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总额7.3亿,我承担96%业绩却只拿到88元,辞职后男董事长亲自拦我:“亲手打拼的公司,你真舍得?”我只说四句,他当场僵住
第1章
“赵东升,你签个字。”
财务部刘姐把工资条往我面前一推,指甲盖点在实发金额那一栏,88.00。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三秒。旁边周明远的脑袋凑过来,嘴角咧到耳根:“东升哥,够买两斤排骨了。”
会议室里二十多号人,笑声此起彼伏。我没笑,把工资条翻到背面,背面印着公司年度表彰大会的节目单——特等奖,最新款折叠屏手机,价值一万六。抽奖环节设在明天。
“刘姐,年终奖明细是不是打错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刘姐眼皮都没抬:“财务只负责核算,有问题找陈总。”
陈总。陈建斌,人力总监,三个月前刚空降过来,据说以前是搞传销的。他此刻坐在长桌那头,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赵东升,公司今年实行新的绩效体系,你的年终奖是经过核算的,有异议可以走申诉流程。”
“我承担了公司96%的业务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华南区七个大客户,五个是我一个人签的,全年回款四千万,利润一千两百万。”
“数据我们认可。”陈建斌耸了耸肩,“但绩效不只是看数字,还要看团队协作、价值观匹配、领导力评估。你这几项评分都在C档。”
周明远在旁边接话:“东升哥,别太计较了,你看我,才拿六十六,比你少二十二呢。”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我捏着工资条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尖锐的响声。所有人都看着我。
“赵东升,你要干什么?”陈建斌的语气冷下来。
我没理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往外走。走廊尽头是董事长办公室,门关着。我抬手要敲,门从里面开了。
沈国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茶杯,看见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东升?会开完了?”
“沈董,我想问年终奖的事。”
“进来说。”
办公室比会议室大两倍,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沈国栋坐回他的真皮座椅,把茶杯搁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没坐。
“沈董,2018年我进公司,月薪三千,跑业务自己垫路费。2019年公司差点倒闭,我三个月没领工资,把华南区从零做到八百万。2020年疫情,我开车两千公里去给客户送样品。到现在,我一个人扛着公司96%的业绩。”
沈国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无奈:“东升,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公司大了,要有制度。陈建斌那套绩效方案是专业的,你要理解。”
“我理解不了。”我把工资条拍在他桌上,“我理解不了为什么周明远一个季度只打十个电话,拿六十六,我拿八十八。”
“你这是在攀比。”
“我这是在算账。”
沈国栋的表情终于沉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浮出一丝笑,那种笑我见过,是他跟客户谈判时砍价的笑:“东升,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这样,你先回去休息两天,年终奖的事,年后我们再谈。”
“不用谈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举到他面前:辞职报告。
沈国栋的笑意凝固了。
“赵东升,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把手机收起来,“沈董,明天抽奖,那个折叠屏手机,你留着给周明远吧。”
我转身就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沈国栋的声音,不再慈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硬度:“赵东升,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你一分钱拿不到,行业里我沈国栋说一句话,你看看谁还敢用你。”
我停下脚步。
“还有,”他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你亲手打拼出来的公司,你真舍得?”
我慢慢转回身。沈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我看着他,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沈董,2019年那三个月没发的工资,我留着银行流水。”
沈国栋的手指停了。
第二句:“华南区七个大客户,有五个是我用个人关系签的合同,合同附件里有条款,主要负责人变更,客户有权无条件解约。”
沈国栋的脸色变了。
第三句:“上个月你让我签的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我没签,原文件我拍了照。”
沈国栋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第四句:“陈建斌是你外甥吧?他以前在的那家公司,是传销被端掉的。这事我半年前就知道了,没跟任何人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地窗外风擦过玻璃的声音。沈国栋站在那里,手撑着桌子,指关节发白。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身后是沈国栋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我没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赵总,华南区的王总说想跟你聊聊,方便回个电话。”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进来了,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陈建斌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抬头写着“绩效奖金分配表”,我的名字旁边,手写了一个数字,1200000,然后被红笔划掉,旁边批注:实际发放88元,差额部分另行处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沈国栋的私人手机号。
我按了拒接。
三秒后,一条短信进来:“东升,明天抽奖你必须来,有重要的事宣布。关于你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还是沈国栋的号码:“那个数字,不是我定的。”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写字楼。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哗哗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彩信,照片里是财务部刘姐,她正把一摞文件塞进碎纸机。文件最上面那张,隐约能看见“年终奖”三个字。
第2章
我没回沈国栋的短信,也没回那个陌生号码。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根。第三根点着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是沈国栋的司机老吴。
“赵总,沈董让我接您回去。”
“我辞职了。”
“沈董说,您要是不回去,他亲自下来。”
我看了眼写字楼大堂的玻璃门,沈国栋果然站在旋转门里面,手机举在耳边,正往我这边看。隔着一条马路和两层玻璃,我都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火。
我把烟掐灭,上了车。老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回到办公室,沈国栋把门反锁,窗帘拉了一半。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甩给我一根。我没接,烟掉在地上。
“东升,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
“五年。”他点着自己的烟,深吸一口,“你觉得我沈国栋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您是不是,您自己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2024年度绩效奖金最终核定表”,下面一行小字:仅限董事长及财务总监查阅。
我翻开第一页。我的名字在第一行,核定年终奖金额:1,200,000元。后面有一个手写签名,是沈国栋的,旁边日期是1月12号,昨天。
“我签的字。”沈国栋把烟灰弹进茶杯里,“财务收到的是另一份表,陈建斌做的,你看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份重新分配方案。我的120万被拆成了十几个人的份额,最大的一笔给了周明远,38万。陈建斌自己拿了22万。剩下的分给了几个刚入职半年的新人,每人五到八万不等。
“陈建斌跟我说,你业务能力强但团队意识差,要把你的奖金匀给新人,激励团队。”沈国栋冷笑了一声,“我签字的时候问了一句,赵东升知道吗?他说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
“我知道你没同意。”沈国栋把烟按灭,“所以我让你明天来抽奖,当着全公司的面,把这张表公布。”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周明远,38万。那个在会议室里笑话我拿88块钱买排骨的人,拿了38万。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沈国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台灯亮着,他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陈建斌是我老婆那边的亲戚。”他的声音很低,“我老婆姓陈。”
我没说话。
“他进公司这三个月,把财务、人事、采购全换成了他自己的人。上个月我发现采购成本涨了百分之四十,查了一下,供应商是他同学的公司。”沈国栋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但我动不了他,我老婆手里有公司30%的股份,她站她侄子那边。”
我看着沈国栋,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头发染得乌黑,但发根已经白了一截。他的手搁在桌上,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所以你要我明天去抽奖,当众把这张表捅出来?”
“你捅出来,我才有理由查账。”
“沈董,”我把那张表合上,推回去,“我已经辞职了。工资条上写的是88,我认了。华南区的客户要解约,那是他们的事。股权代持协议我没签,那是我的事。你家里的事,公司的事,从今天下午开始,跟我没关系了。”
沈国栋的脸抽了一下。
“赵东升,你不能走。”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手搭在我肩膀上,“你走了,陈建斌下一步就是把华南区的客户全部转移到他自己的公司。他已经注册了一家公司,法人是他老婆,注册地址就在我们楼下。”
我肩膀一偏,甩掉他的手。
“沈董,你刚才在走廊里跟我说,我出了这个门,行业里你说一句话,没人敢用我。”
沈国栋的表情僵住了。
“我三十五了,跑业务跑了十年。你封杀我,我大不了去开滴滴。”我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但你记着一件事,华南区那七个客户,王总李总张总,他们认的是我赵东升,不是你这个公司。我签的合同里有竞业条款,我两年内不能干同行,但他们可以主动找我,那是他们的选择。”
我拉开门。走廊里站着三个人,刘姐、陈建斌,还有周明远。陈建斌的脸色铁青,周明远低着头,刘姐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手指捏得发白。
陈建斌先开口:“赵东升,沈董跟你谈完了?”
“谈完了。”
“那把你的工牌交出来吧。”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笑,“你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
我从兜里掏出工牌,放在他手心里。陈建斌捏住工牌,笑容扩大了一倍。
“还有,”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手机里那些照片,最好删掉。有些东西,你拿着没用,反而惹麻烦。”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在走廊灯光下缩了一下。
“陈总,”我也压低声音,“你那个注册在楼下的公司,工商信息我查过了。法人是你老婆,监事是你妈,办公地址是虚拟的。但有一条你可能忘了,你们公司的经营范围里,有‘技术咨询服务’这一项。”
陈建斌的笑容停住了。
“我们公司跟客户签的合同里,都有一条保密条款,禁止将客户信息泄露给第三方。你注册的那家公司,如果接了跟我们客户相关的业务……”我没把话说完。
陈建斌的手攥紧了工牌,塑料边角硌进他的掌心。
这时候,我兜里的手机震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裤兜上。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王总——华南区最大的客户,全年单量占我业绩的四成。
他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东升,明天到。”
紧接着第二条:“带上你那个折叠屏手机,我抽奖抽中了一个,送你。”
走廊里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空气。沈国栋站在办公室门口,陈建斌挡在我面前,周明远缩在墙边,刘姐手里的牛皮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纸散了一地——全是碎纸机没搅碎的残片,拼起来能看见“年终奖”“核定”“陈建斌”几个字。
我弯腰捡起一片碎纸,上面只有半个签名。陈建斌三个字,写了一半。
我把那片纸揣进兜里,绕过陈建斌往电梯走。身后传来沈国栋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东升,明天抽奖,你来。”
我按了电梯按钮。
“你不来,我就把陈建斌的事全抖出来,包括你那张表。”沈国栋的声音变了调,“你不来,我就当你是同谋。”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金属内壁映出走廊尽头那几个人扭曲的影子。
我跨进电梯,转过身。
“沈董,明天抽奖我不来。”
门开始合拢。
“但华南区的客户会来。”
门关上了。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建斌猛地转头看向沈国栋,沈国栋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而周明远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纸片,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电梯往下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第三条消息:“赵总,明天抽奖大会,我订了十个花篮送过去。您看写什么贺词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写‘恭喜发财’。”
对方秒回:“好的。另外,沈太太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律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空无一人。我往外走的时候,保安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冲他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风停了。手机屏幕上跳出第四条消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赵总,陈建斌的老婆刚才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你们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的收据,时间显示是三小时前。她跟谁在一起,您猜猜?”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截图上,咖啡馆角落的卡座里,陈建斌的老婆对面坐着的,是沈国栋的太太。
两个人的手搁在桌面上,中间摆着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我只认出了两个字。
股权。
第3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公司楼下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对着天花板躺了四个小时。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四十七条未读消息,十三个未接来电。
沈国栋打了六个,陈建斌打了四个,周明远打了两个。剩下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海南,打了三次,每次响两声就挂。
我没回任何一个人。我打开邮箱,找到半年前王总发给我的那份合同附件,翻到第三页第七款:主要负责人变更条款。条款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是王总的笔迹——“赵东升离职则本合同自动终止,双方另行协商合作方式。”
我把这页截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李总,华南区第二大客户,去年他儿子结婚我随了六千的份子钱。我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早上七点,我退了房,在酒店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刚咬第一口,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四十出头,短发,素颜,眼圈发黑,像是一夜没睡。
“赵东升?”
“你谁?”
“沈国栋的老婆,陈敏。”
我嚼着包子看着她。她的眼睛和沈国栋完全不一样,沈国栋是那种鹰隼式的锐利,她是钝的,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刃口全磨圆了。
“上车,聊两句。”
“就在这聊。”
她也不坚持,熄了火,从副驾驶拿起一个文件袋,隔着车窗递给我。我没接。
“拿着。”她说,“你看了再决定要不要跟我聊。”
我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离婚协议草稿,沈国栋和陈敏的。财产分割那一条写着:陈敏持有的公司30%股权全部转让给其侄子陈建斌。
“他要跟我离婚。”陈敏的声音很平,“条件是把我侄子的事全抖出来。我签了这个,我侄子进去,我拿不到一分钱。我不签,他跟我打官司,公司股权冻结,谁都别想动。”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侄子昨晚跟我说了一件事。”陈敏的手指敲着方向盘,“他说你手里有他挪用公款的证据。他让我来问你,多少钱能买你手里的东西。”
我咬了一口包子,嚼完咽下去。
“你回去告诉陈建斌,”我把文件袋丢回她车里,“他挪用公款这事,我手里没有证据。但你让他记着,他注册那家公司的事,沈国栋知道,我也知道。他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这件事发给税务局。”
陈敏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
“赵东升,你知不知道沈国栋昨晚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求我。”陈敏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结婚二十三年,他从来没求过我。昨晚他跪在客厅里,求我别签那份离婚协议,求我让陈建斌从公司滚出去。他说他可以把我的股权买回来,按市场价的两倍。”
我没说话。街上的早高峰开始了,电瓶车贴着卡宴的车门呼啸而过。
“我问他为什么。”陈敏抬起头看着我,“他说,如果赵东升走了,公司就只剩一个空壳。那七个客户全是赵东升一个人谈下来的,合同里的条款都跟他个人绑定。赵东升前脚走,后脚公司就剩个营业执照。”
她顿了顿。
“他还说了一句,他说你这辈子没服过谁,但赵东升这个人,你不得不服。”
我笑了一下。包子吃完了,我把塑料袋攥在手里,没找到垃圾桶。
“陈总,”我说,“你侄子昨天在走廊里跟我说,让我删掉手机里的照片。今天我告诉你,那些照片我确实有,但我一张都不会删。你回去转告他,如果他再碰公司的一分钱,我就把照片发给你老公。你老公再发给你。你拿着照片去跟你侄子分股权,那是你们家的事。”
陈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发动了车子,挂上档,又踩住刹车。
“赵东升,你恨沈国栋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五年前是他给了我第一份工作,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我把塑料袋塞进兜里,“但昨天他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打工的人永远别把公司当自己的家。你把它当家,人家把你当抹布。”
陈敏看了我一眼,脚松了刹车,卡宴缓缓汇入车流。尾灯消失在路口的时候,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是李总。
“东升,我刚听说你辞职了?”
“李总消息挺快。”
“王总跟我说的。他说明天抽奖大会,公司要宣布新的人事任命,让我也去。”
“你去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东升,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自己干?”
街边的梧桐树掉了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我鞋面上。我把叶子踢开,深吸了一口气。
“李总,我还没想好。”
“你慢慢想。”李总的声音很稳,“合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签的那份协议里有一条,主要负责人变更则合同终止。你要是不在公司了,这合同就作废。我跟王总商量过了,你去哪,我们跟到哪。”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站了很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建斌。
我接起来,没说话。
“赵东升,你跟我姑妈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完全没了昨天在走廊里的从容。
“你姑妈?她刚才跟我说她要跟你姑父离婚。”
“你少管我们家的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告诉你,明天抽奖大会,沈国栋要宣布你离职的事。你要是敢来,我就把你吃回扣的事捅出去!”
“我吃什么回扣?”
“你跟王总签的合同,每一单你都拿了返点,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笑了。笑出声的那种。
“陈总,你搞错了。王总给我的返点,我一分钱没进自己口袋,全部入了公司账,财务有记录。你要不要现在去财务查?哦对了,财务是你的人,那你应该查得到。”
电话那头只剩下喘息声。
“还有,”我说,“明天抽奖大会我不去。但你记着,我不去不代表我不知道。你昨晚在办公室里烧文件的时候,刘姐拍了视频。她今天早上发给我了。”
“你——”
我挂了电话。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刘姐发来的。一段视频,三分十七秒。画面里,陈建斌蹲在碎纸机旁边,一张一张往里面塞文件,嘴里念叨着什么。音频降噪处理过,能听清一句话。
“赵东升那120万,一分都不能给他留。”
视频最后五秒,镜头晃了一下,扫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柜门开着,里面码着一沓一沓的现金。
我把视频保存了两份,一份传云端,一份发给了我自己另一个手机号。
然后我拨通了王总的电话。
“王总,明天的抽奖大会,我去。”
“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去。但我不是去抽奖的。”
“那你去干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去听沈国栋宣布人事任命。”
电话那头,王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嗅到机会的笑。
“行。明天我坐第一排。”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折叠屏手机,我抽到了。明天给你带过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个彩信。照片里是今天早上的财务室,陈建斌坐在刘姐的工位上,正在翻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赵东升卷”。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我昨天下午写的,只有一行字:
“陈总,你翻到这一页的时候,视频已经在王总手机里了。”
照片里,陈建斌的脸半明半暗,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进街角的一家打印店。店里的小姑娘问我打印什么。
我说:“辞职报告。打印两份。”
“两份一样的吗?”
“一份给我自己。”
“另一份呢?”
“另一份,”我把U盘插进电脑,“给沈国栋留着。他明天用得着。”
第4章
抽奖大会设在公司顶楼的多功能厅。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摆了十個花篮,红绸带上写着“恭喜发财”四个字,落款全是华南区那几家客户的公司名。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捧着的抽奖箱差点掉在地上。
“赵……赵总?”
“早。”我递给她一杯豆浆,“热的,拿着。”
她没接,眼睛直往我身后瞟。我顺着她目光回头,王总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李总,再后面是张总,三个人西装革履,手里都提着东西。王总提着一个礼品袋,李总抱着一箱酒,张总腋下夹着一卷什么东西,红纸包着,像是锦旗。
“东升。”王总把礼品袋塞给我,“折叠屏,昨晚抽的,我说到做到。”
李总把酒往签到台上一放:“给兄弟们喝的,抽完奖别走,中午我安排。”
张总展开那卷红纸,抖了两下,是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八个金字:“肝胆相照,商道酬信。”他把锦旗往我手里一塞:“拿着,待会儿进去挂墙上。”
前台小姑娘已经彻底傻了,手里的抽奖箱被李总顺手接过去,往签到台上一搁。李总拍了拍箱子:“这箱子里装的什么?”
“奖……奖品券。”
“特等奖是什么?”
“折叠屏手机……”
“巧了,”李总从兜里掏出一张券,扔进箱子里,“我这也有一个,给东升攒着。”
我推着他们三个往电梯里走,说正事要紧。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门又弹开了。陈建斌站在电梯门口,脸色铁青,西装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带歪着。
“赵东升,你不能上去。”
“为什么?”
“你已经被辞退了。”
王总从我身后探出头:“这位是?”
“陈建斌,人力总监。”我说。
王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总是吧?我姓王,华南区的。你们公司的合同我签的,条款里写了,赵东升离职则合同终止。我今天来,是来确认一下,你们公司到底谁说了算。”
陈建斌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李总在电梯里按住了开门键:“小陈,你要进来就进来,不进来别挡道。我们跟沈董约了十点。”
陈建斌退了一步。电梯门关上。
顶楼多功能厅里摆了二十张圆桌,坐了将近两百号人。前排是领导席,沈国栋坐在正中间,左边空着两个位子,右边坐着陈敏。陈敏今天化了妆,口红是正红色,和昨天素颜判若两人。她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台上。
台上拉着横幅:“2024年度总结表彰暨新春抽奖大会”。主持人正在试话筒,刺耳的啸叫声盖过了全场的嗡嗡声。
沈国栋站起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王总李总张总,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坐下。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王总他们坐在我旁边,李总把那箱酒搁在脚边,张总把锦旗放在桌上,红纸没拆。
主持人宣布大会开始,沈国栋上台致辞。他讲了十五分钟,从公司成立讲到今年业绩,从今年业绩讲到明年规划。最后一段,他停了停,喝了一口水。
“下面,我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全场安静下来。我感觉到前排陈建斌的背绷紧了。
“经董事会研究决定,任命陈建斌同志为公司副总经理,分管人事、财务及采购工作。”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主要是前排那几张桌。陈建斌站起来,整了整领带,往台上走。走到台阶口的时候,沈国栋抬了一下手。
“等一下。”
陈建斌停在台阶上。
沈国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举到话筒前。纸不大,A4对折,但前排的人能看清上面有字,手写的。
“在宣布任命之前,我先念一份东西。”沈国栋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这是昨天财务部收到的一份奖金分配表,上面的签名是我的。但后面这一份,是重新分配过的。”
他抖开第二张纸,密密麻麻的表格。
“赵东升,核定年终奖一百二十万。实发八十八元。”
全场静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两百多号人同时交头接耳,嗡嗡声压过了音响。前排几个陈建斌带来的人脸色变了,互相使眼色。
沈国栋抬手压了压,示意安静。
“差额部分,共计一百一十九万九千九百一十二元,被拆分成十六份,分给了十六个人。”他念了一个名字,“周明远,分得三十八万。”
周明远坐在第三排,正在喝咖啡。咖啡杯从手里滑下去,杯子没碎,但咖啡泼了一桌,顺着桌布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后面那人的脚上。
“陈建斌,分得二十二万。”沈国栋继续念。
陈建斌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他回头看沈国栋,嘴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沈国栋没看他。
“其余部分,分给了其他十四位同事,金额从两万到八万不等。这十四位同事,有十二位是陈建斌同志入职后招聘进来的。”
沈国栋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折好,放进口袋。
“这笔钱,今天会重新核算,按原方案发放。赵东升的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是后排的人,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密。王总没鼓掌,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往台上走。李总和张总也跟着站起来。
王总走到台上,从沈国栋手里拿过话筒。
“各位,我姓王,华南区的,跟你们公司合作五年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我只说一件事。这五年,赵东升给我们公司供的货,没有一次延期,没有一次质量问题。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一个人开车两千公里,把样品送到我工地上。就冲这个,我今天来,就想问一句——”
他转向沈国栋。
“沈董,赵东升的辞职报告,你批了吗?”
沈国栋看着王总,又看了看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批。”
“那好。”王总把话筒递还给他,“我建议你,当着全公司两百号人的面,说一句挽留的话。”
沈国栋接过话筒,沉默了很久。多功能厅的音响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落在我身上。
“赵东升。”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点嘶哑,“你说四句话,我就让你走了。今天,我给你四句话的时间,你说。”
全场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陈建斌站在台阶上,进退不得。陈敏坐在第一排,手指绞着桌布。周明远蹲在地上擦咖啡,手抖得纸巾都拿不稳。
我站起来。
第一句:“沈董,我不回来了。”
全场哗然。
第二句:“但我不走。”
喧哗声更大了。
第三句:“华南区的业务,我继续做。合同改一下,甲方从公司变成我个人。王总李总张总已经同意了。”
王总在旁边点了点头。
第四句:“陈建斌那家公司,我建议你查查账。他给供应商的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四十。多出来的部分,进了谁的口袋,你让他自己说。”
陈建斌从台阶上冲下来,朝我扑过来。李总横跨一步挡在我前面,张总在后面拽住了陈建斌的胳膊。两个人扭在一起,桌上的酒瓶被碰倒了,碎了一地。
沈国栋站在台上,话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赵东升,你赢了。”
“陈总,”我也低声回她,“我没赢。你侄子完了,你老公公司也完了。你们家的事,没有赢家。”
陈敏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瞬间,外面走廊的灯晃了一下,照出她手背上的一道水痕。
周明远终于擦完了桌子,直起身来。他手里攥着湿透的纸巾,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东升哥,我那三十八万,我退回去,你别搞我。”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没意思。
“周明远,那三十八万你留着。”我往门口走,“但以后别叫我东升哥。我受不起。”
我推开多功能厅的门,走廊里的灯照得眼睛发酸。手机在兜里震了。掏出来一看,是刘姐发来的消息:“陈建斌办公室保险柜里的东西,我拍了照。你要不要看?”
下面附了一张图。保险柜里除了现金,还有三本账,一本是公司真账,一本是给沈国栋看的假账,还有一本,封面上手写着“赵东升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回刘姐:“发过来。”
“全部?”
“全部。”
“你不怕?”
我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外面天晴了,阳光铺了一地。楼下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但枝头上已经鼓出了细小的芽苞。
“刘姐,”我打字,“怕了五年了。今天不想怕了。”
消息发出去,我靠在窗台上等。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一帧一帧地走。走廊另一头,多功能厅的门被人推开,沈国栋追出来,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手里还攥着那两张年终奖的表。
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停住了脚步。
“东升。”
我没回头。
“那本账,”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喘着气,“赵东升卷那本,不是陈建斌做的。”
我转过身。
沈国栋站在走廊中间,头顶的灯打在他脸上,把他皱纹里的阴影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的表掉在地上,纸滑出去老远。
“是我做的。”他说。
第5章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多功能厅的门关着,里面的喧哗声隔了一层,闷闷的,像隔着水。沈国栋站在走廊那头,背靠着墙,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截,手撑着膝盖才没坐到地上。
“你做的?”我重复了一遍。
“那本账,陈建斌都不知道。”沈国栋的声音又干又涩,“他以为他做的假账天衣无缝,其实我早就在他之前做了一本。他那本用来糊弄我老婆,我那本用来防他。”
我盯着他。他的西装前襟上沾着咖啡渍,领带歪到一边,头发也乱了,那层染过的乌黑底下,白茬一片一片往外冒。
“赵东升卷,是什么意思?”
沈国栋没马上回答。他慢慢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和我并排站着。楼下的银杏树在风里晃,那些芽苞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往外拱。
“2019年,公司差点倒闭,你还记得吧。”
“记得。三个月没发工资。”
“那三个月,我把我自己的房子抵押了,给公司续了一口气。但抵押合同是跟一个私人借贷公司签的,月息三分。公司活了,我背了一屁股债。”他转过头看着我,“这事没人知道,连陈敏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他把手伸进西装内兜,摸了半天,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银色的,齿口磨得发亮。
“我做了两件事。”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第一件,我从公司账上每月转一笔钱到一个私人账户,用来还那笔高利贷。第二件,我建了一个秘密档案,把所有跟那笔借款有关的凭证都收在一起,万一哪天我出事,这东西能证明钱去哪了。”
“档案在哪?”
“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跟陈建斌那个保险柜隔着一道墙。”他苦笑了一下,“他那本假账,我早就知道。我不动他,是因为他动的那点钱,还不够我填利息的零头。我留着他在公司,是因为我老婆。”
“陈敏知道你借高利贷的事吗?”
“不知道。”他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公司是她侄子搞垮的,其实在她侄子来之前,公司就已经是一个空壳了。账面好看,是因为我从客户预付款里拆东墙补西墙。”
我靠在窗台上,消化着这些信息。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胸口发紧。
“沈董,你给我看这些,想让我干什么?”
沈国栋把那把小钥匙递过来。我没接。
“赵东升,那本账里有你的名字。”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华南区七个客户,每签一单,我都从你的提成里截了一笔。你没发现,是因为我让财务把你的提成比例做高了两个点,截完你也不知道。”他的手垂下去,钥匙在指间晃荡,“三年下来,从你身上截出来的钱,大概八十万。全填了利息。”
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所以那120万年终奖,你早就知道?”
“知道。陈建斌做那张分配表之前,我就知道。”他把钥匙攥回手心,“但我不能给你。给你了,账上就空了,高利贷的利息就还不上,那帮人不会跟我讲道理,他们会来公司搬东西。”
“所以你看着我拿88块钱。”
“我看着你拿88块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远处电梯间传来叮的一声,有人上来了,又下去了。多功能厅里的喧哗声渐渐低下去,大概有人在台上讲话。
“沈国栋。”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干了一件天底下最蠢的事。”
他抬起头。
“你有难处,你可以跟我说。八十万,我拿得出来。你截我的钱,我最多骂你一顿,不会看着你去死。”
他的眼眶红了。五十六岁的男人,站在走廊窗边,手指头攥着那把钥匙,攥得骨节嘎嘎响。
“但我告诉你,你截我的钱去还债,我不会原谅你。”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一码归一码。那八十万,你得还。”
“还。一定还。”他的声音终于破了,带着一种哭腔,但眼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憋着,“我把公司股份抵给你,我那40%的股份,全给你。你拿去跟王总李总他们重新谈,公司还能活。”
“我不要你的股份。”
他愣住了。
“我要你干一件事。”
“你说。”
“把陈建斌做的所有事,包括你帮他瞒下来的那些,全部交给警察。”我看着他,“包括你自己截我那八十万的事,也写进材料里。该退的退,该罚的罚。”
沈国栋的脸白了一下,但只白了一下。
“好。”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你等着。”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赵东升,你刚才说四句话的时候,我以为你会骂我。”
“骂你干什么?骂你你能把钱吐出来?”
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然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震了。刘姐的消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三十多张照片。陈建斌保险柜里那三本账,每一页都拍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赵东升卷”,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赵东升,对不起。”
是沈国栋的笔迹。
我正看着,多功能厅的门开了。王总李总张总三个人走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沈国栋刚才在台上念那份年终奖明细的时候,场子已经炸了,后来陈建斌被两个保安架出去,周明远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现在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赵东升要自己干了。
王总走过来,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钥匙,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
“东升,谈得怎么样?”
“谈完了。”
“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从窗台上拿起那把钥匙。银色的,很轻,齿口磨得发亮。我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揣进口袋,跟那半张写了一半的签名放在一起。
“王总,李总,张总。”我看着他们三个,“明天有空吗?”
“干什么?”
“注册公司。名字我想好了,就叫‘东升’,用我的名字。”
李总笑了:“不怕沈国栋找你麻烦?”
“他找不了。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张总把锦旗往我手里一塞:“那这个你拿着,挂新公司墙上。”
我接过锦旗,红纸包着,沉甸甸的。这时候沈国栋办公室的门又开了。他抱着一摞文件出来,最上面一份的抬头印着“关于陈建斌涉嫌职务侵占的报案材料”,足足有几十页厚。他走到我面前,把那摞文件往我手里一放。
“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我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字:“赵东升年终奖差额部分,由本人沈国栋负责补足。”
“这条不用写。”我说。
“要写。”他坚持,“我欠你的。”
我没再跟他争。把文件合上,递给王总:“王总,你们公司有法务吧?帮忙看看,走流程。”
王总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够那小子喝一壶了。”
这时候电梯响了。门打开,陈敏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陈敏走到沈国栋面前,把一份文件拍在他胸口。
“离婚协议,我改了两条。第一,公司股权我不转让给陈建斌了,转给你。第二,你欠的那笔高利贷,我用我的私房钱帮你还。”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但有一个条件。”
沈国栋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
“赵东升那八十万,从你股份里扣。”
沈国栋攥着那份文件,手指在纸上捏出了褶。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东升,你刚才说你不原谅我。”
“对。”
“那这个呢?”他扬了扬手里的离婚协议,“能不能算我补的?”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陈敏。陈敏站在走廊里,正红色口红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但她的眼神是软的,落在沈国栋背上,像在看一个走丢了又找回来的东西。
“沈董,”我说,“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
我转身往电梯走。王总他们跟上来,李总提着那箱酒,张总抱着锦旗。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
跨进去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国栋和陈敏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摞文件和一把钥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电梯门关上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赵总,新公司注册地址我帮你找好了,就在原公司对面那栋楼,租金便宜,视野好,能看见沈国栋的办公室。”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站满了人,全是公司的员工,不知道谁组织的,一个个站在那儿看着我。人群最前面站着刘姐,她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就是昨天掉在地上那个,碎纸片已经拼好了,整整齐齐贴在一张A4纸上。
“赵总,”她把纸袋递给我,“这个给你。那120万的分配表,原件。”
我接过来,抽出那张拼好的纸。我的名字旁边,1200000被红笔划掉,旁边写着88。现在88也被划掉了,上面用黑笔重新写了一行字。
是刘姐的笔迹:“实发:1,200,000元。发放日期:待定。”
“待定”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第6章
一个月后。
新公司注册那天,我在工商局门口碰见了陈建斌。他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西服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看见我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然后低头往大厅里走。
我也没叫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取了号,坐在同一排椅子上等叫号。他坐这头,我坐那头,中间隔了八个空位。大厅里喇叭喊着号,他低着头翻文件袋里的东西,我低头看手机。
过了十几分钟,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坐下。
“赵东升。”
“嗯。”
“我来注销公司。”他把文件袋往腿上一搁,“我老婆跟我离婚了,公司她拿走,债务归我。”
我没接话。
“沈国栋的报案材料,我收到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律师说,职务侵占的量刑,跟退赃情况有关。我昨天把房子卖了,钱打到了公司账上。包括那22万,还有采购差价,全部退了。”
我看了他一眼。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颧骨往外突,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就是想说一声,你那天在走廊里跟我说的那句话,我回去想了好几个晚上。你说我不懂合同里的条款,不懂客户关系,不懂业务逻辑,我确实不懂。我在传销公司干了五年,学会的全是怎么拉人头、做假账、忽悠人。到了这边,我什么都不会,就会搞那一套。”
喇叭叫了他的号。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赵东升,那本‘赵东升卷’,我翻过。沈国栋记的每一笔,从你身上截的钱,日期、金额、用途,清清楚楚。他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笔迹都是抖的。我跟他共事三个月,从来没见他抖过。”
他转身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事窗口后面。
叫号机叫到我的号。新公司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那栏印着我的名字。经营范围:技术咨询、商务服务、货物进出口。注册资本:八十万。
这八十万,是沈国栋还我的第一笔。他把那辆开了三年的奔驰卖了,又凑了些现金,前天打到我卡上。附言写的是:“第一笔。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拿着营业执照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王总打来的,说华南区明年的合同准备好了,甲方是我新公司,条款跟以前一样,但有一条改了,加了“独家供应商”四个字。
“王总,独家供应商是不是太绝对了?”
“不绝对。”他在电话那头笑,“你值这个价。”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天很冷,但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手里拎着年货。再过三天就是春节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新公司地址。司机开出去两条街,我忽然让他靠边停一下。马路对面是原公司大楼,玻璃幕墙还是那样明晃晃的。十九楼那扇窗,沈国栋的办公室,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我没让司机等我,付了钱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十九楼那扇窗里的人影晃了一下,然后窗户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往窗台上放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方方正正的,隔着十九层楼看不清,但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闪了一下。像是一块手机。
折叠屏的。
我笑了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转身走了。新公司在对面那栋楼,十八层,比沈国栋矮一层。但视野确实好,推开窗能看见整条街,能看见那棵银杏树,能看见十九楼那扇窗。
搬家那天,李总和张总都来了,刘姐也来了,她把那个牛皮纸袋装裱起来,挂在新公司进门那面墙上。纸袋里是那张拼好的奖金分配表,还有那把银色的钥匙,沈国栋的秘密保险柜钥匙。刘姐问我要不要把钥匙还回去,我说不用,留着。
“留着干什么?”
“当个念想。”我说,“提醒我自己,以后当老板,别干那种蠢事。”
王总最后一个来,搬了一箱酒,还是上次那种。他往沙发上一坐,环顾了一圈新办公室,点了根烟。
“东升,你知道沈国栋跟陈敏复婚了吗?”
“不知道。”
“上礼拜的事。没办酒,就去民政局领了个证。陈敏把公司股份全转回给他了,自己留了百分之十。沈国栋给我打电话,说公司想重新跟我的单,问我愿不愿意。”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现在只认赵东升的合同。”王总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纸杯里,“沈国栋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替我恭喜赵东升。他应得的。’”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新办公室里。窗外那条街安静下来了,对面的写字楼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十九楼那扇还亮着。沈国栋的灯。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一个月了,那个号码再没发过任何东西,像是完成使命之后就消失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可能是刘姐,可能是老吴,也可能是公司里某个我从没注意过的同事。
我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指望对方回。但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新消息进来,还是那个号码:“新年快乐。沈董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那八十万,他明年这个时候之前还清。一分不差。”
我放下手机,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但很干净。对面十九楼的灯灭了。
街灯亮着,照着那棵银杏树,枝头上的芽苞比一个月前大了不少。再过一阵,春天来了,就会抽叶。
我想起一个月前,站在这个位置往下看的时候,我还在想一个问题:那88块钱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我想明白了。88块钱不是钱,是一把尺子,量出了我在别人心里值多少。但那把尺子握在别人手里。从今天开始,尺子在我自己手里。
手机又响了。一条新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赵总,听说你公司开张了。我想来应聘,不知道你收不收。落款:周明远。”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来。”
窗外,银杏树的枝头,有一颗芽苞在路灯底下泛着嫩绿的光。很小,但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