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卡尔加里之前，所有人都告诉我，加拿大是车轮上的国家，油价便宜，保险不贵，开车是享受。半年之后，我算了一笔账，发现方向盘上挂着的不是自由，是账单。卡尔加里没有车，你活不下去；有了车，你也活不好。我第一次加油是在抵达的第三天。那天下着小雪，我开着房东Dave借我的那辆旧福特，沿着Macleod Trail找加油站。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已经压到了红线以下，我手心全是汗。好不容易看到一个Petro-Canada的牌子，拐进去，熄火，打开油箱盖。加油枪插进去，数字开始跳。1.549。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默算：一升1.549加元，我这辆破车油箱大概60升，加满就是93加元。按当时的汇率，将近500块人民币。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加油枪还没拔出来，雪落在肩膀上，化了。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在卡尔加里，油价不是新闻里的数字，是你每次踩油门时心里那一下抽搐。我站普通开车的人这一边。那些说“加拿大开车便宜”的人，要么没算过保险，要么没在市中心停过车。
一、第一次加油
那个Petro-Canada的店员叫Marcus，二十出头，穿着红色的工装夹克，左耳戴着一颗银色耳钉。他看见我站在加油机旁边发愣，从玻璃门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Hey, you alright there?”我晃了晃加油枪，说：“Just watching the numbers.”他笑了一声，走出来，把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First time?”我说是。他指了指加油机上的小屏幕：“You know, last year this time it was 1.12.”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Now 1.549. And in summer, maybe 1.7. You’ll get used to it.”我问他，卡尔加里不是产油城市吗？他耸了耸肩：“We produce it, we don’t get it cheap. That’s Alberta for you.”加满之后，我走进店里付钱。柜台上有一种叫“Tim Hortons”的咖啡，大杯2.19加元。Marcus一边刷卡一边说：“You want a coffee? On me. You look like you need it.”我接过咖啡，纸杯烫手，站在店门口喝了一口。那是我在卡尔加里喝的第一杯咖啡，味道很淡，但很暖。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93加元，按当时的汇率，够我在国内加三箱油。而我在卡尔加里，只加了这一箱。那天晚上回到家，Dave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桌上放着一瓶Molson Canadian。他问我：“How much?”我说93。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啤酒：“That’s about right. Wait till winter. It goes up.”我问他为什么。他说：“Because it’s cold, and people need to drive. They know you can’t walk.”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在卡尔加里，油价不是市场决定的，是天气决定的。你越需要开车，它就越贵。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加油小票，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了。小票上印着：1.549/L，60.02L，93.03 CAD。这三个数字，是我在卡尔加里学会的第一组数字。
二、保险账单
车险是第二个月来的。我买了一辆二手丰田卡罗拉，2014年的，跑了11万公里，车价8500加元。买车的时候，车行的人说：“You need insurance before you drive it off the lot.”我打电话给Sandra，一个中年女人，声音很快，像在赶时间。她在电话里问了我一堆问题：驾龄、车型、年份、每天开多少公里、停在室内还是室外。最后她说：“Okay, your monthly premium is 287.”我以为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她说：“Two hundred and eighty-seven. Per month.”我说这比车还贵。她停了一下，说：“Welcome to Alberta. No fault insurance. Everybody pays.”我后来才知道，阿尔伯塔省的汽车保险是全国最贵的之一。没有事故记录的新移民，每个月200到400加元是常态。一年下来，就是3444加元。我那辆8500块的车，保险一年要交掉将近一半的车价。Sandra在电话里补了一句：“If you pay annually, it’s 3,200. Save you 244.”我选了月付。因为一次性拿不出3200。第一个月的账单寄来的时候，我坐在厨房的桌子前，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写着：Premium: 287.00，GST: 14.35，Total: 301.35。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301.35加元，按当时的汇率，大概是1600块人民币。我在国内开车的时候，保险一年才三千多人民币。在卡尔加里，一个月就干掉了一半。我给Sandra打了个电话，问她能不能便宜点。她说：“You can raise your deductible. From 500 to 1000. That saves you about 30 a month.”我问她，那如果出事了呢。她说：“Then you pay the first 1000. But you probably won’t. Most people don’t.”我选了1000的免赔额。每个月省30块。但我心里清楚，这30块不是省下来的，是赌出来的。赌我不会出事。那段时间，我开车特别小心。每次变道都看三次后视镜，每次刹车都提前五十米。因为我知道，一旦撞了，第一个1000块是我自己的。Sandra后来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附件里是一份保险条款，一共32页。我打印出来，放在副驾驶的手套箱里。从来没翻开过。但我知道它在。就像我知道，每个月1号，301.35加元会从我的账户里消失。
三、停车费
停车是第三个月开始教育我的。那天我去市中心办事，把车开到了8th Avenue SW。路边有一个绿色的小牌子，写着“Parking 8AM-6PM”。我把车停进去，投了6加元硬币，拿到一张小票，放在仪表盘上。办完事回来，车窗上夹着一张黄色的罚单。我拿起来一看：No payment displayed。我明明放了小票。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小票上写着“Expires 11:47 AM”。我回来的时候是11:52。超了5分钟。罚单金额：75加元。我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罚单，风把黄纸吹得哗哗响。旁边一个穿西装的本地人路过，看了我一眼，说：“They got you too, eh?”我问他，超了5分钟就罚75？他说：“Yep. They’re like sharks. Five minutes, seventy-five bucks. You can appeal it, but you’ll lose.”我后来没 appeal。因为appeal要写一封信，寄到Calgary Parking Authority，然后等六到八周。我算了一下，我的时间成本比75块贵。我同事Priya，印度裔，来卡尔加里七年了。她听说我被罚了，在办公室里笑了一声：“I got three tickets last year. Three hundred dollars. I just paid them. It’s cheaper than parking legally.”她给我算了一笔账：市中心停车，每小时6到10加元。一天上班8小时，就是48到80加元。一个月22个工作日，光停车费就1056到1760加元。而月租车位，在市中心，一个月350到500加元。她说：“So you see, the ticket is a discount. If you get one a week, that’s 300 a month. Still cheaper than a monthly pass.”我听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在卡尔加里，违章停车不是错误，是策略。Priya还说了一件事：她刚来的时候，在Saddledome看冰球比赛，把车停在了一个“禁止停车”的标志下面。出来的时候车被拖走了。拖车费250加元，加上罚单150，再加上那天的停车费，一共400多。她说：“I cried in the parking lot. Then I called my husband and said, ‘We’re never going to a game again.’”但她们后来还是去了。只是每次都坐C-Train。卡尔加里的C-Train，成人单程票3.5加元。一天来回7块。一个月22天，154块。比停车便宜。但前提是，你得住在C-Train沿线。而C-Train沿线，房租比别的地方贵300到500块。所以最后，你还是把钱交给了停车位，或者交给了房东。
编辑搜图
四、车轮上的账单
半年下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开车之前，先算一笔账。从家到公司，单程12公里。油耗，百公里9升，按1.549加元一升，单程1.67加元。来回3.34。一个月22天，73.48。保险，301.35。停车，如果停在公司楼下，一天15，一个月330。如果停在路边，一天6，但要走10分钟，一个月132。如果坐C-Train，154。如果骑自行车，0。但我住在卡尔加里的西北区，公司在东南区。冬天骑自行车，零下30度，雪厚20厘米。我试过一次，骑了3公里就放弃了。Dave，我的房东，六十多岁，开一辆福特F。他听说我在算账，笑了一声：“You’re learning.”他告诉我，他每个月的油钱是400加元。他的保险是220，因为开了三十年，没出过事。他的停车费是0，因为他有车库。他说：“But I pay for the house. The garage is part of the house. The house is 550,000. So my parking is not free. It’s just hidden.”他喝了一口啤酒，又说：“You know what’s funny? I’ve never taken the C-Train in my life. I don’t even know how to pay for it.”我说，那你去市中心怎么办。他说：“I drive. I pay 20 bucks for parking. I don’t care. It’s the price of being able to go where I want, when I want.”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我也知道，他付得起。他的房子是二十年前买的，当时15万。现在值55万。他的收入是中位数以上。他的油钱400，保险220，停车20，对他来说，是零花钱。但对我来说，不是。我还有一个邻居，老陈，从中国来的，开一辆二手本田CR-V。他跟我说，他每个月油钱250，保险280，停车0，因为他停在公寓的地下室。但地下室的租金是每月75。他说：“我算过了，一年下来，养车要8000块。我老婆说，这钱够回中国两趟了。”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没车不行啊。孩子上学，买菜，上班。卡尔加里的公交，一个小时一班。你等不起。”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路上有几辆车开过，车灯在雪地上拉出黄色的光。我想起老陈的话：8000块。一年8000块，养一辆车。在国内，这钱够养两辆。但在卡尔加里，你没得选。这地方，不是为没车的人建的。
五、那晚拖车
转折发生在一月。那天晚上，气温零下32度。我的卡罗拉停在楼下，打不着火。我试了五次，发动机只发出“咔咔”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咳嗽。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冻得发僵，手机显示晚上九点。我打电话给CAA（加拿大汽车协会），等了四十分钟，一个叫Tyler的拖车司机来了。他开一辆蓝色的平板拖车，车顶上闪着黄灯。他跳下来，戴着一顶毛线帽，胡子结着霜。他问我：“Battery?”我说应该是。他打开引擎盖，用手电照了一下，说：“Yep. Original battery. Five years old. You need a new one.”他把拖车钩挂上，让我坐进他的驾驶室。车里很暖和，收音机放着乡村音乐。他说：“You know, this happens every cold snap. We get a hundred calls a night. Batteries freeze, cars don’t start. Everybody’s stuck.”我问他，你习惯了？他说：“I’ve been doing this for twelve years. You know what I learned? People here don’t buy cars because they want to. They buy them because they have to. And then they pay for them every single day. Oil, insurance, parking, repairs. It never ends.”他把我拖到一个Canadian Tire，换了一个新电池，加上人工，一共289加元。我刷卡的时候，手还在抖。Tyler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Get a block heater. Plug it in at night. It’ll save you next time.”我问他，你开什么车。他说：“A 2018 Ram. But I plug it in every night. Even in summer. Just in case.”我站在Canadian Tire的门口，手里提着旧电池，雪落在脸上。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想起在国内，冬天零下十度，我从来没担心过车打不着火。因为我的车有车库，或者有地下停车场。但在卡尔加里，我的车停在露天。因为带车库的房子，我租不起。一个带车库的公寓，每月至少多500块。500块，够我加三个月的油，或者交一个半月的保险。所以，我选择了露天。然后，我交了289块的电池钱。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编辑搜图
六、回到日常
现在，我坐在卡尔加里的厨房里，窗外还在下雪。桌上放着一杯Tim Hortons，大杯，2.19加元。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加油App：附近最便宜的加油站，1.529。比昨天降了两分。我拿上车钥匙，穿上羽绒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票。那张93.03的加油小票，还压在咖啡杯下面。我把它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推开门，走进雪里。车停在路边，车顶上积了一层白。我用手把雪扫掉，坐进驾驶座，发动。发动机响了一声，启动了。我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又往下走了一点。
旅行Tips：
1、加油：卡尔加里的油价每天浮动，周二和周三通常最便宜。下载GasBuddy App，能找到附近最低价。冬天油价会涨，因为取暖油需求增加。加满一箱60升，冬天大概95到100加元，夏天80到90。
2、保险：阿尔伯塔省车险全国最贵。新移民没有本地驾龄，月保费200到400加元。提高免赔额到1000，可以省30左右。年付比月付省200到300。
3、停车：市中心路边停车每小时6到10加元，超时5分钟就罚75。月租车位350到500。如果上班坐C-Train，单程3.5，月票112。住在C-Train沿线，房租贵300到500。
4、修车：冬天电池容易冻坏，换一个电池加人工250到350。建议买一个block heater，晚上插电，能省很多麻烦。Canadian Tire和PartSource都有卖，大概50到80。
5、公交：卡尔加里公交系统按区收费，跨区要加钱。C-Train downtown zone免费，但只限市中心几个站。等车时间，高峰期10分钟，非高峰期30到60分钟。冬天等车，体感温度零下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