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去车管所上牌,系统显示摇到了豹子号 “666”,我二话不说就办完手续就走。刚把车开出大院,办事员就追出来喊我回去
第1章
“先生,您这号……您确定要办?”
办事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指头在键盘上悬着,指关节发白。
我把身份证又往前推了两厘米,指尖点在读卡器上:“确定。办。”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后来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像是在看一个把彩票中奖号码写在手心里、却偏要说是自己随手写的傻子。她没再问,打印机嗡嗡响起来,行驶证塑封的时候有点歪,她用指甲刮了刮边角,递出来。
“下一个。”
我捏着那张热乎乎的证件走出大厅。十月的太阳晒在车顶上,黑色车漆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新车,旧车置换的,兜里掏空了才凑齐首付。车牌——我低头看了一眼——冀A·666。
三个六,豹子号。
选号的时候我是在手机上点的。交管12123,随机五十选一,滚动屏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没跟任何人说。老婆问起来我就说随便摇了个号,能开就行。她信了。她一直信我,信了七年。
上了车,钥匙拧到底,发动机声音比旧车轻得多。挂挡,松手刹,抬脚。车子缓缓滑出车管所大院,门口保安抬杆,冲我点了下头。我加了脚油,准备汇入主路。
“等等——那个冀A·666!先生!等一下!”
后视镜里,刚才那个办事员从台阶上冲下来,制服下摆跑得歪到一边,左手举着我的行驶证副本,右手在空中乱挥。她跑得急,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像啄木鸟在啄我的后脑勺。
我踩了刹车。
她跑到驾驶窗旁边,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四五口气才抬头。额头上一层薄汗,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
“先生,您这个号……能不能……”她咽了口唾沫,眼神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能不能换一下?”
“换?”
“对,所里……所里说系统可能出了点问题,这个号本来不该在池子里的,是之前有个内部保留……”
“系统出的问题,让系统来找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戒指刚摘不久,皮肤还没晒出分界线。
“先生,不是这个意思。”她把行驶证副本往我这边递,手指捏着边角,递得不太干脆,“就是……您也知道,这种号一般……所里可以给您协调一个不错的号,您看,您喜欢什么字母开头,或者生日号、纪念日号,都可以——”
“我选号那天,系统里五十个号,我一眼就看见这个。”我把行驶证接过来,塞进扶手箱,“我手气好,系统给面子。就这么着吧。”
她的手指头还悬在半空,捏了个空。
“先生,您真不能走。”
我抬起头看她。
她腮帮子咬了一下,像是终于把某个咽在喉咙里的话吐出来:“这个号,是给市里一个领导预留的。系统没锁死,是技术故障。您要是就这么开走了,我这份工作……”
太阳晒进车窗,打在她制服第二颗扣子上,反了一小块光到我眼睛里。我眯了眯眼。
“你叫什么?”
“小周。周敏。”
“周敏,”我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她往后退了半步,“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系统故障让系统修。号是我在你们平台上选的,手续是你们给我办的,证是你们盖了钢印的。现在让我退,凭什么?”
她站在太阳地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后边又跑过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衬衫扎进裤腰里,肚子撑出个弧线,胸牌歪着——值班副所长。
“这位先生,您先别激动——”
“我激动什么了?”
“没没没,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手往下一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这样,您稍微等两分钟,我给上边打个电话,马上给您答复。”
他走到一边,手机举到耳边,嘴皮子翻得飞快。我听不清说什么,但看见他另一只手一直在拽衬衫下摆,来回拽,衬衫下摆都快拽出裤腰了。
周敏站在原地,不敢看我,也不敢走。她盯着自己鞋尖,皮鞋头上有一小块灰,她拿脚尖在地上蹭,蹭不掉。
我把车熄了火。
大概三分钟后,副所长小跑回来,脸上堆着笑,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
“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所里给您重新调一个号,绝对不比这个差,尾号888,您看怎么样?三个八,发发发,比六六六还顺。您要是同意,咱们马上办,耽误您时间我们给补偿,您说个数——”
“三个八?”
“对对对,888,不比666差——”
“既然不比666差,那为什么不让领导用888?”
副所长的笑定在脸上。像那种塑料模特的笑容,嘴角还在,但眼睛里没了。
我重新拧了钥匙。发动机嗡的一声,空调口吹出热风,扑了我一脸。
“先生!先生您先别走——”
“手续办完了,我合法上路。”我挂上挡,松手刹,“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打110,让交警来拦我。”
车子往前动了。
后视镜里,副所长的两条腿倒腾了两下,没追。周敏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我从后视镜里盯着她的嘴型,看了三遍,看懂了。
她说的是——“对不起。”
我没停车。
车拐上主路,汇入车流,冀A·666的车牌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后车跟得格外远。我开了三公里,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按了拒接。又响了,还是那个号。拒接。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亮着,一直亮到自动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一个接一个。最后一条短信弹出来:“先生您好,我是车管所所长张建国,方便的话请您回个电话,咱们商量一下这个车牌的事,一切好说。”
一切好说。
我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十一个,短信四条,微信好友申请两个——一个备注“车管所张建国”,另一个备注“你的老同学王鹏”。
王鹏。
这个名字我上一次听见,是七年前婚礼上,他端着酒杯,拍着我的肩膀说“嫂子真漂亮”。然后他就消失了,去了南方,听说混得不错。再没有联系过。
我点开那条申请,附言写着:“老陈,是我。关于车牌的事,能聊聊吗?——王鹏”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挡风玻璃外面,一辆洒水车从左边车道过去,水雾扬起来,落在前挡上,雨刮器自动刮了一下。
我把王鹏的申请点了通过。
三秒后,电话进来了。他的声音跟七年前不一样了,胖了,沉了,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
“老陈,你听我说,这个车牌的事,你听我一句劝……”
第2章
“劝什么?”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前面那个黄灯跳成了红灯。刹车踩下去,车稳稳停在白线后面。
“劝你把车牌退了。”王鹏的声音像是从会议室里传出来的,我听见背景里有翻纸的沙沙声,还有皮鞋跟敲地板的动静,“老陈,咱俩多少年没联系了,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不说我憋得慌。”
“你说。”
“你知道那个666原来是谁的吗?”
“车管所说系统故障,领导预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翻纸的声音停了,皮鞋声也停了。王鹏压低嗓门,像是把嘴凑到了话筒边上:“什么领导预留,那是张建国给自己留的。车管所所长,你刚才没见着?”
我想起副所长打电话时那副嘴脸,想起周敏无名指上那圈白印。张建国。名字对上了。
“他自己给自己留号?”
“他在车管所干了八年,好号全在他手里攥着。谁要,得找他批条子。一个888,外面炒到多少钱你知道吗?”王鹏停顿了一下,“六万。这还是去年的行情。666只高不低。”
红灯还有四十七秒。
“所以他是心疼钱。”
“他是心疼号。钱是小事,号是脸。他张建国在车管所这八年,豹子号从来没漏出去过一个。你这次是系统开了个口子,打了他的脸。”
我笑了一声。声音出来我自己都没想到,像是一颗石子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陈,你别笑。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嫂子身体也不好,孩子上学——”
“你查我?”
“我没查,是别人跟我说的。你现在开的那辆迈腾,首付是刷了三张卡凑的吧?”
我没说话。挡风玻璃外面,红灯倒计时三十一秒。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刮掉了一片叶子,叶子粘在雨刮器上,雨刮器动了一下,叶子被切成两半。
“王鹏,你替谁说话?”
“我替我自己。”他的声音突然硬了,“张建国托人找到我,说你是石家庄本地人,让我这个老同学出面讲讲人情。老陈,我实话跟你说,我在南方混了七年,做的就是二手车生意,石家庄这边的牌照生意,我吃这碗饭。张建国每年给我批多少张好号,你自己算。”
“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
“我是来给你算账的。”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寒暄,像是翻开了一个账本,“三个六,你留着,能值五万。但你得罪的是张建国,以后你审车、过户、处理违章,哪一道关卡不是他手底下人办的?你车险是不是快到期了?你要不要办ETC?你孩子明年上初中,要不要跨区?你想想清楚。”
绿灯亮了。
我没有走。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我抬手往后视镜里摆了摆,示意他绕过去。后车骂骂咧咧地从左边挤过去,司机侧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车牌,表情变了一下,油门轰得更大声了。
“王鹏,”我把座椅往后调了半拳,后背贴上靠垫,“你刚才说,我首付是刷三张卡凑的。”
“嗯。”
“三张卡,两张是我的,一张是我老婆的。她那张卡里是她做手工攒了一年的钱,本来想换台缝纫机。她不知道我刷了,到现在也不知道。”
王鹏没接话。
“我选号那天晚上一宿没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查了,一个冀A·666,如果走正常手续转让,能顶我那两张卡里欠的钱。我动了这个心思。但我老婆早上问我的时候,我说随便摇了个号。”
“所以你本来也打算……”
“我本来打算等上完牌就把车卖了,过户给别人,吃个差价。后来我看见那个办事员追出来的时候,我就改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她追出来的时候没喊‘先生您等一下’,她喊的是‘那个冀A·666’。在她眼里,我这个车主还没有那个车牌重要。”
王鹏在那头重重地吐了口气,鼻息打在话筒上,嘶嘶的。“老陈,你这就有点较劲了。现实点行不行?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你老婆那身体你知道,你较这个劲能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我把手机换到左手,“但我想看看,一个普通人摇到一个号,凭什么就得让出去。”
“因为规则不是你定的。”
“那规则是谁定的?”
王鹏不说话了。我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像是一群苍蝇围着什么东西转。
“你告诉张建国,”我挂了挡,车子缓缓动起来,“车牌我不退。他要是觉得系统有故障,让他去告交管局,告赢了我就退。”
“老陈——”
“还有,你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周敏那个办事员,今天追我追到马路上,大太阳底下站了十五分钟。你告诉张建国,这事跟人家小姑娘没关系,让她别给人穿小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王鹏说了一句让我踩了刹车的话。
“老陈,你知不知道,张建国的儿子,今年也在你们小区买了房?”
后视镜里,一辆白色SUV贴着我的车尾跟了进来,跟得很紧。牌照框上贴着一张临时通行证,看不出哪个单位的。我盯着后视镜看了三秒,那辆车也停了,停在我后面,不超车,不鸣笛。
“王鹏,你说什么?”
“我说,张建国的儿子,张一鸣,去年买的房,就在你家楼下,二单元502。你不知道?”
我知道二单元502。上个月刚搬来的,小两口,男的开一辆蓝色宝马,见面从来不打招呼,电梯里遇见就把手机举到脸前面。有一回我老婆拎着菜进电梯,那男的连楼层都没帮她按。
“你跟他儿子是邻居。”王鹏的声音很平,“老陈,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后视镜里那辆白色SUV还跟着,我挂挡往前走,它也走,我拐进加油站,它也拐了进来。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对着我的车尾拍了一张照,转身又上了车,倒出去,开走了。
加油站的小姑娘举着油枪站在我窗边,问:“先生,加多少?”
“加满。”
油枪咔嗒咔嗒响着,数字往上跳。我把手机翻过来,王鹏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侧面,背景是某个论坛的签到墙。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张饭局照片,九个人围着一张圆桌,主位上的那个人,肚子撑出个弧线,衬衫扎进裤腰里,胸牌歪着。
张建国。
配文是:“感谢张所热情款待,老同学相聚,情谊绵长。”
点赞的人里,有一个头像是蓝色宝马。微信名写着“张一鸣”。
油枪跳了。我付了钱,重新上路。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婆打来的。
“老公,你今天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怎么了?”
“楼下那个开宝马的,刚才在电梯里拦住我,问我是不是冀A·666的车主家属。我说是,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提醒一下,那个号不吉利,六六大顺是说顺到别人家去了,自己家要出事。”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家的事不劳邻居操心。”老婆的声音顿了顿,“老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前面路口又亮起了红灯。这次我没停,右转,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两边是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阳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仪表盘上,斑斑驳驳。
“回家说。”
挂了电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没车跟着了。小路的尽头是死胡同,尽头那面墙上,不知道谁用红漆写了个拆字,圆圈画了一半,油漆顺着墙往下淌,淌成了一道红印子,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我把车停在墙前面,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敏发来一条短信,号码是车管所大厅的座机。内容只有八个字:“陈先生,您千万别退。”
第3章
电话被掐断之后,我又拨了一遍。这回直接关机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从死胡同里倒出来。倒车影像里,那面写着“拆”字的墙越来越远,红漆印子在屏幕里缩成一个小点。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下停着那辆蓝色宝马,车牌冀A·8Z7K5,停得歪歪斜斜,左边轮子压在线上,右边车头几乎顶到旁边那辆白色速腾的后保险杠。我绕了一圈才把车塞进自己的车位,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五楼,亮着灯。
进了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把门挡开了。
张一鸣。
穿着居家服,拖鞋,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进来了。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按了五楼,我按了六楼。门关上,轿厢往上走,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四楼到了,电梯停了一下,没人进来。门关上,继续往上。他忽然开口了,眼睛盯着电梯门,声音不大:“陈哥,咱俩聊聊?”
“聊什么?”
“车牌的事。”他把垃圾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我爸那人脾气倔,你也是,两个倔人撞一块儿,没必要。我做小辈的,在中间给圆一下。”
五楼到了。电梯门开了。他没动,按住了开门键。
“怎么圆?”
“你把车牌退了,我让我爸给你批个888,不收你钱。另外再给你补两万,算是我个人交个朋友。”
我看着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很干净,下巴上有一层青茬,像是早上刮完到现在长出来的。他眼神很稳,说话的时候看着我鼻梁中间,不是看眼睛,像是受过什么训练。
“你爸知道你来跟我说这个?”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我自己的意思。我爸那人,好面子,明面上不可能给你低头。但我给你实惠,你拿着,事儿就过去了。”
“你住我楼下,天天跟我老婆孩子照面,你觉得这事儿能过去?”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手指从兜里抽出来,按了一下开门键,门又要关。他用肩膀顶住,看着我。
“陈哥,我说句实在话。”他的声音压低了,电梯轿厢的灯闪了一下,嗡嗡响,“那个号,你留不住。我不是吓唬你,你今晚上睡一觉好好想想,值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
“行。”他把垃圾袋往电梯角落里一搁,退出去,电梯门在他面前合上。最后一眼,他在门外站着,灯打在他脸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就是提了一下。
上了六楼,开门。老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茶几上放着我的行驶证副本,她翻过了。
“你摇了个666?”
我把外套脱了,挂上,坐到她旁边。沙发垫子陷下去,她往旁边歪了一下,没靠过来。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多想。”
“我现在就不多想了?”她把行驶证副本拿起来,翻到正面,“陈东,你去车管所上牌,我让你捎瓶酱油回来,你忘了。你满脑子都是这个号,你当我瞎?”
“明天买。”
“明天买。”她把行驶证往茶几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拍得我眼皮跳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闺女今天在学校吃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我下周三要去医院复查?你知不知道咱家那张信用卡这个月最低还款是多少?”
我不知道。
她没等我回答,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没关。我听见她在里面翻抽屉,翻东西的声音,很急,很碎,最后是一声很长的拉链声。
她拎着那个旧旅行箱出来的时候,我还在沙发上坐着。
“你干什么?”
“带闺女回我妈那住几天。”她把箱子拉到门口,弯腰换鞋,“你什么时候把车牌的事弄利索了,什么时候接我们。”
“你妈那房子不到四十平,你弟还在那住——”
“我知道。”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周敏看我的眼神有点像,跟车管所副所长的也像,但不太一样——她的眼神里多一层东西,是那种已经没力气跟你吵了的疲惫。“陈东,你这两年折腾了多少事?换工作,换车,换房子,每一件你都说你有数。我信了你七年,你说你有数,我就信你有数。但今天楼下那个小年轻堵着我问车牌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有数。你是在赌。”
门关上了。楼道里箱子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画面切到车管所大厅,一个穿制服的男的站在镜头前面,胸牌歪着,正是白天那个副所长。记者问他关于机动车号牌选号系统的问题,他对着镜头笑,说“系统运行正常,公平公正公开”。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嗡嗡响。
手机亮了。周敏。
“陈先生,我明天可能就不在车管所干了。您那个号的事,我帮您问了一下,系统当时确实出了个漏洞,那个号本来应该在锁定期,不知道为什么放出来了。所里今晚开会,说要报上面把号收回。您要是有熟人,赶紧找,明天上午之前还有机会。”
我回过去:“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回得很快:“我干了三年,经手过七个豹子号,每一个都被张所截走了。那些车主没一个像您这样的。”
“明天上午之前,找谁?”
“您有律师吗?或者媒体?再不行,找交管局纪委,直接举报选号系统被人为操控。但是——”她停了一下,打了很长一段,“您要想清楚,这么干就是撕破脸了。张所在这个系统里认识的人,比您想象的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阳台。楼下那辆蓝色宝马还停在那,车里有个人影,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他抬起头,往六楼看了一眼。
我跟他隔着六层楼对视了一秒。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屏幕光灭了,车门打开,他下了车,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的声音,叮。停在了五楼。
我转身回屋,从书桌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名片。三年前一个采访对象给的,当时没用上,留到现在。名片上写着:河北正信律师事务所,赵志刚。下边一行小字:行政法方向,专办民告官。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律师,这么晚打扰你。我有个车牌的事想咨询一下。”
“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几秒。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吸了口气,像是点了根烟。
“你这个事有意思。”他吐烟的声音很轻,“你手里有行驶证,车管所给你发的,对不对?”
“对。”
“铁牌上完了?”
“上完了。”
“好。”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但压着,“明天早上七点,你开车到民心广场等我。带上所有手续,还有你选号那个APP的截图。”
“截图有用?”
“截图能证明号是从系统里出来的,不是你伪造的。”他顿了一下,“还有,你刚才说那个办事员给你发了短信?”
“发了。”
“别删。她如果愿意作证,说系统里有锁定名单,那这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从茶几底下翻出闺女上个月用剩的作业本,撕了一张空白纸,把赵律师说的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完,折好,塞进行驶证副本的塑料套里。
纸塞进去的时候,我摸到了塑料套里还有一个东西,硬硬的,圆形的,贴在副本背面。我翻过来一看——
是一张车管所的临时通行证,贴纸的,上面印着“内部专用,冀A·666”,底下盖着张建国的私人印章。
我白天办手续的时候,周敏把这个贴纸贴在副本背面,我根本没发现。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个我七年来从没主动拨过、也没删掉的号码。我老婆的。
“陈东,你闺女问我,爸爸明天送不送她上学。”
我攥着那张临时通行证,边缘卡在指缝里,硌得指头疼。
“送。你跟她说,明天我送。”
“你先把酱油买回来。”
电话挂了。我站在客厅里,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最后稳住了。窗外马路上有辆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一道白光从墙角滑到另一面墙,消失了。
我把那张临时通行证重新塞回副本背面,放进口袋里。
第4章
早上六点二十,天还没亮透。我把闺女从被窝里薅起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穿衣服,毛衣前后穿反了,我也没给她换。
送到学校门口,她背着书包往里走,走了三步回头看我:“爸,妈说你今天要办大事。”
“什么大事?”
“不知道。妈说办完了就回来。”
她跑了。校门口的值日老师举着小红旗,嘴里含着一个哨子,看见我车停在禁停区,哨子吹了一声。我挂挡走了。
七点差五分,民心广场。赵志刚已经在花坛边上等着了,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脚边扔了四五个烟头。看见我的车,他没急着过来,先绕到车尾看了一眼车牌,拿手机拍了张照。
“下来吧。”他拉开副驾驶坐进来,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行驶证、身份证、选号截图,都带了吗?”
我把东西递过去。他翻了翻,指着截图问:“这个页面你截的时候是几点?”
“选完号就截了,应该是上午九点四十左右。”
“好。”他把东西收好,“昨天晚上我查了一下,你这个号在系统里的状态是‘锁定’。什么意思呢,就是这个号已经被分配出去了,但还没上牌。锁定状态一般是给内部保留号用的,需要权限才能解。你说你是在随机池里摇到的?”
“对,五十选一。”
“那就是权限被人无意间打开了。这个口子一开,系统自动分配给了第一个选中的人。谁选到算谁的,从法律上讲,你手续合法,牌照合法。”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潮。
“那现在怎么办?”
“两件事。”赵志刚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陪你去交管局纪委,把材料交上去,走正规举报。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还没说话,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下眉,接了。
“嗯,是我。对,他在。什么?你慢点说。”
我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但赵志刚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变成一条直线。他把电话挂了,看着我。
“你那个办事员,周敏,今天没去上班。她领导说请假了,但电话打过去关机。她家里人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赵志刚把手机揣兜里,“刚接到消息,车管所昨晚连夜上报了一份情况说明,说你选号时系统存在异常,要求注销你的牌照。上面已经签了字,今天下午就要执行。”
“执行?怎么执行?”
“路面查缉。你那个号进了黑名单,交警看见会拦。你开上路就是靶子。”
我往后靠进座椅里,天窗外面,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憋着不下。广场上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拎着收音机路过,收音机里在放河北梆子,高亢的调子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扎耳朵。
“赵律师,你刚才说两件事,第二件是什么?”
他把档案袋重新打开,抽出一张空白的行政复议申请书,拍在仪表盘上。
“第二件事,你今天就别开车了。把车停好,坐我车走。行政复议申请书我昨晚写好了,你签个字,我直接递到省厅。只要省厅收了,注销流程就得停。这叫程序对抗。”
“停了之后呢?”
“停了之后,就是谈判。”他把笔递给我,“张建国不想把事情闹到省厅,省厅一旦介入,他那个系统权限的事就捂不住了。你手里有牌,就看你怎么打。”
我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手没抖。
赵志刚把申请书收好,推开车门。我跟着下了车,站在花坛边上。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走到自己车旁边,一辆灰色沃尔沃,开了锁,回头看我。
“还有个事。”
“你说。”
“你老婆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认识你。她是在网上搜到我的电话,打过来问,说老公有个车牌纠纷,想咨询一下。我听了半天,没告诉她你早上要来找我。”
“她说什么了?”
赵志刚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她说,家里房贷还有十七年,孩子上四年级,她身体不好,不能生气。她说如果这个车牌能换点钱,就换了吧,别较劲。如果换不了,就退了,别惹事。”
我站在广场边上,风把那张空白的行政复议申请书从我手里吹起来,我伸手去抓,没抓住。纸在空中翻了个面,飘到花坛里面,落在一丛冬青上,白纸绿叶子,扎眼得很。
赵志刚看了我一眼,没去捡。
“你自己决定。退还是告,我都能接。”
他从车里摸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了,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走回花坛,把那张申请书从冬青丛里捡起来。纸面被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一块,墨迹洇开,但字还能看清。我折好,揣进兜里。
“告。”
赵志刚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上车。先去纪委。”
我拉开沃尔沃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手机亮了,王鹏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我们小区楼下。照片里,那辆蓝色宝马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尾号003。一个穿夹克的胖男人从奥迪后座下来,正往单元门走。
张建国。
王鹏什么文字都没配,就一张图。但我看懂了。
赵志刚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什么都没问,挂挡起步,车子拐上主路。前面路口红灯,他减速,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小区那个邻居,张一鸣,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
“车管所所长的儿子。”
“不只是这个。”赵志刚侧过头看我,“他名下有三家二手车公司,注册地在石家庄和保定。去年一年,从他手里出去的带牌二手车,有六台是豹子号。你知道那些牌照从哪来的吗?”
我没说话。
“都是从车管所系统里‘故障’出来的。”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子穿过路口。我手机又亮了一下,周敏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张图。拍的是她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截图,群名叫“业务交流群”,里面一条消息写着:“今晚之前,把冀A·666注销掉,谁办好了,年终奖翻倍。办不好的,自己交辞职报告。”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张证件照,胖脸,胸牌歪着。
第5章
纪委接待室在交管局西配楼三层,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墙根底下摆着一排绿植,叶子发黄,土是干的。
赵志刚把材料递进去,接待的人翻了翻,说了句“等通知”,就把材料搁在桌角了。赵志刚没走,站在窗口前面,手撑着台面。
“同志,这个材料里有系统截图、行驶证副本复印件、还有车管所内部群聊记录。按照信访条例,你们应该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知道知道,等通知。”
“我还要一个收件回执。”
那人抬头看了赵志刚一眼,又看了看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回执单,潦草填了两笔,盖章,推出来。赵志刚收好回执,转身冲我点了下头。
出了纪委大门,上车。赵志刚把回执锁进扶手箱,发动车子。
“材料递上去了,接下来就是等。但等的过程里,张建国那边不会闲着。”
“我车还在民心广场停着。”
“不能开了。你打车回去,车钥匙给我,我找个地方给你存起来。你现在开那辆车,就是给他送把柄。”
我把钥匙给了他。他开车把我送到小区门口,临下车的时候叫住我:“你上楼之后,不管谁敲门,别开。不管谁给你打电话,别接。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你觉着他会来敲我的门?”
赵志刚没正面回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区里面,那辆黑色奥迪和蓝色宝马一前一后停着。“你自己看吧。”
我下了车。小区门口水果摊的老板娘正在摆苹果,看见我,招呼了一声:“陈哥,今天没开车啊?”我说车坏了。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摆了两个又抬头:“刚才有个胖男的,打听你来着,问我认不认识冀A·666的车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她把一个烂苹果拣出来扔进筐里,“那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人,问话的时候鼻孔朝天,我懒得搭理。”
我道了谢,往小区里走。单元门口果然停着那辆黑色奥迪,尾号003,车窗留了一条缝,里面没人。电梯口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男的,寸头,脖梗子很粗,看见我进来,上下扫了一眼,没说话。我按了六楼,他也按了六楼。电梯往上走,他站在我后面半步,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喷在我后脖颈上。
到了六楼,我出电梯,他也出来了。我掏钥匙开门,他站在走廊里,不动。
“你找谁?”
“不找谁。”他两只手插在兜里,往墙上一靠,“张总让我在这等着,说陈先生要是回来了,跟他说一声,张总在楼下等您喝茶。”
“哪个张总?”
“您知道哪个。”
我开了门,进去,关上门。反锁。然后站在玄关那儿没动,听外面的动静。那个寸头没敲门,也没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底蹭着地砖,沙沙沙。
我掏出手机,给赵志刚发了个消息:“人堵门口了。”
他回得很快:“别开门。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门口那个人走动的声音,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汽车关门声。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从窗帘缝里往下看。楼下那辆奥迪旁边,多了一辆白色商务车,车窗全黑。张建国站在车旁边,夹着根烟,仰头往六楼看。
我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没看见我,烟抽了两口,掐了,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座机号码。我接了。
“陈东吗?”声音是张建国的。跟王鹏电话里的那种含混不一样,他的声音很实,像是一块铁板拍在桌子上,“我在你楼下,下来聊聊。”
“你说吧。”
“下来聊。你窗户看得见我,我看不见你,这么聊没意思。”
我沉默了几秒。“就在电话里说。”
他笑了一声,很短。“行。那我问你一句话——你告到纪委了?”
“递了材料。”
“你知道我是谁吗?”
“车管所所长。”
“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八年。八年里,省厅的人换了两茬,市局的人换了一拨。哪个来办事的不得先找张建国?”他停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又点了根烟,“你一个平头老百姓,跟我较这个劲,你图什么?”
“图个公道。”
“公道?”他吐烟的声音很响,像是一口气笑了出来,“行。那我也跟你讲个公道。你那个办事员周敏,今天没来上班,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我给她放了长假。带薪的。让她出去散散心,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像是把烟从嘴里拿开,嘴贴着话筒,“陈东,你以为你在帮她?你把她害了。她给你发那个截图,聊天记录后台都有,我查得清清楚楚。她现在是有把柄在我手里的。你要继续闹,她那点事,我一起交上去。”
“她什么事?”
“她去年冬天收了别人两条烟,帮人插了个队。两条烟,四百块钱。我要是报上去,她就是开除。”
我靠着阳台门框,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楼下那辆白色商务车启动了,排气管吐出一股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
“张建国,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单。”烟快抽完了,他说话有点含糊,像是咬着烟屁股,“你明天去纪委,把材料撤回来。车管所出一份说明,说系统故障已经修复,你的牌照正常使用。我不注销你的号,你留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周敏那个聊天截图,原图删了,不许外传。另外,你那个当律师的朋友,让他别再插手。这事跟法律没关系,就是人情。你点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上你的牌,我坐我的位子,两清。”
楼道里那个寸头开始敲门了。咚咚,三下。不重,但一声接一声。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机贴在耳朵上。张建国在那头等着我回话,呼吸声粗重,像是一头蹲在暗处的什么东西。
“我给你五分钟考虑。”他说完,挂了。
门口那人还在敲。我走过去,凑近猫眼往外看。寸头站在门外面,一只手举着,还要敲,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我闺女放学往校门口走的背影。
我往后退了一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鹏发来的微信,一段视频。我点开,画面里是我老婆,站在她妈家楼下,怀里抱着我闺女的书包,面前站着两个男的,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寸头。视频只有五秒,没有声音,但画面里我老婆在摇头,一直摇头。
王鹏配了一行字:“张建国说,这是最后一次问你。”
我盯着视频里我老婆那张脸,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得起了皮。她还在摇头,一只手护着书包,那只手背上有一道红色的印子。
我拨了赵志刚的电话。通了。
“赵律师,你到哪了?”
“楼下。门口那辆奥迪挡着路,我进不去。”
“你别上来。”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听我说。周敏那个截图,你有备份吗?”
“有。我早上存了一份在云盘。”
“好。你现在把那个截图发给省厅纪委的邮箱,匿名发。然后给我回个电话。”
赵志刚沉默了两秒。“你确定?这一发,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寸头已经不敲了。从猫眼里往外看,他站在走廊窗户旁边,正在打电话,脸上带着笑。
“发。”
挂了电话,我给张建国回拨过去。他接得很快。
“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窗帘拉开,站在阳台上,让他能看见我。楼下那辆白色商务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夹着烟,冲我晃了晃。
“牌照我不要了。”我的声音很平,“注销就注销。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周敏。你不许动她。还有,我老婆孩子,离她们远点。你要是答应,明天早上九点,我去车管所办注销手续。”
楼下那只夹烟的手停住了。停了大概三秒,烟灰自己掉下来,落在车门上。
“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算数。”
“好。明天九点,车管所大厅见。”他挂了。
我回到客厅,打开门。那个寸头还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开门,直起身子。
“走吧。跟张总说,我明天过去。”
寸头看了我一眼,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
我把门关上,反锁,然后靠着门板坐在地上,膝盖发软。手机又响了,赵志刚。
“截图发出去了。匿名邮箱,用的公共网络。”
“好。”
“你刚才跟他谈的什么?”
“我答应他明天去注销。”
赵志刚那边安静了两秒。“你真要注销?”
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阳台。楼下那辆白色商务车和黑色奥迪一前一后开走了,车灯在小区路面上拖出两道白印子,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赵律师,你之前跟我说过,省厅一旦收了材料,注销流程就得停。那我明天去车管所,他是不是就注销不了了?”
“对。只要省厅立案,下面动不了。”
“那你估计省厅什么时候能收?”
“明天上班之后。最迟上午十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距离明天上午九点,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赵律师,明天早上八点,你陪我去车管所。”
“你去干什么?”
“去演戏。”
第6章
那个声音我听过。含着一口水说话,胖,沉。
王鹏。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但声音压得很稳:“王鹏,你说什么?”
“你老婆在我手里。”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念一句已经背好的台词,“别报警。你一个人来。地址我发你。”
“王鹏,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那层装出来的硬壳裂了一道缝:“老陈,我没想这样。张建国逼我的。我欠他钱,我南边那摊生意全靠他供号,我没办法。”
“我老婆在哪?”
“你先来。到了我告诉你。”
他挂了。三秒后,微信弹出一个定位,城北,一个废弃的物流园,离我这儿十二公里。下面跟了一句话:“四十分钟。不来,我就把人交给张建国的人。”
我拨了赵志刚的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赵律师,我老婆被王鹏带走了。城北物流园。”
“报警。”
“他说报警就撕票。”
赵志刚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很短,压着嗓子骂的。“你等着,我过来接你。”
“你别来。”我穿上外套,把茶几上那张临时通行证和手机一起揣进兜里,“你现在给省厅纪委打电话,不管几点,找值班的人,把材料的事再说一遍。我这边自己处理。”
“你一个人去——”
“赵律师,你帮我做一件事就行。”我拉开门,楼道里的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地砖上,“四十分钟后,如果我还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在此之前,别报。”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在那头翻东西,然后说了一句:“你车钥匙在我这,你开什么去?”
“打车。”
挂了电话,我跑下楼。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女的,五十来岁,车座上套着碎花布套,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塑料佛珠。我说了地址,她看了我一眼:“城北那个物流园?那地方早没人了,大晚上去那干嘛?”
“师傅,走就行。”
她没再问,踩了油门。车子上了二环,路灯一根接一根往后退,黄光扫过车厢,一明一暗。我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王鹏发来的定位。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那顿饭,配文里写着“老同学相聚,情谊绵长”。点赞的人里,张一鸣的头像还在。
我给周敏发了一条短信:“截图我已经交给省厅了。你明天正常上班,不管谁问你,就说不知道。”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路,两边是铁皮围挡,围挡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布,风一吹哗啦啦响。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看见几间平房的轮廓。
司机踩了刹车。“到了。就这?”
“就这。”
我付了钱,下了车。铁门里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车灯没开,但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突突突地响。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寸头,另一个背对着我,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肩膀往前塌着。
王鹏。
我往里走。寸头看见我,迎上来一步,手往我兜里摸。我把手机掏出来递给他,他没接,拍了拍我的腰和口袋,确认没别的东西,退到一边。
王鹏转过身。七年没见,他老了很多。脸盘宽了,颧骨上的肉往下坠,眼袋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他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叫了声“老陈”,声音跟电话里不一样,有点哑。
“我老婆呢?”
“在屋里。”他往后面那排平房指了一下,“好好的,没动她。就是把她手机收了,怕她打电话。”
我往平房走。王鹏跟在我后面,脚步很急,像是要解释什么:“老陈,你听我说。张建国今晚给我打的电话,说你把事情捅到纪委了,他急了。他让我把你老婆请过来,逼你明天撤材料。我没想伤害她,我就是……”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月光从铁皮围挡上面漏下来,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没办法。”他两只手摊开,又攥回去,“你知道我在南边做二手车,一年流水多少?全靠他给我批号。他要断我的号,我底下十几个人都得喝西北风。”
“所以你帮他绑我老婆。”
“不是绑——”他声音拔高了,又压下去,“就是请过来坐坐。你明天把材料撤了,我马上把人送回去。老陈,咱俩同学一场,我求你了。”
我没理他,走到平房门口。门从外面挂着一条铁链,没锁,缠了两圈。我摘了链子,推开门。里面一盏白炽灯泡吊在梁上,晃来晃去。我老婆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怀里抱着我闺女的书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进来,眼睛红了一下,但没哭。
“陈东。”
“嗯。”
“闺女在她姥姥家,我让妈锁好门了。”
我点了一下头。她没问我怎么来的,也没问外面那些人是谁。她把书包抱紧了,下巴搁在书包顶上,看着我。
“办完了吗?”
“快了。”
我转身走出去。王鹏站在门口,寸头在他旁边。我把那张临时通行证从兜里掏出来,展开,举到王鹏眼前。上面印着“内部专用,冀A·666”,底下是张建国的印章。
“王鹏,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张建国自己盖的章,贴在我行驶证副本背面的。上面写着‘内部专用’,但他把这个号放进了随机池。他一边当婊子一边立牌坊,拿公家的号给自己捞钱,出了事就把责任推给系统。你觉得他这种人,等事情闹大了,会保你还是保自己?”
王鹏没说话。寸头往旁边挪了半步,离他远了一点。
“你今晚要是把我老婆带走,明天省厅立案,第一个查的就是张建国。他倒了,你那些号源全断。你以为你在保生意,其实你在保一个要沉了的船。”
远处传来警笛声。很远,但方向是朝这边来的。寸头先听见的,扯了王鹏胳膊一下:“鹏哥,有人报警了。”
王鹏转头看我。我没打电话,赵志刚也没到时间。那警笛是张建国招来的,还是哪个路过的人报的,我不知道。但王鹏不知道。
他脸上的汗下来了。在灯泡底下反着光,一道一道的。
“老陈,你报警了?”
“你放人,还来得及。”
警笛声越来越近,铁皮围挡外面已经有蓝红的光在闪。王鹏看了一眼寸头,又看了一眼平房门口站着的我老婆,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下。
“走。”他冲寸头一甩头,两个人往白色商务车跑。车没熄火,他们跳上去,倒车,往物流园后面那条小路窜出去。尾灯在黑暗里晃了两下,被围挡挡住了。
我走回平房,把我老婆扶起来。她腿有点软,靠在我胳膊上,书包还抱着。我们走到铁门外,出租车已经走了。路口的警车灯还在闪,但没进来。过了一会儿,一辆灰色沃尔沃从警车旁边开过来,停在我面前。赵志刚从车上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老婆一眼,把后门拉开了。
“上车。”
坐进车里,暖气吹出来,我老婆的手还是凉的。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书包放在膝盖上。赵志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那张临时通行证,还在吗?”
“在。”
“明天早上,不用去车管所演戏了。”他把车拐上主路,“省厅那边我打通了,值班的说材料明天一上班就转立案。你那张通行证,是张建国滥用职权的直接证据。他要是不动你,这个证据在纪委手里就是一枚哑弹。他要是动你,这枚哑弹就炸了。”
车子开进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去。我老婆在后座睡着了,呼吸很轻。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手机震了一下,王鹏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赢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