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速上,一位女士发现一辆奔驰跟着她跑了90公里,便转进服务区,没想到奔驰也跟着停在她车后,指尖还抠着方向盘下的皮革纹理

高速上车流不算密,张秀梅的白色卡罗拉压在中间车道,时速稳在一百一。

副驾座位上搁着给儿子买的酱牛肉,塑料袋系得紧,怕味道窜出来。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奔驰E级已经跟了快四十分钟,她变道它变道,她减速它减速,始终保持三四个车身的距离。

张秀梅手心开始冒汗。

她不是没想过甩掉。

刚才在一段限速一百二的路段,她一脚油门踩到一百四,那奔驰不紧不慢也跟着提了速。

她连变两条车道钻进货车后面,奔驰也跟了过来。

挡风玻璃上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嘴唇抿成一条干裂的缝。

导航显示前方三公里有服务区。

她打转向灯的时候,右手指尖在方向盘下沿的皮革纹理上反复抠着,那道缝线被她抠得起了毛边。

三年了,这方向盘套还是买车时汽配城送的,三十块钱的东西,缝线早就松了,一直没舍得换。

奔驰也跟着进了服务区匝道。

张秀梅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的车位上,没熄火。

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她后背却湿透了。

奔驰停在她车后不到两米的地方,车头正对着她的车尾。

服务区路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得那奔驰的黑色车漆像一块墓碑。

她攥着手机,拇指悬在110上面。

奔驰驾驶座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

他走到张秀梅车窗前,弯下腰,手指关节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张秀梅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大姐,你别怕。 ”男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我不是坏人。 你后备箱是不是没关严? ”
张秀梅愣了一下。

“我从石家庄服务区就跟着你了,你后备箱盖子颠开了条缝,里面有个红色塑料袋,看着像装着钱。 我按喇叭你听不见,超车到你旁边闪灯你也不看后视镜。 我寻思着告诉你一声,这高速上掉东西太危险。 ”
张秀梅脑袋嗡了一下。

她想起出门前从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用红色塑料袋裹着塞在后备箱备胎旁边的缝隙里。

那是给儿子交补习班费用的,一对一线下课,一小时四百,一次交半年。

丈夫刘建军说最近手头紧,让她先垫上。

她推开车门下去。

后备箱果然虚掩着,锁扣没卡到位。

红色塑料袋还在,钱也在。

她抬头看那个男人,他正低头看她的后保险杠,上面有道三十厘米长的刮痕,底漆露着黑。

“你这车……”男人指了指刮痕,“倒车蹭的吧? 我修车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伤在四儿子店得八百,我店里四百给你弄好。 ”
张秀梅没接话。

她把后备箱重新关严,锁扣咔嗒一声卡死。

转身看着男人,他灰夹克的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确实是干活的手。

“你跟了我九十公里就为这个? ”
“那咋整? 总不能看着你钱掉了。 ”男人从兜里摸出张名片,边角油乎乎的,“我叫赵大勇,在建设大街开个小修理厂。 你哪天有空过来,四百,补漆带洗车。 ”
张秀梅接过名片。

她想起刘建军上个月刚换的手机,六千多,屏碎了都不舍得修,直接换新的。

她这卡罗拉前保险杠刮了快半年,刘建军说“不影响开”。

“谢了。 ”她说。

赵大勇摆摆手往自己车走,拉开车门又回头:“大姐,后备箱锁扣该上油了,回头我免费给你弄。 ”
黑色奔驰先开走的。

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杠,像谁用刀在黑暗里划了两下。

张秀梅坐回车里,空调还开着,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拿起手机,刘建军的未接来电三个,微信两条,都是问“到哪了”。

她没回,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弟”的人,发过去一条消息:建军知道我那两万块钱放后备箱吗?

弟弟张磊秒回:知道啊,他昨天还问我你取钱干啥,我说给孩子交学费。

咋了姐?

张秀梅把手机扔副驾座上,酱牛肉的塑料袋被压得窸窣响。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刘建军在卫生间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她问跟谁聊天呢,他说单位群,老李又发牢骚。

她没多想,赶着出门送孩子。

现在她想了。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三回。

最后她给赵大勇发了条短信:明天下午两点我去你店里,顺便把后备箱锁修了。

赵大勇回得快:行嘞大姐。

张秀梅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到家还得一个半小时。

高速上的夜黑透了,远光灯打出去被黑暗吞掉大半。

她把手伸到方向盘底下,指尖又摸到那道起毛的缝线。

这次她没抠。

她攥住了方向盘。

到家快十点。

刘建军歪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门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

“咋这么晚? ”
“服务区歇了会儿。 ”
“钱取了吗? ”
“取了。 ”
“给我,明天我去交。 ”
张秀梅换鞋的动作停了半秒。

鞋柜上放着刘建军的车钥匙,旁边是他新手机的包装盒,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加油站发票,日期是今天,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地点是裕华路加油站。

裕华路离儿子补习班三公里。

可补习班今天是线上课,儿子在家上的。

她把发票捏在手里,纸边割着指腹。

“你今天去裕华路了? ”
刘建军刷手机的手指停了。

两秒后他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嗯,去加了油。 ”
“咱家附近三个加油站,你跑裕华路加? ”
刘建军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亮了,微信弹窗跳出来,备注名“小雅”,消息预览只有半截:明天还是老地方……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死。

“你翻我东西? ”
张秀梅没接话。

她走进卧室,反手把门关上。

儿子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书包搁在书桌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张数学卷子,分数栏里写着67。

她坐在床沿,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

赵大勇,建设大街,修理厂。

她看了很久,把名片重新揣好。

第二天早上她送完孩子,没去上班。

请了假,打车到建设大街。

赵大勇的修理厂就一间门脸,门口停着两辆等着补漆的车。

赵大勇正蹲在地上调漆,见她来了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大姐来了。 车呢? ”
“先不修车。 ”张秀梅从包里掏出那张加油站发票,“赵师傅,你认识刘建军吗? ”
赵大勇愣了一下。

他盯着发票看了几秒,又看张秀梅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认识。 ”张秀梅说的是肯定句。

赵大勇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烟雾里他眯着眼:“大姐,我跟你实话实说,但你得答应我不说是我说的。 ”
“行。 ”
“刘建军是我表弟。 你后备箱那事,是他让我跟着你的。 他说你最近疑神疑鬼,让我盯着点你去哪。 昨天他给我发微信,说你取了两万块钱,怕你被人骗。 ”
张秀梅攥着发票的手开始抖。

纸边嵌进肉里,一道白印。

“那个小雅……”
“他让我别跟你说。 ”赵大勇把烟头丢地上碾灭,“大姐,我就是个修车的,你们家事我不掺和。 但昨天你跟了我一路,我看你开车那个稳当劲儿,不像疑神疑鬼的人。 ”
张秀梅没哭。

她站在修理厂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眼皮烫得发紧。

一辆公交车过去,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烟灰吹散。

“赵师傅,你能帮我个忙吗? ”
“你说。 ”
“他让你盯着我,你也帮我盯着他。 不用你干啥,他去哪,见谁,你告诉我就行。 ”
赵大勇沉默了很久。

修理厂里气泵嗡嗡响着,有人拿喷枪在试漆,空气里一股稀料味。

“行。 ”他说,“但你别说是我。 ”
张秀梅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四百块钱搁在赵大勇的工具箱上。

“补漆钱。 但我车不修了。 ”
她转身走到路边拦出租车。

坐进后座她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手机掏了三次才从包里拿出来。

她给弟弟张磊发消息:帮姐查个人,刘建军单位有没有个叫小雅的。

张磊回得快:姐你咋了?

张秀梅打字:先查,回头跟你说。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头靠在出租车后座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

接下来七天,赵大勇发了四条短信。

第一条:周三下午,刘建军去裕华路汉庭。

第二条:周五中午,刘建军在万达跟一女的吃饭,二十来岁,长头发。

第三条:周日晚上,刘建军从家里出去,十一点才回。

第四条只有一行字:大姐,那女的是他单位新来的,叫周雅。

你弟应该查到了。

张磊那边也来了消息。

周雅,二十四岁,去年考进刘建军单位,在财务科。

张磊还发来一张照片,单位活动合影里,刘建军站在周雅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

张秀梅看着那张照片,拇指按在屏幕上放大了刘建军的脸。

他笑着,牙全露着,那种笑她好几年没见过了。

她把照片存下来,又删掉。

存到隐藏文件夹里,改了名字叫“水电费”。

晚上刘建军回家,脱了外套挂衣架上。

张秀梅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

他走进来从后面搂她腰,下巴搁她肩上。

“今天做啥好吃的? ”
张秀梅翻炒着锅里的西红柿,锅铲刮过铁锅发出刺耳声。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
“十一点啊,不是跟你说了加班。 ”
“嗯。 ”张秀梅把火关小,盖锅盖焖着,“单位那个小雅,是叫周雅吧? 她工作咋样? ”
刘建军搂她腰的手松了。

他退后一步,从碗柜里拿了个碗,动作放得很慢。

“你听谁说的? ”
“你弟赵大勇啊。 ”张秀梅转过身看着他,铲子还攥在手里,铲尖上滴着西红柿汁,“你让他跟了我九十公里,咋不让他跟紧点? ”
刘建军脸色变了。

白里透青,像冰箱里冻过的猪肉。

“秀梅,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 解释你让表弟盯我梢? 还是解释你带周雅去汉庭? ”
刘建军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西红柿烧干了,发出焦糊味。

张秀梅把铲子往锅里一扔,铁铲碰铁锅,当的一声。

“刘建军,那两万块钱我给孩子交学费了。 你换手机的钱,加油的钱,开房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

刘建军伸手拉她胳膊,她甩开了。

“你别碰我。 ”
她走进卧室,把门从里面反锁。

儿子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

她坐在床边,手按着胸口,心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她给赵大勇发消息:谢谢你。

但以后不用了。

赵大勇没回。

第二天张秀梅把那张合影照片打印出来,又去银行打了刘建军近半年的流水。

流水单很长,她坐在银行大厅一排排数字里找,裕华路汉庭的消费记录,六次,每次都是钟点房。

还有万达的餐厅消费,三次,每次都在三百以上。

最后一次是上周日,消费六百八,那天她在家煮挂面。

她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包里。

手机响了,张磊打来的。

“姐,查清楚了。 周雅是去年三月考进来的,有编制的。 刘建军给她调了岗,从窗口调到了财务科。 俩人今年过年那会儿开始的,单位有人看见他们一起看电影。 ”
张秀梅嗯了一声。

“姐你打算咋办? ”
“先不离。 ”张秀梅站起来走出银行,太阳很大,她眯着眼,“孩子马上中考,我不能让这事影响他。 ”
“那你忍着? ”
“我不忍。 ”张秀梅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但我得按我的方式来。 ”
她挂了电话,给赵大勇发短信:赵师傅,你修理厂还接保险定损的活吗?

赵大勇回得快:接。

张秀梅:我家那辆卡罗拉,我要做全车喷漆,走保险。

你帮我把单子做出来。

赵大勇过了五分钟才回:大姐,那是骗保。

张秀梅:刘建军给周雅买了多少东西,我就从他身上扒多少。

你帮不帮?

赵大勇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个字:帮。

一周后张秀梅把车开到赵大勇的修理厂。

全车喷漆走划痕险,定损四千二。

赵大勇把单子填好,递给她的时候叹了口气。

“大姐,你这是何苦。 ”
“我不苦。 ”张秀梅把单子收好,“他拿家里的钱养别人,我拿他的保险钱修车。 公平。 ”
赵大勇摇摇头没再劝。

车留在修理厂。

张秀梅坐公交回家,路上经过裕华路,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汉庭的招牌。

白底蓝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收回目光,在下一站下了车。

她走进一家房产中介,问现在二手房啥行情。

中介小伙很热情,给她算了半天,她那套卡罗拉旁边的老破小,八十平,能卖一百二十万。

张秀梅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百二十万,刨去贷款还剩八十万。

够她和孩子生活很久。

她谢了中介,拿着名片出来。

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带伞,走在雨里。

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也不擦。

手机响了,刘建军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按了挂断。

他又打。

她再挂。

第三次她接了,没说话。

“秀梅你听我说,我跟周雅断了,真的断了。 你别这样……”
张秀梅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下巴滴到手机屏幕上。

“刘建军,你让赵大勇跟着我的时候,你想过我在高速上一个人开九十公里是什么感觉吗? ”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没想到。 你只想着那两万块钱别丢了。 ”张秀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车我修了,保险的钱。 你回头把周雅那边的事处理干净,别让人家姑娘吃亏。 咱俩的事,等孩子中考完再说。 ”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湿漉漉的口袋里。

雨下大了。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站牌上的广告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

她看着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河,红色的尾灯白色的前灯,流过去又流过来。

张秀梅把湿头发别到耳后,从包里掏出那张房产中介的名片。

她把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存进手机,名字栏打了两个字:退路。

雨声很大,她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停住。

“女人这辈子,可以装傻,但不能真傻。 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比什么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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