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让我们恭喜林秘书!他抽中了今晚最大的特等奖——全新保时捷911!”
行政部经理的声音嘶哑而亢奋,像要把天花板掀翻。
灯光唰地全部聚拢,打在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身上。林彦站在舞台中央,很得体地朝四面八方微微欠身,唇角挂着谦逊的笑。财务部几个小姑娘已经尖叫着捂住了嘴,市场部的男人们用力鼓掌,口哨声此起彼伏。
他是周曼的秘书。全公司都知道,周曼对他格外“照顾”。
酒店宴会厅里三百多号人,目光都钉在那辆红色保时捷的模型钥匙上。那是行政部用泡沫板做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提车,就是真的。
角落里,陆沉坐在最后一桌。桌上只有半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是他自己带的。
没人看他。没人跟他说话。甚至没人记得他也在这家公司上班——哦不对,严格来说,这家公司有一半以上的人不知道,他们的行政总裁周曼,三年前就结婚了。
陆沉是那个丈夫。
他穿着洗到发白的深蓝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上有一小块油渍,可能是早上骑电动车送外卖的时候蹭到的。鞋子是某宝九十九包邮的款式,鞋底已经磨薄了,他坐在椅子上,能感觉到地板传来的冰凉。
“陆沉,”旁边一个胖男人喝多了,拍他肩膀,“你那个外卖跑腿群,中午能帮我带一份猪脚饭吗?我又忘了订餐了。”
陆沉点头:“好。”
胖男人没等他回答完,已经扭头跟别人划拳去了。
舞台上,林彦接过麦克风。他刻意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温柔地落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女人身上。
周曼。
一袭黑色深V晚礼服,锁骨上悬着一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她的笑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张扬,又足够全场都看见她眼里的欣赏。她是今晚年会的主办方——行政总裁,全权操办一切。包括这场抽奖。
“感谢公司,”林彦的声音透过音箱,温润好听,“更感谢周总一直以来的信任和栽培。这辆车,我会好好开的。”
他朝周曼的方向,微微举了举模型钥匙。
周曼笑着,第一个鼓起掌来。
掌声如潮水。陆沉没动。他面前那瓶矿泉水没拧开,指腹按在瓶盖上,微微发白。
旁边胖男人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鼓掌?林秘书运气是真好啊,特等奖都能抽到。你说这概率,啧啧。”
陆沉没说话。
因为他看见了。
就在刚才,林彦从抽奖箱里掏出那个红球之前,周曼的右手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按了几下。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在回微信。但陆沉坐在第三十一排的角落,那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她的手机屏幕——她打开了一个蓝牙控制界面,写着“抽奖程序后台”。
球是提前放进去的。
程序是预先设定好的。
林彦的名字,早就被录入了“必中名单”。
陆沉松开瓶盖,把矿泉水放回桌上。他站起来,从后门走出了宴会厅。会场里太吵,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开始抽取下一个二等奖,掌声笑声此起彼伏。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
他走进电梯,按了B2。地下车库里灯光惨白,一层一层的水泥柱排列过去。他走到最角落,那里停着一辆灰扑扑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外卖箱。
手机亮了。是外卖平台的派单提醒:您有一个新订单,预计送达时间35分钟。
陆沉看了一眼,收起手机。他没接单。
他靠在水泥柱上,从夹克内袋摸出另一部手机。黑色的,很薄,机身上没有任何品牌logo。他按亮屏幕,指纹解锁。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应用图标。他点开。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一串他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的数字。那是他名下基金的实时净值,单位是亿美元。后面还有六个不同颜色的折线图,每一根线对应的资产类别都足以让一家上市公司股东连夜失眠。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又按灭了屏幕。
手机放回内袋。
他跨上电动车,插钥匙,拧油门。车子安静地滑出车位,尾灯在空旷的地下室亮起两团昏暗的红。从B2到地面的斜坡很长,电动车爬得很慢,像一头年迈的骡子。快到出口的时候,一辆红色保时捷正从地面缓缓驶入地下,车灯雪亮,照得陆沉眯起了眼。
驾驶座上坐着林彦。副驾上坐着周曼。
他们的车窗没关,林彦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周总,明天一早我就去提车,您要不要一起去?”
周曼笑了一声:“你开车带我。”
红色车影从陆沉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电动车的车把晃了晃,他握紧,稳住。
出了地面,夜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卖箱卸下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拨了一通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三分诧异七分恭敬:“陆先生?这么晚……”
“明天上午十点,”陆沉说,“把那家保时捷中心买下来。”
对面沉默了两秒:“哪家?”
“高新大道那家。”电动车停在红灯前,他一只脚撑着地,抬头看对面商场外墙的大屏。屏幕上正在播放保时捷的广告,那辆红色跑车从盘山公路俯冲而下,字幕打出来:一切,始于渴望。
绿灯亮了。
陆沉拧下油门,电动车汇入车流。晚高峰刚过,路上车不多。他的声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像在说“帮我带一杯美式”那样轻。
“刷卡,全款。不贷款。”他把电话挂了。
电动车拐进一条小巷,尾灯融进夜色里。头顶是这座城市千万盏灯火中的一盏,亮着,但没什么人看见。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高新大道保时捷中心。
展厅里的白色地砖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三辆展车停在旋转展台上,银灰、深蓝、白。红色那辆不在这儿——它在后面的交付区,等着它的新主人。
林彦到得很早,九点半就到了。他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POLO衫,手里拿着那张中奖凭证,表情松弛,步伐舒展。周曼没来,但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条语音:“去提吧,我开会,下午你把车开到我楼下。”
他回了个“好”,然后抬头,冲迎上来的销售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来提那辆特等奖的911。”
销售是个年轻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林先生是吗?请这边坐,我帮您办手续。”
流程很顺利。复印身份证、填写资料、签字。销售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林彦只扫了一眼,就准备签。忽然,销售拿起合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不好意思林先生,我们系统刚才提示……这台车的付款状态有变化。”
“什么变化?”林彦还在看手机,头也没抬。
销售犹豫了一下:“这台车,之前我们行政部确认过,走的是公司采购奖励流程,款项由贵司公账直接划拨。但是今天早上系统更新,显示这台车被划到……私人名下,全款预定了。”
林彦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什么意思?”
销售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订单状态那一栏,写着五个字:“待全款结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订单归属方,非“鼎盛集团行政部”,变更为个人买主“陆沉”。
林彦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陆沉是谁?”
销售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个订单是今早七点系统里突然出现的。我们店长说,这位陆先生十点会亲自来办手续。”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四分钟。”
林彦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打了一个字的消息给周曼:“有情况。”
没等周曼回复,展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白色地砖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林彦抬起头。
陆沉站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深灰色西裤,黑色皮带,皮鞋擦得很亮。头发还是那个发型,人还是那个人,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各自拎着一个银色的保险箱。他们的站姿很职业,目不斜视,像两座沉默的石碑。
林彦的脸抽了一下。他认出了陆沉——公司里那个送外卖的、穿旧夹克的、没人搭理的赘婿。但这一刻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在这儿”,而是“他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陆沉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看一张茶几。
然后他朝那个年轻销售点了点头:“你好,我来提车。”
第2章
销售愣了一下,目光在陆沉和林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挤出笑容:“陆先生是么?这边请,我帮您核对一下订单。”
陆沉没动。
他站在展厅正中间那辆银灰色展车旁边,日光透过落地玻璃打在他肩上,白衬衫的领口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看了一眼林彦手里的合同,又看了一眼林彦的表情——那种从松弛到凝固、从困惑到不安的表情转换,像一帧帧慢放。
“林秘书,”陆沉开口,语气很淡,“那辆车,你提不了。”
林彦攥紧了合同边角,纸页被他捏出几道皱痕。他嘴角扯了一下,试图笑,但笑得很硬:“陆沉,你在说什么?这是公司年会抽奖抽到的,凭证在我手上,行政部公账已经走了流程。你来这里捣什么乱?”
他说“捣乱”两个字的时候,音量拔高了半度。
展厅里还有两组看车的客户,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咨询卡宴,目光好奇地朝这边移过来。
陆沉没理他。
他偏头跟身后左边的黑西装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提着保险箱走到前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现金。美金,一摞一万,整整二十摞。银色的箱子内衬是黑色的绒布,钱压得很实,边缘利落得像刀切过。
年轻的销售姑娘呼吸滞了一拍。
“全款,”陆沉说,“现金结算。”
林彦的脸白了。
他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缓冲了一秒才重新找到语调:“你疯了?这是公司的奖品,钱已经从公司账上划出去了!你拿现金来买,那是你自己买车,跟公司有什么关系?这台车——”
陆沉打断他:“公司账上划出去的钱,退回了。”
林彦怔住。
陆沉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过的A4纸,展开,推到销售面前。上面是银行转账回单的打印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鼎盛集团行政部预付购车款项,于今晨六时四十分整,原路全额退回。经办人签字栏,盖着行政总裁周曼的私章。
林彦低头去看,瞳孔缩了一下。
周曼的章。
那是周曼亲自盖的。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周曼打电话。第一遍,占线。第二遍,占线。第三遍,响了六声被挂断。他盯着屏幕上“对方已拒绝”四个字,太阳穴跳了一下。
陆沉看着他把手机举在耳边一遍一遍地拨,没出声。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那组看卡宴的客户已经不看了,中年男人索性靠在一辆玛瑙灰的帕拉梅拉旁边,抱着胳膊,明晃晃地旁观。销售前台后面另一个男销售低声提醒:“王店长呢?去叫一下。”
“店长今天没来上班。”年轻姑娘也压着嗓子回,“说是……被调走了。”
“被谁调走?”
“不知道。”
林彦的耳朵是竖着的,这些话一字不漏地灌了进来。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陆沉。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谈一件公事,但尾音里那点细碎的颤,藏不住。
“陆沉,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让周总盖了章退了款。但你要清楚,这台车的归属凭证还在我手上。抽奖结果当场公示,三百多双眼睛看着我中的奖。你私下搞这些小动作没用,我现在就可以报警。”
他说“报警”两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陆沉看着他,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像在看一段预先写好的台词被念出来,每个字的停顿都在意料之中。
他把保险箱合上,推回黑西装手里。
“报警可以,”陆沉说,“你报。”
然后他转头问销售:“你们店今天能开发票吧?”
年轻销售整个人有点懵,下意识点头:“能、能的,全款支付后马上出票。”
“开鼎盛集团抬头的发票。”
“好的,抬头写——”
“不用写我名字。”陆沉说,“写你们公司原来的采购方。鼎盛集团行政部,税号不变,地址不变。”
林彦愣住了。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混乱中抓到一个看上去合理的解释:陆沉想把车买下来,用鼎盛集团的名义开票,然后拿去报销?不对,钱从他私人账户出去的,发票开公司抬头,那这笔钱怎么算?他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清楚。
陆沉像是看穿了他的困惑。
“车还是公司的车,账还是公司的账,”陆沉说,“只不过付款方换了。你拿奖,公司出钱,天经地义。但公司现在没出钱,我出了,这笔账,林秘书打算怎么还?”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进了林彦脑子里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他想起来了。
昨天年会抽奖,理论上奖品采购走的是行政部的预算,但那笔预算上个月已经超额了。周曼当时在会上笑着说了句“我来想办法”,后来所有人都以为是她自己垫了钱走流程报销。但现在,如果钱退回、又由陆沉私人支付……
那这台车在法律上,是属于陆沉的。
除非——
林彦的指节发白。
除非周曼重新走一笔公账付款给陆沉。但那样的话,账目上就会留下一条“向员工个人支付大额购车款”的记录。审计怎么过?税务怎么过?
他的脑子越转越乱,越乱就越慌。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零七分。
他把那张转账回单从销售台面上拿回来,折好,放回口袋。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哦对了,”他没有回头,“刚才你打给周曼,她没接对吧?”
林彦盯着他的后脑勺。
“她在开会。”陆沉说,“跟我开的。刚才那六分钟,她一直在电话上。”
林彦的手机屏幕“叮”地亮了一下,进来一条微信消息。他低头。
周曼:你提车那边先别动,我这边出了点状况,等会儿跟你说。
后面跟了四个字:别报警。
林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时,陆沉已经走到门口了。落地玻璃门外,一辆哑光黑色的迈巴赫S680静静停在台阶下,司机站在车门边,戴着白手套,拉开了后座的门。陆沉弯腰进去。两个黑西装一人拎一个保险箱,上了后面一辆同样黑色的埃尔法。
两辆车一前一后汇入高新大道的车流,消失在中午刺目的阳光里。
展厅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低鸣。
中年男人看完热闹,终于转头对身边的销售说了句话:“那辆帕拉梅拉,我改天再来看。”
他走了。
年轻销售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林彦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前台电脑屏幕上那个“待全款结算”的订单状态,默默把合同合上,收回了文件夹。
林彦还站在那里。
手机屏幕上周曼那条消息他没回。他盯着“别报警”三个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拨了第七遍电话。
这次接通了。
周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压得很低的急:“林彦,你听我说。今天的事你别管了,车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公司,什么都不要做。”
“到底怎么回事?陆沉他怎么——”
“你先回来。”
电话挂了。
忙音像一条细细的线,在耳朵里嗡嗡地响。林彦攥着手机站在保时捷展厅中间,地砖上照出他的影子,那个影子旁边,空空荡荡。
红色跑车停在交付区,车身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保护膜,轮胎边沿系着交付礼的红丝带。
没人碰它。
第3章
林彦回到鼎盛集团大厦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从地下车库直接上电梯,没走前台。电梯里只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上映出一张灰败的脸。他把POLO衫的领子往上扯了扯,又松开,深吸了一口气。
周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没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周曼一个人,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门。阳光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那身米白色西装套裙的轮廓勾出一道刺眼的金边。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细烟,另一只手按在手机屏幕上,迟迟没摁亮。
林彦关上门,锁扣“咔嗒”一声合上。
“周总,”他说,语气尽量平稳,“陆沉那台车到底怎么回事?他哪来的钱?三年前入赘的时候你跟我说他是个孤儿,穷得叮当响,连彩礼都是借的,现在他拿二十万美金现金出来砸一辆车?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周曼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妆,眼角有一小块没睡好的青色。比今天早上的状态差很多,林彦注意到了。但她看着他的眼神还是硬的,那种“我是你上司,你冷静”的眼神。
“先坐下。”
“我不坐。”林彦往前走了一步,“你先告诉我,为什么那笔购车款会被退回?你盖的章,你自己的私章,你什么时候盖的?今早六点四十你在哪儿?”
周曼把细烟放回桌上的烟盒里,没点。
“今早六点半,陆沉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林彦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跟我说了三件事,”周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没有感情的数据报表,“第一,那笔购车款他会全额垫付,但发票要开鼎盛的公户。第二,他会把付款凭证和你的中奖凭证同时提交给审计部,要求核实抽奖流程的合规性。”
“第三呢?”
周曼看了他一眼。
“第三,他让我在五分钟之内把公章和私章全部翻出来拍照给他,否则,他会在早上九点之前,把过去三年公司所有行政采购项目的付款记录,全部发到董事长邮箱。”
林彦愣了一秒,随即冷笑:“他哪来的记录?他一个送外卖的,在我们公司就是个挂牌的废物,行政部采购系统的权限连助理都进不去,他——”
“他说他三年前入赘那天晚上,就拿到了系统所有后台日志的备份。”
林彦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曼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贴,信封上写了两个字:备份。她没打开,只是把它推到桌面上,让林彦看见。
“今早七点送到的,同城快递,发件人填的‘陆沉’。”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中央空调的风口正对着林彦的后颈,吹得他一身鸡皮疙瘩。他往前倾,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所以你上午给我发消息说‘出状况了’,指的就是这个?”
“他不止给了我压力。”周曼的声音低下去半度,“八点整,他给财务部发了一封邮件,抄送了审计委员会全部三位委员。邮件是《关于鼎盛集团2024年度行政采购奖励项目资金流向的说明》。”
林彦的瞳孔猛地一缩。
“财务部现在什么反应?”
“暂时没人回邮件。”周曼说,“但审计委员会那位姓吴的委员,九点半给我打了一通电话,问我今年的行政采购预算是不是‘存在结构性异常’。”
林彦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那把真皮转椅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语气变了。
“周总,”他说,“这台车不能算了。全公司三百多号人看着中的奖,如果我拿不到车,年会抽奖就是个笑话。年会是我策划的,抽奖系统是我对接的,如果我拿不到——”
他停住了。
因为周曼在看他,用一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眼神。那种眼神叫“你最好别继续说下去”。
林彦咽了口唾沫,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你们真要把这件事弄成财务违规,那中奖的人是我,我才是受益人。要追责,第一责任人是我。可你知道后台怎么操作的对吧?那些代码是你——”
“林彦。”
周曼的声音不大,但像刀切进豆腐里那么干脆。
林彦猛地闭上嘴。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她身上的香水味钻进他鼻腔里,是他上周送她的那款限量版。她抬手,把他肩窝里皱了的领子捋平,动作很慢,很轻柔。
“你在威胁我?”
林彦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翘起了不到半厘米的弧度。
“事实就是,今天早上那份‘抽奖程序后台操作日志’的截图,他和付款凭证一起打包发给了审计委员会。日志上清清楚楚显示,昨晚八点十三分,有人用管理员账号登录系统,手动修改了抽奖池权重,把一个账号的中奖概率从0.03%改成了100%。”
林彦的手开始抖。
“那个管理员账号,”周曼收回手,退后半步,“是公司配给你的工作用机ID,你年会开始前三分钟,登录过。”
“那——那是你让我——”
“我让你用你的账号登录,不代表你登录之后做的事情,可以算在我头上。”
她退回落地窗边,重新拿起那支细烟,这次点燃了。烟雾在光柱里缓慢上升,散成一缕细灰。
林彦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天年会抽奖结束到现在,他以为自己是占上风的那个人。他是赢家,是全场焦点,是捧着跑车钥匙站在聚光灯底下的幸运儿。而陆沉是那个连名字都没人喊的角落废物。
可今天上午十点,陆沉穿着白衬衫站在保时捷展厅里,跟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提前量好的。退钱,截单,全款现金,通知审计,抄送委员。所有动作环环相扣,从六点半到十点,三个半小时,陆沉像一个下棋的人,把棋子一颗一颗码在棋盘上。而他林彦和这台车,只是其中一枚被拨动的卒子。
他猛地抬头。
“陆沉到底是谁?”
周曼没有回答。她抽了一口烟,对着窗外吐出去。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表情晦暗不明。
“你先回自己办公室,”她说,“这台车的事,我来解决。”
林彦没有动。
“解决?怎么解决?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已经是铁证了,审计部要查的话,别说一台车,整个行政部今年所有的预算执行全部要翻出来翻一遍。我们去年做了多少笔擦边的采购——”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你自己清楚。”
周曼转过身来,隔着烟雾看着他。
“所以我让你先回去。”
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通话记录里有一行没存名字的号码,今早六点三十一分打进来,通话时长六分十二秒。她点了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我去跟陆沉谈。”
林彦盯着那个号码:“你知道这是他的号?”
周曼没说话,拨了过去。
免提打开了。
盲音响了两声。
然后陆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隔着电话线,比刚才在保时捷展厅里听起来更远,更淡。
“你考虑好了?”
周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烟蒂按了三下。
“车归他,”她说,“账我补。你开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
然后陆沉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块冰丢进滚水里,瞬间让周曼的整条手臂僵在了半空。
他说:“周曼,你当年签的那份婚前协议里,有一条附则你从来没认真看过吧?”
周曼的呼吸顿住。
“翻出来,第三页,第十一行。”
陆沉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
忙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周曼的手指扣在桌沿上,指腹下的实木桌面被她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凹痕。
林彦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办公室里的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
“什么婚前协议?”他问。
周曼没回答。她转身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叠盖了灰的文件最底层抽出一个蓝色硬壳的文件夹。封面印着一行烫金小字:《婚前财产协议》,甲方周曼,乙方陆沉。
她翻到第三页。
第十一行。
墨迹有些褪色了,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一个手写的补充条款,签字的笔迹是陆沉的。
林彦凑过去看,瞳孔骤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条款上只写了一段话,不到四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的视网膜里。
“乙方陆沉,享有对甲方周曼名下鼎盛集团全部股份的优先购买权,该权利于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持续有效。行使该权利时,乙方有权以本协议签署当日之票面价,收购甲方全部持股。”
签署日期是三年前。
那一天,陆沉入赘。
那一天,鼎盛集团的股价是四毛二。
而现在——
周曼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文件夹合上,重重摔在桌上。文件夹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翻开了。
林彦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日期。
他的后背倏地湿透了。
第4章
林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周曼办公室的。
他记得自己说了句“我去倒杯水”,但腿迈出去的时候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遇见了财务部的小赵,对方笑着跟他打招呼“林哥,跑车开上了吗”,他喉咙里“嗯”了一声,连嘴角都没扯动。
小赵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好奇,像在看一个正在融化的冰雕。
林彦没回自己办公室。他进了楼梯间,把防火门在身后关上,金属门板“砰”地一声合拢,隔绝了走廊里空调和复印机的嗡嗡声。楼梯间里光线昏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在头顶幽幽地亮着。他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了百度搜索框。
他输入“陆沉”两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房地产中介、某县城的中学老师、一个做短视频的美食博主。没有任何一条跟他认识的那个陆沉对得上号。他又搜了“陆沉 鼎盛集团”“陆沉 婚前协议”,结果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平过。
他划着屏幕的手指顿了顿,换了个思路,搜了“周曼 陆沉 婚礼”。
跳出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本地一家小媒体的婚庆版,是《鼎盛集团千金大婚,新郎身份成谜》。正文不到两百字,配了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拍的是酒店门口的花拱门。照片上两个穿礼服的人背影,一高一矮,完全看不清脸。评论区只有两条,一条是“恭喜”,一条是“这男的谁啊”。
没了。
林彦退出了搜索。他把手机屏幕按灭,绿色的光斑在视网膜上停留了两秒才慢慢退去。他盯着对面墙上安全出口的绿牌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条款。
优先购买权。全部股份。签约当日票面价。
鼎盛集团是周曼父亲一手创立的,三年前周父退休,把名下所有股份转给了独生女周曼。那时候公司规模远没有现在大,股价四毛二,总市值不到两千万。可过去这三年——他林彦进公司的这三年——鼎盛集团拿下了三个政府项目、收购了两条供应链、融资轮次走了整整两轮半。到上个月,股价已经涨到十二块六,翻了整整三十倍。
周曼手里的股份,按现在的市价算,接近六个亿。
而那条附则上写的收购价格是四毛二。
一块钱能买两股多。
林彦闭上眼。
他想起三年前刚进公司的时候,茶水间里老员工闲聊时提过一嘴:“周总结婚那天听说签了份协议,男方什么都不要,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后来那个男的就在公司挂了个闲职,也不来上班,有人说是周总养着他呢。”
当时所有人都在笑。
“赘婿嘛,不就是这样的。”
“吃软饭的,能有什么骨气。”
林彦也笑过。他笑过很多次。年会抽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接过泡沫钥匙的时候,他低头看角落里那个穿旧夹克的男人背影的时候——他都笑过。
现在他靠在楼梯间的水泥墙上,脊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周曼的微信。
周曼:你回来一下。
林彦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回来”这个词在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火门,走回走廊。
周曼办公室的门重新敞开了。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个蓝色文件夹。桌上多了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杯子外壁凝着水珠,在实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她没碰那杯咖啡,右手捏着一支钢笔,笔帽被她拔开又合上,发出细密而焦躁的咔嗒声。
林彦走进去,这次没有关门。
“他什么意思?”林彦问,“那个优先购买权,他现在要行使?”
周曼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疲惫很重,重到眼角细纹都明显了几分。
“他还没说要行使。”她说,“但他让我翻出来看,说明他想让我知道,他随时可以。”
林彦深吸一口气:“那就让他行。他买得起吗?六个亿的盘子,他一个——”
他顿住了。
今天早上那两箱现金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二十万美金。随手扔出来的,像扔一袋垃圾。他当时没来得及想太多,但现在重新回忆那个画面——银灰色的保险箱、簇新的美钞、黑西装递出去的动作那叫一个自然——那根本不是“凑了一笔钱”的状态。
那叫“随手拔了一根毛”。
周曼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把手里的钢笔放下了。
“所以你明白了。”她说。
“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什么说你最好别报警。”周曼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也明白我今天早上接了那通电话之后,为什么选择退回那笔款,而不是跟他硬扛。”
林彦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银行流水打印件。她把纸转过来,推到林彦面前。打印件上只有一行交易记录,日期是今早六点三十一分,付款账户名称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境外金融机构名称,收款账户是鼎盛集团行政部预付采购专户。金额:一百六十万整。备注栏只有两个字:垫付。
那台保时捷911的官方指导价,一百五十九万八。多出来两千块,他妈的连刷卡手续费都算进去了。
林彦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一根弦嘎嘣一声断了。
“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你会抽中这台车,”周曼说,“不,他昨天晚上就知道这台车一定会被你抽中。你登录后台改权重的操作,他说不定比你自己还早看见。”
林彦抬起头,眼眶里隐隐有些血丝:“你怎么知道的?”
“他今早那通电话里说的。”周曼把手机通话记录的界面调出来,指着那六分十二秒的时长,“第一分钟他告诉我钱退了,第二分钟他告诉我备份的事,第三到第四分钟他跟我说了审计邮箱的事,第五分钟他开始念那个条款。最后那十二秒,他说了另一句话。”
林彦的心提了起来。
周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复述:“他说,林彦昨晚改了抽奖权重对吧?没关系,你把那台车给他。我给出去的,随时可以收回来。但有一件事他只做了一半,你想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
林彦的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然后呢?你问了?”
“我没问。”周曼说,“我挂断了。因为他说那句话的语气,让我觉得如果我问了,答案会是我今天晚上睡不着觉的那种。”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都闷。空调嗡嗡响着,角落里加湿器喷出一团白雾,慢慢扩散、蒸发。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白色渐渐偏了角度,变成一种带暖意的金黄。时间在走,一点一点地走,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
周曼忽然站起身来。
她把那个蓝色文件夹合上,放进自己那只黑色托特包里。拎起包,绕过办公桌,往门口走。
林彦下意识跟了一步:“你去哪儿?”
“去找他。”周曼站定在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他今天做这些事,每一步都有目的。退钱、垫付、发邮件、翻协议,他在逼我做一件事。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但我不能等他想明白了再动。”
她拉开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进来,落在她的高跟鞋旁边。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谈?”林彦的声音从她身后追过来。
周曼没有回答。她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是电梯间,她摁了下行键。电梯正在从二十楼下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十九、十八、十七。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话记录最上面那行陌生的号码,备注名是空的。三年来她从来没有存过陆沉的电话号码,也从来没有主动拨过。今天早上那通电话,是他打过来的。唯一一次。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婚礼前一天晚上,她父亲把那份协议推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话:“签这个。他什么都不要,你就当养个闲人。三年后离了,干干净净。”
她签了。签的时候连第三页都没翻完。
现在她站在电梯里,电梯门缓缓合拢。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口红花了,嘴角一点仓促擦拭过的痕迹。
她伸手按了B2。车库。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只有一句话。
我在你车旁边。
周曼的手指僵在电梯按钮上。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减少。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回复框的光标闪了闪。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过去。
好。
电梯到了B2,门打开。
惨白的地下车库灯光像一层薄霜铺在水泥地面上。她的车停在西侧第二个柱子旁边,一辆深蓝色的宝马X5。车头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西裤,背对着电梯的方向。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了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周曼走近了三步,才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便签上是陆沉的笔迹,潦草而利落。那句话她上午才看过一遍,是那个条款的原文。
但多了一行铅笔写的批注,在便签下方小小地挤着。
我不买你的股份。我要你主动给我。
周曼停住了脚步。
陆沉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地下车库的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和,平和得像一个在等人拿外卖的人。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周曼,你爸今天下午三点,会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是你去年以公司名义,给林彦个人账户打的那三笔钱的转账记录。”
周曼的瞳孔猛地收紧。
陆沉看着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你要做的不是跟我谈。”他说,“你要做的是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想清楚一个问题的答案。”
周曼没接信封。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
“什么问题?”
陆沉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手指收回的时候,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虎口。动作很轻,轻得像三年前婚礼上他们并排站在台上、交换戒指之前、司仪在念台词的那一刻,他低头帮她整理了一下婚纱裙摆。
“你想清楚,”他说,“你手里的牌,还剩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