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邻居小吴来借车,挺不好意思的。
“哥,我月底结婚,婚车还差一辆,”他搓着手,“您那辆A8能不能帮帮忙?就一天,我自己开,保证不磕不碰。”
我想了想,那车平时开得少,停在车库里落灰,借就借吧。
“行,钥匙给你。”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婚礼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车队出发。我那辆黑色A8排在第三辆,扎着红花,擦得锃亮,慢悠悠地跟着前面的车拐出小区大门。小吴穿着西装坐在驾驶座上,冲楼上挥了挥手。
三天后他把车还回来,洗得干干净净,油加满了,还塞了两包喜糖在副驾驶座上。
“哥,谢了啊,”他说,“回头请您喝酒。”
我摆摆手,说没事。
车开回车库,锁上,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想着把车开出去溜溜,太久不动对电瓶不好。打着火,开上马路,转了一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方向有点飘。
过减速带的时候,车屁股沉了一下,不像以前那么利索。
我以为是心理作用,没当回事。开到加油站加油,加满,跳枪,我看了一眼显示屏——续航里程比平时少显示了几十公里。
不对。
我把车开回车库,熄火,站那儿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名堂。
第二天我找了个地磅,把车开上去。
显示数字:1980公斤。
我记得这车的整备质量是1860公斤左右。重了120斤。
120斤。
我把后备箱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备胎也在,工具也在,什么都没多。趴下来看底盘,没看出什么异常。
那这120斤藏在哪儿?
我把车开回家,在车库里琢磨了半天,最后决定把后座拆开看看。
后座是那种可以掀起来的,下面有卡扣。我伸手进去,摸到卡扣,往上一使劲——
哗啦一声,后座掀开了。
我愣住了。
底下塞满了东西。
大米。一袋一袋的大米,整整齐齐码着,把整个后座底下塞得严严实实。我数了数,八袋,每袋十斤的那种小包装。还有几袋红豆、绿豆,还有几捆挂面,还有两桶油。
油桶旁边塞着个红包。
我拿起红包,拆开,里面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哥,俺妈非让带的,说不能白用人家车。她种了一辈子地,没啥好东西,这些粮食都是自己打的,您别嫌弃。俺妈说,城里买不着这样的。小吴。”
我拿着那张纸条,蹲在车旁边,半天没动。
车库里的灯不太亮,黄黄的,照在那堆大米上。每一袋都用塑料袋裹着,裹得严严实实,怕漏一粒米出来。
后来我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大米放在一边,红豆绿豆放在一边,挂面放在一边,两桶油放在一边。拿完了,后座底下空了,只有几粒掉出来的米,白白的小点,落在黑色的地毯上。
我把那几粒米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我给小吴打电话。
“你妈给的东西我收到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俺妈非要塞,我说人家城里人不缺这个,她不听,趁我不注意全塞进去了。哥您别生气啊,我明天过去拿回来。”
“拿什么拿,”我说,“让你妈留着,我明天给她送点东西过去。”
他愣了一下:“哥,不用……”
“你妈种了一辈子地,”我说,“这大米我收下了,回头我去看看她。”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些东西,点心、水果、营养品,装了两大兜,开车去了小吴说的那个村子。
他妈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门口,愣在那儿。我下车,她认出来了,赶紧擦擦手迎上来。
“哎呀,你就是那个借车的邻居吧?小吴都跟我说了,”她拉着我的手,“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相框,有年轻时候的照片,有小吴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他结婚那天拍的,穿着西装,笑得露出牙。
他妈给我倒水,又从柜子里拿出花生、瓜子,往我面前推。
“家里没啥好的,”她说,“您别嫌弃。”
我坐了一会儿,跟她聊了聊。她说她一个人在村里,种着几亩地,小吴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几趟。说着说着说起那车的事,她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说不能白用人家车,小吴说给了钱,我说给钱人家能要吗?咱家也没别的,就这点粮食是自个儿种的,城里买不着这样的。”
她指了指墙角那袋没拆开的大米。
“今年新打的,香着呢。”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一直看着我上车,看着我把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儿,朝这边挥着手。
回城的路上,车里还留着那股味道——粮食的味道,干燥的,饱满的,从后座底下渗出来,整个车厢都是。
那袋大米我吃了很久。
每次淘米的时候,都能想起来那天掀开后座的样子。一堆粮食整整齐齐码在那儿,裹着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那120斤,到现在还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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