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做了12年二手车销售,我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熟人要买冷门豪车,我宁愿请客赔罪也绝不松口。身边人都说我傻,送上门的提成为什么不赚?直到上个月老同学张浩找上门来,指着展厅那台深蓝色的二手玛莎拉蒂跟我说“就它了”的时候,我才把藏在心里整整五年的话摊开了说。那台车利润确实不低,但我摇头拒绝了三次。他在展厅跟我拍了桌子,说我陈明发达了不认穷兄弟。可我真不是嫌提成低,而是售后周师傅五年前蹲在那台事故车旁边,头也没抬对我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有些钱赚了,晚上睡不着觉。
01
我叫陈明,在深圳龙华一家二手车行干了十二年销售。说是销售,其实从前台接待到车辆检测再到过户上牌,啥活儿都沾点边。我们车行不算大,展厅满打满算能摆三十来台车,但胜在口碑扎实,回头客多,老板李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江湖,做事稳当,从来不碰事故车和泡水车,这在深圳二手车圈子里算是一股清流。
那是上个月中旬,深圳已经热得跟蒸笼似的,展厅空调开到最低,玻璃门上还是凝了一层水雾。我正蹲在一台丰田凯美瑞旁边给轮胎打蜡,手机突然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张浩。
张浩是我高中同学,老家梅州的,跟我同一年来深圳闯荡。他在福田一家物流公司开车,就是那种跑珠三角的大货柜,风吹日晒的,挣的是辛苦钱。我们偶尔在同学群里聊两句,私下联系不算多。他打电话来我还有点意外。
“喂,明哥,忙不忙?”张浩嗓门大,电话那头还能听见货车发动机轰隆隆的响,估计他刚卸完货。
“还行,你说。”
“我想买台车,你那有没有合适的?”
我把抹布搭在引擎盖上,站起来喝了口水:“啥预算?想要啥类型的?”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避开什么人:“预算二十左右,想整个……好点的。”
我一听就知道他什么意思。这行干久了,客人一开口,心里大概就有数了。二十万预算买个普通家用车绰绰有余,但张浩说的“好点的”,意思是想往上够一够,找个性价比高的二手豪华品牌。
“行,你有空来龙华,我带你转转。”
“就今天下午吧,我请了假。”
张浩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一个开货柜车的,一个月到手也就万把块,还要养老婆孩子,在梅州老家还有房贷要还,突然要买二十万的车,这钱攒得不容易。
下午两点多,张浩来了。他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T恤,裤腿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灰,皮肤晒得黝黑,一笑眼角全是褶子。我们在展厅门口握了握手,他掌心粗粝得很,全是茧子。
“好家伙,你这儿车不少啊。”张浩背着手走进去,一台一台看过去,眼睛里的光我认得,那是真喜欢。
我陪着他走了一圈,给他介绍了三四台符合预算的车,一台别克君越,一台大众迈腾,还有一台日产的楼兰SUV。这几台车性价比都不错,保值率也稳当,关键是后期维修保养便宜,配件哪哪儿都能找到。
张浩看了一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在展厅东张西望的。我正想再给他介绍介绍君越的配置,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定在展厅最里头那个单独隔出来的展位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咯噔那种咯噔,就是单纯的“完了”的感觉。
展厅最里面那个位置,摆着一台2017年的玛莎拉蒂Ghibli,深蓝色的,跑了六万多公里,收回来整备完了刚摆了不到一周。这台车当时是龙华一个做小生意的老板抵过来的,生意倒了,车也不要了,我们收车价压得比较低,李总当时还特意叮嘱我,这台车不着急卖,遇到懂行的再谈。
张浩走过去了。
他绕着那台玛莎拉蒂转了两圈,然后蹲下来看了看轮毂的刹车盘,又站起来隔着玻璃瞅了瞅内饰。最后,他回头看我,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兴奋:“明哥,这台,多少钱?”
我说:“浩子,这台不适合你。”
“咋不适合?”他拍了拍引擎盖,“这车帅啊,我在路上看过,声浪好听,开出去多有面子。”
“你先跟我说,预算多少?”
他想了想,咬了咬牙:“我能凑到二十二,这台要是超了,我找我姐借点也行。”
我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展厅门口那台凯美瑞:“那台我推荐你,2020年的,实表四万二,全车原漆,我刚做了大保养,你开五年不用动一个螺丝。”
“我不要凯美瑞,我在路上开大车天天看别人开好车,我自己想换台有劲的。”张浩脾气上来了,手按在玛莎拉蒂的机盖上不撒手,“你就跟我说,这车多少钱。”
“浩子,听我一句,这车真不合适你。”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表情从兴奋慢慢变得有些不对了,嘴角一点点绷紧:“陈明,你是不是觉得我买不起?”
02
张浩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展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旁边正在擦车的小刘都停了手,偷偷往这边瞟了一眼。
我赶忙把他拉到展厅旁边的休息区,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先坐下。他端着纸杯子没喝,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一半,眼睛直直地看我:“明哥,咱俩高中上下铺三年,我啥人你不清楚?我要真够不着,我绝不开口。我是算了又算才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心里头一阵发紧,“正因为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才更得跟你说实话。这台玛莎拉蒂收回来价不高,卖给你也就二十八万出头,但你听我给你算笔账。”
“你说。”
“这车六万多公里,看着还行,但德系三剑客里头,玛莎拉蒂属于冷门里面的冷门。你买回去,开着是爽,声浪也好听,可你知不知道,它一次常规保养多少钱?”
张浩不吭声了。
“四五千打底,”我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稍微换点东西就奔着万把块去了。这还不是最狠的,它但凡坏个啥小零件,你等配件就得半个月起步,从意大利发过来,运过来再清关,你车就得趴窝在那。你物流公司那份工,一天不开车就没钱,你车趴半个月,你扛得住吗?”
张浩端着杯子的手稍微紧了紧,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还有油耗,”我继续说,“你在市区跑,这车十六七个油打不住,你这上班一天跑多少公里?你算过没有?你一个月加油就得四五千,你扛得住?”
“可……可是。”他嗫嚅了两下,眼神还是黏在展厅里面那台深蓝色车上,“可是梅州老家那边,跟我一起玩到大的那几个,有的开宝马,有的开奥迪,就我……开个大货车。我老婆上回回娘家,她姐夫开的途观,她回来脸色不好看,虽然没说啥,我……我心里过不去。”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苦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张浩这个人我了解,上学时候就老实巴交的,干活卖力气,从不偷奸耍滑。他在物流公司干了快十年,从搬运工干到司机,每分钱都是方向盘上磨出来的。
“明哥,我也不瞒你,我今年三十六了。”张浩抬起头来看我,眼圈有点红,“我开大货开了快十年,腰和颈椎都不行了,我就想换台好点的车,周末带老婆孩子出去转转,回老家过年的时候也不那么……寒碜。”
他这话一出来,我喉咙口堵了一团东西。做了十二年销售,什么客人没见过,但就是这种攒了半辈子钱想体面一回的人,你越是不忍心赚他的钱,越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
这时候,我妈的电话打了过来。我冲张浩摆了下手,走到一边接起来。
“阿明啊,你是不是有同学来找你买车?”我妈在电话那头问。
“你怎么知道?”
“张浩老婆刚才打电话给我了,说张浩去你那看车,让你帮忙拿个主意。阿明啊,他们家啥条件你也清楚,你给人家把好关,别让人家瞎花钱。”
我妈跟张浩老婆是一个镇的,平时偶尔联系。张浩这回来买车,估计是两口子商量好的,想让我帮忙参谋参谋。
挂了电话,我走回去坐下来,张浩已经把茶喝完了,自己又倒了一杯。他看我回来,笑了笑:“咋了,谁找你?”
“没谁。”我顿了一下,“浩子,我这么跟你说吧,那台玛莎拉蒂,我肯定不会卖给你。你要信我,我就给你推荐那台凯美瑞,或者旁边那台迈腾也行,我保证给你挑一台车况最好的。你要是不信我,觉得我有钱不赚是傻子,那我也认了。”
张浩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把纸杯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展厅走。
“你干啥去?”
“我自己看看。”
他绕到那台玛莎拉蒂前面站住了,掏出手机对着拍了几张照片,又弯下腰去看底盘,扒着车窗玻璃往里瞅内饰。小刘凑过去想给他介绍,他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看。
我站在休息区这边看着他,心里明白,这事儿还没完。
果不其然,张浩转了一圈回来,脸上表情已经冷了大半:“明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开了十年货柜,配不上这台车?”
03
张浩这句话问得直,我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就顶到了嗓子眼。我陈明在二手车行混了十二年,什么冷言冷语没受过,但被自己兄弟这么挤兑,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我硬是把火压了下去。展厅里头还有别的客人在看车,闹起来不好看,再说张浩这人是轴,但不是坏。他今天这么拧巴,我也能理解——一个在物流线上熬了十年的男人,快到中年了想给自己挣个体面,这种心理我见多了。
“浩子,你跟我来。”我没接他的话茬,转身就往展厅后面的维修车间走。
张浩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来。
我们车行的维修车间在展厅后头,不大,就两个升降机工位,平时做做保养和基础维修。下午这会儿车间里没车,周师傅正蹲在墙角整理工具箱。
周师傅是我们车行的售后师傅,今年五十三了,河南人,在深圳修了快二十年车,什么牌子都摸过。他不爱说话,平时在车间一蹲就是一天,除了客户来问车况,基本上不跟人闲聊。李总当初挖他过来就是看中他的技术,这人有真本事,有些车的问题4S店都查不出来,他听一遍发动机声音就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周师傅。”我喊了一声。
周师傅抬起头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把扳手:“咋了?”
“你手上有没有那台蓝色玛莎拉蒂的检修报告?”
周师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身后的张浩一眼,啥也没说,从工具箱旁边的铁皮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我接过来翻开,里面是那台车的整备记录和检测单。
“浩子,你看。”我把单子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字给他看,“这是周师傅检测的时候写的,底盘悬挂右前有轻微渗油痕迹,目前不影响驾驶,但建议五千公里内更换。你知道这一套在4S店换下来多少钱?”
张浩凑过来扫了一眼,没说话。
“光这一项,连工带料,一万五往上。”我把单子合上,“而且周师傅说了,这台车之前应该出过轻微的前部碰撞,虽然修复了,但结构件上还有痕迹,开是能开,但你要是稍微碰一下,别人修八百,你修八千。”
张浩的表情终于有点松动了,眉毛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时候周师傅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他摘了老花镜,拿一块擦车布擦了擦,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玛莎拉蒂这车,意大利人设计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让普通人修。”
张浩看向周师傅。
周师傅把眼镜戴回去,继续摆弄他的工具箱,那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配件从意大利发,海运加上清关,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半月。你车在工位上趴着,每天算你停车费人工费,一个月下来光等配件就能等掉你半条命。”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拎着工具箱去旁边工位了,好像刚才啥都没说过一样。
张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检测单,半天没动。
“浩子,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油耗啊保养啊,都是钱的事。”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周师傅刚才说的那句,才是真正的关键。我不让你买这台车,不是怕你付不起保养钱,我是怕你这车万一出了毛病,你在工位上趴一个月,你物流公司的活儿怎么办?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你梅州老家的房贷拿什么还?”
张浩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开大货,风吹日晒的,你苦了十年攒这点钱,我不忍心让你扔在一个冷门车上。”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堵的那团东西反而松了一点。
张浩把检测单折好还给我,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车间里只有远处周师傅拧螺丝的气动扳手声,呲呲呲,呲呲呲。
“明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台凯美瑞,你说全车原漆?”
“对,实表四万二。”
“多少钱?”
“市场价十一万六,你拿,十万,整备和过户我全包。”
张浩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稍微翘了翘,眼睛里没多少高兴的意思:“行,那就那台吧。”
他说完转身往展厅走,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明哥,我是真喜欢那台蓝的。就是……就是觉得自己不配。”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车间里,手里的检测单还没放回去,阳光从车间高窗照进来,落了满地的灰。周师傅从工位那边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拿着文件夹往铁皮柜那边走,路过周师傅工位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地又说了一句:“你这兄弟人还行,知道听劝。”
我没接话,把文件夹塞回柜子里。心里头却在想,张浩说那句“不配”的时候,我差点就心软了。一台冷门豪车,二十八万,卖掉了我至少有万把块的提成,但卖了之后呢?三个月后他来找我哭的时候,我拿什么脸去见他?
可我没想到的是,张浩这事儿,并没有因为买了凯美瑞就翻篇。
三天之后,李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看我。
“陈明,听说你把你同学那单玛莎拉蒂推了?”
“推了,不合适他。”
李总把笔往桌上一丢,往椅背上一靠:“那你知不知道,昨天下午有个宝安的客户来看那台车,出的价比收车价高了八千,我差点就卖了。”
“你卖了?”
“我没卖。”李总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为啥吗?因为人家也看了检修报告,说悬挂渗油那个事儿他介意,要是我们能处理好了他再加五千。我让周师傅报了价,一万三,他嫌贵,走了。”
李总说完这句话,停了停,然后伸手敲了敲桌子:“陈明,这台车压在库里快两个月了,资金成本你算过没有?你跟我说推掉就推掉,那这单的损失怎么算?”
04
李总这话不重,但我听得出来里面的分量。做二手车这行,资金周转是命脉,一台车压在手里两个月,占用的是现金流,李总虽然是老江湖,但生意就是生意,情分归情分。
“李总,那台车我确实推了,但我不后悔。”我站在办公桌前,腰板挺直了回他,“我同学啥条件我清楚,他要是买了那台车,三个月内必定出事,到时候回来找我们扯皮,售后成本更高,还伤口碑。”
李总转着笔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我听说你把你那台凯美瑞十万块出给他了?”
“嗯。”
“那台车收车价九万二,整备花了三千多,你等于没赚钱。”
“他是我高中上下铺,三年。”
李总沉默了几秒,摆摆手:“行了,出去吧。那台玛莎拉蒂我再想办法。”他顿了顿,又说,“下次再有熟人来看冷门车,你直接推给我来谈,你别自己挡,免得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说实话,李总这人虽然精,但对我不薄。我在他手下干了十二年,从毛头小子干到奔四的年纪,他从来没亏待过我。他刚才那话的意思我也明白,他是怕我为了人情把生意做亏了,让我以后别自己扛。
可张浩这事儿,我不扛不行。
那天下午下班前,张浩老婆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张浩回去之后一直闷闷不乐的,吃饭都心不在焉。她问我是不是买车的时候出啥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老公差点买玛莎拉蒂的事儿简单说了。张浩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有点发颤地说了一句:“陈明,谢谢你,真谢谢你。他那个脾气你知道的,认定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要不是你在那边拦着……”
“嫂子,客气了。”我攥着手机,看了看展厅外面灰蒙蒙的天,“浩子就是一时上头,过几天就好了。凯美瑞他也满意,车况我打包票,你们放心开。”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展厅后门的时候,看见周师傅蹲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他平时不咋抽,偶尔累极了才点一根。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周师傅吐了口烟,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同学,后来买了啥?”
“凯美瑞。”
“那车行。”周师傅点了点头,“皮实,耐造,修起来便宜,配件满大街都是。你算是救了他一命。”
我没吭声,伸手问他要了一根烟。我平时也不咋抽,但那会儿心里头就是有点闷。
周师傅递给我一根,又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我还是咋的。
“周师傅,你说那个玛莎拉蒂,真的那么难搞?”
“那车本身不算差,但得分谁开。”周师傅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有钱人开,出了问题直接拖去4S店,修一个月人家也不在乎,家里还有别的车开。普通人买那玩意儿,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根绳,还打个死结。”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车间里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让我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件事。
“陈明,”周师傅站在车间门口的灯光底下,脸上的皱纹被照得很深,“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那台白色的?”
我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五年前那台白色的……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一台二手的保时捷帕拉梅拉,银白色的,当时也是个熟人介绍的客户买的。那客户是做小生意的,三十出头,手里有点积蓄,咬咬牙买了那台车。我们当时检测的时候发现变速箱有轻微顿挫,但4S店说刷个程序就能解决,客户也觉得问题不大,就提走了。
结果三个月之后,变速箱彻底趴窝了。拖回来一检查,不是程序的事儿,是阀体坏了。换一个原厂阀体加上工时费,报价五万八。客户拿不出这个钱,车就在我们车间停了大半个月,最后那客户把车贱卖给我们了,亏了好几万。
那事儿之后,周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也是蹲在那个台阶上,手里拿着根烟,头也没抬。
他说的是——
“陈明,记住了,越是冷门的车,越不能卖给手头紧的人。你不是在帮他,你是在坑他。”
当时我三十出头,刚在这行站稳脚跟,周师傅的话我听进去了,但没太往心里去。可后来这些年,这句话反复在我脑子里转,每次遇到熟人来看冷门车,我就想起他蹲在台阶上那个侧影,想起他那句“你是在坑他”。
张浩那台玛莎拉蒂的事儿之后,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凯美瑞他开了两个礼拜,还发微信跟我说车不错,省油,开起来顺手。
结果第六天,他在电话里又提了那台玛莎拉蒂。
他说他姐夫周末来深圳了,看到他开的凯美瑞,问了一句“咋不买个豪华品牌的”,他说是二手车,他姐夫说了句“二手车也要看牌子嘛”。
张浩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没事儿,就是随便聊聊。
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那个坎,还没过去。
05
张浩那通电话打完之后,我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半夜一点多,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二手车平台的APP,搜了一下同款玛莎拉蒂Ghibli的行情。
不搜还好,一搜更睡不着了。深圳周边城市挂出来卖的同款车,最低的一台挂二十五万八,比我们那台还便宜两万,里程还少了一万公里。但看描述底下写的“车况精品,无事故无水泡”,我就冷笑了一声——这一行干久了,有些话不用看车就知道真假。
第二天一早我到店里,李总已经在展厅了。他站在那台蓝色玛莎拉蒂旁边,手机举着在拍视频,看样子是在发朋友圈。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他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李总,这车有动静了?”
“昨天有个南山的来看过,出到二十七万五,我没卖。”李总收了手机,“这车再压一压,等个出得起价的。”
我没接话,转身去把展厅的灯打开,开始做早上的卫生。擦了没两下,手机响了,是张浩。
“明哥,你今天上班不?”
“在呢,咋了?”
“我过来一趟,有点事。”
他语气不太对,比平时闷,像是压着火。我放下抹布,在展厅门口等了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张浩开着那台凯美瑞来了,车停好之后他下来,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咋了?车有问题?”我迎上去。
“车没问题。”张浩把车钥匙揣兜里,往展厅里面看了一眼,“明哥,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台玛莎拉蒂,你卖不卖给我?”
我当时心就沉下去了。
“浩子,那天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
“你说得清楚,我没听进去。”张浩直直地看着我,“我回去想了几天,你说保养贵,我认,你说配件难等,我也认。但我想了想,我觉得值。我开了十年大货,手底下攒了这点钱,我买一台自己喜欢的车咋了?我姐夫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他是对的——人活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我特别熟悉的光——那种卯足了劲儿、谁都拦不住的光。我见过好多次,那些最后买了冷门豪车的人,当初也是这个眼神。
“浩子,你听我说……”
“明哥,你别劝我了。”张浩打断我,“我今天来就是问你,你到底卖不卖。你要卖,我现在就交定金,钱我凑好了;你要不卖,我换个车行买,我昨天晚上看好了,南山那边有一台,二十五万八,比你这还便宜。”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气的,是怕的。
“南山那台?”我嗓子有点发紧,“你在哪个平台看的?”
“就那个二手车APP上。”
“浩子,我跟你说,那台车比我们这台还便宜两万,里程还少,你觉得正常吗?”
“人家说了,无事故无水泡。”
“这话你也信?”我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浩子,你这一行你不懂,我告诉你,同样的车,比市价低百分之十以上,必有猫腻。要么是调表,要么是事故车修复,要么是手续有问题。你这钱要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张浩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咬了下牙:“那你就把你这台卖给我。明哥,我不想再开凯美瑞了,我不想回老家被我姐夫说‘咋不买个豪华品牌’,我老婆嘴上不说,可她看人家姐夫开途观的时候,那个眼神我受不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了。站在展厅门口的灯光底下,这个三十六岁的男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看着他,心里面那道墙一点点往下塌。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知道一台冷门豪车后期要花多少钱吗?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收入能不能撑得住吗?我全告诉他了,他都知道,但他还是想要。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万种念头。要不然就卖给他?反正该提醒的我都提醒了,他自己非要买,将来出了事也怪不到我头上。再说了,店里有资金压力,李总也有意见,这单做成了我提成也有了,两头都不得罪。
可是周师傅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陈明,记住了,越是冷门的车,越不能卖给手头紧的人。你不是在帮他,你是在坑他。”
我闭了一下眼睛。
“浩子,”我睁开眼,声音很稳,“这台车我不卖给你。你换个车行也好,你去买南山那台也好,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去别处买了这台车,出了事你随时来找我,我尽我所能帮你。但是从我陈明手上,这台车绝对不会卖给你。”
张浩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陈明,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你,我就不会把凯美瑞十万块出给你。”
“那你到底为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了。
张浩等了几秒,见我不吭声,他往后退了一步,使劲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陈明,你行。我找别人买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拉开车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站在展厅门口看着他上车、发动、倒车、开出大门。那台凯美瑞的尾灯在拐弯的时候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了车流里。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柏油路面发白。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手脚都是冰凉的。
我失去这个兄弟了,我想。
但我不后悔。
就在我转身往展厅里面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张浩老婆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陈明,你别怪他,他今天早上跟他姐夫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展厅。
展厅里面,那台深蓝色的玛莎拉蒂安安静静地停在展位上,车漆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我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周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展厅,手里端着一杯茶,在我身后站定了。
“他走了?”
“走了。”
周师傅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做得对。有些钱,赚了晚上睡不着觉。”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师傅,你当年跟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周师傅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哪句?”
“你说,越是冷门的车,越不能卖给手头紧的人。”
周师傅端着茶杯站在那里没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陈明,那句话还有后半句,我没说完。”
“什么后半句?”
周师傅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展示柜上,看着那台玛莎拉蒂,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后半句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人买了这台车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这句话一出来,我后背瞬间就凉了。
“周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师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东西,是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却又咽了回去。
“没事,就是随便一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往车间走了。
我站在展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心里头那种不安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升了起来。
周师傅那个没说完的后半句,到底藏着什么?
而张浩……他真的会去南山买那台二十五万八的车吗?
06
那天之后的三天,我没有接到张浩的电话,也没收到他的微信。我打过去两次,他都没接。我给他老婆发消息问情况,她说张浩这几天情绪不好,上班也心不在焉的,但没提买车的事。
我心里悬着,但也没办法强摁牛头喝水。
第四天下午,我实在放心不下,开着店里的工作车去了张浩住的地方。他在龙华大浪那边租了个农民房,楼下是个快递站点,满地都是纸箱和包裹。我把车停在路边上了楼,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正要走的时候,楼下快递站的大姐探出头来:“找张浩啊?他今天没出车,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南山办事。”
南山。
我当时脑子里就“嗡”的一下,二话没说下楼就往南山开。路上我给他打电话,还是没人接。我又给他老婆打电话,她说张浩也没跟她说去哪儿了,就是早上起来说去南山找个朋友。
我心里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直接导航去了南山那家车行。那家店我以前听说过,专门做低价豪车的,网上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捡到宝了,有人说被坑惨了。
到地方的时候快下午两点了。那家车行在一个钢材市场旁边,门面比我们小一半,门口停了四五台车,都是豪华品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台网上挂二十五万八的玛莎拉蒂,白色的,停在最外面。
张浩的车也在,那台凯美瑞就停在玛莎拉蒂旁边。
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张浩正蹲在那台白色玛莎拉蒂旁边,用手摸轮毂。旁边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销售,三十来岁,胳膊上有纹身,正在给他介绍什么。
我走过去的时候,花衬衫先看见了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他朋友。”我指了指张浩。
张浩抬起头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站起来就往旁边退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把钱扔水里了。”我转头看那个花衬衫,“老板,这车能让我看看检测报告吗?”
花衬衫脸上的笑收敛了一点:“兄弟,你是同行吧?”
“我是他朋友,帮他看看车。”
花衬衫看了张浩一眼,张浩没吭声。他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一下:“行啊,报告在店里,进来坐。”
我和张浩跟着他进了店里。那店里面装修得挺唬人,墙上挂着什么“诚信经营”“百万保障”的牌子,但我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些都是网上几十块钱定做的,唬外行人的。
花衬衫从抽屉里抽了一张检测报告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心里就有数了——这张报告写得含糊其辞,关键部位全是“未见明显异常”,连具体的检测数据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一张废纸,出了问题你拿着它去告都告不赢。
“这报告谁出的?”我把纸放在桌上。
“我们自己的师傅。”
“有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吗?”
花衬衫笑了一下:“哥,这价位还要第三方?你看这车况,实表五万二,全车原漆,发动机变速箱巅峰状态,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车去?”
我没理他,转头看张浩:“你试驾了没有?”
张浩点了点头:“试了一圈。”
“感觉咋样?”
“还行……”他说得有点犹豫,“就是换挡的时候有点顿,老板说正常,说是这款车的通病。”
我他妈当时心里就骂了一句。
这款车变速箱顿挫,如果是轻微的那种确实有可能是通病,但如果顿挫严重,那跟五年前那台帕拉梅拉一样,是阀体要坏的先兆。但这个东西不是专业的根本判断不出来,张浩第一次开这车,他哪里分得清轻重。
“多少钱谈的?”我继续问。
“二十五万三,包过户。”
“定金交了?”
张浩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花衬衫在旁边补了一句:“交了五千,签了合同了,今天办过户。”
我当时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五千定金,合同签了,按行规如果单方面违约,定金是不退的。但五千块钱换一台阀体坏掉的二手车,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定金得认赔。
“浩子,你出来一下。”我拉住张浩的胳膊往外走。
花衬衫在后面喊了一声:“哥,啥意思啊?合同都签了。”
“我们商量一下,马上回来。”
我把张浩拉到外面的停车场,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他额头上全是汗。
“你跟我交个底,你到底看中这台车哪了?”
张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便宜,颜色我也喜欢。而且我姐夫知道我要买这车之后,还说了句‘总算有点出息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明哥,你说我不配开好车,我姐夫也说我没出息,我他妈在物流公司搬货开车十年,我就不配给自己买个喜欢的东西吗?”
他这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了调。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五年前那个开帕拉梅拉的客户了。那个人站在我们车间里,看着变速箱的报价单,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里反复念叨着“咋会这样呢,你们不是说没问题吗”。
那时候我就在现场,是我跟那个客户签的合同。
那天晚上,周师傅在台阶上抽烟,跟我说的就是那句话。他说陈明你记住了,越是冷门的车,越不能卖给手头紧的人。你不是在帮他,你是在坑他。
我当时还不服气,我说我该提醒的都提醒了,他自己要买的,关我什么事。
周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可后来那个客户把车贱卖给我们之后,我去停车场给他送车钥匙,他蹲在那台帕拉梅拉旁边,一只手掌按着引擎盖,另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浩子,”我拍了一下张浩的肩膀,“你听我说。这台车,你今天别买。五千定金,我给你补。你要是还想买玛莎拉蒂,你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帮你全国找一台真正车况好的,价格合适的,我陈明亲自去验车,亲自给你把关。”
张浩抬起头来看我,眼眶红着,嘴巴动了动。
“你要是信我,”我说,“你就给我三个月。你要是不信我……”
我话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周师傅打来的。
“陈明,你在哪?”
“我在南山,咋了?”
周师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想到的话:“你赶紧回来,那台蓝色玛莎拉蒂,出事了。”
07
我一路从南山飙回龙华,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周师傅在电话里没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让我赶紧回去,我连张浩都没顾上多交代,只跟他说了句“等我电话”就上了车。
回到车行的时候,展厅门口停着一辆拖车,上面趴着那台蓝色玛莎拉蒂,前保险杠右边有一大片剐蹭,翼子板凹进去一块,右前大灯碎了。
李总站在车旁边,脸色铁青。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件条纹Polo衫,怀里抱着个文件袋,一脸的不高兴。周师傅蹲在车头前面,拿手电筒照着看底盘,表情很凝重。
我跑过去:“咋回事?”
李总看了我一眼,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这是王老板,昨天下午来把车提走了,说好今天办过户。结果今天早上,他老婆开着出门,在小区地库撞柱子上了。”
中年男人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老婆技术不好,倒车的时候没注意柱子。我这车昨天才提的,还没过户呢,你们看这怎么处理?”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车还没过户,意味着产权还在车行,但车已经被客户提走了,等于是车行名下的车出了事故。按行规,这种风险一般是双方事先说好的,提车之后风险转移,但具体怎么定的要看合同。
“王老板,”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咱们昨天提车的时候,签了提车协议没有?”
“签了。”王老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车辆交付后,包括但不限于交通事故、违章、车辆损坏等一切风险由买方承担。”下面还有他的签字和手印。
我松了一口气。
李总在旁边哼了一声:“王老板,协议写得清清楚楚,这车你提走了,出了事你自己负责。修车的钱你出,修好了我们再谈过户的事。”
王老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那台车二十八万,我昨天才提的,今天就撞了,你们不能一点责任不负吧?”
“协议是你签的,车是你老婆开的,柱子是你老婆撞的,”李总冷冷地说,“我们负什么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呛了起来。
我没心思听他们吵,蹲到周师傅旁边,压低声音问:“周师傅,你让我回来看什么?这车不就是撞了一下吗?”
周师傅没抬头,手电筒的光照在车头的底盘上,他用手抹了一把,然后指给我看:“你看这儿。”
我凑过去看。
车头右前方的防撞梁末端,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这道裂纹不是今天撞的——今天的剐蹭在保险杠和翼子板上,防撞梁那个位置根本碰不到。那裂纹边缘的锈迹已经发黄了,说明是一段时间之前形成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这是……之前的结构损伤?”
“嗯。”周师傅关了手电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车收回来的时候我检测就看到了,当时我写进了报告里。结构件有损伤,但不影响日常开,只是强度下降了。今天这一撞,虽然力度不大,但裂纹扩大了。”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幸亏今天撞得轻,要是力度再大一点,这车的前悬挂就要出问题,到时候修起来就不是翼子板和保险杠的事了。”
我站起来,看着那台蓝色玛莎拉蒂,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这台车不是卖给了王老板,而是卖给了张浩,今天开车的是张浩老婆,在他们小区地库里撞了柱子……
那个后果,我不敢想。
王老板和李总还在争,声音越来越大。我走过去,插了一句:“王老板,你这车保险买了没有?”
王老板愣了一下:“昨天提车的时候买了。”
“那你报保险了吗?”
“报了,定损员下午来。”
“那不就结了,”我说,“保险修车,修好了再谈过户的事儿。车损是保险公司兜底,你最多出个第二年保费上涨的钱,不至于伤筋动骨。”
王老板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李总,最后勉强点了下头:“那行吧,等定损员来了再说。”
他拿着文件袋走到旁边打电话去了。李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车行门口就剩我跟周师傅,还有那台趴在拖车上的蓝色玛莎拉蒂。
“周师傅,”我靠在拖车边上,声音有点哑,“今天要是开这车的是张浩……”
周师傅没接话,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他抽了一口,望着马路对面那排榕树,慢吞吞地说:“你那兄弟,认倒霉之前,先得认命。”
我拿着烟没点,攥在手里。
“五年前那个帕拉梅拉的客户,”周师傅又说,“你还记得他后来咋样了?”
“他后来把车贱卖给我们了,亏了好几万。”
“亏钱是小事,”周师傅摇了摇头,“那车他买了仨月,上班迟到六回,都是因为车趴窝。他老板本来要升他当主管,因为这事觉得他不靠谱,升了别人。后来他老婆跟他吵架,说他打肿脸充胖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半年之后他离婚了。”
我手里的烟被我攥弯了。
周师傅吐了口烟圈,声音轻飘飘的:“一台车能毁了一个人,你信不信?”
我蹲在车行门口的水泥地上,头顶是深圳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全是张浩蹲在那台白色玛莎拉蒂旁边的样子,他用手摸轮毂,他眼眶红着说“我就不配给自己买个喜欢的东西吗”。
我掏出手机,给张浩发了一条微信。
“浩子,你在哪?”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在回去的路上,南山那单我退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问了一句:“定金呢?”
“老板说退我四千,扣一千当检测费。”
“行,那一千我补给你。”
“不用了明哥,我自己认了。你说得对,那车确实不对劲,我开的时候换挡顿得厉害,但我不懂,以为正常。今天你走了之后我又开了两圈,越想越不对劲,就回去跟老板说不买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
最后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改天请你喝酒。”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好手机站起来,周师傅已经抽完了烟,正蹲在拖车旁边收拾他的工具箱。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事了?”
“没事了。”
周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着工具箱往后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就说了句:“陈明,你那兄弟有你这个朋友,是他的命好。”
我站在车行门口,看着周师傅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太阳快落山了,把车行的招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台蓝色玛莎拉蒂还趴在拖车上,碎了的车灯在夕阳底下闪着一层细碎的光。
我看了它一眼,转身回了展厅。
08
接下来那半个月,日子过得平淡。张浩没来找我,我也没催他,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都是日常。
那台蓝色玛莎拉蒂修好了之后,王老板最后还是提走了,不过价格重新谈过,比原来便宜了一万五。李总虽然不爽,但也认了,毕竟车放在那儿一天就是一天的资金占用。
周师傅还是跟以前一样,天天蹲在车间里,除了修车就是摆弄他那堆工具箱。我有时候过去跟他唠两句,他话不多,偶尔冒出一句能让你琢磨半天。
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周师傅那天说的,那句话的后半句。
他说“后半句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个人买了这台车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之后怎么问他都不肯再多说了,每次我一提,他就岔开话题。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店里收工晚,最后一台车做完保养已经快八点了。我跟周师傅锁了车间后门,走到车行门口抽烟。他最近抽烟比以前勤了,我有时候看他手指都熏黄了。
“周师傅,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我靠在门框上问他。
他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陈明,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在河南老家有个儿子。”
“记得,你说他在郑州上班。”
“嗯。”周师傅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它慢慢烧,“他在郑州做装修,前两年攒了点钱,非要买车。我拦不住,他就自己买了一台二手的奥迪A6,老款的,价格挺便宜。”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那车当时买的时候,我人不在郑州,也没法给他看车。他说他自己找第三方检测了,没问题。”周师傅的嗓音很低,“结果开了不到四个月,发动机拉缸了。修车花了三万多,还没修利索,开了又两个月,变速箱又出了毛病。”
他没再说下去。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烟半天没往嘴里送。
“后来那车彻底趴窝了,他卖了废铁价。”周师傅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没了,“钱亏了就亏了,主要是他媳妇儿因为这个跟他闹,说他当初不听劝,非要买好车充面子。两人吵了大半年,去年离婚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声音很平:“我儿子现在还在郑州,一个人租房子住,装修活儿也不咋多了。他上回打电话跟我说,爸,我听你的好了,买个大众朗逸多省心。”
周师傅转过来看我,车行门口的灯照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但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所以那天我跟你说那个后半句,我是想起我儿子了。”
我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明,你说咱干这行的,”周师傅继续说,“天天经手几十万上百万的车,看得多了,觉得一台车能咋的?可对有些人来说,那一台车就是他半辈子的积蓄,是他一家人的指望。你一单做成了,提成拿个万把块,心里挺美。可你要是把一台不合适的东西卖给了不合适的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下去。
“周师傅,”我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儿子现在咋样了?”
“还那样,慢慢熬呗。”周师傅笑了一下,“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看中了一台二手的卡罗拉,问我咋样。我说那车行,你就买那个。”
他转身往车间后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陈明,你那个同学要是还想买车,你带他来我这儿,我给他仔细看一台。我那台卡罗拉的知识,还没用上呢。”
他说完就进了后门,灯熄了一盏,车间暗下去一半。
我站在门口,手里那根烟一直没点,攥在掌心都攥弯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周师傅说的话,还有张浩蹲在白色玛莎拉蒂旁边那个背影。
第二天上午,我主动给张浩打了电话。
“浩子,周末有空没?来我店里一趟。”
“咋了?”
“我让周师傅给你看一台车。”
张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明哥,我又没说要买车。”
“你上次不是说要买个自己喜欢的吗?”我说,“我帮你找了一台,你看看喜不喜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低下来了:“明哥,上回的事儿,我……我有点过火了。”
“别废话了,周末来不来?”
“来。”
周末上午,张浩来了。他还是开着那台凯美瑞来的,但这次下车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精神头比上次好了不少。
我把周师傅叫出来,三个人站在展厅门口。
周师傅搓了搓手,看着张浩:“你预算多少?”
“二十二。”
周师傅点了点头:“行,我给你看一台。”
他把我们领到展厅最角落,那里停着一台深灰色的车,盖着防尘罩。周师傅把罩子扯开,露出一台2019年的捷豹XF。
张浩眼睛亮了一下:“这车?”
“2.0T,八万公里,全程4S店保养记录。”周师傅拍了拍车顶,“这车我检测过了,发动机变速箱底盘都没问题,就换了四条新轮胎和刹车片。油耗比那玛莎拉蒂省一半,保养一次两千出头,配件国内有仓库,三天到货。”
张浩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轮毂,又拉开车门瞅了瞅内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哥,这车多少钱?”
“二十二万八,我跟老板谈了,二十二给你。”
张浩站在那儿,手摸着车门把手,半天没说话。
“咋了?不喜欢?”我问。
“不是不喜欢……”他转过头来,眼圈有点红,“就是觉得,这事儿整得太麻烦了。上回那个事,我还跟你拍桌子……”
“浩子,”我打断他,“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你这车保养全来我店里做,让我赚你点保养钱。”
张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眼角挤出两道深深的褶子:“行,就按你说的。”
09
张浩把那台捷豹提走的那天,我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心里头那根绷了快一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那台车周师傅前前后后检查了三遍,连底盘螺栓都一个一个用扭矩扳手拧过。张浩走的时候,周师傅破天荒送他到门口,还叮嘱了一句:“五千公里准时来换机油,别超过。”
张浩连声答应着,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回到展厅,李总正坐在他那张办公桌后面看手机,抬头看见我就说了一句:“你那同学最后买了捷豹?”
“嗯,二十二万。”
李总点了点头:“那车利润还行,关键是养得起。”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两天,张浩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他带老婆孩子去惠州海边玩的合影。他说车开着不错,高速稳,油耗他算了一下九个多,能接受。他老婆在旁边补了一句:谢谢你陈明,浩子这几天心情好多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锁了屏,心里头暖乎乎的。
可周师傅那边,让我放心不下的事情又来了。
那天下午收工之后,我去车间找周师傅借扳手,发现他坐在工具箱旁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份体检报告。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下意识把报告往旁边挪了挪。
“周师傅,咋了?”
“没事,单位体检。”
我没信。他那个动作太明显了,跟做贼似的。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油桶上,伸头看了一眼,报告封面上印着“龙华区人民医院”的字样。
“啥问题?”
周师傅沉默了一下,把报告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翻了翻,前面几页都是些常见的毛病,血压偏高、血脂偏高,五十多岁的人了,干修车这行的基本都有这些问题。但翻到最后一页,我看着那张CT报告上的字,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左肺下叶结节,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抬头看他:“周师傅,这个……医生咋说?”
“让我去做增强CT。”他伸手把报告拿了回去,折好塞进工具箱抽屉里,“我还没去呢。”
“咋不去呢?”
“车行最近事儿多,走不开。”周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裤腿上全是油渍和灰尘。他在这个车间里蹲了六年,天天跟机油和铁疙瘩打交道,中午吃饭从来都是凑合,我有时候给他带份盒饭他都说不用了,自己泡面就行。
“周师傅,你明天就去。”我站起来,“我跟李总说,你请假。”
“不用麻烦……”
“这事儿听我的。”
我第二天一早就跟李总说了。李总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去,检查费用公司报销一部分。”
周师傅被我们摁着去了医院。那天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车间一眼,说:“那台奔驰C级的刹车片我还没换完呢。”
“等你回来再换。”我把他推出去了。
结果出来得很快。三天之后周师傅拿着报告回来,我正蹲在展厅门口换轮胎,看他从车上下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咋样?”我站起来,手都没来得及擦。
“早期,医生说问题不大。”他把报告递给我,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做个小手术就行,恢复期两个月。”
我攥着那份报告,指节都发白了。
“周师傅……”
“别这个表情。”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修了二十年车,什么毛病没修过?人跟车一样,哪儿坏了修哪儿,修好了接着开。”
他说完就往后门走了,去车间看他那台还没换完刹车片的奔驰C级。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报告,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张浩叫了出来,在一家大排档喝酒。两个人坐了个角落,要了一箱啤酒和一盘炒田螺。
“明哥,你今天咋了?叫我出来喝酒,你平时都不咋喝的。”张浩开了两瓶酒,递给我一瓶。
“周师傅生病了。”
“啥病?”
“肺上长了东西,要手术。”
张浩手里的酒瓶顿了一下:“那个……周师傅?”
“嗯。”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张浩倒了杯酒,闷了一口,放下杯子:“他那人看着挺好的,话不多,但人实在。上次我提捷豹那天,他还专门教我咋看机油尺。”
“他年轻时候在4S店干了十几年,后来自己单干过,也赔过。”我喝了口酒,“他跟我说过,他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初没拦住他儿子买那台破奥迪。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张浩没吭声,低头剥了个田螺。
“浩子,你知道我当初为啥死活不卖你玛莎拉蒂吗?”我看着酒杯里泛起的泡沫,“不是因为提成低,也不是觉得你买不起。是因为五年前有个客户买了台帕拉梅拉,三个月车趴窝了,修不起,卖了,后来老婆跟他离婚了。”
张浩的手停在半空中,田螺壳掉在桌上。
“周师傅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口气把半瓶酒干了,“他说,越是冷门的车,越不能卖给手头紧的人。你不是在帮他,你是在坑他。”
张浩看着我,眼睛在烧烤摊的灯光底下闪着一点光。
“那句话我记了五年。”我说,“你那天跟我拍桌子,我心里难受,但我不能卖。我要卖了,我就是害你。”
张浩低下头去,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滴在T恤上他也不管。
“明哥,”他放下酒瓶,声音有点哑,“其实我后来回去想过,你要真卖给我了,我就买了。然后呢?我每个月光加油保养就得花掉一半工资,我老婆肯定跟我吵,我姐夫那边我也撑不了多久。说不定开着开着就后悔了,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他伸手拿过我的杯子,给我满上:“所以是你救了我,明哥。不管你今天说不说这个事,我心里都清楚。”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中年男人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子上,周围是闹哄哄的夜市,头顶的白炽灯泡把飞蛾的影子投在地上。
“周师傅做手术的时候,我得去陪着。”我说。
“我也去。”
10
周师傅手术那天是九月中旬,深圳的天气开始转凉了。我跟李总请了假,张浩也跟公司调了班,两个人一大早就到了龙华区人民医院。
手术安排在上午,周师傅的儿子从郑州赶回来了,站在手术室外面,跟周师傅长得有七分像,也是一样瘦瘦小小的,话不多。
周师傅推进去之前看了我们一眼,还开了句玩笑:“别在这蹲着了,店里那台宝马X3的刹车油该换了。”
“等你回来换。”我说。
张浩在旁边补了一句:“周师傅,你那个卡罗拉的推荐,我还等着你帮我验车呢。”
周师傅笑了笑,冲我们挥了下手,就被推进去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和张浩还有他儿子三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谁也不怎么说话。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张浩中间出去买了三杯咖啡,递给我一杯:“明哥,你说周师傅好了之后,还回来修车不?”
“他那人闲不住,不让他修车他浑身难受。”
“那等他好了,我得请他吃顿饭。”张浩喝了口咖啡,“要不是他那个卡罗拉的推荐,我还不知道买啥车好呢。我老婆说那捷豹坐着舒服,比凯美瑞安静多了。”
我笑了一下:“那你得好好谢谢他。”
“那是。”
下午一点多,手术做完了。医生出来说挺顺利的,早期的,切干净了,后面好好休养就行。周师傅儿子长长松了一口气,我跟张浩对视了一眼,也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周师傅醒来之后,我们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他说话慢悠悠的,但脑子清醒得很。
“陈明,”他叫了我一声。
“在呢。”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张浩,嘴角动了动:“你那个玛莎拉蒂,卖掉了没有?”
“卖了,王老板提走了。”
“嗯。”他点了点头,“那台车的事儿,过去了。”
我站在病床旁边,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五年前他蹲在台阶上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都会记着。但那句话的后半句,现在我也明白了。
一台车真的能毁了一个人。一台合适的车,也能救一个人。
张浩那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跟我站在医院门口抽烟。他抽了一口,看着马路对面那些跑来跑去送外卖的电动车,忽然说:“明哥,你说我当初要是非要买那台玛莎拉蒂,你会不会为了咱俩的情分,最后松口卖给我?”
我看了他一眼:“我会在你签合同之前,把你手机砸了。”
张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你狠。”
我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张浩刚刚发的一条朋友圈。他拍了张捷豹方向盘的照片,配了一行字:人要适合自己,车也是。
我给他点了个赞。
放下手机,我看着对面楼里亮起的万家灯火,想起周师傅、张浩,还有我自己。做二手车十二年,我赚过钱也赔过钱,经手的车几百台不止,但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那些利润高的单子,而是那些我拦住了、没卖出去的单子。
越是冷门的车,越不能卖给手头紧的人。
这不是生意经,这是一条保命的底线。保的是别人的家庭,也保的是自己的良心。
张浩后来在微信上跟我说,他姐夫看了他的捷豹,说这车看着也不赖,比他那个途观好看。他老婆回娘家的时候,她姐夸她老公有眼光,知道买台踏实车。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正蹲在车行门口换轮胎,周师傅还在休养,车间里换了个年轻师傅在干活,拧螺丝的动静比周师傅大得多。
我拿手机回了条语音:“好好开,别乱改装。”
他回我一个憨笑的表情。
那天下午,我把轮胎换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阳光正好,从车行招牌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展厅前的水泥地上。那台深蓝色的玛莎拉蒂的位置,现在停着一台银灰色的奔驰E级,有客户正在看车。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后门走。
车间里没人,周师傅的工具箱锁在铁皮柜里,工位上干干净净的。我走过去,把他那把老旧的扭矩扳手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得让他教教我咋用这玩意儿。
我站在安静的车间里,听见前面展厅传来客户的谈笑声,听见马路上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
做了十二年二手车销售,我很少劝熟人买冷门豪车,不是因为提成低。
就是觉得,有些车,有些人,不该碰到一块儿去。
这是周师傅教我的。
我会一直记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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