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跪在我面前,让我把车卖了救她丈夫。我看着她,问了一句:你住着300万的房,开着50万的车,怎么不先卖自己的?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表妹跪在我家客厅的地砖上,膝盖底下垫着我早上刚拖过的抹布。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丈夫在ICU的照片,身上插着七八根管子。
我站在她面前,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
她说,姐,你把车卖了吧,先把人救回来。
我低头看着她,问了一句,你住着三百万的房,开着五十万的车,怎么不先卖你自己的。
她没抬头。
那天是我五十二岁生日,没人记得。
我表妹叫周丽,比我小四岁。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她家住村东头,我家住村西头。小时候她胆子小,天黑不敢走夜路,都是我送她回家。后来我嫁到了城里,她嫁给了做建材生意的赵建军,日子一下就翻了身。
赵建军是浙江人,脑子活,2007年那会儿在成都开了家建材店,赶上房地产那波行情,四五年就起来了。周丽跟着他,从租房子住,到后来在城南买了套一百四十多平的房子。2016年买的时候一平米一万八,总价两百六十多万,装修又花了四十来万。前年有人出到三百万,赵建军没卖,说还要涨。
她家那辆车是2020年买的,一辆黑色的奔驰GLC,落地五十二万。我坐过一回,座椅是米色的真皮,我上车都不敢使劲往下坐。周丽那天开着车带我去吃火锅,路上说,姐,这车底盘稳,跑高速一点都不飘。
我说,你们日子过得好。
她说,也就那样。
那是2021年秋天的事。谁也没想到三年之后,她会跪在我面前。
赵建军是2024年10月8号下午出的事。那天他从工地上回来,说胸口闷,周丽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歇歇就好。晚上七点多,他在沙发上突然倒下去,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意识。医生说是主动脉夹层,要马上手术,让他家属签字。
周丽签了。手术做了九个多小时,命保住了,但人一直没醒。在ICU住了十一天,每天的费用单子周丽都发在家族群里。第一天是一万二,第三天是八千六,第七天是一万五。到第十一天的时候,医生说还要做第二次手术,费用大概要三十万。
周丽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是哑的,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了。
我当时想的是,拿不出就卖房呗。
结果她来我家跪下了。
我跟我表妹的关系,说不上多亲,也说不上多疏。小时候一块长大,后来各过各的日子。她嫁得好,我替她高兴,但也仅此而已。我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到手四千七,我丈夫老陈在公交公司开车,一个月五千出头。我们那辆车是2016年买的,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当时花了十一万八,现在二手贩子给价三万五。
我儿子在重庆读研究生,每个月还要给他打两千块钱生活费。
周丽跪在我家客厅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数字。三万五。两千。四千七。三十万。
她跪了大概有五分钟,我一直没让她起来。
不是我狠心。
我是想不明白。
赵建军出事那天,她家的银行卡里还有十七万。周丽自己说的。她在群里说,先垫了十七万,后面的实在没办法了。我当时就问她,那车呢。
她说,车不能卖,建军醒了还要开。
我说,房呢。
她说,房子挂出去了,但一时半会儿卖不掉,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挂三百一十万都无人问津,要看房的人都没几个。
后来我才知道,房子根本没挂。
她是十月底才去中介挂的,挂的是三百二十万,比市场价还高了十万。中介说这个价卖不出去,她说那就慢慢卖。
可医院等不了慢慢卖。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为什么没答应她。
我站在那儿,手里那碗小米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那是我早上六点起来熬的,熬了四十分钟,熬得稠稠的,本来想给我婆婆送去。我婆婆八十七了,牙口不好,就爱喝我熬的小米粥。
可那天早上我还没出门,周丽的电话就来了。
她说,姐,你在家吗,我来找你。
我说,在,你来吧。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头,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我记得很清楚,是那种小个的砂糖橘,十块钱三斤的那种。她把橘子放在鞋柜上,鞋都没换就跪下了。
我婆婆那天在卧室里睡觉,耳朵背,没听见动静。
我丈夫老陈跑长途去了,要第二天才回来。
家里就我跟她。
她跪在那儿说,姐,我求你了,你把车卖了吧,就三万五也行,先把今天的费用交上。她说这话的时候,指甲在我家地砖上抠,抠得吱吱响。
我看见她的指甲。
整整齐齐的透明指甲油,亮亮的。
她平时是个讲究人。出门要化妆,眉毛要画过,口红要涂过。赵建军出事这十一天,她天天往医院跑,但指甲还是干干净净的,头发还是整整齐齐的。
我看着她那个指甲,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我问她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我问,你住着三百万的房,开着五十万的车,怎么不先卖你自己的。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车是建军的面子。
我说,人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她说,姐你不懂,他那个人,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是他醒了,知道车没了,他受不了。
我说,那房子呢。
她说,房子是留给儿子的。她儿子在成都读高二,住校,周末才回来。她说,姐,那房子要是卖了,我们一家三口住哪儿。
我说,那你们租房住。
她说,建军不会同意的。他这辈子就挣了这么一套房,他要是知道我把房子卖了,他会跟我离婚。
我听着这话,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
她跪在那儿,我站在那儿。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自己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把那个装橘子的袋子从鞋柜上拿下来,放在腿上抱着。她坐的位置是我家沙发最边上那个角,坐垫已经塌下去了,坐上去人会往一边歪。她坐在那儿,歪着身子,抱着那袋橘子,看着茶几上我喝剩下的半碗小米粥。
她说,姐你熬粥了。
我说,嗯。
她说,建军也爱喝小米粥。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陈不在家,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周丽跪在地上的样子。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十岁那年,周丽六岁。那年夏天,她在村口的水塘边玩,掉进去了。是我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水塘不深,但底下有淤泥,我拽着她往上爬的时候,脚陷进去好几次。后来村里人都说,要不是我,周丽就没命了。
周丽她妈,我喊二姨的,提了一篮子鸡蛋来我家,鸡蛋底下压着二十块钱。
我妈没要钱,把鸡蛋留下了。
这事周丽一直记得。
后来每年过年,她都要来我家坐坐,提点东西,坐一会儿就走。她嫁得好之后,来得少了,但每年腊月二十八,她都会给我发一条微信,说姐,过年好。
就这一条。
我也回她一条,过年好。
就这么多。
第二天早上,我去社区医院上班。我们科室有个年轻护士叫小杜,二十八岁,她丈夫前年查出来肝癌,从确诊到走,拖了七个月。那七个月里,小杜把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还借了十几万外债。她丈夫走的时候,银行卡里还剩三百多块钱。
小杜后来跟我说,她不后悔。
她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我说,那你现在日子怎么过。
她说,慢慢还呗。
小杜那段时间瘦了十几斤,脸都是黄的。但她上班从来不提这些事,该干啥干啥。有一回中午吃饭,她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啃馒头,我进去拿东西看见了,她冲我笑了笑,说,姐,这馒头我自己蒸的,比外面买的好吃。
我那天站在更衣室门口,突然想起周丽的指甲油。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周丽家。
她家在城南那个小区,我坐地铁转公交,花了五十分钟。小区门口要刷卡才能进,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不在家,在医院。我说我来看看。
她说,姐你进不去,你等我,我让我儿子回来给你开门。
我说,你儿子不是在上课吗。
她说,没事,他今天下午没课。
我在小区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她儿子回来了。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路,看见我喊了一声大姨,然后就刷卡带我进去了。
他家的电梯要刷卡才能按楼层,他帮我按了十七楼。
进了门,换鞋的时候我看见门口摆着两双鞋。一双是赵建军的黑皮鞋,擦得锃亮,摆在鞋柜最外面,鞋头朝外,像是随时要穿的样子。另一双是周丽的白色高跟鞋,鞋跟很细,放在鞋架上,旁边还放着一瓶擦鞋的泡沫。
客厅茶几上摊着几张医院的缴费单,我瞟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是十一月的,金额是七万八。旁边放着一个计算器,还有一个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我大概看了一眼,是各种借款记录。有借五万的,有借三万的,有借八千的。最下面一行写着,还差二十三万。
她儿子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就回房间了。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光。
我坐在她家客厅里,看着那个三百万的房子。
客厅很大,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坐上去很软。电视墙是大理石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是前年在三亚拍的。赵建军胖胖的,笑得很开心。周丽穿着一条花裙子,靠在他肩膀上。她儿子站在中间,比他们都高了。
茶几底下放着一盒车厘子,盒子还没拆,上面贴着价签,九十八块。
我在她家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走了。
走的时候我看见门口那双皮鞋,鞋底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皮鞋是周丽每天擦的。赵建军住院之后,她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要擦一遍。她跟邻居说,建军爱干净,回来的时候鞋要是不亮,他会不高兴。
赵建军在ICU住了二十三天,最后还是没醒过来。
医生说,脑死亡。
周丽没有拔管子。
她把赵建军转到了普通病房,租了一台呼吸机,一天三百多块。她每天去给他擦身子,跟他说话,给他放他爱听的歌。她放的是《朋友》,周华健那首。赵建军以前去KTV必点的歌。
她在病房里待了四十多天。
我去看过一次。
病房里有一股味道,是消毒水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赵建军躺在床上,脸是肿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周丽坐在旁边,正在给他剪指甲。她剪得很慢,很仔细,剪完一个,还用指甲锉磨一磨。
她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说,姐你坐。
我没坐。
我看着赵建军,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还活着吗。
周丽说,医生说他的心脏还在跳。
我说,那他能听见你说话吗。
她说,不知道。顿了顿又说,网上说,人走的时候,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我查过,但没查到准数。反正我就当他能听见。
她说着,把剪下来的指甲屑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十几团用过的纸巾,都团得紧紧的。
我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小米粥。
周丽说,我每天早上熬的,熬好了带过来。他虽然吃不了,但我放那儿,让他闻闻味儿。
我说,你每天几点起来熬粥。
她说,五点。
我说,你几点睡。
她说,十二点多。
她说着说着就不说了。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听见她在吸鼻子,但她没出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转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皮。
她说,姐你吃橘子。
我说,不吃。
她说,这个甜。
她把橘子递给我,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甲还是透明的,亮亮的。但指甲缝里有一道黑印子,洗不掉的那种。
赵建军是腊月十四走的。
那天成都下了点小雨,天阴得厉害。周丽给我打电话,说,姐,建军走了。她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大事。
我说,我过来。
她说,不用了,已经送到殡仪馆了。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在家。
我去她家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那个塌下去的沙发角上,怀里抱着赵建军那件黑色羽绒服。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她就那么抱着,下巴抵在领子上。
门口那双皮鞋还在。
她儿子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但他没点。
我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丽忽然说,姐,那车我卖了。
我说,什么。
她说,奔驰,卖了三十六万。
我说,什么时候卖的。
她说,上个月。卖了之后交了医院的费用。
我说,那你那天来我家。
她说,那天还没卖。那天实在凑不出来了,医院催缴费,我手里的钱只够两天。我当时想的是,先把你的车卖了应急,我的车慢慢卖。我那车是五十多万买的,二手贩子压价压得狠,我多问了几家,最后三十六万出手的。
她说着,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她说,姐,你这张卡拿着。
我说,什么卡。
她说,你借我的三万五,我打进去了。还有,那天我跪你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当时是急疯了。
我看着那张卡,没拿。
我说,你房子呢。
她说,房子不卖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建军走了,房子是留给儿子的。她儿子明年高考,她说,等儿子考上大学再说。要是考到外地,房子租出去,租金给儿子当生活费。要是考在成都,就还住着。
她说,姐,我不卖房,是因为我想明白了。建军在的时候,他觉得房子比什么都重要。他要是知道我卖房救他,他可能会怪我。但车不一样,车是消耗品,卖了就卖了,他不心疼。
我听着这话,觉得她在给自己找理由。但又觉得,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赵建军走的那天,是腊月十四。再过十几天就过年了。
那年过年,周丽没有给我发腊月二十八的微信。
我也没发。
我们好像都忘了。
开春之后,我去了一趟周丽家。
她儿子上学去了,她一个人在家。客厅里那个合影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张赵建军的单人照,是黑白的,用黑框框着,前面放着一个橘子。
周丽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来了,说,姐你坐。
我坐下了,坐在那个塌下去的沙发角上。
她晾完衣服进来,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她坐在我对面,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本子。
是那个记账的本子。
她说,姐,我把账理了理。
赵建军看病一共花了六十七万。医保报了十九万。自己掏了四十八万。
她把车卖了三十六万。加上家里的积蓄,加上跟亲戚朋友借的,一共凑了四十二万。还差六万。
那六万是她把自己的首饰卖了凑的。有一条金项链,一对金耳环,一个玉镯子。玉镯子是赵建军给她买的,当时花了八千多。她卖了三千二。
她说,姐,我算过了,借的钱我慢慢还。我现在找了个工作,在商场卖衣服,一个月三千五,加上提成能到四千。儿子明年上大学,我给他办了助学贷款。
我说,那房子呢。
她说,房子我挂出去了。
我说,你不是说不卖吗。
她说,那是当时说的。后来我想了想,儿子上大学要钱,我这点工资不够。房子卖了,我租个小点的,剩下的钱留着给儿子。
她说着,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是中介的委托协议。上面写着,挂牌价两百九十万。
我说,降了。
她说,降了。中介说这个价能卖出去,就是要等。我不急了,慢慢等。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门口那双皮鞋,我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陈打来的。
他说,你那个表妹,今天来家里了。
我说,她来干什么。
他说,提了一袋橘子,坐了坐就走了。她说你不在家,她就不等了。
我说,她说什么了。
老陈说,没说什么。就说了一件事,她说,那天跪你的事,她想了很久。她说她不怪你。
我站在公交站,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烧烤味。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烤红薯,铁皮桶里冒着白烟。
我说,她还说什么了。
老陈说,她说,姐那辆车,别卖了。留着自己开。
我说,就这些。
老陈说,就这些。
我挂了电话,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过城南那个小区的时候,我往十七楼看了一眼。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周丽。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那句问话到底该不该说。
她住着三百万的房,开着五十万的车,来求我卖三万五的车救她丈夫。这事搁在谁身上,都说不清。
后来我听人说,周丽那套房子最后卖了,两百八十五万成交的。她租了个一居室,一个月一千八。她儿子考上了重庆的大学,跟她当年一样,离开了成都。
她走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姐,我走了。有空来重庆玩。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她跪在地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赵建军,还是那套房子。她擦了一个多月的皮鞋,最后那双鞋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你们家里要是遇上这种事,会怎么办。是先卖车,还是先卖房,还是像周丽那样,先去找亲戚跪着求。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那句“姐,你别往心里去”,到底算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