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民政局门口的风有点干,吹在脸上像细砂纸。
宋瑶踩着八厘米的裸色高跟鞋走出来的时侯,手机正好弹出一条消息提醒。她瞥了一眼,是4S店销售发来的:宋女士,您预订的那辆帕拉梅拉今天可以提车,请问您方便几点到店?
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有立刻回复,而是侧过头,看向身后那个慢吞吞跟在两步之外的男人。
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身板挺直,但头微微低着,手里捏着两本崭新的离婚证。阳光底下,证件的红色烫金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把那两本小册子随手揣进裤子口袋里。
"周野。"宋瑶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离婚证你收好,以后别来找我。"
叫周野的男人站住了,抬起眼皮看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有点沉,像一口许久没人打水的井。他看了宋瑶大概两秒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宋瑶等了一下,没等到第二句话,眉尖轻轻蹙起来。她以为周野至少会问一句"你去哪儿",或者像以前那样,低声下气地说一句"瑶瑶,我送你"。什么都没有。
这三年来,周野在她面前永远是那副温吞的样子。岳母骂他不长进,他点头;岳父摔杯子说他拖累了宋家,他弯腰去捡碎片;宋瑶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的时候,他沉默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在厨房给她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然后说:"好,我签。"
签得太平静了。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宋瑶转回身,不再看他。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那辆白色宝马X5闪了两下灯。这是她婚前自己买的,跟周野没关系。三年前父母非让她嫁这个没背景没学历的男人时,她气得三天没吃饭,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当时就想,行,嫁就嫁,反正她有的是钱,她养得起一个废物。
上车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周野还站在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日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好像在翻什么很长的页面。
宋瑶收回视线,发动了车。
4S店离民政局十二公里,她开了二十分钟。路上销售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语气明显比之前急了一些:宋女士,您到哪儿了?我这边需要和您确认一下付款方式。
宋瑶单手打字回过去:刷卡,全款,二十分钟到。
她其实不需要再买一辆车,但这是她离婚清单上的第三项。第一项是把周野那个废物清出自己的户口本,第二项是把家里所有他碰过的东西扔掉,第三项,就是提这辆她早就看中的帕拉梅拉。她告诉自己,这是新生活的仪式感。
车停在4S店门前的专用车位上,宋瑶推门下车,高跟鞋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声。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穿深蓝色西装制服的年轻销售小跑着迎出来,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但那笑容在她走近的瞬间,微妙地僵了一下。
"宋女士……您来了。"
"嗯。"宋瑶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车呢?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交车区。"销售侧身引路,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好像在赶什么时间,"您这边请。"
宋瑶跟着他穿过展厅,经过几辆擦得锃亮的展车,绕到后方的交车区。一辆深灰色的帕拉梅拉静静停在升降台上,车身线条流畅得像一匹绷紧肌肉的猎豹,轮毂上绑着红色的交车丝带。宋瑶眯起眼睛打量着,心头那点因为离婚而生出的空落落被一种实打实的拥有感填满了。
"不错。"她点了点头,从包里抽出银行卡递过去,"刷卡。"
销售接过那张卡的时候,手指头明显抖了一下。
宋瑶注意到了,皱起眉:"怎么了?"
"宋女士……"销售舔了舔嘴唇,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没剥壳的核桃,"您先别急,我去帮您确认一下系统。您稍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他说完攥着那张卡快步走了,步伐比来时更慌张。宋瑶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忽然浮上一层说不清的不对劲。
她等了大概三分钟。
销售没回来,倒是另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了。男人胸牌上写着"展厅经理"三个字,身后还跟着刚才那个年轻销售。经理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往上提着像是在笑,但额角的汗珠在射灯底下一清二楚。
"宋女士,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经理双手把那张银行卡递还给她,动作很轻,像递一个烫手山芋,"这个……刷卡的事情,可能暂时办不了。"
宋瑶眼皮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经理擦了擦额头,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您这张卡,刚才我们系统刷了一下,显示……额度不足。"
"不可能。"宋瑶几乎是立刻接话,"这张卡额度五十万,车款首付我早就存进去了,余额足够了。"
经理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他压低了声音,用那种生怕被第三个人听到的音量说:"宋女士,不是余额的问题。是……这张副卡的授权被主卡持有人停了。就在……九分钟之前。"
空气安静了一拍。
宋瑶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她眨了两次眼睛,像是在处理什么没加载出来的信息。
"什么主卡持有人?"她问。
经理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什么记录,声音更低了:"这张卡是您先生——呃,您前夫周先生名下的副卡。刚才系统显示,周先生在九分十七秒前通过客户端操作,暂停了这张副卡的所有使用权限。所以现在这张卡……刷不了。"
宋瑶第一反应是笑。
她真的笑出来了,嘴角往上扬的那个弧度带着三分荒谬七分不屑。"你是不是搞错了?"她盯着经理的眼睛,"周野?他哪来的主卡?这张卡是我自己开的。"
经理不说话了,只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银行系统的后台截图,宋瑶那张银行卡的卡号下面,清清楚楚标着一行小字:附属卡状态——主卡持有人已暂停授权。主卡持有人姓名那一栏,两个字:周野。
宋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认识周野的字,他那手字丑得很,连签快递都歪歪扭扭。但银行系统里这俩字是印刷体,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不可能。"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经理没接话,旁边的年轻销售往后退了半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工具箱,发出"哐"一声闷响。
宋瑶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悬在周野那个名字上面。她忽然想起来二十分钟前在民政局门口,后视镜里那个男人低着头划手机的样子。那个动作,那个她以为不过是在刷短视频的无聊姿势。
她拨了出去。
忙音。第二声忙音。第三声。
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周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吞、平稳,像一碗不凉不热的白开水:"喂。"
宋瑶攥紧了手机,指节有些发白:"周野,你把我的卡停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那张卡是我的副卡。"周野说。声音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哪怕一丝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不错的事实。
"你放屁!"宋瑶的声音不受控地拔高了半度,展厅里两个看车的客户扭头看了过来,"那张卡是我三年前开的,钱是我存进去的!你什么时候成了主卡持有人?"
"三年前你开卡的时候,"周野的语气还是那个调子,"填了主卡申请人是我。你忘了。"
宋瑶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一根细刺。
她忽然想起来了。三年前,她为了气父母,故意拉着周野去银行办了一张联名卡,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当时银行柜员问她主卡写谁的名字,她想也没想就随口说了句"写他吧,省得他花我的钱还不好意思"。她从来不当回事,那张卡她用了三年,周野一次都没碰过。她早就忘了主卡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那卡里的钱——"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我存的。"周野打断了她,语速仍然很慢,"每年年底存一笔。不多,刚好够你付那辆帕拉梅拉的首付,和之后两年的月供。"
宋瑶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颤。
"你——"她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离婚协议上写了,"周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隐约有车流声,他似乎走在了马路边上,"各自名下资产归各自所有。那张卡,算我的。"
"周野!"
"嗯。"
宋瑶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次。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这辆帕拉梅拉的车身漆面光滑得能照出她微微扭曲的脸,红色丝带还在轮毂上安安静静地绑着。她忽然觉得那个红色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你——"她咬着牙,"你什么时候开始存的钱?你哪来的钱?你一个月工资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周野那边有人喊了他一声。紧接着周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是赶时间:
"宋瑶,三年前你爸来找过我。"
宋瑶一愣:"什么?"
"他说他查过我的底,查不到。"周野说,语速仍然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让我安安分分待在你身边,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他停了一下,"他说否则他能让我在临市都活不下去。"
电话里安静了。
宋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我没动歪心思。"周野说,"三年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离婚我就签。但你那辆车的首付,是我存的。"
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然后是引擎发动的低鸣。
"周野——"
"就这样吧。"周野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好像把手机拿近了嘴边,"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爸查不到我的底,是因为他级别不够。挂了。"
忙音。
宋瑶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站在4S店的交车区里,射灯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旁边的展厅经理和年轻销售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敢出声。展厅里那两个看车的客户已经不看了,正明目张胆地往这边瞟。
宋瑶慢慢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周野"两个字安安静静躺在最上面。
她转头看向那辆帕拉梅拉。
红色的丝带被空调出风口吹起的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第2章
宋瑶没有继续在4S店耗着。
她把银行卡塞回包里,转身就走,高跟鞋的节奏比来时快了一倍。身后的展厅经理追了两步喊了声"宋女士",她没回头,只抬手向后摆了摆,意思是别跟着。
那辆白色宝马的引擎被她拧得发出一声闷吼,轮胎碾过4S店门口的减速带时车身颠了一下,她甚至没系安全带就把车开上了主路。
脑子里嗡嗡的。
级别不够。周野说,你爸级别不够。
她爸宋国栋在临市经营一家建材公司,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资产拢共也几千万上下。在临市这个三线城市,宋国栋打点了二十年的关系,上到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跟他喝过酒,下到街道办的主任逢年过节收他的礼。宋瑶从小就知道她爸在这座城市说话好使,谁见了都得给三分面子。
级别不够。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宋瑶脑子里来回搅。她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
二十多分钟后,白色宝马停在了临市老城区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楼外面。铁门半掩着,院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多,压得树枝弯弯地垂下来。宋瑶推门进去的时候,保姆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瑶瑶回来啦?"保姆放下盘子,擦了擦手,"你爸妈在后院,宋总刚才说想喝普洱,我去烧水——"
"不用。"宋瑶脚步没停,穿过客厅直接推开了后院的玻璃门。
后院的花架底下,宋国栋正坐在藤椅上翻一本泛黄的账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旁边小茶几上搁着一壶刚泡好的普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听见玻璃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宋瑶,脸上浮起一层笑。
"离婚证办完了?"他把账册合上搁在一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办完了就行,爸早跟你说那个姓周的不行,你——"
"爸。"宋瑶打断他,人站在花架跟前,日头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斑斑驳驳的光影,"三年前你找过周野?"
宋国栋的手顿了一下。
他重新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弹了弹镜片,没抬头。"你听谁说的?"
"周野亲口说的。"宋瑶走近一步,"他说你查过他底细,查不到,然后你威胁他让他安分待着。是不是真的?"
宋国栋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深红色茶汤映着他略微松弛的眼袋。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自己女儿,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宋瑶形容不上来。
"是。"宋国栋说,"他告诉你了?"
"不止。"宋瑶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往前倾着身子,"他还说,你查不到他的底,是因为级别不够。爸,周野到底什么人?"
花架底下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歇了。
宋国栋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朝玻璃门里看了一眼,保姆不在客厅,估计去厨房了。他才重新看向宋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跟你说了多少?"
"就这些。"宋瑶盯着她爸的脸,"但是那张卡——他三年前跟我一起开的那张联名卡,主卡写的是他的名字。我用了三年,今天他把我停了。他说那些钱是他存的。爸,一个月薪六千的人,怎么存得出几十万?"
宋国栋的眼神变了一下。极细微的变化,细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宋瑶从小看她爸的眼色长大,她捕捉到了。
"他存了多少?"
"够付一辆帕拉梅拉的首付和后两年月供。"宋瑶吐了口气,"大概六七十万吧。"
宋国栋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像在想什么心事。片刻后他摘下老花镜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站起身,走到花架边缘那株半死不活的茉莉跟前,背对着宋瑶说了句:"他要是想拿走那张卡里的钱,就让他拿走吧。"
"爸——"
"我当初让你嫁给他,不是因为他没钱。"宋国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吞了一口滋味说不清的东西,"是因为我查不到他。查不到的人,要么就是真的干干净净一张白纸,要么——就是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宋瑶站了起来。"什么意思?你当时就知道他可能不简单,你还让我嫁?"
"他当时对你挺好的。"宋国栋说,"我看了他半年,每天接你下班,给你做饭,你妈骂他他连嘴都不还。一个男人要么窝囊到骨子里,要么——能忍。这种人,你得罪了,就得得罪到底。"
宋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话。
她爸经营建材公司这些年,商场上的风浪见过不少,说话从来留三分。今天这番话,已经算是把底牌摊了大半了。她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她怎么都不同意这门婚事的时候,她爸只跟她说了一句"这人命里带财,你嫁过去亏不了"。
她当时以为她爸看上了周野什么八字命理之类的东西。
现在看来不是。
"周野走了?"宋国栋问。
"走了。"宋瑶有些烦躁地捋了把头发,"电话里听着是开车走了,不知道去哪。"
宋国栋点了点头,没说别的,重新坐回藤椅上,捡起那本账册翻开。宋瑶看他这副不打算再深聊的样子,心里那团疑云反而越滚越大。
"爸——"
"你回去歇着吧。"宋国栋头也没抬,"卡的事别想了,钱没了再赚。晚上想吃啥让保姆做。"
宋瑶在花架底下站了十几秒,最后转身走了。她穿过客厅的时候迎面撞上端着一盘卤牛肉从厨房出来的保姆,两人差点碰个满怀。保姆哎哟了一声往后躲了半步,托盘上的卤牛肉晃了一下。
"瑶瑶你没撞着吧——"
"没事。"宋瑶摆摆手,脚步没停地出了院门。
白色宝马重新上路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那个家她和周野住了三年的婚房,她今天出门之前已经让家政公司去收拾了,周野所有东西都会打包放在门口。但她现在不想回去面对那个空了半边的屋子。
她把车停在了人民路一条巷口的老馄饨铺门口。
这家铺子开了十五年,宋瑶从前上大学的时候常来,周野第一次请她吃饭也是在这儿。两碗鲜肉馄饨,一碗多加醋,一碗不加葱。她拉开塑料椅子坐下来,老板娘认识她,笑着问了句"今天一个人啊",她"嗯"了一声,点了碗不加葱的。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了她一脸。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只,还没送到嘴边,手机震了一下。
宋瑶放下勺子拿起手机,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京城。她犹豫了一秒,按了接听。
"您好,请问是宋瑶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线很沉,语速不急不缓,带着某种习惯性发号施令的腔调。
"我是。您是?"
"我是周先生的私人法律顾问,姓陈。"对方停顿了一拍,"您现在方便说话吗?是关于您今天与周先生签署离婚协议后续的资产交割事宜。"
宋瑶勺子里那只馄饨凉了,她又放回碗里。
"资产交割?"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有什么资产需要交割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宋瑶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像在翻一份很厚的文件。
"宋女士,"陈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正式了许多,"周先生委托我告知您,他在离婚协议签署后,已经启动了对名下所有挂靠在您或您家族关联企业中的投资项目的清算程序。具体清单稍后会有专人与您对接。另外,今天傍晚六点前,请您注意查收一封快递。"
"什么快递?"
"一份补充协议。"陈律师说,"周先生要求您签字确认,关于三年前他个人出资以您父亲名义入股的那笔建材公司股份,现在需要按照协议条款进行权益划分。"
宋瑶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差点从指缝里掉出去。她赶紧攥紧了,指节发白。
"什么股份?"
那头又传来翻纸的声音。"三年前周先生以自然人身份,向您父亲宋国栋先生的建材公司注资四百万,占股百分之十九点六。当时签署了代持协议,代持人写的是您的名字。"陈律师的语速始终平稳,"今天离婚协议生效之后,代持关系自动解除。周先生希望您配合完成股份变更手续。时间截止本周五。"
馄饨铺里的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宋瑶坐在塑料椅子上,后背上那层薄汗慢慢凉了下去。
她爸刚才说"钱没了再赚"。
她爸没说股份的事。
第3章
宋瑶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那套位于滨河花园的婚房是三年前宋国栋出的首付,写的是宋瑶的名字,月供宋瑶自己在还。三室两厅,装修是宋瑶喜欢的北欧风,浅灰色墙面配原木色地板,客厅那面落地窗外正对着人工湖,傍晚的时候湖面上会映出对面楼栋的暖黄色灯光。
她推开门的时候,家政公司的人已经把该收的东西都收了。
周野的东西不多,两只行李箱一个帆布袋,整整齐齐码在入户玄关旁边。宋瑶站在玄关那儿看了一会儿,帆布袋里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枕套边角,是她去年在商场打折区随手买的那套床品四件套里配的,一直没用,包装都没拆。周野把它带走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家政阿姨留的便条:贵重物品已清点,请业主复核。宋瑶把便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
她脱了鞋走进去,光脚踩在地板上,经过书房的时候停了步。
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的书柜空了三分之二。周野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没了,电脑桌面上他那台用了四年的老笔记本电脑也没了。宋瑶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桌最里面那个小抽屉上。抽屉拉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压在抽屉底部的凹槽里。
她拿起来展开。
便签纸上没抬头没署名,只写了一行字。是周野的笔迹,跟他这个人一样,温吞、不张扬,笔画落得很实。写着: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够你吃两顿。
宋瑶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她把便签纸对折,又对折,顺手塞进了书桌旁边的废纸篓里。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拉开冰箱门。
冷冻层最上面那一格,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馄饨,用保鲜膜封了两层,底下垫着一块洗干净的白色棉布。宋瑶认得那个包法,半圆形,褶子捏得均匀又细密,是周野的手艺。她伸手摸了摸那层保鲜膜,冻得硬邦邦的,像刚包好放进去没多久。
她关上冰箱门,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银行推送的短信还挂在通知栏里:您尾号8729的附属卡已暂停使用,详情请咨询主卡持有人。她划掉通知,打开了通讯录,翻到"爸"。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仰头靠在靠枕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三年前周野装的,当时宋瑶嫌原来的灯丑,周野趁她出差的时候自己爬梯子换了一个,下来的时候踩空了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宋瑶当时骂了他一句"笨手笨脚",后来也就没再提。
现在她躺在这盏灯底下,忽然觉得光线有些晃眼。
手机震了。
宋瑶侧过头拿起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还是京城。她皱了皱眉接起来,那头传出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礼貌而疏离:"宋女士您好,我是陈律师团队的助理,姓林。今天傍晚六点前会有一份EMS特快专递送到您登记的地址,请您务必本人签收。另外,关于股权变更的事情,陈律师让我转告您,时间截止本周五,如果逾期未配合办理,周先生将保留依法主张权益的权利。"
宋瑶闭了闭眼睛。"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没再躺着,起身去了卧室。主卧的衣柜也空了三分之一,周野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两条牛仔裤没了,床头柜上他的充电器也没了。宋瑶拉开自己那侧的床头柜抽屉,想找张面膜出来敷,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信封。
她抽出来一看,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打印纸,A4大小,抬头写着"代持协议"三个字,底下是一串宋瑶看不懂的法律条款,再往下是签字栏。周野的名字签在甲方那一栏,乙方那一栏空着,应该是留给她的。
协议末尾手写了一行备注,笔迹跟冰箱里那张便签纸上一模一样:乙方签字后,股权即转回甲方的法定代理人名下,与宋家再无关联。
宋瑶捏着那张纸站在卧室里,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把她刘海吹得微微拂动。
她爸名下的建材公司,注册资金满打满算就两千来万,百分之十九点六的股份折合下来将近四百万。三年前周野注资四百万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物流公司做仓储调度,月薪不到七千,每天骑一辆二手的电动车上下班。四百万,他哪来的四百万?
宋瑶把那张代持协议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了自己衣柜最上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她爸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周野往你公司投了四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宋国栋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低了一点,像是喝了点酒,嗓子有些含混:"你怎么知道的?"
"他律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什么股份代持解除,让我配合变更。"宋瑶压着声线,"爸,你早就知道?"
"知道。"宋国栋那边传来倒水的声音,"他三年前提过一次,说想入股,算是聘礼。我当时没当真,以为他闹着玩,结果第二天他把钱打到我公司账上了。四百万,一次性到账。"
宋瑶攥紧了手机。"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什么?说你找了个随随便便能拿出四百万现金的废物女婿?"宋国栋笑了一声,那笑里有几分自嘲,"那时候我自己都没摸清他的路子。后来我托人去查过这笔钱的来源,走的是京城一家投资公司的对公账户,那家公司我朋友查了,注册时间十年以上,法人代表姓周。"
"姓周?"
"嗯。跟周野一个姓。"宋国栋的声音沉下去了一些,"但那个人名我没查到任何公开资料。注册信息上只留了一个邮箱,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宋瑶靠在衣柜门上,凉丝丝的木板抵着她的后背。
"所以三年来你也一直在猜。"她说。
"猜了三年。"宋国栋说,"猜着猜着我就想明白了,他不说,我就不问。只要他对你好,他姓什么叫什么不重要。但现在你们离了——"他顿了一下,"他那些东西他要拿回去,也是该的。"
宋瑶没说话。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卧室里站了很久,久到落地窗外的湖面灯光一栋一栋暗下去,只剩对岸几盏孤零零的路灯还亮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结婚那天,周野穿了一身租来的黑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她在酒店化妆间里冲他发脾气,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连个领带都不会系。
周野当时没说话,低头把领带拆了重新系了一遍,系完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宋瑶记得很清楚,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很淡很浅,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她当时觉得那是窝囊。
现在她不确定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宋瑶低头一看,是4S店那个年轻销售发来的消息,应该是通过预约信息找到她手机号的,就一行字:宋女士您好,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为您保留这辆车到月底。
宋瑶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打了四个字回复过去:不用留了。
发完之后她打开微信,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周野的头像。他的微信头像是纯黑色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动态还是去年冬天发的一张落日照片,配文就一个字:安。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了。
她没给他发消息。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在哪。
第4章
第二天早上宋瑶是被快递员按门铃吵醒的。
她穿着睡衣去开门,接过那个EMS信封的时候信封硬梆梆的,边角硌着手掌。她没急着拆,先煮了杯咖啡,端着杯子坐到客厅沙发上,撕开封口往外一倒。
一沓纸落在茶几上,最上面那张是快件封面,底下压着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件。封面印着"股权变更及资产分割补充协议"一行黑体字,落款是京城一家叫"坤元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宋瑶翻到第二页,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她太阳穴直跳,但她很快抓住了几个关键词:四百万原始注资,对应建材公司百分之十九点六的股权,代持人宋瑶,实际出资人周野。
第三页的签字栏空着,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打印体小字:请于本周五前签署并寄回,逾期我方将依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启动诉讼程序。
宋瑶把协议丢回茶几上,仰头灌了一口咖啡。苦味从舌根漫上来,她皱了皱眉,翻出手机拨了周野的电话。
关机。
她换了个号拨,还是关机。
宋瑶盯着屏幕上"周野"两个字,心里浮上一层陌生的焦躁。这三年里她给周野打过无数电话,从没有关机过。他那个旧手机电池不耐用,出门永远揣着充电宝,宋瑶半夜加班回来在小区门口找不到家门钥匙,一个电话打过去他三分钟就能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关机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起身去洗漱换衣服。今天公司还有几个项目要过,她名下那家做室内软装的小公司规模不大,十来个员工,订单量全靠她一张嘴跑出来的。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眉心拧着的那道细纹,伸手揉了揉,没揉开。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递过来一杯冰美式,宋瑶接过来喝了一口,穿过格子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财务总监老赵就敲了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沓单据,脸色不太好看。
"宋总,今天早上银行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老赵把单据放在她办公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咱们公司那个对公账户,被冻结了。"
宋瑶嘴里的咖啡差点呛出来。
"什么?"
"冻结。"老赵又重复了一遍,"银行说是收到了一份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与您个人名下的一起股权纠纷有关。金额对应的就是您在您父亲公司那百分之十九点六股份的估值。"
宋瑶放下杯子,咖啡泼出来几滴溅在桌面上,棕褐色的水渍洇开一小片。"冻结了多少?"
"账户上所有资金,大概八十来万。"老赵的声音低了些,"供应商那边有两笔款子这两天就要付了,现在账户被冻,钱出不来,人家那边可能要催。"
宋瑶的手搭在办公桌边缘,指尖敲了两下桌面。"什么时候解冻?"
"银行说等法院那边的通知。"老赵看了她一眼,"宋总,这事什么情况?怎么你个人股权纠纷还能冻到公司对公账户上来?"
宋瑶没回答,拿起手机翻到昨天那个陈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对方接了,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沉稳声线:"宋女士,早上好。"
"陈律师,我公司的对公账户被冻结了。"宋瑶压着嗓子,"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宋女士,财产保全是正常法律程序。"陈律师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昨天发给您的补充协议中第九条已经明确告知,若您未能按期配合股权变更,我方有权申请财产保全以确保周先生权益不受损害。您公司的对公账户与您个人资产存在关联,法院裁定覆盖了这部分。"
宋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你现在让周野给我打个电话。"
"周先生目前不方便接听电话。"陈律师顿了一拍,"但他托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陈律师似乎低头看了一眼什么记录,语速稍微慢了一点,"他说,那辆帕拉梅拉的首付是他存的,您的公司是他当初帮您注册的,账户上那八十万流水里有一半是他拉来的订单。他拿走他该拿的,其余他不动。"
宋瑶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的意思是要我公司关门?"
"周先生的意思是——"陈律师的声音停了一拍,"他希望您尽快把那份补充协议签了,然后大家干净利落地了结。协议签完当天,保全裁定就会解除。"
电话挂了。
宋瑶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盯着黑屏里自己模糊的轮廓看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调风声显得格外清晰,空调出风口底下那张她去年在建材市场淘来的抽象挂画被吹得微微晃动。
三年前她注册这家公司的时候,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她跟她爸开口借了二十万,她爸没给,说让她自己想办法。后来过了没两天,周野不知道从哪凑出来二十万现金装在牛皮纸袋里交到她手上。她当时问了一句哪儿来的,他说找朋友借的,她也就没再追问。
现在回想起来,她连他那个朋友叫什么都不知道。
老赵还站在门口没走,看她挂了电话,小声问了句:"宋总,那两笔供应商款子怎么办?"
宋瑶吐了口气。"拖两天,我跟他们说。"
她翻出通讯录,给她爸打了个电话。宋国栋那边似乎也正乱着,接电话的背景音里有员工在喊"宋总发票找不着了"。宋国栋压低嗓音跟她说了一句:"我这边也收到法院传票了,周野那边的人动作真快。你那份协议签了吧,早签早了。"
"爸——"
"他拿走的本来就是他放进去的。"宋国栋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我查了一早上,他那四百万入账的时候走的程序干干净净,代持协议上你的签名也是真的——三年前他拿给你签的时候你真没看?"
宋瑶愣住了。
三年前周野确实拿过一份文件给她签,她说她在敷面膜不想看字,问了一句"什么文件",周野说公司入股的小手续,走个形式。她当时连翻都没翻,直接翻到签字那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连代持协议的条款一个字都没看过。
"行了。"宋国栋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签字吧,我这边也配合,把股份转回给他,咱们就跟他没关系了。这个人我们惹不起,趁他还没掀桌子之前及时止损。"
宋瑶没吭声。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张代持协议最后一页周野手写的那行字:乙方签字后,股权即转回甲方法定代理人名下,与宋家再无关联。
再无关联。四个字写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忽然想,周野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是决定离婚之前就准备好了,还是从头到尾他都在等这一天?
外面的格间里传来员工打电话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夹杂着打印机吐纸的嗡嗡声。宋瑶靠进椅背里,抬手遮住了眼睛。掌心下面是温热的眼皮,她在黑暗里眨了两下眼睛,什么也没想清楚。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三个半小时车程外的省城国际机场贵宾通道出口处,一辆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VIP接机区。车门拉开,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弯腰坐进后座,随手把手机从飞行模式调回了正常通信。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上百条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挤满了通知栏。周野划掉那些他不想看的,点开了一条标记为"陈律师"的对话框。
陈律师:协议已送达,保全已执行。她公司账户冻了。
周野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继续。
然后他锁了屏,偏头看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航站楼玻璃幕墙,日光在幕墙上碎成一片晃眼的白。他靠在真皮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耳朵里还残留着飞机引擎的嗡鸣声。
前排副驾上坐着的人转过头来,是个戴金丝眼镜的青年男人,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低声汇报:"周总,华东那边的项目明天上午九点签约,王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京城总部那边,几位老董事听说您回来了,想今晚请您吃个饭。"
周野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逐渐接近的城市轮廓线上。他的表情很淡,没有刻意流露什么情绪,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京城那边不急,"他说,"先把临市的事情收尾。"
副驾上的男人点头应了声"是",没再多问,转回身去在平板上点了几下。黑色迈巴赫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里,混入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之间,看不出任何特别。
临市的九月天还热着,滨河花园那套公寓楼里,宋瑶的办公室空调还在呼呼地吹风。她不知道的是,她名下那家小公司对面的写字楼十五层,一间空置了半年的办公室,今早刚有人把"坤元律师事务所临市分部"的铜牌挂上了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