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歇脚,我进便利店买水,出来时丈夫已经把车开走了,打过去是刚上大一的儿子接的:我爸说你自己打车吧,别耽误我们赶路
我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还没拧开水瓶盖。车位上已经空了,那辆银灰色的汉兰达尾灯在出口方向闪了一下,又被匝道护栏遮住。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才把水放到地上,从口袋里摸手机。拨的是快捷第一个,响了三声,接了。
“爸,你手机。”那边是陆知行刚过了变声期、还带着点沙哑的嗓子。
“知行,你们车走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往下压了压:“妈,我爸让你自己打车。他说前面路不好开,要赶在天黑前过那段盘山道,说你自己打个车到前面镇上就行,别耽误我们赶路。”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那句话没回,他也没再说什么,听筒里只剩下高速路上的风噪。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我又拨了一遍,第七声才是陆景衡自己接的,语气平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知行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自己打个车吧,我在导航上看了,从那个服务区到前面镇子走国道也就三十多公里,打个车不贵。到了镇上有高速口,你再坐个客车回去,或者我们到前面落脚点等你。”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了。”
“你买东西买太久了。从下车到进店,四十分钟。”
“我买了一瓶水,结账排队前面有两个人,总共没超过五分钟。”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时夹了点儿不耐烦:“那你现在想让我怎么样?我倒回去接你?都开出去二十多公里了。”
“知行什么时候到你车上的。”
“他买完咖啡就回来了。你又没回。”
“他跟我说他爸爸让他先上车,说你这边我自己解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陆景衡说:“行了,我给你发个红包,够你打车回城了。知行放学校的东西都还在后备箱,我得赶着送到学校去,晚了宿舍楼关门。”
我的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的,没有声音,顺着鼻翼滑到嘴角,整张脸又热又涩。我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行。那你走吧。”我先把电话挂了,然后蹲在服务区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头顶的灯牌嗡嗡响着,阳光白晃晃地落在柏油地上,八月底的风大得像要把人往天上掀。
我想,上高速公路前,陆景衡还跟我说“累了就换我开”。他那时候对着我说这句话,隔着一个副驾驶的位置和正午明晃晃的阳光,声音听上去安然、妥帖、没什么破绽。我甚至还在服务区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要,你和你儿子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二十一年了。
算上谈恋爱,跟这个人过了二十三年。我们的孩子都上大学了。
他把我丢在服务区,让儿子来传话,说你自己打车吧,别耽误我们赶路。他连自己打电话跟我说一声都不愿意。
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晒着后颈那一块皮肤发烫。没有哭太久,哭完还要面对后面的事,我心里清楚。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了,是苏钊的声音:“喂。”
“哥。”
“嗯?你声音怎么了。”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跟爸在院子摘豆角呢,怎么了。”
“我在益州服务区。景衡把车开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苏钊语气往下沉了一些:“什么叫开走了?”
“就是把我丢在服务区了。你回头看一下,能不能过来接我一下。”
“你在那边别走,我让你嫂子给我拿钥匙。最多也就四十分钟。”
“好,不急。”
苏钊又顿了顿,说:“小槿,你想好了再跟我说,是‘他不小心把你忘了’,还是‘他就是故意的’。”
我攥着手机,阳光下的那颗心忽然往下坠了一下:“哥,我也不知道。”
“行,我知道了。你站着别动。”
挂了电话,我拉过行李箱,又坐回台阶上。服务区里人来人往,没人在意一个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女人。我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阳光拉得偏长,短发落在肩窝里,显得整个人有些单薄。
我又翻了翻微信,陆景衡那个红包已经转过来了,备注写着“打车用”。两千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按开收款,也没有退回,让那个红包就那么浮在对话框的末尾。
后来,苏钊的车从入口匝道缓缓转进来,我远远看到那辆深灰色的大众轿车,车牌是我熟悉的那串数字。他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边看了我两秒,没问太多,走到后备箱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拉开副驾门,说:“上车吧。”
我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眼睛都是红的。哭过了?”
“嗯。”
他没再问。车子从服务区出发,又汇入高速的车流。路的右边是一大片平原,远处的山在天际线勾出一道淡青色的轮廓,云很轻。车里的空调开着,苏钊把凉风调小了一点,又问我:“给你说个事儿,你心里有个数。上周爸检查出来血压有点高,我去开的药,现在控制住了。你要是想回家住些天,回。”
“行。”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车开到那个驶向城区的分岔路口时,我才开口:“他换了一辆新车。”
苏钊手打着方向盘,侧头看了我一眼:“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之前那辆车开了六年,一直没换。他说知行要上大学了,可以换个大点的,送儿子方便。提车那天,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照片里他靠在车门旁边,戴着一副墨镜。”
苏钊没接话。
“我没回他消息。他也没再发。后来过了两天,我问他新车开着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标:“哥,我嫁给他这么多年,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服务区被他丢下。”
“他说他为什么了吗?”苏钊问。
“他说我买东西买太久了,四十分钟,他没有耐心等。”
“可你跟我说你只进店五分钟。”
“我说我买了水,结账排队两个人,最多不超过五六分钟。他说他等了四十分钟,我说那你为什么连条消息都不发。他说他让知行看了,知行说我在排队,他以为快好了。”
我停了停:“我让知行去拿咖啡的时候,他看到我站在收银台前面了。他不一定算好了时机,他只是在那个时间点突然决定不等了。”
苏钊没有接话,路上沉默了很长一段。车子驶进城区,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时,他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回去当面跟他说?”
“我不知道。”我说。
“你要是不想看到他,就先回我那儿住几天。爸妈那边你就说新馆装修,你以为忙,住单位宿舍。”
“再说吧。”
车子最终停在小区门口。我没有急着解安全带,看着小区大门旁那两棵老樟树,枝丫交错着撑出一片浓荫。榕树下放着一张长椅,有老人在那儿摇着蒲扇乘凉,有小孩骑着小自行车绕着圈。
“哥,你说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丢在服务区,可能是什么原因。”
“很多种。可无论哪种,都不该。”
他转头看着我说:“反正那个动作他做了,就说明他在那会儿没有考虑你,这件事本身比任何理由都要紧。小槿,你可以先不急着做任何决定。但你心里要清楚,你已经记着了。”
我点了点头,解开了安全带。从后座拿出行李箱,站在车窗外:“你慢开,路上注意安全。”
苏钊点头,车开走。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夏末的风带着潮热的气息。我掏出手机翻到陆景衡的微信,那个红包还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我按下收款键,发过去两个字:到了。他回了一条:嗯。
我提着箱子进了楼道。这栋楼住了十二年,从二楼到三楼之间那两级台阶修修补补的地方,是我看着一点点变旧的。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陆景衡还在电话里跟知行交代什么校门口的地址,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说:“回来了。”
语气平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问了一句:“打车花了两百几?多的算我。”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我认识这个男人半辈子了,可从今天开始,我好像得重新认识他了。他坐在沙发里,弯着腰在手机上翻找东西,腿随意地翘着,家居裤的裤腿卷到小腿肚上。知行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妈,你到了没?”
“到了。”
“那就好。爸说你自己打车过来的,我还怕你没车费。”
“有。”
不等他再说话,我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床头柜上摆着一张三年前的合照,一家三口在某个景点门口,陆知行那时候还有些少年胖,陆景衡穿一件短袖衬衫,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容柔和。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把它们反过来扣在桌面上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景衡敲了敲卧室门:“知行问你,下个月你生日,他要不要请假回来一趟。”
“不用,让他在学校好好上课。”
“我也这么说的。他那边快递地址用哪个?他提醒我别忘了把冬被给他寄过去。”
我坐在床沿上,忽然有点想笑。他在门外面,隔着一扇木门跟我说这些话,用那双刚刚才把我丢在服务区的手,安排着寄被子的事。天知道他脑子里是怎么把这岔开的。
我站起来,拉开门,他退后了半步。我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陆景衡,你今天是不是有话没跟我说,故意用这件事引我发火?”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又松弛下来,笑了笑:“你想多了。我就是真觉得路上不好赶时间,你刚好又没回,没顾上那么多。下次不会了。”
他伸手想拍我肩膀,我下意识侧了一下身子躲开。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他收回去,笑容淡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凉意:“行,你现在要是不想说话,就先不说。明天我还要早起送知行去学校,我先洗了。”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灯光亮白,瓷砖上的影子安静地贴着地面。
我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看楼下的夜色。路灯把行道树照出一团一团暗影,小区里有人遛狗,有小情侣挽着手经过。我端着那杯水,忽然想到今天下午在服务区时,自己蹲在便利店门口台阶上,阳光晒着后颈,那阵又热又凉的风吹在脸上——我当时想的不是“他怎么能这样”,我在想的是,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把我丢下的人,可那天他真的做了。
这说明什么呢。
我放下水杯,拉开抽屉。抽屉里塞着一堆杂物,收据、便签纸、旧手机壳。最底下有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是我和陆景衡刚结婚那会儿去看的电影。我看了很久,又把它放回去,关上了抽屉。
一夜无话。他没有再进来,我也没有出去。第二天一早他出门前叫了一嗓子“我走了”,我嗯了一声,听见防盗门咔哒一下锁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那辆新车从小区门口驶出去,轮胎碾过减速带,尾灯在早晨的白光里闪了一下,拐上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消失了。
然后我进屋,坐到餐桌前,对着茶几上那个昨天落下的手机充电器发了一会儿呆,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那个他转过来的红包,把收款记录截了个图。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截图。大概是想留一个证据,证明这一天发生过这件事,证明他没有信口开河。证明什么也好,至少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他说什么我都信。
我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去一趟单位。出门前我路过客厅茶几,多看了一眼陆景衡放在那里的车钥匙,多出的那一把,是我从没见过的形状。我没有碰它,只是又多看了一眼,把防盗门锁好,下了楼。
楼下那棵樟树底下,我站了片刻,手机响了,是苏钊:“你还好?”
“还好。”我答。
“我昨天没跟你说完整。我到家后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你要是愿意,下回你把景衡那辆车的车架号弄给我,我帮你查一下这辆车,就你自己知道就行。”
我站在樟树下,拿着手机没有出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头发贴着额角。
“不用查了,哥。”我说,“下个月再说吧。”
“行。你自己想好。”
挂了电话,我走向公交站,风吹过那两棵老樟树,叶子沙沙作响。我没有回头。
周一上午,市文化馆新馆的布展现场,叶蔓抱着一卷展签过来,在我旁边蹲下。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才开口:“你怎么了?脸色干巴巴的。”
我说没事,最近有点累。她没追问,把那卷展签递给我,又说:“昨天我们几个老同学吃饭,有人说起在益州服务区看到你了。蹲在便利店门口,大热天的,一瓶水搁在地上。”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她把话说完:“人家说,你一个人蹲在那儿,像是在哭。”
我把展签理了理,说:“那天我丈夫先开车走了。”
叶蔓听完愣了一瞬。她大概以为我会含糊过去,没想到我说得这么直白。她蹲在那里没接话,我又补了一句:“儿子跟着他,车上坐得下。”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小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就算受了委屈,也会绕三五个弯,说那天下雨了,路不好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展签,标签上印着一幅明代山水画的局部,墨色浓淡错落。我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只问她下午那批画什么时候到。
午休的时候,我坐在休息室里翻手机。陆景衡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晚上老同学生日宴,你跟我一起去。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手机放下,我又拿起。翻到昨天苏钊发来的那条消息,关于车架号的,我没有回复。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个服务区的下午,一会儿是陆景衡昨晚在客厅里那句“下次不会了”,一会儿又是他站在浴室门口时脸上那种淡淡的、没当回事的神情。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深呼了一口气。
叶蔓端着盒饭进来,坐在我对面,把饭盒打开,又递给我一双筷子:“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片刻,从那天在服务区发生的事讲起。讲到陆景衡让儿子传话的时候,叶蔓的筷子停了一下。讲到转账两千块红包的时候,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搁,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我本来觉得没什么好哭的,她这一句骂出来,我眼眶又热了。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把那股热气压下去。叶蔓也没再安慰,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那周六那顿饭,你还去吃?”
“我不去,他得有说法。”
“去了,你图什么?”
“图一个体面。”我说。
叶蔓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劝。她是了解我的,知道这句话背后不是软弱,只是我连自己也还没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暂时不想把事情掀到明面上。
下午布展的时候,我站上梯子挂一幅画。手扶着画框边缘,把挂钩对准背板上的钉,来回对了两次都没对准。叶蔓在下面帮我托着画框边说:“你手别抖,稳一稳。”我深吸一口气,对准了,挂上去,退下来。
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陆景衡第一次带我去看展,在美术馆门口排了四十分钟队。他那时候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了两瓶水、一包湿巾、一把遮阳伞。他排在队伍里,回头笑着跟我说:跟着我,你只要负责走路就行。
我不记得那天展出了什么画,却记得他回头时嘴角那个弧度。这些事情放在一起,让我觉得人真是复杂。他当年也是真心实意对我好的,如今也是真的做得出把我一个人留在服务区的事。两者不矛盾,却让我觉得害怕。
周六傍晚,我化了淡妆,换了一条藕色的连衣裙。陆景衡在客厅里等我,见我出来,目光上下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这裙子不错,显年轻。”
我没接话,弯腰换了鞋。下了楼,他走到那辆新车旁边,按了一下车钥匙。我在副驾驶门前站了一站,他看着我:“怎么了?”
“上次在服务区,你车上还有知行。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应该不会再把我丢下吧。”
他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多大点事,你还没过去呢?我那天真是赶时间。”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说别的。
饭局在城东一家私房菜馆。陆景衡的大学同学老周四十岁生日,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好几对是夫妻。我坐在陆景衡旁边,微笑,端水,敬酒时说两句客气话。席间有人提起陆景衡的新车,说:“景衡这款车我上次看了,落地小四十万吧?你小子可以啊。”
陆景衡摆了摆手:“就一普通代步车,主要是知行上大学了,旧车不够用。”
“嫂子学车没有?现在家楼上楼下的,多少也帮衬着开开。”
我正要说话,陆景衡先开了口:“她不愿意学。说开车累,坐车省心。”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旁边周太太接了一句:“哈哈,嫂子是享福的命。”
我笑了笑,看见陆景衡自然地接住那些人调侃的话,逗乐喝酒,全无芥蒂。没有人看得出,就在一周前,这个人把我一个人扔在高速服务区,连电话都不肯亲自打一个。他坐在饭桌边,熟稔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吃这个,你爱吃的笋。”
我看着碗里那块笋,夹起来吃了。嚼了两口,味道很烫,烫得喉咙有些不舒服。
饭局过半,老周起身敬酒,走到我面前提了一杯:“嫂子,我敬你。景衡平时跟我们提起你,都说你是他们家的大功臣,把知行带得那么好。”
我也站了起来,端着杯子说了两句客气话。老周又说:“就是景衡这个人粗心,有时候办事毛糙,你多担待。”
他说这话时,陆景衡站在一旁,微微笑着,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有股冲动想开口说“你知道吗,他一周前把我扔在服务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散了饭局往外走的时候,周太太挽着我的胳膊,走在前头,忽然压低声音跟我说:“小槿,我看你今天话不多。是不是和景衡闹别扭了?”
“没有。”
“我们女人心细,都看得出来。你们俩今天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拳头距离,连肩膀都没挨着过。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她拍了拍我手背,又低声说:“夫妻之间,闹归闹,别当真。男人嘛,有时候就是心粗。景衡人不错,对我们老周也够意思,不至于故意惹你难受。”
我看着她那张热心肠的脸,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放心地松开我的手臂,转头去和老周说话。我落在后头,陆景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声音带着一点酒气:“周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让我多担待你。”
他“哦”了一声,捏了捏鼻梁:“我有什么好担待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发动,空调风拂在脸上,夜色从窗户外面滑过去。我望着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后退,心里忽然很平静。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父母家。妈在厨房里包饺子,看见我进门,先问吃没吃饭。我在餐桌旁坐下,看着她灵巧地把饺子皮捏成半月形,一列一列摆进竹屉里。
“你哥打电话来说了那天的事了。”妈手里不停,头也没抬。
我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妈又包了两只饺子,才说:“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吧,景衡做得不对,但你们这岁数了,孩子都上大学了,别为一件事把所有都掀翻了。”
“妈,他不是只做错了这一件事。”
“那是还有别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新车的疑团,这几年的渐行渐远,他越来越常待在书房里,对着手机屏幕出神。这些事我没有证据,却直觉中觉得哪里不对。我说不出口,只好说:“没有。”
妈把一块面团压扁,又擀开,语气慢悠悠的:“那你听妈一句,别再提了。他要是以后好好待你,你就把这页翻过去。男人不能逼得太紧,逼急了反而不往家里走了。”
我看着厨房窗外那棵石榴树,阳光把叶子照得半透明。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如果我一定要提呢?”
妈手里的擀面杖停了,她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槿,你别犯傻。你都四十四了,离了婚,你一个人怎么过?往哪儿住?知行怎么办?他以后找对象,背上一个离异家庭的标签,人家姑娘怎么看?”
“我没有说要离婚。”我平静地说。
妈又低下头去擀面皮,嘴里嘀咕着:“那你去跟他闹?闹完了呢,还不是要过日子。你听妈的,能过就过,别把自己折腾得太累。”
我没有再说话。饺子煮好端上来的时候,爸从里屋出来,坐到桌边。他看了我一眼,问:“景衡怎么没来?”
“他今天有事。”
“吃你的饺子,不说那些了。”妈把醋碟推到我面前。
我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满嘴猪肉大葱的味。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馅,如今却觉得有些腻了。我把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一只,蘸了醋,细细地吃了。
下午回到自己家,陆景衡不在。我站在玄关处换了鞋,客厅里很安静,阳光洒在地板上。我忽然想起那年搬家到这套房子时,知行才上小学。我们一家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家具也没有,就坐在地板上吃外卖。知行光着脚跑来跑去,陆景衡坐在窗台上,说这个房子朝南,采光好,以后每天下午都有太阳照进来。
他那时候说得对。太阳照进来了,也照旧了。
我走到卧室的衣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那里叠着几条旧围巾、一只不用的熨斗、一本旧相册。我翻开相册,看到结婚那天站在酒店门口的两个人。我穿着白纱裙,他穿着黑色西装,我微微靠向他,他笑着看我。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那年我二十二岁,他二十四岁。
我们那时候是真的穷。租的房子夏天没有空调,他下班回来,满头大汗,先拿着蒲扇对着我扇,说“你先凉快凉快”。那时他会为了我想吃的一碗桂花藕粉,在冬天的夜晚跑三条街去买。
我把相册合上,塞回抽屉底部。这些年的日子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旧纸,最初那张纸上的字迹早已磨没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
晚上陆景衡回来,看到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去哪儿了?”
“回我妈那儿吃了顿午饭。”
“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他嗯了一声,走进浴室洗澡。水声哗啦哗啦响起来时,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浴室门开了一条缝,热气涌出来,他探出半个头:“对了,知行说下周学校有个家长开放日,你要是没事,去一趟吧。”
“你去吧,我单位那边下周要验收。”
“那也行。”他又缩回浴室里。水声重新响起来,我看着电视机里不知什么节目,画面花花绿绿地跳动,演到哪儿了完全没有印象。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叶蔓上午说的话。她说苏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确实不是这样的。以前我遇到事会马上跟他吵,把什么都摆到桌面上摊开了讲。如今我学会了把话咽回去,学会了心平气和地看他,学会了在他跟我说日常琐事时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样到底算成熟了,还是算死心了。
夜里睡下时,陆景衡已经微微起了鼾声,我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有人发来一条消息,亮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我没有拿他手机,也没有凑过去看。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闭上了眼。
第二天我本来要去单位,走到半路忽然拐了个弯,在公交站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坐了大约十分钟,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驾考报名的界面。页面加载了好一会儿,我翻看着课程表、报名条件、费用明细。手指悬在“提交报名”那个键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四十四岁学车,不晚。以前一直觉得家里有一个人会开就行了,我坐在副驾驶上也挺好。后来发现,坐在副驾驶上的人,永远只能被人带着走。人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人家想走就走,想停就停;人家想把车开走把你留在路边,你也只能蹲在那里等别人来接。
我的手指落了下去,按下了提交。
当天下午,驾校的电话打过来确认信息,我跟对方约了每周一三五晚上的课时。挂了电话,我在备忘录里记下课程时间,然后设了一个每周一三五下午五点半的闹钟。
晚上陆景衡回家,看见我坐在餐桌边对着手机看学时视频,随口问:“在干嘛?”
“报了驾校,准备学车。”
他愣了一下,走到餐桌边低头看了看我手机屏幕上的页面,表情有些意外:“你真要学?”
“嗯,学了方便。”
他站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行,你也学会安排了。学就学吧,反正儿子现在不在家,你也有空。”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声笑让我心里忽然紧了一下。我依然低头看着屏幕,没有看他。他又说了一句:“不过你这岁数学起来慢,科目二可能得多考几次,到时候别嫌丢人就行。”
“我知道,反正不用你接送。”我平静地说了一句。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没有再接话,转身去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下,声音不重,却也绝称不上轻。
我坐回桌前,把那条学时视频重新打开,点了暂停键,又点开,重新播放。屏幕里,穿制服的女教练正在讲解转向灯的使用方法。她说话的声音清晰平和,我一遍一遍地看,直到那几条内容我都快能背下来了,才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书房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我也没有问。黑暗里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某种密语,只有他自己听得懂。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想着:这条路我自己走,也能走到头。
学车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多说。周一周三周五晚上六点到八点,教练姓张,五十多岁,说话嗓门大,但教得细。第一次上车的时候,我连方向盘都握不对,他吼了我两句,又放缓语气说慢慢来,不急。我就真不急。练完一圈倒库,坐在副驾上擦手心的汗,看着训练场边那排白杨树被路灯照成浅黄色,心里反而觉得踏实。
陆景衡头几天还问上一句“学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没再问。后来他大概注意到我每周有三天不在家吃饭,也没多话。我们的晚饭桌上安静了许多,他低头刷手机,我低头吃饭。偶尔知行打视频过来,手机架在餐桌上的醋瓶边,他问我们俩怎么都不说话,陆景衡说“你妈现在忙着练车,顾不上你”,知行的笑声在手机喇叭里响起来,我跟着笑了笑,话题就过去了。
日子像一条没拧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流得慢,却一刻没停。十月中旬的时候,科目一考过了,九十八分。我拍了成绩单发给苏钊,他回了一串大拇指,又发过来一句:“爸最近血压稳了,你放心。”我看着那条消息,心情松了一小截。
真正让我心里那个疑团重新浮上来的,是月底那天。
陆景衡说他要出差,周四下午走,周日晚回。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他拖出行李箱,往里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套西装,拉链拉上,推到门口。他穿戴整齐走到玄关换鞋,忽然弯腰,从鞋柜最里层摸出一把钥匙,放进裤兜里。动作很快,如果不是我正好转头看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换完鞋,拎起行李箱回头看我:“我走了,周日回来。知行那边你盯着点,他上次说想买双球鞋,你让他发链接给你。”
“好。”我说。
门锁咔哒一声。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愣了几秒,起身走到鞋柜前蹲下,把手伸进最里层摸了摸——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我直起身,站在玄关处想了很久。
那双鞋柜最里层的钥匙,是干什么用的?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单位办公室钥匙?不,他单位钥匙挂在玄关挂钩上,有绳拴着。车上备用钥匙?我看过他的车钥匙,遥控和机械钥匙一体,不另配。那串钥匙我从来没有见过,藏在鞋柜最里层,如果不是他今天拿行李弯那一下腰,大概永远不会被我看见。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一点多,我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书房门口,脚步骤然停下来。书房门没有锁。陆景衡这个人有个习惯,出差前会把书房收拾干净。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伸手拧开门,把灯打开。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面书墙、一把椅子。他的笔记本带走了,桌面干干净净。我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几支笔、一个计算器、一沓旧发票。我又拉开下面的柜子,能看到几摞文件和一本旧杂志。我翻了一遍,没有特别的东西。
正要关柜门时,我摸到柜子最深处竖着一只文件袋,硬硬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我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打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汽车登记证书复印件,还有一页A4纸,打印着一行行的表格。
汽车登记证书,是陆景衡那辆新车的。车主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但登记日期是八月十二号。我回忆了一下,他是八月二十号跟我说要买新车的。也就是说,那辆车在他说要买之前,已经在他名下了。副驾驶座位上他给我看的那张购车合同,日期写的是九月一号。
我把那页A4纸抽出来看。那是一张打印的银行流水,打印日期是九月底,户名是陆景衡。流水单上金额很大,几笔进账和转出,我看不太懂,但我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凌菲。最后一笔转出,三十五万,备注写着“购车款”。
我站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页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灌进了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凌菲。凌菲。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在陆景衡嘴里听到过。他从未提起过一个叫凌菲的人。可是这张银行流水上,她的名字出现了至少七次,每一次金额都不小。
我放下那页纸,又拿起汽车登记证书复印件仔细看了一遍。登记日期八月十二号,那辆车在买之前,就已经登记在陆景衡名下了。他拿着合同给我看时,那页崭新的购车合同仿佛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摆设。他把那张合同递给我,说“提车那天我拍了个照发给你”,其实他拍照的时候,那辆车的一切手续都办完了。
我站在书房里,呼吸渐渐地变粗。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我猛地转身,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门口空无一人,只是一阵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撞在了门框上。我松了一口气,把那页纸和登记证书放回文件袋,塞回柜子深处。
回到卧室,我在床边坐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我拿过手机,犹豫良久,给苏钊发了一条消息:哥,你今天说帮我查车的事,还算数吗?
他的回复在几分钟后进来:算。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架号和车牌号发给了苏钊,附了一句:他上周出差了,周日回来,你帮我看看这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苏钊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陆景衡周日下午回来的。进门把行李箱放倒,换了拖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看体育频道。他看上去和出门前没有区别,头发短了些,像是剪过,整个人精神很好。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端着给他倒的温水,在厨房门边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出差顺利吗?”我问。
“还行。事办完了,不拖。”
“见到什么人没有?”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许疑惑:“什么见到什么人?”
“你以前出差回来都会带点当地特产。”我说得漫不经心,像随口一提。
“这次走得急,没来得及买。”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电视上。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着手机看驾考的知识点,余光里他低头看了几眼手机,又放下来,看了一会儿电视,又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像在和什么人发消息。
我没有问。那晚他睡得很早,九点多就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里,等确认他睡着了之后,又去了书房。那文件袋还在。我拿出来,翻到那页银行流水,用手机拍了照,又把文件袋放回原位。
周三我去驾校练完车,苏钊把车停在训练场门口的路边等我。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说:“查到了。”我看着他,没有立刻接。“你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车辆登记查询记录,和一张纸,打印着过户信息。那辆车在七月底首次登记上牌,车主是一个叫凌菲的女人,地址是外省某市。八月初这辆车过户到陆景衡名下,过户类型写的是“夫妻间变更”。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夫妻间变更。陆景衡在车还没有买回来之前,这辆车曾经短暂地落在凌菲名下,然后再以“夫妻间变更”的名字过到他头上。也就是说,这辆车曾经属于另外一个女人,他和她的名字在某份文件上连在一起,被称作夫妻。
苏钊没有说话,等我看了很久之后才开口:“我让人查了,凌菲不是本地人,在你们那边没查到任何工作记录和社保信息。这个人和陆景衡什么关系,车的钱是她出的还是过了一下手,暂时查不到。”
我合上文件夹,放回他手里:“行了。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周日他回来。等他回来再说。”
苏钊看了我一眼,发动车子。那一整天我什么都没做,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脑海里反复翻转着那四个字——婚姻中,另一个人背着他们的婚姻,在外面悄悄筑过一道围墙,那道围墙用夫妻名义砌了一层砖。
周六是知行学校的家长开放日,我提前请了假坐高铁过去。知行在学校门口接我,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精神比暑假时好很多。他带我参观了宿舍、教室、食堂,一路上说个不停,讲室友的趣事,讲社团活动,讲期末考试的压力。我走在他旁边,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他两句。
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我:“妈,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可能是秋天到了。”
“我爸呢?他怎么不来?”
“你爸出差回来累了,下回让他来。”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我们去食堂吃了午饭,他打了两个菜一个汤,把我爱吃的清炒莴笋推到我面前。我想起他在服务区那天给我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心里有些涩,又觉得这不能怪他。他还小,夹在中间,不知道自己成了被利用的工具。
“知行。”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找妈说。什么事都可以。”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妈,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说话怪怪的。”
“没有,就想跟你说这个。”我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莴笋放进嘴里。
从学校离开的时候,知行把我送到高铁站。进站口他朝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妈,到家给我消息”。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秋天的日光里,个子高高瘦瘦的,眉眼间的轮廓越来越像他父亲年轻时候。我笑了笑,朝他点头,转身进了站。
周日晚上陆景衡到家时,我已经做好了一桌菜。清蒸鲈鱼、排骨莲藕汤、蒜蓉油麦菜,都是他平日爱吃的。他推门进来时愣了一下,站在玄关换鞋:“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想给你做顿饭。”我站在餐桌旁边,把筷子摆好。
他笑了,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说味道不错。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了一会儿,才开口:“知行那边挺好的,我去看了一天。”
“嗯,那就好。他有没有说要买球鞋?”
“说了,我让他发链接给你。”
饭吃了一半,我放下筷子:“陆景衡,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饭:“什么事?”
“你沙发上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里有一张购物小票。我收拾的时候看到了,是城东一家饰品店的,买了一条项链,一千八。”
他看着我的目光没有闪躲:“那条项链是客户送的礼盒里带的,我觉得好看,正好你下个月生日,就想着收起来,那天去店里看了一看,又放回去了。”
“小票日期是上周四下午两点,你说那天你出差在外地,高铁票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发车。小票的收银地址,在高铁站隔壁的商场。”
他停住咀嚼的动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沉下来。沉默了几秒,他说:“你去查我的购票记录了?”
“没有,我猜的——你那天出门前换裤子,口袋里掉出高铁票,我捡起来放回了抽屉。顺手看了时间。”
他笑了,声音很淡:“苏槿,你现在会查人了。”
“我没有查人。我只是在一堆时间里把巧合凑了凑。”我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但是陆景衡,你买那条项链,是要送给谁?”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靠在椅背上,不看我,看着桌上的菜:“苏槿,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我想知道凌菲是谁。”
空气像凝固了。整个房间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陆景衡坐在那里,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似乎在整理措辞。
“凌菲是我一个同事。工作上有往来,只是有些账目上的事挂一下名字。”
“什么样的账目,要把一辆车先登记在她名下,再过户给你?”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有我的渠道。”我说。饭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油麦菜的汤汁凝出薄薄的油脂,鲈鱼的姜丝堆在盘子边角。我看着陆景衡,他的目光从惊讶到防备,再到一丝烦躁——整个过程在我面前缓慢展开。
“苏槿,你不要把事情想复杂了。有些生意上的事,不方便用自己名字,临时借用别人名义办理,这个在生意上很常见。”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了?”我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以前是拿工资的,每年收入多少、销项多少,我都清楚。家里存款在哪个卡上有多少钱,我心里也有数。凌菲给你那辆车的三十几万,是什么账目?”
他站起来,把椅子带歪了。他站在桌边,表情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苏槿,你今天是要跟我摊牌了是吗?”
我抬头看着他,声音没有抬高:“你把我扔在服务区那天,我没有跟你摊牌。你让知行传话说你自己打车的时候,我也没有跟你摊牌。你回来跟我说‘下次不会了’的时候,我也觉得可以翻过去。可你今天告诉我凌菲只是你的同事,你要我怎么信你?”
他看着我的目光里复杂难辨,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话:“苏槿,有些事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给我转账两千块让我自己打车的时候,也是为了这个家吗?”
他闭上眼,又睁开,声音沉下来:“那天的事,是我做错了。但凌菲的事,我没骗你,你真不用想那么多。”
我笑起来:“你做错了。你嘴上说做错了,可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过。”
他没有接话。
“那你告诉我,你上周四出差去哪里了?”我站了起来,和他平视。
“去外地见客户。”
“哪个客户?叫什么名字?在哪儿见的?”
“苏槿——”他的声音重了一些,“你不信我就算了,非得闹到这种地步吗?”
“我不想闹。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我看着他的眼睛,“可你连一个站得住的谎话都不肯编,就打算用‘生意上的事’四个字糊弄过去,那我只能自己去找。”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餐厅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面颊的肌肉微微绷紧,最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不用去找了。你要真想听,那我告诉你——凌菲确实不只我同事。她是前年你在单位加班那段时间,我在外面认识的一个朋友。关系有点复杂,但也没有你想的那种程度。你自己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你直说。不用查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站在餐厅里,看着餐桌对面那把空椅子,看着碗里还剩半碗排骨汤,汤面上浮着油花。整栋房子安静得只有钟表的指针声在响。
过了一会儿,我也走进卧室。他没有躺下,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听到我进来,他没有抬头。我站在床边,平静地说:“我会去找她谈谈。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我要当面听她说。”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紧张,又像是恼怒——他没有说话。
异样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陆景衡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苏槿,你要是真去找她,那你就是把她逼到墙角了。她那个人性子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想知道真相,到时候你承受得起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窗外有一辆货车经过,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承受得起承受不起,等我听了才知道。”我说。
付费卡点
第二天早上,我给单位打了电话请了两天年假。年假还剩五天,我选了最不起眼的周一周二,连着周末凑成四天。领导没多问,只让我把展签进度发一份给叶蔓,她在群里回了个“放心”。
挂了电话,我给苏钊发了条微信,问他凌菲的地址。三分钟后他发来一串地址,在省城南边一个叫石桥的小城市,离我这儿两百多公里,高铁两小时。他又补了一句:她是租的房子,没结婚,户口在老家。你要是真去,别一个人。要不要我请假陪你去?
我回他:不用,我就去见见。他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
收拾行李的时候,陆景衡已经出门上班了。我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又看了那个文件袋一眼,还放在原位。我没有再动它,只在手机里留了几张照片。身份证、家门钥匙、充电器、一条换洗衣裤、一本驾照考试题库的小册子。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卧室,把床头柜里那本存折拿了出来。那是我自己名下的存折,存的每一笔都是我这些年工作攒下的。陆景衡知道这个存折存在,但从来不过问数额,我也没主动提过。
高铁票买的是早上九点十七分。检票进站时,我排在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后面,男人背着双肩包,女人手里拿着奶瓶和湿巾,孩子趴在父亲肩上打哈欠。我看着他们,想起知行一岁那年,陆景衡带孩子去体检,也是这样前后忙活着,背上一个包,怀里一个包。一个人能把日子过成那样,谁也想不到他后来会变成那样。
邻座乘客在吃茶叶蛋,味道有些冲。我看着窗外,田野和村庄交替着往后退去,秋收完了,大片褐色的土地裸露着。手机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转,我没有给陆景衡发任何消息,他也没有问我在哪儿。
到石桥的时候差一刻十二点。车站很小,出站口连着一条街,街边停着几辆电动三轮,招揽客人去城里。我看了下手机地图,凌菲租的小区离车站不远,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我沿着街边走,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摊子,白烟裹着甜香钻进鼻子里。忽然觉得有些饿,停下来买了一个,捧着边走边吃。很烫,可是很甜。
小区是那种老单位房改房,红砖墙面,外挂的空调机嗡嗡作响。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没拦我。我按着楼栋号找到那栋楼,爬上三楼,在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站定。门边的牛奶箱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角卷边了的外卖单。我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没有动静。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道警惕的目光。一个女声问:“你找谁?”
“我找凌菲。我是陆景衡的妻子,苏槿。”
门内的人影僵住了。片刻后,门缝开大了一些,我看到一张脸,三十五岁上下,苍白,头发随意扎着,穿一件灰色卫衣。她打量了我几秒,没有立刻让开,也没有关门,片刻后松开手,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说吧。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找我。”
客厅陈设简单,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靠墙角放着一张铺了被子的折叠床。茶几上放着一只吃了一半的泡面桶,手机压着几张打印纸。凌菲把泡面收了,又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声音有些哑:“你来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我坐在沙发里,没有碰那杯水。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只是他同事,因为账目上有些事挂一下名。”
她听完愣了一瞬,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同事。呵。”
她把手机翻过来,划拉了几下,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备注名是“陆”。她滑动屏幕,我扫了几行就认出了陆景衡的语气——抱怨出差累,说回到家也没什么意思,问她在干什么。没有太露骨的话,却带着某种亲昵的随意感,像一个人习惯性地向另一个人倾诉自己的生活。其中有一条,晚上十点多发的,说“她又在看电视,也不管我累不累”。那个“她”指代的人,就是我。
我把手机还给她。她没有接,问我:“你还要看吗?”
“后面还有什么?”
“有他跟我说这车的事。”
我重新拿起来,往下翻到八月那段记录。陆景衡对凌菲说:我想换台车,家里那辆旧车卖了还要添不少,不急,我先看看。你的名义帮我拿个内部价,到时候开一阵再过户。凌菲问他:你自己名义怎么拿?他说:单位那边不方便,你知道的。凌菲回了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再往下,九月的时候,她说“钱转你了,车到了吗?”他说“到了,还不错。”她说“那辆车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一半积蓄”,他说“我知道,你别急,等我这边的账结了还你”。她回:“好。”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递回去。客厅里安静极了,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敲在不锈钢水槽底上。
“他没有还你那笔钱?”
“还了一部分。刚买完车时给过我两万,说先周转。后来拖到过年,又给了一万。今年年中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很为难,让我再等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等了大半年了,也没等到。”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上有茶垢,我喝了两口就放了回去。
“你恨他吗?”
“恨不恨的,说不上。”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大概是蠢。我做这行五六年了,替人跑手续、过账目,什么人都见过,以为自己精得很。结果栽在他手里。”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聊天记录?”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小心:“我怕。”
“怕什么?”
“怕他赖账。我手里有这些东西,哪天他真不想还了,我好歹还有个说法。”
我点了点头。话题到这里像一条河分岔又合拢,我坐在那里,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来,也没有问我打不打算离婚。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说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们俩到底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我没有接话。她继续说:“他追过我,跟我说他和妻子过不到一块去。我当时信了一半,剩下一半留着给自己提防。后来他让我用名义买车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对我顶多算利用,能利用就利用。我就是不甘心,钱上的不甘心,别的倒也谈不上。”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你家里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只是想跟你说,如果你要跟他过下去,还是去把你们家的账拉出来看一看。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事,但我知道他花钱的地方比你以为的多。”
“你在提醒我什么?”
“我没有提醒你。我就是把自己知道的敞开了说。”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只泡面桶上,“这几天我没睡好,怕你来找我闹,也怕你不来找我。你来了,我反而踏实了。至少证明,我这些东西还有点用处,没有白留着。”
我站起来,她也站起来。我没有立刻走,站在玄关看着她:“他不会还你钱的,你心里清楚吧。”
她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但如果哪一天我走到那一步,你手上这些东西,可能需要派上用场。你会愿意拿出来吗?”
她顶着那张有些憔悴的脸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等你走到那一步再来找我。到那时,我把原件和聊天记录都给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门。走出楼道时,阳光落下来有些晃眼,我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到鞋面上沾着刚才小区泥地里的灰,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景衡的消息:“晚上回不回来吃?”
我站在秋天正午的太阳底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回。”然后关掉手机,往高铁站方向走。
回去的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着窗外景物在下午的光线里镀上一层淡金色。心里没有预想的那种翻江倒海的疼,反而很平静,像一场下透了的雨,雨停了,满地都是水洼。我反复回想凌菲说的“他追过我,跟我说他和妻子过不到一块去”这句话,想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她只是一个被卷进来的陌生人,却用自己的方式让我看清了枕边那个人从没有让我看过的侧面。
我打开存折余额看了一遍,又收起来。晚饭时我照常在餐桌边坐下,陆景衡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同事约着去郊区看一个展。他没有再问。饭后我洗碗,他在客厅看手机。我收拾完厨房擦干手,从卧室门边走过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没有停,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床罩上。抽屉拉开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取下一直戴着的那枚婚戒,放在床头柜上。戒指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我看着它,然后收进抽屉深处。
我不是要现在就决定什么,只是想把那个天天顶在手上的东西先放下来几天,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正常地生活。
第二天傍晚,我照常去驾校。教练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我倒库,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等我停进库里拉了手刹,他才开口:“手很稳。”
“是吗。”
“比上周好多了。再过半个月,科二可以约考。”
我笑了笑。下车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训练场边草皮的青涩味道。我把手插进口袋,忽然觉得少了什么东西,才想起那枚戒指已经被我放在家里了。空空的,原来戴了多年的金属,说摘也是能摘下来的。
回到小区楼下,我看到家里的灯亮着。陆景衡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冲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然后挂断,转身进了客厅。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那个窗口片刻,然后掏钥匙上楼。
进门时他坐在沙发上,手边茶几上放着一杯热牛奶。他朝我点了点头说:“回来啦。”
“嗯。”
我没坐,站在卧室门口脱外套的时候,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声音低了些:“你怎么了?这两天下班回来都没怎么说话。”
我转过身,背靠着卧室门框,看着他的脸。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分明,嘴角还有一点浅浅的笑意,像一个关心妻子的普通人。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但不是心痛,更接近于一种明白之后才有的安静。
“陆景衡。”我喊了他一声。
“嗯?”
“下个月知行过生日,你记得给他打个电话。”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显然以为我要说点别的,听到这句后放松下来,笑了一下:“我知道,都记着呢。”
我点了点头,准备关上卧室门。他站在门外的光线里,又开口:“我周五晚上可能晚点回来,有个应酬,公事上的。”
“好。”
我关上了门。第二天傍晚我照常去驾校。倒车入库的时候,张教练坐在副驾驶,看着我把车切入库位,前后轮正好都在框线内。他难得地表扬了一句:“这个库倒得干净。”我没接话,拉了手刹,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训练场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来时有一片落在引擎盖上。我伸手捡起来,放在仪表台上,又开了一圈。
回到家里,陆景衡还没回。我洗了澡,坐在床头翻手机。微信里有一条苏钊的消息:查回来的底盘号和引擎号,跟凌菲说的那批试驾入库车对上了。那辆车,价值确实超过他的正常购车预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删掉了消息对话框,没有回复。有些事情到一定时候,就不用别人再确认了。你自己已经走到了那个地方,脚下是硬的地面,前面是亮的。
陆景衡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他进门换了鞋,看到客厅灯还亮着,我在沙发上看书,问了句:“还没睡?”
“等会儿就睡。”
他没有再说话,进浴室洗漱。水声响了一会儿他出来,站在客厅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进了卧室。
我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阳台门。初秋的夜风裹着远处环卫车的扫动声。我站在栅栏边,看着对面楼栋零星几扇亮着的窗户,把手插进衣兜,摸到口袋里那张驾校的预约卡纸。科目二约在下个月中考。
晚风在脸上吹了好一会儿。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影掠过天花板又消失。我知道,在卧室抽屉最深处躺着一样东西——那枚被我摘下来的婚戒。而明天早晨,太阳照样升起来,会有新的一天,新的路,新的考试。
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周五晚上,陆景衡出门前换了件深色衬衫,头发也吹过。他站在玄关照镜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早点回来。”
“好。”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关上门之后,才走到窗边往下看。他走到楼下的停车位旁边,没有开车,而是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有一辆黑色轿车从小区门口滑进来,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掉了个头,汇入主路。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应酬为什么要坐别人的车?我没多想,又没法不想。回到书房,我打开他书桌下方的抽屉。文件袋已经不在原处了,我还记得它原来放在哪儿,现在那个位置空了,像被人拿走过又放回来一些别的东西。我翻了翻,那本汽车登记证书也不在了。他昨天趁我不在时,把文件袋转移走了。
我站在书房中央,指尖在抽屉底板上划过,沾了一层薄灰。他还记得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只是没有藏得更隐蔽,或许他觉得我不可能再翻他书桌。我在书房的窗台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我在他外套口袋里找到的储物柜票据的照片——那是一家市区仓储店的月租收据,票据上有柜号。我把那把从鞋柜最里层拿出来后、重新放回去的钥匙的模样在脑海里过了几遍。
周一白天我调休。我去了那家仓储店。
仓储店在城东工业区边缘,一栋三层的老楼,一楼是收发区,二楼三楼是分格储物柜。前台是一个小姑娘,她看到我报的柜号,递来登记簿让我签了一下。我翻到那一页,上面没有写陆景衡的名字,签名栏是空白的,只在备注栏写了一串数字。我签上自己的名字,拿着钥匙上楼。
三楼的走廊有些暗,灯是声控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感应灯一路亮过去。我停在那扇柜门前,拿着钥匙站了一会儿。开锁的时候钥匙很好拧,咔嗒一声,门弹开。
里面没有我想象的合同文书或账册。只有几折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放在最底层。我蹲下来,把纸袋拿出来拆开。最上面是一份抵押合同,借款人是陆景衡,出借人是某家小额贷款公司,抵押物写的是我们家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借款金额八十五万。利率是几行小字,我没有仔细看,我只看到了借款日期——今年三月初,以及最后的签字,字迹是陆景衡的,歪斜着,签得不怎么稳。
八十五万。三月份。他去年跟我说公司项目回款慢,让我把工资卡里的六万转给他先周转,说下个月还。后来他又说项目资金还没到账,那个“下个月”就没有下文了。我没有追问过,以为他真的在外面忙项目,原来那六万只是这个漏洞的开始。
我把抵押合同放到一边,又翻了翻下面的纸。还有一份借款合同复印件,借款对象是另一家贷款公司,金额小一些,二十五万,日期是六月中旬。再下面一份,是一张打印的还款计划表,列着好几个贷款机构的名字和每月应还金额,其中有两行被红笔划掉了,旁边写了一个日期。
我蹲在那里,手有些发凉。这张表上每个月加起来要还的钱,比陆景衡一个月的工资还多。他从家用账目里抽走的钱,从来都不够填这个窟窿,于是他开始借。
忽然间,很多事都串起来了。他换车、他说财政紧张、他让我把生活费标准降一降、他在服务区为了省时间不肯拐回去接我——他可能真的是在赶时间,但不是因为怕天黑,而是因为那天他约好了什么人,或者当晚有什么还款要处理。他把车先挂在凌菲名下,用她的名义拿内部价,再转到自己名下,也许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内部价”,而是因为他贷款记录已经花了,需要一个干净的名字去办购车手续。凌菲借给他的那笔钱,是他的救命稻草之一,也可能从头到尾只是在帮他填一个新坑。
我在储物柜前蹲了很久,水泥地面的凉气透过膝盖渗上来。想起来该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我扶着柜门站起来,把那几份文件放回牛皮纸袋,原样塞回柜子,锁好门。
走出仓储店大门时,阳光很大,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远处写字楼的反光。手机震动,是驾校发来的信息,提醒我周六科目二考试。
我回了一个“收到”。
到家时陆景衡不在。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水。我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枚戒指已经不在了。我给苏钊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你那边方便吗?”
“说吧。”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他贷了很多钱,抵押了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钊的声音压低了:“多少?”
“加起来超过一百万。不止一家。他可能还借了别的,我看到的只是一部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见一下律师。”
“我认识一个,以前我们单位处理过一个事故,介绍的代理律师姓顾,人靠谱,女性。我把联系方式发你。”
“好。”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很快弹出一条微信,是一个叫顾岚的人的名片。我点开那个名片看了几秒,没有立刻添加,先把手机放了下来。
我想起一些很具体的小事。比如去年冬天他感冒发烧,我照顾他一整夜,他半夜醒来握着我的手说“小槿,你真好”。比如前年知行中考那阵,他每天早起给全家做早饭,煎鸡蛋、热牛奶,一样不落。比如十几年前我们穷的时候,他为了给我买一条围巾省了半个月午饭钱。
那些东西不是假的。可他借了钱、抵押了房子、在外面藏了一个秘密的柜子,这些也全是真的。他背着这些事跟我过了这么多年,我怎么知道,哪些夜晚他是真心实意躺在我身边,哪些夜晚他只是在盘算怎么填下一个窟窿。我不能因为那些好,就把这些不清不白的东西也一起咽下去。
周六科目二考试。我起了个大早,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眼下有些青,但精神还好。我坐公交去驾考中心,排队、候考、刷身份证进场,坐在候考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考场牌。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紧张得一直在抠手指甲。她看着我,我问她考几次了,她说第一次,问我呢。我说,我也第一次。
轮到我上车时,我心里反而很平静,调整座椅、系安全带、踩离合、挂挡,按着教练教的步骤来。倒库、侧方停车、直角转弯、曲线行驶,一样一样做完,最后听到系统报“成绩合格”的时候,我肩膀才松下来。安全员看了我一眼:“可以了,下车吧。”
我坐在驾驶座上多停了两秒,才把挡位拨到空挡,拉手刹,解开安全带。下车时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干燥清冽的气息。考场外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阳光底下亮晃晃的。我站在树底下,给苏钊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他回了三个字:好样的。知行也发来消息问考得怎么样,我回他“过了”,他连发了三个感叹号,说“我就知道我妈这么聪明,一把过”。我看着他那行感叹号,心里漾开一点点暖意,又很快被别的事情压了下去。
晚上陆景衡回来时,我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几碟菜,没有动。他换鞋进来,看到我坐在那儿没开灯,有些意外:“怎么不开灯?”
“在想一些事。”
他打开灯,走到桌边坐下,像是没注意到气氛不对,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又看着我:“你科目二考过了?”
“嗯。”
“那不错,比我预想得快。”他嚼着菜,语气里带着一点赞赏,转而又说,“这段时间你练车挺勤的。等拿到驾照,我给你买辆车,你以后想去哪儿自己开车去。”
我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他放下筷子,像是终于觉察到什么,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怎么了?”
“我今天去了城东那家仓储店,三楼,二十六号柜。”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那一下他整个人都像被冻结一样,过了好几秒,才把筷子搁在碗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在你外套口袋里看到一张收据。钥匙在你书房的备用抽屉里。”
他盯着我,嘴唇微微抖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陆景衡,你什么时候把房子抵押了?”我问。
他垂下眼,手指撑着桌面,过了很久才开口:“去年年底。项目上出了点问题,资金缺口大,我一时周转不开,就先借了一笔。”
“你抵押的是我们两个人的房子,你签合同的时候,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我以为能很快还上,就没想惊动你。”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求的意思,“小槿,这件事是我不好。我本来打算等年底项目收了款,把账平了再告诉你的。你先别急,再等一两个月。”
“你还差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连本带息,还差三十多万。”
“你拿什么还?”
他没有回答。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凌菲那笔钱,你拿去买车,然后让她等了这么久。你告诉她你结了账就还她,你账结了吗?”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她还来找过你?”
“我去找过她。”
陆景衡的目光猛地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是她给我看了你们的聊天记录。你告诉她,你跟我过不到一块去。”
他闭上眼,沉默了片刻:“那是当时一句气话。男人有时候就那样,随口说说。你别当真。”
“你随口跟一个女人说你跟你妻子过不到一块去,又随口把你的车过户到自己名下,又随口把我们的房子抵押出去借了八十五万。陆景衡,你这几年随口的事,还真不少。”
他站起来,手撑着桌沿,声音带着明显的急躁:“苏槿,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时间处理,我会把窟窿填平。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日子照过,行不行?”
“你填平了房子的事,凌菲的钱呢?你还有几个这样的窟窿等着填?”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那是暂时的。凌菲那边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年底之前还她。”
“你已经说了多少个年底了?”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我看着这个跟我生活了半辈子的男人,忽然发现,我们之间走过的路很长,可我没有真正看清过他的另外半个人格。他没有想过跟我商量,没有想过告诉我的后果,只是自己选了最省事的那条路,然后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连一起坐在餐桌边吃顿饭都像是在演戏。
“我不离婚。”我平静地说,“但我想分开一段时间。知行那边暂时不用告诉他,就让他以为我们各自忙。周末我回我爸妈那儿住,你留在这个家里,把你自己那些事情处理干净。”
“你要走?”他问。
“暂时分开而已。你把事情处理好了,我们再坐下来谈。如果你处理不了……”我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我想他听得懂。
他站在餐桌边,看着桌上那几碟没动过的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低声说:“好。你走也可以。但知行告诉我他生日你答应去看他,我希望你不会因为这个事不去了。”
“知行的事不会变。”
第二天早晨我拿了一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书和那本驾驶证模拟题库。经过书房门口时,我没有进去。玄关处换了鞋,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房子。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和茶几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某一样东西已经碎了,表面上看不出来,碎在每天多出来的沉默里。
我提着箱子下楼。小区门口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又黄了一层,风一吹,沙沙地落在脚边。我站在公交站等车,手机响了一声,是叶蔓发来的消息:“你哥跟我说了你的事。你要不要过来我这边住几天?”
我回她:我先回爸妈那儿。周末知行生日,我路上正好过去看他。
她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科目二过了?真厉害。”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公交车来了,我提着箱子上了车,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车子发动时,窗外那排樟树慢慢往后移。我闭上眼,让秋日的阳光隔着玻璃落在眼皮上,暖暖的。
顾岚的微信我加上了,但还没有预约见面。我想先把知行生日过了。孩子大一刚开学,第一次离开家过生日,我不想让他的生日蒙上太多阴霾。那些事情,我可以等过了那个周末再处理。
我和陆景衡约在周一下午见面。那天是十二月中旬,天阴沉得厉害,冷风从楼道的缝隙里灌进来。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问我:“知行那边你说了没有?”
“说了。这周末他回来,我们当面谈。”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页纸递给我。是房子的委托出售协议,他已经签好字了。我接过来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
“中介那边约了周四来拍照,你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提前拿走。”
我点了点头。他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领口有些起球,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和几个月前穿西装去老周生日宴的样子几乎判若两人。他垂着眼,手指在桌上来回划着,像一个走错考场的学生。
“凌菲那边我跟她说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车我下周过户回去,她卖掉,能抵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她信你吗?”
他没回答这个,过了几秒才说:“她比你信我。”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沉默在桌面上摊开来,他可能等了很久,见我没有开口的意思,就把文件袋收起来,拉开椅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小槿,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说来得及。”
“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拉开门走了。我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窗外的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我坐在那里,把面前的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起身离开了。
周四是房子拍照的日子。我提前回去收拾东西,从卧室衣柜的顶层隔层里翻出几个纸箱,把冬天的衣服、旧相册、几本书,零零碎碎的都装了进去。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杯,是知行小学手工课上做的,杯身捏得歪歪扭扭,颜色上得斑斑驳驳。我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用旧报纸包好放进箱底。
床底下还压着一床旧毛毯,结婚那会儿娘家陪嫁的,已经洗得发白起了球。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两眼,放进了要带走的箱子里。陆景衡大概不知道这条毛毯还在,他以为早扔了。这些年我们各自在心里扔掉过一些东西,他不知道我的,我也不知道他的。
中介带人来看房那天,我正好在阳台收衣服。一对年轻夫妻站在客厅里,女人仰头看了一下阳台的朝向,说采光不错,男人问中介首付怎么算。我收好衣服,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那女人朝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笑,没有多话。
后来中介告诉我,那对夫妻定下来了,价格比挂牌价低了四万,但付款周期短,半个月内就能办贷款。我在电话里说可以。挂了电话,站在父母家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一辆公交车正好靠站,下来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叽叽喳喳地走过。
爸妈那边,我在晚饭桌上把事情说了。妈手里的筷子停了很久没有动,最后叹了口气:“卖了就卖了吧。你们俩,也不适合再住在一起了。”
爸坐在上首,一直没有说话。等我把整件事讲完,包括抵押贷款、凌菲那笔钱的来龙去脉,他才放下杯子,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缓慢:“当初你结婚的时候,我跟你妈说,这孩子踏实,能过日子。”
他没有说后半句,但我们都听得出他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知行怎么办?”
“我会跟他说。”
“你好好说。别让孩子觉得天塌了。”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天塌不下来。你爸还在。”
我坐在餐桌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把那股涩意咽了回去。
知行是周六中午到的高铁站。我去接他,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穿一件军绿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他时又短了一些。他走到我面前,先喊了一声妈,然后看了我两秒。
“妈,你瘦了。”
“没有。走吧,你外公外婆等着你吃饭呢。”
他拖着箱子走在我旁边,没有问陆景衡。到了小区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外婆家的阳台,忽然说:“妈,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要分开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衣兜里,肩膀绷得有些紧,目光却直直地看着我。秋天的时候他还在学校里冲我笑,喊“妈到家给我消息”,如今他什么都察觉到了,只是忍着没有先问。
“周末吃完饭,我再跟你细说。”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午饭在爸妈家吃了羊肉汤锅。知行坐在外公旁边,说学校食堂的羊肉汤不如这个香,外公咧着嘴笑,给他又舀了两勺。妈在旁边给知行碗里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你妈最近瘦了你没瘦就行”。午饭吃完,知行帮我收拾了碗筷,又陪外公在阳台聊了一会儿天,等外公睡了午觉,他走到我房间门口,靠在门框上:“妈,现在能说了吗?”
我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手里转着一支笔。我把事情按顺序跟他讲了。从服务区那天开始,到凌菲,到抵押贷款,到卖房子。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替他父亲开脱。知行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转一下那支笔,没有打断我。
讲到房子已经定给了别人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那我们以后住哪儿?”
“你自己住学校。我打算在单位附近租个小房子,先过渡一段时间。你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我周末回来住。你要是放假回来,外公外婆那边也有你睡的位置。”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笔停下来,忽然问:“我爸他是不是干了特别对不起你的事?”
“他干了对不住这个家的事。但他也是你爸,他对你一直不算差。”
“我不打算站队。”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带着一种跟他年纪不太相称的平静,“你是我妈,他是我爸。你们分开了,我还是你们儿子。妈,我就是关心你以后怎么办。”
我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头发短短的,有些扎手:“妈自己会开车了,以后想去哪儿都行。”
他笑了一下,是我熟悉的那个笑。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停住,低声说:“我昨天接到我爸电话,他在电话里跟我道歉,说他没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我听着他说那些话,不知道回什么,就说没事爸你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其实是在生他的气。妈,他做了那些事,你生不生气?”
“生气。但气过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他没有再说什么,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我拍着他的背,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松开手,朝我笑了一下:“那我下楼帮外婆剥蒜。”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有一片是暖的。我伸脚踩上去,鞋底抵着那片光,慢慢闭上了眼。
后来那几天,我从父母家搬了几趟东西到单位附近租的房子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五楼,朝北,采光一般,但收拾干净后还算顺眼。我把知行那个白瓷杯摆在窗台上,把旧相册塞进床底,书架搁了那几本驾考的书和几本闲书。衣柜里挂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厨房添了锅碗和电饭煲。第一天住进去那晚,我煮了碗面条,卧了一个鸡蛋,坐在客厅兼餐厅的小桌前吃完,洗碗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上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弹一支很老的小调。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楼下是条不太宽的巷子,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有电动车经过,留下一阵细碎的车铃声。我拉上窗帘,洗澡,关灯,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墙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房子正式过户那天,我和陆景衡在中介门店签字。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梁上一阵一阵地响。他坐在我对面,隔着那张铺满文件的桌子。签字的时候他笔握得很紧,指节泛白。签完了,他把笔放下,没有立刻起身。
“凌菲的钱,我卖掉车之后还她一部分。剩下的事,她答应再也不来找我了。”
我嗯了一声,把签好的文件递给中介。她没有说话,中介的小姑娘看了看我俩,似乎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最后只是站起来,说“手续办好了,后续有消息我通知你们”。
我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苏槿。”
我站住,没有回头。
“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打我电话。”他声音低低的,“我可能做不了太多,但你打电话,我肯定会接。”
我没有回答,拉开了玻璃门。十一月的阳光呼地一下涌进来,风吹在脸上有些干,但没有冬天的凛冽。我走了一段路,在街角拐弯处的熟食店买了一盒桂花糕,才想起来小时候知行最爱吃这家的。我从盒子里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又放回去。
当天下午我接到驾校的电话,说科目三约考通过了,下周一去考科目四。我拿着手机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个白瓷杯迎着光,杯身上的釉彩亮了一小片。
科目四考完那天,我走出考场,手机显示上午十点半。我坐在驾考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给苏钊发了条消息,说我考过了。他回了一个电话过来,说“你回头到城南二手车市场来看看,我有个朋友那儿有台代步车,车况还行,价格不贵。你拿证了正好可以开。”
我说好。
周六我去了二手车市场。那是辆白色的小型三厢车,五六年车龄,里程八万多。苏钊陪着我试了一圈,我开得很慢,停车时多倒了两次才进线。他从副驾下来,站在车外面说:“还行,刹车略软,回头去调一下。”
我站在车边,看着他朋友递过来的钥匙,接过来捏在手里。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的编码,没有光亮,有些旧了。
“就这台吧。”我说。
办完手续出门时,苏钊拍了拍我肩膀:“定了?”
“定了。”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钥匙,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他自己那辆车。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车先开走了,才发动这辆白色小车,慢慢汇入车流。路面比驾校宽得多,车也密得多。我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有些出汗,却觉得踏实。开过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手机在副驾座上无声地震动,是叶蔓打来的。
我按了免提,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苏槿,你证拿到了?”
“拿到了,刚买了车,正在开回去。”
“你真行。”她说,“晚上来我家吃个饭?老几个都在,给你庆祝一下。”
“好。”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起步。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指节干干净净,没有戒指。
那天晚上在叶蔓家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亮着,玄关处整齐摆着我的鞋子,窗台上那个白瓷杯还在原处,我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围巾也在。我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按开灯,整个房间的摆设都清清楚楚落在眼前,安静又妥帖。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放着那枚戒指。我用一个旧信封装着,是知行放寒假前回来那次,我收拾旧物时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本打算扔了,放到最后又揣进了口袋。我拿出信封,把戒指倒在掌心里,看着它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它还戴在我左手无名指上。我在厨房切菜时怕磨花,会先摘下来放在料理台边;洗完手再戴上,轻车熟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我从来不知道取下它需要用力气,直到真的决定取下来那天,才发觉原来那根手指一直都在承受重量,只是久了,习惯了,不觉得沉。
我把戒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抽屉最里面,然后关上了灯。
新历年的前一天,我回父母家吃晚饭。妈煮了汤圆,芝麻馅的,一人一碗。知行发了视频过来,说元旦学校有晚会,他不回来,等过年再回。镜头里他穿着红毛衣,后面是热闹的宿舍背景,舍友在打闹。他凑近屏幕问我:“妈,你新车开着怎么样?”
“挺好的,从家里到你单位那条路我已经开熟了。”
“那你回外公家远一点,路上小心。”
“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我爸昨天晚上跟我说话了。他说他现在住东区那边,租了个小房子。妈,他现在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你们过不过到一起的?”
我看着屏幕里他有些为难的表情,认真地说:“知行,你过年回来,想看你爸就去看,想看妈就来看,不用替我们操这些心思。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声音松快了一些:“行,我知道了。妈,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个白瓷杯的轮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父母的家里有老式的挂钟在走,滴答的秒针声一下一下,像时间本身的声音。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汤圆还吃不吃了?锅里还开着呢。”
“吃。”
窗外有烟花在远处的夜色里炸开,声音闷闷的,有点遥远。十二月的天很冷,但屋里暖气开得足,我穿着薄毛衣坐在沙发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感觉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第二天是新年第一天。我开着我那辆白色的小车,从父母家出发,沿着新开通的环城路往城里走。路很空,阳光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冬天干净的凉意。
前方没有需要追赶的人,也没有一定要到达的时点。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滑行。路在眼前展开,宽阔、安静、笔直,通往我自己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