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正蹲在农机站的院子里给一台拖拉机换皮带,满手油污,脸被太阳晒得发红。他用胳膊肘蹭了一下屏幕,短信跳出来:您的账户于14:23转出300,000.00元,余额1,247.36元。备注:给强强买车。
周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龙头跟前,拧开,把手上的机油冲得干干净净。水很凉,他的手指很稳。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从兜里掏出另一部手机——黑色,半旧,屏幕上有道裂痕。他拨了个电话。
“喂,王会计。我周建国。公户上那三十万,我十分钟前刚转走的,你那边收到回单没?收到了?好。现在听我说,一个字都别打岔。立刻,马上,把公户给我挂失。对,就是那个对公账户。冻住。所有人问起来,就说U盾丢了。谁都不许解冻,包括我老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院子外面,一辆崭新的红色宝马X3从村道上开过去,车窗开着,里面放着震天响的音乐。驾驶座上,他的小舅子王强咧着嘴笑,副驾驶上坐着他老婆王秀兰。
两个人有说有笑,谁也没朝农机站这边看一眼。
周建国目送那辆宝马拐上省道,消失在玉米地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油。然后他走到自己的皮卡跟前,打开车门,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他昨晚刚从县法院拿到的。
上面写着:周建国与王秀兰共同债务清单。三十万,是合作社的农机补贴款,打到公户上第三天。
他老婆转走了。
一个字都没跟他商量。
周建国把信封放回手套箱,发动了皮卡。车子开出农机站的时候,他看见远处天边压过来一团黑云。要下雨了。
皮卡拐上村道,他拨了第二个电话。
“喂,县公安局经侦科吗?我报案。有人私自转移农业合作社公款,数额三十万。对公账户已经被我挂了失,钱现在应该还卡在某个车行。对,我手里有证据。我十分钟后到。”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前面的路开始变得模糊。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的时候,他想的是王秀兰昨晚跟他说的话。
“建国,强强好不容易在城里谈了个对象,人家家里要求有辆车。你这个当姐夫的,手里有闲钱,帮一把怎么了?你有农机站,又不差这三十万。”
他说:“那是合作社的钱,是要报账的。”
王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你眼里除了你那破账,还有什么?我跟你过了二十年,我给你生了个闺女,我什么时候花过你一分钱?就这一次!”
他当时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吃完饭,洗了碗,然后去了一趟镇上的打印店。
那个打印店的小伙子认识他,问:“周哥,打印啥呢?”
他说:“防身。”
小伙子没听懂。
周建国现在还记得,二十年前他娶王秀兰的时候,彩礼是八千块,他东拼西凑借了六千。婚后第一年,他开着三轮车在镇上拉沙土,一天挣八十块。王秀兰跟他在漏雨的土坯房里过了三年。
后来他承包了村里的农机站,一步一步做起来。
这些年,王秀兰没上班,但也没闲着。打麻将、做美容、帮着她弟弟开了个二手车行。
周建国挣钱,王秀兰帮娘家。
这个家,就是这么过来的。
雨越下越大,皮卡的雨刮器疯狂摆动。周建国看见前面路边停着一辆车,打着双闪。
是王强。
那辆宝马X3的车尾灯在雨里忽明忽灭,王强从驾驶座跳下来,绕着车转了一圈,然后踹了一脚轮胎。
周建国放慢车速,经过的时候,他看见王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王强的表情,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周建国没有停车。他踩下油门,皮卡冲进雨幕里。
后视镜里,王强爬回车里,拨手机的动作。
周建国的手机响起来。
王秀兰。
他按了静音。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一直在震,像一条濒死的鱼。
周建国把车开进了公安局的院子。
他推开车门,雨砸在他头顶上,他听见手机响了最后一声,然后黑了屏。
没电了。
正好。
周建国走进公安局大厅的那一刻,王秀兰正坐在宝马4S店的贵宾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免费的美式咖啡。她不知道外面下雨了。
她只知道,二十分钟前,王强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王强接起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
“什么?账户异常?不能提车?钱到了啊,我姐刚转的——”
“什么叫冻结?谁冻结的?”
“周建国?放他妈什么屁!那是他老婆转给我的,什么偷?”
王秀兰放下咖啡杯,走过去。
王强把手机递给她:“姐,你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王强先生,我们接到开户行通知,您用来购车的对公账户已被挂失,该笔资金疑似涉及农业合作社公款挪用。银行已申请临时止付。同时,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我们暂时无法向您交付车辆。”
王强急了:“那车是我全款买的!钱都付了!”
“先生,如果您认为处理有误,可以到我们店里来,我们的法务会跟您对接。”
电话挂了。
王强把手机摔在沙发扶手上。
“姐夫这是要弄我!”
王秀兰愣在原地。她的第一反应是:周建国疯了。她不过就是转了他三十万。是,她没打招呼,可钱在她手里,银行怎么会知道?他报警了?他报警抓自己的小舅子?抓自己的老婆?
她掏出手机,拨周建国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
关机。
再拨。
关机。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王强在旁边喊:“他是不是把公户挂了失?他是不是想搞我姐弟俩?姐,你说话啊!现在怎么办!”
王秀兰扭头看着落地窗外,雨幕里,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从一辆商务车上下来,往4S店大门走。
他们胸牌上的字,在雨里晃了一下。
王秀兰只看见了两个字:经侦。
她的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王强已经慌了,抓着王秀兰的胳膊:“姐,你可不能不管我,这钱是你打给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王秀兰没看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走近门口的人。
她听见王强在她耳边喊:“他周建国敢这么干,我就敢把这个家给拆了!姐你听见没有!他把钱冻了,警方都来了,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送!”
王秀兰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闭嘴。”
门被推开了。
风卷着雨吹进来。
为首的男人摘下墨镜,扫了一眼大厅,目光落在王强身上。
“请问是王强先生吗?”
王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秀兰开口了:“我是他姐。钱是我打的,跟我弟弟没关系。”
男人看了她一眼:“王秀兰女士?正好。请两位配合我们到局里说明一下情况。周建国先生已经提交了报案材料和相关证据。”
王秀兰没动。
“我老公报的案?”
“是的。”
王秀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王强从没见过的冷。
“好。我去。”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拍在茶几上:“这钱,我出了。你们查清楚,到底是谁偷了谁。”
男人接过卡,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秀兰走出去的时候,雨更大了。她没打伞。高跟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点。
王强在后面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嘟嘟囔囔。
王秀兰没理他。
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去周建国面前,问个清楚。
周建国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他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擦了擦脸上的水。手机没电了,他插上车充。
手机屏幕刚亮起来,信息像决堤一样冲进来。
38个未接电话。
26条微信。
全是王秀兰和王强的。
最新一条是王秀兰发的:“周建国,我在公安局。有本事你就别回家。”
周建国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他发动皮卡,掉头,上省道。
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县法院。
因为今天下午四点半,他约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朱,是县里有名的离婚律师。
周建国到法院门口的时候,雨完全停了。西边的天劈开一道口子,漏出红色的光。
他看见了朱律师的黑色轿车。
朱律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手里永远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周老板,材料都带齐了?”
周建国点点头。
“结婚证、户口本、财产清单、银行流水、报案回执。还有这些年我给她家转的每一笔钱,都有记录。”
朱律师翻了翻,抬头看他:“你确定要离?二十年的夫妻,还有个上高中的闺女。”
周建国说:“不离,等她把合作社拖垮了再离?这个摊子下面养着六家农户。钱是补贴款,下面有名字、有审计。我不报,等着坐牢的是我。”
朱律师没再说话。
他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拍了拍:“行。等我消息。你这几天别在家里跟她硬碰。她脾气上来,指不定干出什么事。”
周建国笑了一下:“我倒是想看看,她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他转身回到皮卡上,点着一根烟。
烟吸了半截,他拨通了闺女的电话。
“雯雯,放学了没?”
“爸!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怪怪的,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你俩吵架了?”
“没事。你今晚别回家,去你大姨家住一晚。爸去接你。”
“爸,到底怎么了?”
“听话。”
他挂断电话,把烟掐了。
车子开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路过王强的二手车行。
铺面关着门,门口停着那辆红色宝马X3,车身上有泥点。
周建国放慢车速,看见车行里面亮着一盏灯,有个人影在动。
他踩下刹车,看了一会儿。
那个人影在翻抽屉。
是王强。
周建国没有下车。他拨了个电话,是给他合作社下面一个农户的。
“老赵,我周建国。你家狗还下不下崽了?”
“下啊,周哥,你要一只?”
“不要。明天你牵着狗,到王强车行门口遛一遛。”
“啊?”
“没事了。早点睡。”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把车开走了。
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他得去见一个人。
那个女人,才是他要下狠手的原因。
三天前,他收到了一个没署名地址的快递。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主角,是王秀兰。
和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周建国认识。
他是隔壁镇上一个包地种大棚的小老板,姓冯。
王秀兰跟冯老板站在一起,在县城一个小区门口,有说有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老婆每周三下午都在这个小区三栋二单元1102。
字迹很丑,像左手写的。
周建国把照片收起来,没声张。他雇了个人,在县城那个小区门口守了两个星期三。
人跟到了。
王秀兰真的进去过。
不是一次。
他都没有声张。
他已经习惯了。
王秀兰这些年,早就不是当初跟他挤土坯房的那个女人了。她看不起他满手油污,闻不惯他身上柴油味。她嫌他土,嫌他傻,嫌他只会在土里刨食。
但她离不开他的钱。
周建国在皮卡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银行。
公户已经挂失,银行工作人员见了他,说:“周老板,这个账户有司法冻结通知,暂时不能办理任何业务。”
周建国说:“我知道。我就是来确认一下,钱还在不在。”
“在。三百一十一万四千零六毛。加上昨天王女士试图转出的三十万,已经被止付追回,合计三百四十一万四千零六毛。”
周建国点点头。
“谢谢。”
他走出银行大门。
阳光很刺眼。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周建国吗?我是王强的朋友。”
“说。”
“王强被抓了。刚刚在车行,来了七八个警察,直接给他按地上了。说他洗钱。三十万那笔只是小头,他那个二手车行,私下给人倒腾黑车,账对不上。听说你挂失公户,银行的AI系统触发了反洗钱预警。他不止三十万的问题。”
周建国没说话。
“你老婆现在在公安局。你老丈人已经去你家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
周建国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点着一根烟。
他眯起眼看着天。
天很蓝。
他低头把烟抽完,然后上了皮卡。
回家。
周建国的皮卡开进村口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自家院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
他岳父王有德,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站在他家院门外。
旁边还站着村长老赵。
王有德一看见周建国的皮卡,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周建国把车停稳,推门下来。
王有德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建国,建国啊,我求你了,你去公安局把案子撤了。强强还年轻,他不能进去啊!三十万我们还你,我们砸锅卖铁也还你!”
周建国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叫了二十年“爸”的人。
周建国说:“钱能还。人进去了,能换我出来吗?”
王有德没听懂。
村长老赵站在旁边,叹了口气:“建国,都是一家人。你老丈人一辈子要强,今天头一回跟人低这个头。你给个台阶下。毕竟强强还小,三十万的事,你要真把他送进去,这梁子就结死了。”
周建国看着村长。
“他大我三岁。不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里有几个发出了短促的笑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建国继续说:“老赵,那三十万是农机补贴款。是上面给六户人家的柴油补贴。有账、有文件、有审计。我把钱‘借’给他,到期拿什么还?公户上的钱,少一分,审计就能把我摁在墙上。到时候,抓我进去吃牢饭,他王强会替我送铺盖吗?”
老赵不说话了。
王有德还抓着周建国的胳膊,手在抖。
“建国,我知道你难。可秀兰是一时糊涂。她都是为了强强,你是她男人,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周建国终于低头看了一眼他老丈人的手。
那双手,指甲灰黄,手掌粗糙,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可这双手,从来没帮过他一把。
他开农机站的头两年,跟银行借了十万块,想请老丈人做担保。
王有德说:“我一把老骨头,担不起这个责。你找别人吧。”
后来合作社做起来了,王有德隔三差五就来找王秀兰。
不是要钱修房子,就是给王强要本钱。
王秀兰从没跟他说过“不”。
周建国抽回胳膊。
“爸。你回去吧。这件事,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法律不给你面子。”
说完,他转身往院里走。
身后,王有德“扑通”一声,真的跪下了。
“建国!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村长老赵慌了,赶紧去扶:“王叔,你别这样,快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周建国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跪我,不如去跪法律。看它认不认你这个面子。”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门外,王有德嚎了一声,像谁踩断了他的肋骨。
周建国站在院子里。
院里的石榴树叶子浓绿,一只麻雀停在枝头,歪着头看他。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王会计。你下午来我这一趟。把合作社的所有账本都带过来。还有银行回单。每一笔,都给我打出来。”
“周哥,要干吗?”
“该清账了。”
他挂了电话,走进堂屋。
堂屋里,他闺女周雯坐在沙发上,行李箱放在脚边。
“爸。”
周建国愣了一下:“你不是去你大姨家了?”
周雯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回来了。大姨给我打了电话,说姥姥家那边都炸了。爸,妈是不是真的偷了三十万给舅舅买车?”
周建国看着她。
女儿今年十六,个子已经快赶上他了,眉眼长得像王秀兰年轻的时候。
“不是偷。是拿我的命去填她的面子。”
周雯抿着嘴:“我听说了。大姨说,姥姥家那边准备全家来闹。”
“来呗。”
周建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水有点凉,他一口气喝干了。
“你收拾东西,先回学校。爸能处理。”
周雯站着没动:“我不走。我要看看,我妈到底能为了那个家,把咱们家作到什么地步。”
周建国没再赶她。
他坐到椅子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墙的影子慢慢爬进来,像一只伸展的手。
周雯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手机上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三天前,我在市里的公交站台看见我妈了。”
周建国没吭声。
“她从一个男人的车上下来。那个男人,是冯叔。她在咱家见过他,说是什么大棚合作社的。我没看错。她戴着口罩,但我认得她那双鞋,是爸你给她买的那个牌子,香奈儿,对吧?”
周建国还是没吭声。
周雯说:“我回家的时候,她还没回来。她说是去打麻将。但她身上没有烟味。有一种香水味。不是她自己的。”
周建国转过头,看着她。
“雯雯。”
“爸。”
“你记住,你妈是你妈。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生了你,养了你。你不许在外面说她一句不是。听见没有?”
周雯的眼泪“啪”一下掉在茶几上。
“那你呢?谁管你?”
周建国没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
然后他说:“回学校吧。爸这几天没空接你,你放学直接回宿舍。等爸这边忙完了,去接你吃饭。”
周雯没再说“不走”。
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爸。”
“嗯?”
“你电话别关机。别让我找不到你。”
周建国说:“好。”
周雯走了。
院子里,石榴树上的麻雀飞走了。
周建国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煮了一锅挂面,打了两个鸡蛋。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饭桌前,吃着面。
面里盐放多了,齁得他喝了好几口水。
他想起很多年前,王秀兰第一次给他做饭,也是煮挂面。那碗面,盐也放多了。她看着他吃,两只手绞着围裙,小声问:“好吃不?”
他说:“好吃。我吃一辈子都行。”
那碗面,他吃了个底朝天。
现在这碗面,他吃不下了。
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
手机响了。
是王秀兰。
他接起来。
“周建国,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知道不知道强强被抓了!他那个车行全被翻了个底朝天,人已经被送到县看守所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你非要看着我家破人亡是不是!”
周建国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她吼完,他才说话。
“说完了?”
“周建国,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去公安局,跟警察说那钱是你给你的,不是偷的!然后找个律师,给我弟弟保出来!车不要了,钱我们想办法还你!我王秀兰后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行不行!”
“不行。”
“你!”
“秀兰,你听好了。我这一辈子,有两样东西不能碰。一个是合作社的账,一个是周雯。王强动的不是我周建国的钱,动的是我跟上面签的字。我不送他进去,我就要进去。你现在只能选一个:我进去,还是他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秀兰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颤。
“建国。你就不能看在我们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上,拉他一把?他是我亲弟弟啊。他要是有了案底,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所以,就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秀兰。”
周建国打断她。
“周一我在银行,给你转了五百二十块。备注写的‘补偿’。你收到没有?”
王秀兰愣了一下:“什么五百二十块?”
“你去看看你的卡。这笔钱,是给你买药的。我知道你每个月都有几笔药店的消费。什么药,我不知道,也不想问。但从今天起,你的开支我不管了。”
王秀兰的声音忽然提高:“周建国你什么意思!你在查我?”
“我查你干什么。我就是在算,我周建国在你王秀兰眼里,到底值多少钱。”
“你——”
“我算出来了。三十万。还有,你在县城,三栋二单元1102。那个地方,我不去查,我怕脏了我的眼睛。但你给我记住了,这个婚,我离定了。我现在还跟你在一个户口本上,是因为雯雯还没成年。等她满了十八,你从我这里拿到的每一分钱,都得给我吐出来。”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王秀兰哭了出来。
“周建国!你王八蛋!你居然查我!你早就怀疑我!你跟踪我!你下作!”
“你骂吧。我听着。”
“你不得好死!你——”
周建国把电话挂了。
他站起来,端起碗,走到院子里,把剩下的面倒进垃圾桶。
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门口亮着一束光。
有人敲门。
“周哥,我王会计。你在家不?”
周建国去开了门。
王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矮胖,圆脸,一脸紧张。她身后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一个大编织袋。
“账本都带来了?”
“带来了。周哥,我刚才经过村口,看见你老丈人还跪在那里。村长陪着呢。好多人围着。”
周建国没接话,接过编织袋。
“进来说。”
王会计进了院子,在堂屋坐下。
周建国把编织袋里的账本掏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上。
“从明天开始,你把合作社的每一笔进出账,都发到群里。所有入股农户,每天都能看到钱花在哪了。”
王会计点点头,又犹豫着问:“那要是你老婆来闹呢?”
“让她闹。”
周建国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了。
“我就是要让全村人看看,这三十万到底是给谁花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
远处,村口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有人在喊什么,被风撕成碎片。
他老丈人还跪着。
周建国看了一会儿,转身对王会计说:“你今晚别走了。开着门睡。”
王会计脸色一变:“啊?”
“放心,没人敢动我的人。”
周建国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手电筒,按亮,走到院子里,对着门口那棵老槐树晃了晃。
树底下,几个黑影缩了回去。
是他小舅子那帮狐朋狗友。
王强进去了,这些人还能在外面蹦跶几天。
周建国把手电筒挂在院门上,明晃晃地照着。
那些黑影彻底散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走回堂屋。
他翻出手机,找到那个备注为“冯”的号码。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被接起来。
“喂?谁啊?”
“周建国。”
电话那头明显噎了一下:“哦……周、周哥啊,这么晚了,啥事?”
“冯老板。我下个月去你那个大棚合作社看看,学习学习。方便不?”
“那……那当然方便。周哥来,我肯定欢迎……”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了,冯老板不用太客气。该看的,我自己会看。”
“周哥,你是不是有——”
周建国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他坐在堂屋里,翻开账本,开始一笔一笔地看。
夜还长。
他的耐心,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