语成绩最好的男生,我在国道上遇到过的奇葩乘客,她养了三年死掉的绿萝,我车上那个平安葫芦的来历。没有一句是“以后我们怎么样”,但每一句都在告诉对方:我活得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糟。
05
回旅店的路上,临江的夜风吹得人很舒服。我走在赵晚棠左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刻意靠近或者疏远。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炭火的烟飘散在空气里,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你明天几点的车回省城?”她问。
“八点左右吧,先在学校门口接一个预约的乘客,然后沿路再捡几个。”
“那我七点半在门口等你。”她说,“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正要问是什么,她已经快走几步到了旅店门口,转身跟我摆了摆手,马尾在夜灯下甩出一道弧线:“早点睡,明天还得开车。”
她转身往学校方向走,步伐轻快,裙子下摆荡着,跟白天那个略显紧绷的女人判若两人。我站在旅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进了门。
躺在旅店那张硬板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伸懒腰的猫。我盯着它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今天的经历有点不真实——早上出发的时候,我以为今天只是一趟普普通通的拼车,顶多被表姐硬塞的亲戚嫌弃几句,忍忍就过去了。
谁知道这位“被硬塞的外甥女”,会跟我坐在砂锅粥店里聊到打烊,还说明天早上要给我送东西。
我摸出手机,翻到孙美琴表姐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姐,谢谢。”
她回得飞快:“谢什么?人送到了?”
“送到了。”
“怎么样?我外甥女不错吧?我跟你说,要不是看你是我表弟,我才不舍得把她介绍给你呢!”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没再回复,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窗外的夜很安静,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犬吠从老城区的深处传出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退了房,把车开到临江一中门口。铁门已经开了,门卫大爷在扫昨夜的积水,见我就点了点头。我靠在车边等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赵晚棠从校园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换了件淡粉色的T恤,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她走到我面前,把纸袋递过来:“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罐蜂蜜和一份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三明治。蜂蜜罐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娟秀:“自家养的,我妈今年春天才取的蜜。”
“你妈养蜂?”我有些意外。
“嗯,老家后院养了几箱。”她说,语气里有一点不好意思,“昨天你说你早上经常不吃早饭,我想着三明治至少比路边摊干净点。”
我捏着那个纸袋,掌心能感觉到蜂蜜罐的温热。她应该是早上起来现做的三明治,煎蛋和生菜夹在吐司里,边上还抹了一点她自己调的酱。
“赵晚棠。”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你以后要是回省城,别坐班车了,跟我说一声,我捎你。”
她笑了一下,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层昨天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彻底不见了:“那得看你收不收车费。”
“不收。”我说,“你蜂蜜都给了我,我哪好意思收钱。”
她噗嗤一声又笑了,摆了摆手:“行了,快走吧,别让你乘客等急了。”
我上了车,把纸袋小心地放在副驾座位上,发动引擎从校门口慢慢驶离。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捏着那个旧保温杯,目送着我的车开远。
车拐上主路,我把车窗放下来,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蜂蜜罐子上一丝丝甜腻的气息。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平安葫芦,它在后视镜底下轻轻晃着,被阳光照得泛出温润的光。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不管表姐撮合的用意是什么,赵晚棠这个人,我得好好珍惜。
而命运这东西,往往就是在你觉得一切刚刚好的时候,突然拐个弯,把所有的念头打乱,再重新排列组合。
那天我没想到,这个弯拐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
(未完待续,悬念:赵晚棠究竟瞒着什么事?她手上的银戒指为何从不摘下?那个备注为“孙德厚”的未接来电,会怎样扭转一切?第5章完,等您来追!)
06
回省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赵晚棠。想她喝粥时微微眯起眼睛的样子,想她递蜂蜜罐时指尖的温度,想她站在槐树底下目送我的身影。那罐蜂蜜放在副驾上,我用毛巾垫着,生怕颠碎了。
车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我送完最后两个乘客,把车开回家楼下的空地上,熄了火,却迟迟没下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全是昨晚在砂锅粥店里的对话。
她说她变了。可我没问她变了什么。
正发着呆,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晚棠发来的微信——我们昨晚加了微信,她头像是张绿萝照片,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到了吗?”
“到了。”我打字,“蜂蜜我放好了,三明治已经吃了,煎蛋煎得刚好。”
过了半分钟,她回了一个笑脸,又补了一句:“下次别空腹开车。”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冬天晒到了太阳。
但那股暖意没持续太久。第二天我出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表姐孙美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远山,你昨晚上是不是跟我外甥女一块吃饭了?”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
“她舅妈知道了,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了一通,说什么‘你表弟那条件配不上晚棠’之类的屁话。”表姐的嗓门越来越高,“我可告诉你,晚棠这孩子人好,你别让她舅舅那边的人欺负了去!”
“姐,我跟晚棠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能一块吃饭吃到晚上十一点?”她哼了一声,“行了我不跟你掰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反正我支持你。”
挂完电话,我坐在车里愣了好一会儿。孙德厚那边的人又跳出来了,还是那副嘴脸,还是那些说辞。我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那天跑完车回到家,我做了个决定。我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这几年的存折和票据。我算了算账,手头的积蓄加上五菱宏光卖掉的钱,凑一凑能拿出十五万左右。以前盘下的那个小店面,合同还压在我抽屉里,位置偏了点,但租金便宜。
我想干回开餐馆的老本行。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连赵晚棠都没提。我只是每天晚上收车之后,骑着辆二手电动车跑到城南那条老街上去转悠,看那家待租的铺面,隔着玻璃窗想象里头摆上桌子、挂上菜单的样子。铺子不大,就四十平,但厨房是现成的,灶台和水池都还齐整,盘下来重新粉刷一遍就能用。
过了大概四五天,赵晚棠给我发消息说她这周末回省城。我二话没说,开车回临江接了她一趟。
这次她没坐副驾,而是坐在了后面,因为车上还有两个去省城看病的老人,我把副驾留给了一个腿脚不太方便的大爷。一路上赵晚棠跟后排的两位老人聊得挺好,帮他们填单子、看路线,比我这个司机还忙。
到了省城,我把老人送到医院门口,等赵晚棠下了车,她才问我:“你这几天是不是瘦了?”
“有吗?”我摸了摸脸,“可能天热胃口不好。”
她没多问,只是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有事别一个人扛着。”
我站在车边看着她走进小区门口的单元楼,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种神奇的能力——她不多话,但你心里装着什么,她一眼就能看穿。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一边跑车一边跑铺面的事。敲定合同、找人刷墙、买桌椅餐具、试菜定菜单,每一件事都是我亲力亲为。钱花得比预想中快,但好在没出什么大岔子。等铺子收拾出雏形来的时候,已经进了八月,天热得像蒸笼。
我把餐馆的照片拍了一张发给赵晚棠,配文:“新店筹备中,开业请你当第一位客人。”
她回得很快:“哪来的钱?”
“卖车。”
电话几乎是秒响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少有的急促:“你把车卖了?那你以后怎么跑拼车?”
“不跑了。”我说,靠在刚装好的吧台边上,听着电话那头她呼吸的声音,“我算了算,跑拼车再跑三年也攒不够开店的房租。现在这个铺子租金低,位置虽然偏,但旁边有两个小区和一个中学,做街坊生意够了。”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软下来:“为什么突然想开店?”
“因为你跟我说,这辈子一眼望到头的感觉不好受。”我说,“我也是。”
电话那头又是长长的沉默。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柔软,又像是心疼:“陆远山,你把车卖了,那你这段时间怎么接我?”
“我买了辆二手电动车。”我笑着说,“你又不重,带得动。”
她没接我的玩笑,声音低低的:“那我要是想回来帮你呢?”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缺人手,我暑假还有一个月,可以回来帮你。”她说得比刚才清晰了,“我中学那边辞了职。”
我脑子嗡了一下:“你辞职了?”
“嗯。”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了很久了。乡镇中学那五年,学生们很好,但我不想这辈子就困在那间办公室里。我回省城住我爸妈那儿,先找个培训机构代课,剩下的……再说。”
“赵晚棠,你疯了吧?”我脱口而出,“你一个师范本科毕业的,有正式编制,你说辞就辞?”
“陆远山,你一个有三年客运经验、会做饭、会算账的人,说转行就转行,车都卖了,咱俩谁疯了?”她反将了我一军,声音里却带着笑意,“况且,我辞都辞了。”
我靠在吧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新装的吊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水泥地面照得有点温柔。我忽然觉得,从2017年那个暴雨天开始,一切都在朝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飞奔。
“行。”我说,声音有点哑,“那你回来吧。餐馆名字我想好了,就叫‘远棠小吃’,你一个‘棠’字,我一个‘远’字。”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电话那头她吸了吸鼻子。
07
赵晚棠回省城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去车站接她。她拖着那口黑色登机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扎着低马尾,看起来比一个月前在拼车副驾上那个拘谨的女人松弛了许多。
“走吧,带你去看店。”我把她的箱子绑在电动车后座上,她坐在后面,双手扶着后座的架子,离我的背隔着一拳的距离。车子骑过省城老城区的梧桐树荫,斑驳的光影落在我们身上,她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角:“骑慢点,风吹得头发糊脸了。”
我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嘴角翘着,眼睛里映着被梧桐叶切碎的阳光。
餐馆的招牌已经挂上了,“远棠小吃”四个字是我找人用木刻的,刷了清漆,挂在门头上不显眼但耐看。铺子里摆了六张桌子,墙刷成了米黄色,靠窗的位置放了两盆绿萝,灶台上擦得锃亮。
赵晚棠进门之后,绕着铺子走了一圈,手摸过每一张桌面,在绿萝前面停了好一会儿。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眶有点红:“你这店,盘下来花了多少钱?”
“加上装修和设备,十一万出头。”我说,靠着厨房的门框看她,“还剩点钱当周转。”
“你就不怕亏了?”
“怕。”我坦白,“但更怕连试都不试。”
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她比我矮半个头,这样近的距离,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分岔,还有鼻梁上一颗淡淡的雀斑。
“那我来帮你。”她说,语气笃定,“我不要工资,你给我包饭就行。”
“那我可赚大了。”我笑了,“省城最好的英语老师给我端盘子。”
“谁要端盘子,”她白了我一眼,“我给你管账、管采购、管跟客人唠嗑。你只管在后厨把菜做好。”
我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怕越界。但她自己往前迈了半步,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像只猫一样蹭了一下,又立刻退了开去。
“别多想。”她别过脸去,耳根通红,“就当谢谢你那天在暴雨里把我安全送到。”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
远棠小吃正式开业那天,是个周六。头三天生意冷清得很,一整天也就五六桌客人,每桌消费不过几十块钱。我心里有点发虚,但赵晚棠从没表现出焦虑,每天晚上收工后她拿个小本子记账,把每一笔开支都写得工工整整,还把我的几道菜改良了一下配比,说这样成本能降下来两块多。
“你这账算得比我精。”我靠在椅背上啃她做的凉拌黄瓜,由衷地说。
“教了五年书,别的没学会,算分算成本倒是练出来了。”她头也不抬,继续在本子上写着,“明天开始我在店门口支个小黑板,写几道特价菜,先拉一波街坊。”
果真,她从学校搬了块旧黑板来,用粉笔写了“今日特价:青椒肉丝盖饭 12元,送紫菜蛋花汤”。字写得舒展端正,比专业做招牌的还好看。周围小区的大爷大妈路过看见了,凑过来问两句,她就笑着招呼人家进来坐坐。
那之后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虽然离赚钱还远,但至少每天的流水能把成本覆盖住了。我白天在后厨颠勺炒菜,她在前面点单端菜擦桌子,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忙过了饭点儿,店里只剩我们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批改她从培训机构带回来的学生作业,我坐她对面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一次她改到一份写得乱七八糟的作文,皱起眉头念叨:“这孩子的第三人称单数永远忘加s,我都讲了一百遍了。”
“那你就讲第一百零一遍。”我说,把手里的豆角掰成小段扔进盆里,“我以前学车,教练骂我离合踩得不行,骂了两个月,后来我闭着眼睛都能在半坡起步。”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你倒是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实话。”我拍了拍手上的泥,认真地看着她,“你教了五年书,那些孩子肯定有人因为你多考了几分,有人因为你喜欢上了英语,这些账你算过没?”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但我看见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那段时间孙美琴表姐隔三差五来店里吃饭,每次都点两份回锅肉盖饭,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她老公。她坐在靠门口那张桌上,一边吃一边拿眼睛在我和赵晚棠之间来回扫,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你们俩,”她咬着筷子,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办事?”
“办什么事?”我装傻。
“少来!”她一巴掌拍在桌上,“晚棠回省城都一个多月了,天天在你店里泡着,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主动点!”
赵晚棠正好从后厨端了碗汤出来,听见了表姐的话,面不改色地把汤搁在桌上:“舅妈,您喝汤。”
“诶,好好好。”表姐立刻眉开眼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砸吧嘴,“远山你手艺见长啊,这汤熬得够火候。”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赵晚棠,她也正好转过头来看我。我们四目相对,她先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了。但耳根那抹红,在暖黄的灯光下藏都藏不住。
那顿饭吃完,表姐走了之后,店里就剩我和赵晚棠收拾碗筷。她弯腰擦桌子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晚棠。”
“嗯?”
“你那个银戒指,从来没见你摘过。”
她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圈环。沉默了几秒,她把戒指慢慢褪了下来,放在手心,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戒圈内侧刻着三个小字,笔画很浅,像是很多年前刻上去的,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我认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三个字母:“ZXY”。
“这是我自己刻的。”她说,声音很轻,“我22岁那年,想给自己一个承诺——不管以后嫁不嫁人,都得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ZXY是我名字的缩写。”
我捏着那枚银戒指,只觉得掌心微微一烫。
“所以你一直戴着它……”
“嗯。”她从我掌心里拿回戒指,重新戴回手上,“提醒自己别凑合。”
她把戒指戴好,抬头看着我,目光清澈,没有闪躲:“陆远山,你来店里快两个月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我喉咙紧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跟两年前不一样了。”她说,嘴角弯着,眼角却有点红,“我不需要我舅替我把关,也不需要我妈替我操心。我自己会看人。”
话说到这儿,她没再往下,转身去后厨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搁在我面前,自己坐回靠窗的老位置,翻开那本摊着的备课本。窗外的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响着,路灯把光投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像六月底那罐蜂蜜。
08
八月末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后厨备菜,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接着是赵晚棠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的声音:“舅,您怎么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菜刀掀帘子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男的五十六七岁,中等个头,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腆着——孙德厚,赵晚棠的舅舅,两年前在饭桌上拿筷子点着我的脸说“没前途”的那个人。他旁边站着一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是他老婆,刘美芳,正皱着眉头打量店里的陈设。
孙德厚看见我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扯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远山啊,听说你开了家店,我跟美芳顺路过来看看。”
“坐吧。”我说,语气尽量平常,“晚棠,给舅和舅妈倒茶。”
赵晚棠站着没动,手里攥着茶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舅舅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她才转身去倒茶。
孙德厚和刘美芳在靠窗那张桌上坐下来,刘美芳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的菜单上,撇了撇嘴:“价格倒是不贵,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舅妈您尝尝就知道了。”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了他们对面。赵晚棠把两杯茶搁到桌上,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我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棵竖在风里的小白杨。
孙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可能是烫的,也可能是别的。
“晚棠,”他放下杯子,看向赵晚棠,“你辞职的事,你妈都跟我说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乡镇中学的编制是说丢就丢的吗?”
“舅,我想清楚了。”赵晚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在那边教了五年,该学的东西学完了,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不是坏事。”
“重新开始?”刘美芳插嘴,语气明显带着质疑,“上培训机构代课,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妈身体又不好,你爸退休金才三千多,你不替你爸妈想想?”
“我跟爸妈商量过的,他们都支持我。”
“他们支持你什么?”孙德厚的嗓门拔高了,“他们就是惯着你!三十一了还不结婚,工作也辞了,天天在这个小馆子里帮忙,传出去像什么话!”
“舅舅,”我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晚棠在我这儿是帮忙,也是合伙人。店名你看一眼,‘远棠小吃’,我们俩的名字都在上面。”
孙德厚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脸涨红了半秒,随即冷笑一声:“合伙人?远山,不是我说你,你以前开货车,后来跑拼车,现在开这么个苍蝇馆子——你拿什么跟晚棠合伙?你知不知道她一个月的开销是多少?你养得起?”
“我没说养她。”我迎上他的目光,胸口那团闷了两年的火终于烧起来了,“我是说,她想回来,我这儿永远有她一个位置。她看书改作业,我炒菜端盘子,谁也不养谁,我们是在一起过日子。”
这话一出口,整个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赵晚棠转头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有水光在转。
刘美芳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孙德厚的袖子,小声道:“行了行了,人家小年轻的事你掺和什么。”
孙德厚没理他老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冷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低了不少:“你店里的汤,什么汤?”
“冬瓜排骨汤。”我说,“今天的例汤。”
“来一碗尝尝。”
我起身去后厨盛汤,在灶台前站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汤勺稳稳地舀进碗里。赵晚棠跟了进来,站在我身后,声音轻轻地说:“刚才那些话,你认真的?”
“每一句都是。”我转过身来,把汤碗端平,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了,你那个‘不凑合’的承诺,我也记着。”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汤碗,转身端了出去。我跟着出去的时候,看见孙德厚正低头喝汤,刘美芳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喝完那碗汤,孙德厚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五十的搁在桌上。我推回去:“今天算我请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钱收了回去,走出店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汤还行。比对面那家强。”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最高评价了。刘美芳跟在后面,出门前朝赵晚棠挤了挤眼,小声说了句“你舅就是嘴硬”,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店里安静下来。赵晚棠把那张五十块从桌上收起来,放进收银柜里,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她飞快地抬手擦了擦眼角。
“哭什么?”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你这人有时候挺讨厌的。”
“哪讨厌了?”
“说话太实在,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说,然后转过身来,仰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笑,但眼泪没擦干净,亮晶晶地挂在睫毛尖上,“陆远山,你把那枚银戒指的账还了行不行?”
“什么账?”
“你欠我一个正式的。”她说,“我不要银的,要金的。”
我笑了,伸手轻轻抹了一下她眼角的泪:“等店里盈利了,一定买。”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我把最后一盏灯关掉,锁上卷帘门,赵晚棠站在旁边等我。八月底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她缩了缩肩膀,我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她接过来披上,袖子长得盖过手指。
我们并肩走在梧桐树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提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玩笑,但我知道,她手上的银戒指,总有一天会换掉。
09
九月份,临江一中开学了,赵晚棠没再回去。她在省城一家英语培训机构找了份全职工作,课时排得不算太满,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六点到店里帮忙,正好赶上晚高峰。
她骑一辆二手小电动车,每次都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进门先洗手,然后系上我给她备的那条印着小番茄图案的围裙,问我:“今天营业额怎么样?”
我就把收银柜里的现金和手机收款记录给她看,她对着小本子噼里啪啦一算,眉毛一扬:“这个月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二十。”
“因为你在门口那块黑板上写的英文菜名火了。”我说,用锅铲翻了翻锅里的回锅肉,“对面中学那群孩子天天冲着‘Spicy Wokfried Pork’来吃。”
她笑得眼睛弯弯:“那可不,我好歹是英语老师。”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店里忙完最后一桌客人,已经快十点了。我炒了一盘虾仁滑蛋,她拍了一根黄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宵夜。窗外飘进来桂花的香气,细细的,甜丝丝的,和砂锅粥店那晚的气味完全不同,但感觉是一样的——都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远山,”她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舅上周末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语气很平静,“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我?”
“嗯,他说那天来店里喝了碗汤,回去想了几天。后来他在家族群里说,远山这孩子,虽然起步晚,但做事踏实,比他想象中强。”她说到这儿抿了抿嘴,“我妈跟我说,这是她哥三十年来第一次在群里夸人。”
我端着饭碗愣住了,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两年了,从被贬低到被认可,这条路弯弯曲曲,但终究走到了。
“那你呢?”我看着她,“你跟你舅和解了?”
“算不上和解。”她说,“但我不恨他了。他那人就是那样,嘴上不饶人,心里头其实也会转。我辞职的时候,他偷偷给我转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的是‘别跟家里人说’。”
“那钱你收了?”
“没。”她笑了,眼睛亮亮的,“我给他退了回去,跟他说,留着给你自己买辆新车吧,别追尾了。”
我差点把饭喷出来:“你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她理直气壮,“他都夸你了,我怼他一句怎么了。”
那个晚上我们坐在店里聊到很晚,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我炒的虾仁滑蛋被她吃了个干干净净。后来我起身收拾碗筷,她忽然从背后叫住我。
“陆远山。”
“嗯?”
“你那辆五菱宏光,还买得回来吗?”
我转过身,她站在那两盆绿萝旁边,灯影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干嘛?”
“不干嘛。”她说,“就是觉得,要是哪天咱们店休息,我想让你开车带我去看看临江的秋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国道两边的那排银杏,应该黄了。”
我看着她,觉得心口那个攒了好几年的空洞,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满。
“行。”我说,“等春节前攒够了钱,咱们买辆二手的,不用多好,能跑就行。”
她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下头把那盆绿萝的叶子捋了捋,指尖擦过叶片的声音很轻,像落了一场细小的雨。
10
2018年元旦刚过,远棠小吃换了新菜单。赵晚棠手绘了一张大海报贴在门口,用彩色粉笔写了“新年特供:砂锅粥套餐”,配图是一只憨态可掬的螃蟹。对面中学的学生放了寒假,白天店里清净不少,但晚上的夜宵生意反而好了起来,周围小区的年轻人下了班喜欢来这儿点一份热腾腾的粥,再加一碟蚝烙。
除夕前一周,我跟赵晚棠说:“店歇三天吧,你回你爸妈那儿,我回我姐家。”
她站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三吧,初四开门。”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按计算器,过了两分钟才说,“我妈说让你除夕来我家吃饭。”
我愣了一下:“你妈?”
“嗯,她说那天汤你给做。”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光,“我把你的冬瓜排骨汤配方教给她了,但她做出来味道不对,非得让你本人去。”
我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捏着个炒勺,觉得这个场景有点恍惚。2017年夏天那个在副驾上说我开车不稳的女人,现在站在柜台后面,邀请我去她家做年夜饭。
“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耳根又红了,“你就说去不去。”
“去。”
除夕那天下午,我拎着两袋食材去了赵晚棠爸妈家。她爸妈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利落。她爸是个退休老教师,戴副金丝眼镜,话不多,但笑起来的眉眼跟她很像。她妈是个圆圆脸的中年妇女,一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说:“你就是远山吧?晚棠天天在电话里夸你,说得我这当妈的都吃醋了。”
“阿姨好。”我被她拉着进了门,看见赵晚棠系着一条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吐了吐舌头。
那顿年夜饭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冬瓜排骨汤自然是压轴。赵晚棠她爸喝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小陆,你这手艺,开餐馆亏不了。”
她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赵晚棠坐在我对面,她舅舅孙德厚一家也来了,坐在另一边。孙德厚全程没怎么吭声,但喝汤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偷偷点了下头。
吃完饭,大家围在客厅里看春晚。赵晚棠借口帮我去厨房洗碗,拉着我进了小厨房。水龙头哗哗淌着热水,她站在水池边上,我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紧张什么?”她头也不回,手里搓着碗。
“我没紧张。”
“你从进门到现在,左脚绊了两次门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噗嗤一声笑了,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她仰头看着我,厨房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眉眼清亮得像雨后的天空。
“陆远山,从2017年6月27号那天你把我从临江接回来,到今天,一共是七个月零三天。”
“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记得。”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红丝绒面的,巴掌大小,塞进我手里,“给你的新年礼物,现在拆。”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钥匙——崭新发亮的,还带着刚配好的金属气息。
“这是?”
“我对面那个小区的门禁钥匙。”她说,声音低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在那边租了个小房子,两室一厅,有一间空着。你要是哪天不想住你姐家了,搬过来也行。”
我捏着那枚钥匙,只觉得掌心被硌得发烫。抬头看她,她咬着下唇,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是在笑的。
“赵晚棠。”
“嗯?”
“你那个银戒指,可以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戴了九年的银色圈环,慢慢把它褪下来,放在厨房的窗台上。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落在银戒指上面,泛着一圈温柔的光。
“那金戒指呢?”她仰头看我,声音有点哑。
“店盈利了。”我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小盒子,蓝丝绒的,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细细的金圈,样式简单,没有花纹,“上个月流水破了两万,我去金店买的。小了点,你先将就戴着,等明年生意再好点,换大的。”
她看着那枚金戒指,愣了好几秒,然后伸手过来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肩膀:“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回临江帮你妈收蜂蜜那天。”我说,把那枚金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握住她的左手,“我跑去买的,揣在兜里揣了一个多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平了,让我把那枚金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大小刚好,不松不紧。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枚旧的银戒指,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好了。”她退开半步,耳根到脖子全都红透了,“礼尚往来。”
客厅里传来她舅舅孙德厚爽朗的笑声,不知道电视上在演什么节目。她爸在喊:“晚棠,洗完了没?出来吃水果!”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啊,愣着干嘛。”她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明天早上你不是说带我去看临江的银杏吗?”
“叶子早就落光了。”
“落了也看。”她说,“反正你答应了。”
我跟着她走出厨房,手里攥着那枚旧的银戒指——她没带走,留在窗台上了,大概是留给我收着的意思。我把它揣进裤兜里,贴着那枚金戒指的空盒子,两块金属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的夜很深,老小区的院子里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绽开在半空,碎成漫天的星星。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还没开始,但新的这一年,已经提前落定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自强自立的正向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人物关系如“舅舅”“舅妈”“表姐”等称谓,严格遵循中国家庭关系规范,如有出入请以现实为准。故事中出现的餐饮经营细节仅供参考,创业有风险,投资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