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你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吗?”顾清和握着两杯柠檬水,斜靠在展厅门框边。
苏林没有接水,目光落在展厅中央那台曜影的前脸:“第二十五次。”
“你记得倒是准。”
“你也没忘。”
“我是干销售的,记性不好早饿死了。”顾清和笑了一下,把其中一杯水放在他旁边的矮柜上,“一个人二十五次进店看看,不摸不坐,不询价,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我自己准备够。”苏林说。
顾清和换了只手拿杯子,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苏先生,这车落地八百多万。”
“我知道。”
“你月薪多少?”
“五千九百五。”
“那你准备一辈子?”她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苏林没接这句话,低头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指尖点了几下。
顾清和凑过去看:“你该不会把我刚才说的话记下来了吧?”
“记下来了。”苏林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第25次,顾清和说:买得起就嫁给我。”
顾清和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苏先生,你这个人,怪有意思的。”
旁边一位穿西装的客户恰好路过,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回头对随行的人说:“听见没,这年头穷人做梦,连销售都得配合着做。”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半个展厅都听得见。苏林没看那位客户,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外走。经过那位程先生身边时,他顿了一下,说:“程老板,上次你提的那台库里南,尾翼有异响,是轮毂的问题,跟车没关系。”
程先生的表情变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苏林已经推门出去了。
展厅外面是七月的晚风,热浪一阵一阵扑在人脸上。苏林站在路边,拽了一下衣领,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备忘录。他指尖滑到第一页,那上面只有一行字:去看车。每周一次,记住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下这句话的,大约是刚搬来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月,有天傍晚骑车路过这个路口,看见展厅里亮着灯,一台银色的车像一条搁浅的鱼,安静地伏在玻璃橱窗后面。他当时捏了一下车闸,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后来就变成每周一次。
第一次进店,他没敢碰车。第二次进店,他记住了中控台长什么样。第三次,他记住了座椅皮的缝合针脚。到第十次的时候,他已经能背出这台车的配置单了,但他从来不跟销售提,每次转一圈就走。
直到第二十一次,顾清和才主动跟他说话。那天她刚送走一个客户,他正好推门进来。她说:“先生您又来了,需要我介绍一下吗?”嗓音干涩,显然是说多了话。苏林说:“不用,我自己看。”她没坚持,回头去整理合同。后来她给他倒了杯柠檬水,放在洽谈桌上,一句话也没说。就是那杯水,让苏林记住了她工牌上的名字——顾清和。
出了展厅,苏林在路边站了片刻,然后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出租屋。
老破小的两居室在城北,他住主卧,室友江舟住次卧。江舟跑外卖,晚上接代驾,活得比苏林更卖力。两个人都是那种把工资算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人。苏林进门的时候,江舟正在客厅煮面,满屋子都是酱油味。
“你怎么跑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有约会。”江舟叼着筷子,看着苏林手里的便利店袋子,“又吃这个?”
“懒得做。”苏林把麻婆豆腐饭放进微波炉。
“你上个月谈的那个行政,后来呢?”
“没聊。”苏林说。
“为什么?”
“她问我周末开什么车过来,我说骑共享单车。她回了个表情,就没下文了。”
江舟夹了一筷子面,嗓门提高了一些:“现在的人,真是,骑共享单车怎么了,我还骑电动车呢。”
苏林笑了笑。微波炉响了,他把饭取出来,在窗台边坐下。窗台上放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外面磨得发白。他翻到最新那页,用圆珠笔在“25”这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竖线。上面一共画了二十五道,整整齐齐。
“你那笔记又开始记了?”江舟探头看了一眼,“这些是啥?”
“配置,价格,到店日期。”苏林说,“还有她说的一句话。”
“哪句话?”
苏林没答。他把笔记本合上,摆回原位。江舟看他那样子,也就不追着问了。
吃过饭,苏林坐在床沿,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有一个对话框,备注是老苏,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林林,周末回来吃饭。你王叔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见见,别让你妈操心。”苏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过了几秒,他回了两个字:再说。
他爸基本只说找对象的事。苏林二十七岁,没对象,没房,没车,月薪五千九百五,在别人眼里确实挺让人操心。但苏林心里最急的那件事,他爸还不知道。
苏林小时候坐过一次真正的劳斯莱斯。那年他七岁,老苏在城东一个做建材的老板那里开车,开的是一台银色的二手劳斯莱斯。老苏接他放学,把他按进后座,说:“坐好,别乱摸,别把车弄脏。”他坐在后座,膝盖并拢,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车里很静,有一股很沉的皮革味,混着冷气吹出来的凉,像走进一间很贵的房间。他问老苏:“爸,这车是不是很贵?”
老苏说:“贵。所以你别想,你以后要靠自己的手挣一台属于你的,别学我,给人家开一辈子车。”
“那我挣不着呢?”
“挣不着,你就去学,学会怎么挣。”
那时苏林没听懂。后来老板换了车队,老苏被顶了下来,去跑出租车,再后来进公交公司开夜班车。那台银色劳斯莱斯被卖去了外地,再没消息。苏林大学读的软件工程,毕业以后进现在的公司做测试工程师,每天对着需求文档一遍一遍地跑用例,把bug贴到系统里,改了再测。工资从实习的4200涨到现在的5950,每年涨一点,涨到原地踏步。
经理上个月找他谈过一次话,原话是:“苏林,你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年了,技术没问题,但证不太够。你不考证,明年调级你恐怕还得排队。”苏林当天晚上就报了软考,680块钱报名费。付完之后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够他吃一个月的工作餐,也够他坐几十趟地铁去看那台车。
看车不贵,但看完了,心情会空。他喜欢看车,却从来没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看。直到顾清和那天递给他那杯水。
顾清和今年大概二十九,是这家展厅的销售顾问。苏林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不太说废话。大多数人进店,销售会热情介绍一遍,顾清和不会。她看见苏林进店,顶多点点头:“先生随意。”然后继续整理手里的工单。苏林喜欢这个距离。
后来接触多了,顾清和偶尔会在接待完别人的时候,顺手给苏林倒杯水,聊两句,不痛不痒。
“你到底是哪个竞品的?”有一回她这么问。
“什么竞品?”
“我之前遇到过好几个,别家4S店的人,拿着参数表来店里对配置,偷偷抄我们的标定。”顾清和上下打量他,“你也是吧?”
“我不是。”苏林说,“我就是来看车的。”
“光看不买,图什么?”
“图一个念想。”
顾清和没懂,但也没再问。那天她在展厅门口送他,忽然说了一句:“下回你再来,提前说一声,我把我客户约到别的时间。”
苏林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我不是赶你走。”她补了一句,“我是怕你在别人面前这么站着,不说话,我看着难受。”
苏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大概觉得他一个大男人站在那里,看得见够不着,挺可怜。他想解释一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但他没开口。
三天后,苏林又去了。
这次展厅里人不多,顾清和在接待两个中年人。苏林照常绕到曜影旁边,弯腰看了一眼轮胎内侧,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准备走。
“苏先生。”顾清和叫住他。
苏林回过头,她已经从那两个客户身边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次你说程老板那台车尾翼异响,是轮毂问题。他昨天真派人来问了,说你去我们店看过,非得找你聊两句。”
“找我聊什么?”
“他想问你在哪儿修的,说他们那边4S店查了三回没查出来,你一句话点中了。”
“不是修。”苏林说,“动平衡做一圈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的?”
苏林顿了一下:“我看过维修手册。”
“维修手册哪来的?”
“我自己打印的。”苏林说得轻巧,“去年印的,四百多页,没事就翻。”
顾清和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她把纸袋往前递了递:“给你。上次你那个问题没答完,你说是为了念想,这算我送的,算是赔罪。”
苏林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车模,曜影的,酒红色,和展厅里那台一模一样的颜色,只是缩小了很多。他握着车模看了好一会儿,说:“手办便宜,心意贵。”然后把纸袋小心地合上,“谢谢。”
“你早该被送点东西了。”顾清和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苏林回到出租屋,把车模摆在窗台上,和黑色笔记本并排放着。江舟看见了,多瞅了两眼:“哟,谁送的?”
“销售送的。”
“女的?”
“嗯。”
江舟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苏林坐在床沿,翻开软考复习资料。看了不到半页,手机亮了。是顾清和的微信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苏林把这道题做完,才回复:“今天加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去?”
她秒回:“你连着来了二十五次,我猜你不会轻易断。”
苏林看着手机屏幕,那行字在他眼里停了好一会儿。他把复习资料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又过了一周,苏林接到他爸的电话。
“林林,这周末回来,你王叔和他闺女都定了。”老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油烟味,应该是家里刚炒完菜,“你也老大不小了,见一面又不亏。”
苏林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目光落在对面楼顶的天线上:“爸,我最近在准备考试,没空。”
“什么考试?”
“软考。考过了工资能涨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苏说:“考那玩意儿干嘛?你爸开了一辈子车,没听说过什么软考硬考,钱是一分一分挣出来的,不是考出来的。”
苏林没反驳,只说:“嗯,我知道了。”
“你这孩子,什么事都不跟家里说。你妈就盼着你带个人回来吃饭,她也好少操心。”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林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那行字——“第25次,顾清和说:买得起就嫁给我”。他顺手在后面补了一行:软考报名费680,周六下午考试。如果能过,年终调级能多拿六百。
他算了算,照现在这个速度,攒够这台车的首付大概需要很多年。但他没打算算那么远,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得先把眼前这个考试考过。
周六考完试出来,已经是傍晚。苏林没坐地铁,顺着马路走了两站地,走到那个熟悉的展厅门口。玻璃门里亮着暖色的光,曜影还停在那片灯光下。顾清和正站在前台低头写字,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苏林站在门外没进去,隔着玻璃跟她说,“就过来看一眼,走了。”
顾清和放下笔,推开门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你这个人,考完试第一件事就是来看车?”
苏林笑了笑:“习惯了。不看一眼,总觉得少点什么。”
顾清和没说话,站到他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展厅里的车。过了半晌,她开口:“你以后要是真买得起这台车,打算天天开着它去哪儿?”
苏林想了一下:“回一趟老家,带我爸去河边坐坐。”
“就这?”
“嗯。”苏林说,“他就稀罕这个。”
顾清和低下头,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没笑。她转身往店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苏林,你等一下。”她进店拿了一个东西出来,是那本他落在洽谈室窗台上的黑色笔记本,干干净净,一把递给他:“你上周落这儿了。我没翻,就是帮你收着。”
苏林接过笔记本,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边缘,有一处折角明显被人翻过。他没揭穿,只是把本子握在手里:“谢谢。”
“你里面记的那些东西,都是什么?”顾清和问得很轻。
“没什么,就是每天的记录。”苏林说着,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朝她挥了挥手,“下周六我还来。”
“还来?”顾清和扬声说,“你这考试都考完了,还来干嘛?”
苏林已经走出几步,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来蹭你的水。”
顾清和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七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理了一下,转身回到展厅里。值班的韩姐从接待台后面探出头,说:“那小伙子又来了?我看你这一晚上待客都没这么积极。”
“我没有。”顾清和说。
“你没有什么?你刚才都给他笑得跟招财猫似的。”
顾清和没应声,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抽屉里还放着那本笔记本封皮的触感——她其实翻了。她看到他记录里夹着的那张旧照片,照片上有一台银色劳斯莱斯,还有旁边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站得笔直的年轻人。照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笔迹已经淡了,但还是能看清,写的是“爸的车”。
她把抽屉关上,又打开。窗外路边那盏路灯底下,一个身影骑着共享单车过去了,消失在小区拐角的方向。顾清和把抽屉轻轻推回去,然后低头,把自己工牌上的徽章摆正,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回到平时接待客户的样子。
刘经理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成绩单递回给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苏林,你这证书我看了,分数过了,但白过。”
苏林接过那张纸,63分,擦线,但合格。他花了三个月晚上熬夜刷题,交了680块报名费,换来这行“合格”二字,如今从刘经理嘴里说出来的意思却像是他白费劲。
“今年公司调级名额冻结了,咱们部门一个都不批。”刘经理靠在椅背上,“你要早两年考下来,早就调上去了。”
“早两年我连报名费都掏不出来。”苏林把成绩单折好,夹进工牌里,“那明年呢?”
“明年看行情。行情好,第一批就是你的。”
苏林没再追问,点了点头往外走。走廊里日光灯亮得发白,他在尽头的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停车场晒着一排灰扑扑的轿车,没有一台是他想看的。他掏出手机,备忘录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等调级”三个字,他盯了两秒,把那行字删掉了。
下班他没有回出租屋,蹬着共享单车往展厅那条路去。骑到路口,车锁没电了,手机也卡在一个界面上半天没反应。他把车推到树荫底下锁好,步行过去。隔着半条街就看见展厅的玻璃门里亮着暖光,顾清和站在前台低头写东西,浅蓝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苏林在马路对面站住了。
顾清和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隔了一条马路,四目相对。她认出了他,放下笔推开门站在台阶上,声音被街上的车流声削了一半,但足够清楚:“你怎么不进来?”
“路过。”苏林说。
“你每次都说路过。哪回你是真路过?”顾清和抱着手臂看着他,“上周没来,上上周也没来。你说下回周末来蹭水,我水都倒好了,人呢?”
苏林沉默了一下:“忙。”
“忙什么?”
“考完之后忙的事。”
顾清和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回身进店。过了半分钟她又出来,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递过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刚好和他脚边的影子错开一段。
“忙就喝这个。瓶装的,跟店里那个柠檬水差不多是一个味儿。”她说。
苏林接过水,握在手里没拧开。旁边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像是两块被树影遮住的礁石。
“我有个事想问你。”苏林开口。
“嗯?”
“你上次说的那句话,算数吗?”
顾清和偏了一下头:“哪句?”
“买得起就嫁给我。”
顾清和像是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两三秒才笑了一声:“我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苏林说,“就是确认一下。”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为什么。被领导骂了,找一句比骂更难听的话听听。”
顾清和被他这回答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你这人,真怪。”她说,“你考完试那天心情还挺好的,今天看着就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白考了一个证。”
“怎么白考了?”
“单位今年不调级,考了也白考。”
顾清和把这话咀嚼了一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苏林低头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想办法挣。”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店里韩姐推开门探出头喊:“清和,客户来了。”顾清和应了一声,回头看了苏林一眼:“那我先进去了。你下回真路过,就直接进来,别站马路对面,整得跟被我赶走似的。”
苏林点头。她跑回店里,裙摆被夜风掀起来晃了一下。苏林站在路边把那瓶水喝完,瓶身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才慢慢的往回走。
第二天中午江舟回来吃饭,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打电话,打完进来问了一句:“你给谁打电话呢?”
“中介。”
“找房?你要搬家?”
“找个晚班干。”苏林说,“公司今年调不了,我得到外面补一块收入。”
江舟把饭盒搁在桌上:“你一个修bug的,找什么晚班?送外卖?”
“代驾。”苏林说,“我大学拿过驾照,虽然没有天天开,但基本操作没问题。”
江舟看了他半天,嚼了一口饭:“我有个跑网约车的兄弟叫阿凯,正好缺个代驾司机。每天晚上下半夜接单,运气好能跑两三百。你要是扛得住,我帮你约一下。”
“你约,我请饭。”
那顿饭约在一家川菜馆。阿凯三十出头,脸晒得黑红,看人先上下打量一圈:“你跑过代驾没?”
“没有。”
“那你今晚跟我跑一圈,跑得顺就留下,跑不顺别硬撑。”
“行。”
苏林当晚就上了岗。他穿着代驾的荧光马甲,骑着阿凯借他的折叠电动车蹲在大排档路边。第一单是个醉醺醺的小老板,被人从夜宵摊架上后座,嘟囔了一句地址就睡了过去。苏林调好座椅,系上安全带,松开手刹。车起步很稳,从巷口滑出去像是贴着地面漂出去。
后座的人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师傅,开得稳啊。以前开过这车?”
“没有。看过维修手册。”
小老板没再接话,又睡过去了。苏林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坐在那台银色劳斯莱斯后座上的场景,他也是这样在后座上看老苏的后脑勺,皮革座椅散发着一股很沉的凉气。他那时候以为那台车是他们家的,兴奋地问老苏能不能开回村去,老苏半天没说话,最后才说了一句:“不是咱家的。”
等红灯的间隙,苏林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凌晨四点收工,折叠电动车骑回出租屋楼下,江舟还没睡,歪在沙发上刷手机,看他进门就探起头:“跑多少?”
“三百七。”
“行啊你。”江舟说,“洗洗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苏林进房间,没有马上睡。他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面上写:代驾第1晚,收370。车主是大众迈腾,后排有酒味,说开得稳。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一行:顾清和给我送了瓶水。
笔帽扣上,合好本子,他躺下去。
之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白天在工位上跑测试用例,晚上换上荧光马甲骑车出去接单。一周跑四天,多的时候一晚能进五百,少的时候也有两百多。他瘦了一圈,颧骨有点现出来,眼窝微微发沉,但在公司里他把那点疲惫藏得很好,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只有中午趴桌上眯二十分钟的习惯日渐牢靠。
十二天夜里,他接到一单。客户从一家会所出来,被人搀着,脚步发飘。苏林低头站在车边,等人上了车才弯腰坐进驾驶座。后座的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哎?你不是那个……看车的吗?”
苏林抬起头。后座是程老板,靠在车窗上,半眯着眼看他,嘴角带着一点酒意里的笑意:“你怎么跑代驾了?你不是说你在什么软件公司上班吗?”
“是上班。”苏林说,“兼职。”
“挺好,凭手艺吃饭不丢人。”程老板闭上眼睛,报了一个小区名字,“曲江路,开稳点啊。”
苏林没多说话,平稳地把车驶出会所停车场。程老板在后座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语气忽然变得含混带笑:“不用你来接,我这请了个师傅,以前专门研究我那台车轮毂问题的,技术好着呢。”
苏林的拇指在方向盘上压了一下。
电话挂了,程老板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小苏,我说真的。我下个月要出一趟远门,有几台车要做保养,你要是周末有空,来我厂里帮我看一眼,不亏你,一次给你两千。”
苏林沉默了几秒:“程老板,我不太想接这个。”
“怕影响上班?”
“不是。”苏林盯着前方路口的红灯,“我小时候,我爸就是给人开车的。我念书出来不是为了再走回去。”
程老板在后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哼笑一声:“你这孩子,心思还挺深。行,我不勉强你。不过我上次那个轮毂的事,你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苏林“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那晚回家他没记账,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想起老苏说过的那句话:“你别学我,给人家开一辈子车。”老苏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车里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响,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后座上,听不懂那句话里藏了多少不甘。
苏林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两天后,老苏打来电话。
“林林,你是不是瘦了?”老苏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没瘦。”
“你妈看你朋友圈好久没发吃的了,怕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老苏顿了一下,“你要是真缺钱,家里还有两万老底,我给你打过去。”
“不用。”
“你别嘴硬。你是我儿子,你说话声音带飘,我听得出来。”
苏林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路灯下飞过一只蛾子:“爸,我真不缺钱。”
老苏叹了口气:“那你这周末回来,你妈一直念叨你。”
“我这周末有事。”
“什么事?你比省委书记还忙?”
“真有事。”
“什么事?”
苏林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去相亲。”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老苏的声音忽然活了过来:“哎?谁介绍的?哪家的闺女?”
“还没定,回头跟你说。”
“你别糊弄我。你要真有对象,直接带回来,你妈最高兴这个。”
“我知道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苏林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心有点发凉。他说了“相亲”两个字,可他根本没有可以相的对象,他只是不想这个周末回去,不想面对老苏的那种期待。他说完之后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像挖走了一块东西。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顾清和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两天前发来的——“你最近真不来展厅了?新到一台古斯特,银色,你肯定喜欢。”
他没回。
现在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过去:“顾清和,你上次那句话,我想当面问你。”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心率比跑了三公里还快。
顾清和没有马上回。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一直没动静。苏林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两回又放回去。直到他端着一碗泡面坐到客厅,手机才震了一下。
顾清和回的是:“你打算哪天来?”
苏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周六吧。”
过了半天,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苏林没有去展厅。他先去了商场三楼一家男装店,试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镜子里的自己比两个月前黑了一点,瘦了一点,领口显得有点空。店员问他:“先生要这款吗?”他看了一眼吊牌,三百九,比他一个通宵的代驾费还贵一点,他犹豫了两秒,把衬衫放回去:“我再看看。”
店员笑了笑,把衬衫挂了回去。苏林走到楼梯间,站了片刻,又折回去把那件衬衫买了下来。
晚上他换上那件新衬衫,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衬衫有点紧,但颜色提得人气色不错。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好像终于有一件事在往前走了。他松开最上面那颗扣子,深呼吸两次,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老苏的电话。
“爸。”
“林林?咋了?”
“爸。”苏林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有儿媳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老苏的声音带着一点明显压不住的发抖:“真的?哪家的闺女?什么时候的事?”
“回头细说,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苏林坐在床沿上,衬衫领口勒着脖子,他伸手松了松。窗台上那台酒红色车模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他轻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顾清和,你得接住这句话。”
他打开微信,给顾清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你在店里吗?
等了几分钟,屏幕亮了。她回了一个字:在。
苏林看着那个字,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他知道明天要去见顾清和,去问一个他还没有想好答案的问题。但他也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一步不迈出去,他可能永远都停在那台车面前,隔着一层玻璃,看得到,摸不着。
周日下午两点出头,苏林站在展厅门口,新衬衫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他抬手拨了一下头发,推门进去。
展厅里冷气很足,正中央那台曜影还是老位置,车漆在灯光下像凝了一层暗色的蜜。顾清和站在车旁边,正低头跟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客户说话。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白底细蓝条纹的长袖,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耳后。苏林在门口站了两秒,她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目光和他对上了。
她没说话,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让他等一会儿。苏林没有往那边走,他绕到洽谈区的沙发边缘坐下,习惯性地去看那台曜影的侧身线条。隔着半个展厅的距离,他能听见顾清和跟客户交谈的声音,语气温和,条理清晰,讲的是一些关于购置税和排量的事。
那个客户大约五十来岁,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问得很细。顾清和耐着性子答,全程没往苏林这边看一眼。苏林坐在沙发上,等着的十几分钟里,他把那台曜影的前脸轮廓、翼子板的转折、轮毂的辐条样式都看了一遍,和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比对,分毫不差。
客户终于走了。顾清和送他到门口,回身时才朝苏林走过来,顺手从桌上拿了两瓶矿泉水,一瓶放在他面前,另一瓶拧开自己喝了一口:“你今天没骑车来?”
“没有,坐地铁。”
“那挺难得。”顾清和在他对面坐下,瓶身搁在膝盖上,看着他,“你要问什么?”
苏林握着那瓶水,没有拧开,指腹在瓶盖上摩挲了两圈:“你上次说买得起就嫁给我,我确认一下,你当时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
顾清和把瓶盖拧紧,抬起来看着他:“你跑到这儿来,就为了问这一句?”
“就这一句。”
顾清和没立刻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展厅落地窗外面那排梧桐树上。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当时是开玩笑的。”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把目光收回来,语气里带了一点警惕,“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林说,“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我真把车买下来,你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顾清和怔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苏林,你说真的?”
“真的。”
“你知道那台车落地多少钱吗?”
“八百多万,加选配的曜影顶配,应该接近九百。”他说得平静,像是在报一个早已算过无数遍的数字。
“你月薪多少,你自己说的,五千九百五。”顾清和的声音没有抬高,但语气里有一点压着的疑惑,“你拿什么买?”
苏林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我在攒。”
“攒多少了?”
苏林没有立刻报数。他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慢慢开口:“今天早上我看了下余额,六万多一点。”
顾清和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报出来。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没有什么恶意的成分,更像是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的松劲:“苏林,六万多,够付那台车的一个购置税吗?”
“不够。”
“那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苏林放下水瓶,站起来的动作很平静,“我也没有要你等我。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打算买,需要时间。你上次那句话,我会把它当成一个目标来兑现。你要是觉得这说法荒唐,你现在就可以说清楚,我以后不会再提。”
展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节奏轻快的轻音乐从喇叭里漏出来,衬得两个人的沉默格外响。
顾清和也站起来,抱着手臂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这个人,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听着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被什么东西逼急了。”她说,“苏林,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买这台车?你连开都没开过,你连坐都没坐过。”顾清和的声音低下来,“你要是真想跟我说话,你说实话。”
苏林和她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你看这个。”
顾清和接过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夹在黑色笔记本里的旧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台银色劳斯莱斯,车头朝右停在某个老厂区的空地上。车旁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袖子有点短,领带打得歪歪扭扭,但站得很直。
“这谁?”
“我爸。”苏林说,“他以前是给人开车的,开的是一台银色的劳斯莱斯。照片是我七岁那年拍的,那台车于他而言是工作,于我当时……我把那台车当成了家里的。”
顾清和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碰了一下,没说话。
苏林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这几年一直去看那台车,就是想弄明白,我到底能不能靠自己的手摸到那台车。后来我认识了你,你说的那句玩笑话我记着了,我不想让它停在一个玩笑。”
顾清和低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打算怎么攒?月薪五千多,代驾一晚上撑死跑几百块,你攒到四十岁也摸不到那台车的门把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所以我换了一条路。”苏林打断她,“我准备去试一下别的。有个老客户之前找过我,他手里有几台车常年需要做整备,如果我愿意接,每台车抽提成,或者按次结算。我要是把这门路跑通了,挣得比工资多。”
“那是修车。”
“我是做软件的,但我从小看我爸捣鼓发动机长大。车这东西,对我来说不陌生。”
顾清和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开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苏林,你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不值,我自己说了算。”
“好。”顾清和忽然说,“那我就等着。”
苏林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你把这台车买了,开着它来娶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眼神很平静,声音也不大,但足够清楚,“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把这句玩笑话当真了。”
展厅里有人叫了一声:“顾姐,合同盖个章!”顾清和应了一声,偏头看了苏林一眼:“我先忙了。你要是真要跑那条路,跑出什么结果,来找我。”
她转身走回前台,背影衬着展厅里那台曜影的曲线,像一幅定格画面。苏林站在原地,把手里那瓶水喝完,瓶身扔进回收桶,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阳光下天光大亮,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四五声,那头接起来:“喂?哪位?”
“程老板,我是苏林。上次您说的那个事,我改主意了。”
程老板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笑了:“哟,想通了?我那几台车好办,你周末过来看看就行。价格好说,我不亏人。”
“周末我到。”苏林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那件新衬衫的领口贴着后脖颈,有一点扎,但他没有伸手去挠。
周三下午,苏林刚到程老板的厂房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三台车。左边一台黑色的古斯特,右边一台白色的幻影,最里面那台银色的就停在树荫下,车身洗干净了,漆面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匀净的亮。
程老板站在厂房门口,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他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一圈:“你看着瘦了不少。”
“最近接代驾。”
“代驾还跑着?”
“跑。”苏林说,“白天上班,晚上跑几单,周末到你这边来,三头兼顾,不冲突。”
程老板笑了笑:“年轻人,猛。”他领着苏林绕着那三台车转了一圈,指着银色那台,“这个月刚收的,前车主换库里南。空调偶尔有味道,尾标底下有一道细划痕,我懒得送4S店,你看看能不能弄。”
苏林蹲下去看了看尾标下方的漆面,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的深度:“能抛。空调是蒸发箱的问题,拆洗一遍就行。我后天带工具过来。”
“行,你看着办。”程老板把烟别回耳朵上,走到厂房里的一条长椅上坐下,“你干活我不盯着。工钱按台算,这台给你三千。”
苏林点头,正准备走,程老板又叫住他:“等一下。你这周末是不是要去展厅那边?”
苏林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我昨天路过那个店,看见那个女销售站在门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聊天,聊了挺久。”程老板翘着腿,“那个男的我认识,是东城那边一家汽车金融公司的区域负责人,姓傅,叫什么傅言川。他专门做大客户的,出手大方。”
苏林没接话。程老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多嘴说一句,你上心的那个姑娘,长得周正,嘴也利。那个傅言川要是有那个意思,你这边时间上恐怕不等你。”
“那台车我还在攒。”苏林说,“没说攒好了才能说话。”
程老板哼笑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裤子:“行,你去忙。”
周末两天,苏林在程老板厂里从早上干到天黑,拆了那台银车的空调滤网,用清洗剂一圈一圈冲,又把尾标底下的划痕用抛光机慢慢磨掉。手上沾满了油污,指甲缝里嵌了一圈黑,但他没在意。周日晚上收工,程老板递给他一个信封:“三台车,加上你手底下那台,一共一万四。”
苏林接过来,没数,揣进外套内袋。程老板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说:“小苏,我多问你一句,你拼成这样,图什么?”
苏林把工具袋背到肩上:“图一个结果。”
程老板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说:“下个月还有两台,到时候联系你。”
苏林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江舟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他坐在床沿,把那件新衬衫换下来,叠好放进衣柜,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后面的数字,数字一动不动,但他心里清楚,距离那台车还远远不够。
他把手机锁屏,躺在床上的时候,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那台酒红色车模在窗外的路灯光里泛着一层浅光。他伸手摸了一下车模的前盖,触感冰凉得像那台车真正的漆面。
过了三天,公司午休的时候,苏林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清和发来的消息:“周六下午你在哪?”
“有事。”苏林回。
“什么事?”
“程老板那边有一台车要整备。”
“下次我请半天假,去看你干活,行吗?”
苏林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你来干嘛?”
“看看你干活是什么样的。”她说,“你不是说让我等吗,我总得知道等的人靠谱不靠谱。”
苏林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来。”
周六下午,顾清和真的来了。她换了一身深色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厂门口看着苏林蹲在一台白色幻影的侧前方,手里拿着一块规刀片,正小心地清理翼子板上一道细长的树脂痕迹。阳光把他后背的衬衫晒出一片汗渍,他干得很专注,没有立刻意识到她来了。
她没叫他,站在门口看了好几分钟。程老板从厂房里出来,看到顾清和,朝苏林努了一下嘴:“哎,你对象来了。”
苏林抬起头,看见顾清和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放下刀片,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你来了。”
顾清和走进来,目光在那台车上扫了一圈,又看向他:“你干这类活多久了?”
“没多久。”苏林说,“但上手快。”
顾清和没再说话,站在旁边看着他干完那台车的清理。苏林把最后一块车身表面擦净,退后两步看了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顾清和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上次你送我水,这次还你。”
苏林接过水,拧开来喝了一口:“谢了。”
两人在厂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程老板很识趣地走开了。午后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顾清和忽然说:“苏林,你上次让我等你,你知道我等你什么吗?”
“等我把车买了。”
“车只是一半。”顾清和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他,“我是想看看你这个人,能不能说到做到。你如果只是一时冲动,说完那番话就歇了,那我也不怪你,我见过太多张口就来的人。但你如果真的在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走,那我觉得你值得等。”
苏林听着,没答话。他把水瓶放在工具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小口子,是前天拆空调滤网时划的。他握了一下拳,指节发白。
“我下周还要来一趟。”他说。
“嗯。”
“那台银色的曜影,我上周去看的时候,还在展厅里。”
“在。”顾清和说,“我帮你看着。”
苏林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确定感,像是一个已经做了很久决定的人,只是在等那个日期到来。他有一种冲动想把那句话问得更清楚——她为什么愿意等?但他没有问,他怕问下去,把那条线绷得太紧。
两个人站在厂房门口,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厂房的另一边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远处传来几声鸟叫,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傍晚,顾清和先走了。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苏林,说:“下周六我来接你。”
“接我去哪?”
“去展厅。”她说,“你欠我一个大周末,今天先欠着,下次换个更有意义的日子还。”
苏林看着她走远,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经理刘国伟。
“苏林,你明早来一趟办公室,有点事跟你说。”刘国伟的声音听起来难得带了一点客气,“公司今年批了一个特殊调级名额,技术部这边举荐了你,但有点背景材料要跟你当面核对。”
“什么背景材料?”
“你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林站在原地,拇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目光落在远处那台银色曜影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事情要从某一个地方开始转弯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拳头攥了攥,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了一下,又松开。
第二天一早,苏林八点前就到了公司。刘国伟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薄呢外套,袖口干净利落,皮鞋锃亮。他看见苏林,微笑了一下:“苏林?”
“是。”
“我叫傅言川。”他伸手,“东城那边的汽车金融公司。听刘经理说你是做测试的?技术底子不错。”
苏林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指尖微凉。
“我这边有一个项目需要技术对接,想找个人一起做。”傅言川说,“听刘经理推荐了你。我昨天刚去过你常去的那家展厅,还在那见了你们那位顾销售一面,挺能干的一个人。”
苏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去展厅做什么?”
“看车。”傅言川笑了笑,那不是轻蔑的笑,但带着一种从容的、无意识的松弛,“顺便聊了几句。顾销售介绍得很专业,可惜我这人对银色那款曜影没什么兴趣,我更喜欢暗一点的色调。”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着,空调的风从头顶逼下来。苏林目光落在他领口那枚别针上,金属的,形状像一枚小小的车钥匙,在灯光里反射出一道冷光。傅言川转身走进刘国伟的办公室,门被带上,留苏林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后一行写下:傅言川,汽车金融公司,见过顾清和一次。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往上翻到第25次记录那条,顾清和说“买得起就嫁给我”的话还清楚地印在那里。他锁了屏幕,推开办公室门走进去。刘国伟正在泡茶,看到他就招手:“过来,坐。这次调级名额有点特殊,推荐人那边提了一个条件,可能需要你额外配合做一点事。”
苏林坐下来:“什么条件?”
刘国伟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目光越过眼镜片看了他两秒:“你认识一个叫顾清和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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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顾清和吧。”
苏林坐在刘国伟对面,茶杯里的热气升起来,被他拿手挡了一下。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立刻承认,只是缓了几秒才开口:“认识。展厅那边见过几次。”
“见过几次就好。”刘国伟把一副边框磨白了的眼镜摘下来,用衬衫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我直说吧。这次调级名额不是公司内部定的,是外协方推荐的。对方做豪车金融业务,需要一个懂车又懂点技术的工程师去他们合作展厅做驻场评估,主要给几款高端车型做技术尽调,出报告,供他们融资做参考。”
苏林没说话,等他把话说完。
“他们推荐人提了一个条件,说展厅那边的销售顾问里有一个叫顾清和的,跟推荐人打过交道,觉得这姑娘专业、够稳重,想让她配合这个项目做前期接洽。但项目搭档的工程师,推荐人点名让你上。”刘国伟看着他,“你之前给程老板那台车修轮毂的事,传到那边去了。”
苏林记得程老板那天的声音,带着一点酒气说“他们觉得你行”。他没想到那条线会通到这里。
“驻场期间工资怎么算?”
“基本工资不变,外协方另给驻场补贴,按天算。数字比你现在到手的工资高。”刘国伟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把纸转过来。
苏林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大致算了算,补贴日结,一个月下来能顶他现在工资的两倍还多。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抬起头问:“驻场时间多久?”
“先定三个月,表现好续签。”
“那我的原岗位——”
“调级后你的工作重心就转到这个项目上,原部门那摊事不用你操心了。”刘国伟靠回椅背上,“你干得好,调级的事板上钉钉。你想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苏林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响:“不用明天,我接了。”
他走到门口,刘国伟在身后补了一句:“苏林,这个机会不错,但驻场意味着你天天得待在展厅那边。顾清和是销售顾问,项目合作上你是乙方,她是甲方的人。公归公,私归私,别弄混了节奏。”
苏林握着门把手,说:“我知道分寸。”
周一早上八点半,苏林到展厅报到。顾清和已经站在展厅里,正在给一个新人销售讲解一台古斯特的底盘结构。她看到苏林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没有打招呼,只是继续讲完最后一句,把那新人打发走了,才走到他面前:“刘经理跟我说了,你调过来了。”
“嗯。”
“以后你在这边办公,工位在前台后头那个角落,配了一台电脑。”她声音平静,公事公办,“技术资料在共享盘里,你先看熟,周三有一台车前来看车,需要你出评估记录。”
苏林跟着她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眼角余光看见顾清和站在旁边,似乎在等他说什么。他没有侧头,只问了一句:“傅总今天来吗?”
“不来。他周四来。”顾清和说,“你问他干什么?”
“了解一下对接节奏。”
顾清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苏林坐在工位上,余光里看见她走出十几步,在展厅中央停下来,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接待台走去。他收回目光,打开文档开始看资料。
这个展厅苏林来过二十六次,以顾客的身份。如今他坐在员工工位上,视角变了,看到的细节也跟着变了。平时只注意车,现在能看到展厅的动线怎么设计、洽谈室怎么安排、后台系统怎么录工单。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盒饭坐在展厅后门台阶上,旁边是堆着杂物的储物间,门后挂着一件维修工的旧工服。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是顾清和,手里拿了一罐柠檬茶。
“你躲这儿吃?”她问。
“清净。”
顾清和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把柠檬茶递过来:“今天新到的同事福利。”苏林接过,罐身还是凉的。她说:“你慢慢吃,我先进去。”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周三那台车是银色的曜影,客调现车。你出报告的时候,照着实际车况来写就行,不需要看谁的面子。”
“我明白。”
她走了。苏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柠檬茶,罐口的水珠滑下来,滴在他裤子上,洇出一个浅色的小圆点。他没有擦,把罐子放到一边,继续吃饭。
周四上午十点,傅言川准时到了。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外套,拎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进门先朝前台笑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苏林的工位前,微微欠身:“苏工,又见面了。上次在你们公司走廊,我没来得及多聊。”
苏林站起来:“傅总。”
“坐坐坐,不用客气。”傅言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上,“我跟刘经理说了,这个项目我这边先出方案,你负责技术支持。展厅那边的销售配合,你直接对接的人是顾清和。”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正在接待一台大客户的顾清和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她跟你配合得怎么样?”
“刚开始。还没磨合。”
“慢慢来,不着急。”傅言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没有任何攻击性,“我上周来这店看车,她给我介绍了一款曜影,讲得比我自己公司PPT还细致。我当时就想,这种销售人才,要是能在项目里多出点力,会省很多事。”
苏林“嗯”了一声。他注意到傅言川说话时的语气,提到顾清和的时候,尾音会轻微上扬,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亲近感。
傅言川没有待太久,和苏林核对了几项技术标准后就先走了。临走前他对苏林说:“改天我请你吃顿饭,聊一聊。你技术底子我信得过,但我更想了解你这个人。”
苏林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那辆深灰色保时捷驶出停车场,停在路口等红灯。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姿态松弛。苏林在原地站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才转身回展厅。
周五下午,傅言川再次出现在展厅。这次他没有先找苏林,而是直接走到顾清和的接待台前,跟她说了几句话。苏林坐在工位上,听不清说了什么,但他抬眼看见顾清和笑了一下,是那种对客户的笑,得体而温和,但苏林知道那笑容里面没有内容。
傅言川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展厅外面,像是在邀请。顾清和偏头往苏林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隔着十来米撞上,随即又移开。她转向傅言川,点了点头,回身拿了一件外套,跟着他走出去。
苏林视线落回屏幕上,几秒钟后,他把文档窗口切到新的页面,继续写周三那台车的评估框架。他没有再看门口,但指尖用了力,回车键敲出一声脆响。
前台韩姐路过,看了看他:“苏工,今天下班早的话一起吃饭?后街新开了一家砂锅粥。”
“今天不行,我去程老板那边一趟。”
“你周末不是去他厂房吗?平时也去?”
“他新接了一台叶子板有伤的,要提前看漆面底子,我报了参数,去确认一下。”
韩姐感叹了一句:“你精力真好。”
苏林笑了笑,没有解释。他关掉文档,收拾了桌面,背起工具袋走出展厅。街对面那辆深灰色保时捷还停在树荫下,车窗紧闭,看不清车里的人。苏林收回目光,往地铁站方向走。走出几十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清和发来的消息:“傅总没有约我。”
苏林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他回:“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你以为我跟他出去吃饭了?”文字后面跟了一个皱眉的表情。
苏林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斟酌了一会儿才回复:“没有以为。你在工作。”
那头停了一会儿,发来一句:“傅总约的是下周项目启动会,他让我提前跟你对一下流程。”
“嗯,回了公司说。”
苏林把手机锁屏,继续往前走。但他走路的节奏变了,脚步比刚才松快了一点。地铁口的风从地下涌上来吹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点凉意,他吸了一口气,弯着嘴角走进入口。
周日晚,苏林照例在程老板厂房里忙到天色发黑。那天程老板不在,只留了一台车和一把钥匙。苏林把叶子板的底漆做完,洗干净手,坐在厂房门口的长椅上喝水。厂房里白炽灯亮着,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他掏出手机,看见顾清和傍晚发来一条消息:“你忙完没有?”见他没有回,又发了一条:“忙完跟我说一声,我正好路过你那边。”
苏林看了看时间,回:“忙完了。你到哪儿了?”
两分钟后,一辆白色的电动车停在厂房门口,车灯熄了,顾清和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薄开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走到苏林面前,把袋子放在长椅上:“给你带的。我下班路过一家店,看到有卖砂锅粥,顺手买的。”
苏林看了一眼保温袋,袋口露出一截塑料袋,没有动,先把目光移回她脸上:“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这碗粥?”
“谁专门跑一趟?我是顺路。”顾清和在长椅另一头坐下,跟他隔出一拳的距离,“你刚才干活的时候,我在厂房外面看了你一会儿。”
“看什么?”
“看你怎么收工具。”她说,“收得利索的人,干活有章法。”
苏林沉默了一下。他把保温袋打开,粥还热着,米粒熬得软烂,里头有虾仁和干贝。他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发涩,但还是咽了下去:“谢了。”
顾清和坐在旁边,看他把一整碗粥喝完,才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傅总那边,下周的项目启动会后,有一个晚宴。他让我去,还让我把你也叫上。他说想让我把几个大客户引荐给项目组,顺道认识一下你。”顾清和顿了顿,“我没答应他,也没直接拒绝。”
苏林把粥碗搁在膝盖上,把最后一口咽完:“你不想去?”
“我想,但我不想因为是他叫的才去。”顾清和看着前方的夜色,声音不高,“苏林,我跟你说过,我等你是等你这个人。不是我身边突然多了谁,就要从你身边挪一步。你要是觉得这个项目里我跟他走得近了会影响你的判断,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苏林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粥底,放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觉得你会走。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我现在的条件撑不太住。”
“什么事?”
“比如你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别人会自然地觉得你该选他那一边。”苏林抬起头来看她,“我不想去争这些,但我也不想输。”
顾清和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不需要跟谁争?”
苏林没回答。
“你把那台车买下来,开到展厅门口,我什么时候都是那一句。”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粥喝完了,我回去了。下周启动会,你去,我也去。我站在你旁边。”
顾清和跨上电动车,戴好头盔,发动车子之前又看了他一眼:“你别熬夜熬太狠,你黑眼圈都快赶上国宝了。”
苏林坐在长椅上没动,看着她骑车拐出厂房大门,尾灯在夜色里亮成一团暖红色,慢慢消失在树影后面。他坐了很久,手里的碗搁在长椅下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没有看消息,只是坐在那里,闻着厂房里残留的机油味,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挪开了一小块石头。
周一回到展厅,苏林把周三那台车评估报告的框架拉出来了。他正对着车辆参数表逐项核对,程老板给他打了个电话:“小苏,在忙吗?”
“在上班。什么事?”
“我一个朋友,姓陆,做收藏的,手上有三台老车,一直想找个懂行的人做定期技术养护。我跟他说了你,他说想见见你。本来想约周末,但他说下周四要去外地,只有这周三下午有空。你那边方便请假吗?”
苏林看了看排班安排:“周三下午我刚好在展厅出评估报告,那台车约的两点。如果陆先生三点半之后有空,我可以在展厅那边抽一个小时。”
“行,我跟他约一下。”
挂了电话,苏林把信息记在笔记本上。他没有想过这些边际的机会一条一条接起来会通向哪里,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周三下午两点,那台银色的曜影如期到店。苏林穿上工鞋,戴好白手套,绕着车走了一圈,从车头到车尾,每一处漆面的反射角度、缝隙的均匀程度都看过,然后趴到车底检查底盘的护板。车升起来的时候,顾清和站在升降台旁边,安静地看他干活。
引擎舱盖打开,苏林用头灯照着发动机舱的角落,一处一处看过。然后他收起灯,在评估表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文件夹,递给顾清和:“车况良好,左前翼子板有过一次钣金修复,色差值在正常范围内。发动机和变速箱状态正常,空调滤芯建议更换。其他没有问题。”
顾清和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几行字,字迹端正,表述简洁,没有多余意见。她抬眼看他:“你这个报告,写得比我们店里第三方检测的还干净。”
“干净是因为车况好,不是因为我写得好。”苏林摘下手套,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揉手指,手套内里沾了一点油渍,他把手套翻过来叠好,放回工具袋里。
三点半,陆先生准时到了。六十来岁,头发全白,穿一件灰色夹克,精神矍铄。程老板作陪,一走进展厅就朝苏林招手:“小苏,过来,这就是我说的陆伯。”
苏林走过去,陆先生上下打量他一圈,道:“程老板说你懂老车?你修过几年?”
“没修过几年。”苏林说,“看了十几年。”
陆先生眉毛微挑:“看什么车?”
“我爸以前给人开车,开的是劳斯莱斯。”苏林语气平稳,“我从那个时候开始看。”
陆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根究底,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台车,你看一下,毛病出在哪?”
照片上是一台右侧车头凹陷的老款银色车,漆面有些暗淡,进气格栅的镀铬歪了一角。苏林放大照片,看了几处细节,然后把手机递回去:“这个伤应该是低速擦碰,伤到前杠内骨架了,翼子板变形但没有撕裂。如果只是外侧修复,不用换件,做拉拔加钣金整形能复原,但需要磨掉三层漆,还要校正内骨架。手工费八小时左右能做完。”
陆先生听完,沉默片刻,扭头看程老板:“你从哪儿找的这小伙子?”
程老板笑了一声:“自己撞上门的。”
陆先生转回来看着苏林:“我那边三台老车加这台事故车,你全包了,出个价。”
苏林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陆先生没有还价,说:“周末你先来看车,看了再定。”
两人留了联系方式。陆先生走后,程老板拍了拍苏林的肩膀:“你这口子开得不错,一口价没把他吓跑。他这个人就喜欢爽快的。”
苏林点头,没多说。他回到工位上,看见顾清和站在前台后面,正看着他。他没有刻意去分辨她脸上的表情,只是看见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可了什么。
周末,苏林按约去了陆先生的收藏车库。那是一个老厂房改造的私人车房,铁皮门拉开,三台车安静地停在里面,蒙着车衣。陆先生掀开第一台车的车衣,露出那台银色车的轮廓。阳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车身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苏林围着车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侧裙的漆面,用手背摸了一下。
“这台车停这儿六年了。”陆先生说,“启动不了,底盘锈了,内饰也潮了。你要是能把它弄出院,价钱随便开。”
苏林没有马上答话。他蹲在车头前,看着那台车的进气格栅,目光落得很慢,从格栅的镀铬条一根一根地移过去,像在看一张很久没翻的老照片。
“能修。”他说,“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不好说。三周到一个月。中间我每周只能来两天。”
陆先生看了他一眼:“这车不着急,你慢慢修。”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修好之后,你要是想开它出趟门,我没意见。”
苏林送走陆先生,站在车库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那台银色的车。车衣扔在地上,车的轮廓暴露在午后光线下,斑驳的漆面上有一个个小坑,有的地方露出底层的深灰,像一片洇开的水墨。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是旧的,皮革已经出现细小的裂纹,方向盘上有一层薄灰。苏林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斑驳的挡风玻璃,外面天光大亮,透过模糊的玻璃化成一片白。
他低头,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呼吸渐渐平稳。他松开方向盘,拿出手机给顾清和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一台车,银色,让我修一个月。修好之后,我想开它去展厅门口。”
中午的阳光透过厂房的缝隙,落在他握手机的那只手上。指缝里有一点干涸的油渍,像一枚深色的印章。
陆先生车库那台银色的老车,问题比苏林预想的严重得多。他打开引擎盖的时候,一只干瘪的老鼠尸体蜷在进气管旁边,周围散落着碎布和枯草,线束被啃断了三根,绝缘皮剥落,铜丝露在外面,氧化成一层绿白相间的锈。苏林蹲在车头前,拿螺丝刀挑开线束外层的胶布,顺着线路一根一根捋,捋到发动机后部,发现有一根曲轴位置传感器的线也断了。
他把工具放下,坐在工具箱上,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然后给程老板打了个电话:“陆伯那台车,线束坏得比之前看的重,发动机控制单元可能也进水了。我打算先拆一部分看看,周末之前把清单拉出来。”
程老板在电话那头说:“你看着办。陆伯说了,不催你,他自己心里有数。”
苏林挂了电话,戴上手套,开始拆线束。从那一天起,他每周在车间里待两天,后来变成三天。周四下午在展厅出完技术报告,他就骑车到陆伯的车库,干到深夜再回去。江舟有时半夜起来上洗手间,看见苏林房间的灯还亮着。他问了一句:“你不睡?”苏林说:“看图纸,你先睡。”
江舟没再问,但第二天早上出门前,他往苏林门口放了一盒牛奶。
傅言川那边的项目推进得比预想中顺利,启动会开完的第三周,他带了一份续签协议到展厅找苏林。
“苏工,你这段时间的报告我看了,评估逻辑很干净,格式也统一,客户那边反馈很好。”傅言川把协议放在苏林工位上,“我这边打算把驻场周期延长到一年,你考虑一下。”
苏林没有马上拿那份协议,他看着傅言川,等他继续往下说。
傅言川也看着他,停了两秒,然后微微一笑,像是衡量了一下措辞:“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项目续签之后,你这边和销售团队的接触会更多。我的意思是,公事上怎么配合都好,但私下的关系……”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苏林低头翻了翻协议,翻到附加条款那一页,看到一行字:驻场期间,乙方人员与甲方下属销售机构人员不得存在超出工作接口的私人关系。白纸黑字,写得规规矩矩。
苏林把协议合上,放回傅言川面前:“傅总,这个条款我签不了。”
傅言川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尾轻微地收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这个‘私人关系’没有定义。”苏林说,“我不知道它指的是什么。”
“你理解得比我清楚。”傅言川声音温和,“我不绕弯子,我看得出来你和顾清和之间,不像是普通的工作关系。这个项目是高净值客户服务项目,客户群体很敏感,我不希望在展厅里出现让客户对服务方专业性产生联想的状况。”
苏林沉默了片刻:“如果我退出这个项目呢?”
傅言川好像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神色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你退出,调级就没有依托了。你原本的岗位已经有人顶上,你回来得重新排队。”
“我知道。”
“你考虑清楚。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傅言川站起来,把那份协议收进公文包,动作不疾不徐,“我不是要你马上做决定。你回去想想,回头给我答复。”
他走后,苏林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文档开着,光标在一行参数后面闪动。他没有在看那些字,直到顾清和从前台那边走过来,端着一杯水放在他桌上:“傅总找你什么事?”
“续签合同。带了一条附加条款。”
顾清和没有追问条款的内容,但她似乎从苏林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你有顾虑?”
“没有顾虑。”苏林说,“做不了决定的时候我再想想,想通了就知道该怎么办。”
顾清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苏林把那份水喝完,打开手机,看到老苏的未接来电。他没有立刻回过去,同事午休时间都出去了,他坐在位置上,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老苏的声音有点急:“林林,我刚打你电话没接。你妈说你周末又不回来?你上次说你有对象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你妈看看,你妈都开始买四件套了。”
苏林握着手机,食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爸,我最近在忙一个项目,脱不开身。”
“你再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有吧?你从小就是,一紧张就找借口。”老苏的声音顿了顿,“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骗我的?你根本没谈对象?”
苏林听到这个问题,一时没有接上话。沉默的间隙里,他听见老苏那头有电视声音,像是什么老剧的片头曲,响了一阵,被声音调小了。
“我谈了。”苏林说,“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带她见你们。”
“有什么想不好的?你妈又不吃人。”老苏的语气松下来,带着一点笑意,“行吧,你忙你的。等你那边忙完了,带她回来吃个饭就行。”
挂了电话,苏林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说“谈了”,但他和顾清和之间,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一句“我们在一起”的话。他们之间那些模糊的、坚定又缓慢的靠近,像一条没有汇入河道的支流,一直在往前淌,但还没有真正越过那道岸。
那天晚上,苏林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陆伯的车库。他把白天傅言川那份协议的事暂时放到一边,专注于拆解老车的前舱。线束捋完了,传感器插头一个一个取下来,他把拆下来的零部件按类别排在一张旧木工台上,用干净的布盖好。清点完这些东西,他坐在台阶上喝水,掏口袋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烟,他没有抽,只是捏着烟盒的一角,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转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清和发来的消息:“你最近瘦了不少,程老板说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去修车。要不要周六来我家吃个饭?我妈做的红烧肉还可以。”
苏林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指尖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最终回了一句:“周末不一定有空,车拆到一半。”
“那拆完了再来也行。我又不跑。”
苏林看着“我又不跑”四个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毫。
第二天下午,顾清和正在展厅前台整理客户资料,苏林进来了。他没有穿工装,换了一件旧外套,袖口上沾着一点油渍,像是刚从车库赶过来的。顾清和抬起头看他:“你不是说在修车吗?”
“修完了今天这一段。”苏林走到她面前,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前台台面上,“这个给你。”
顾清和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拿:“什么?”
“项目续签协议,我没签。”苏林说,“傅言川让我加一个条款,我不能接受。”
顾清和没有说话,她抬头看着苏林。展厅里的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脸上那种淡淡的疲惫和坚定同时勾勒了出来。
“所以我把话说清楚,免得你在不知情的时候被别人理解成别的意思。”苏林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可能没了那个调级,原岗位回不去了,工资也可能回到原来的水平。我手头还有一台车在修,修好了,我打算开它来这边看你。”
顾清和握着笔的手停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苏林,你是在跟我表决心吗?”
苏林想了想:“算是。”
“你不需要。”
苏林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说过,等你是等你这个人,等你有没有说到做到的本事。你今晚回那家车库,把那台车修好,开着它来见我。你调不调级,签不签合同,对我来说不重要。”顾清和把那个信封推回他面前,“这个你自己收好。你牺牲什么来换的那句话,我不知道能不能担得起。但我知道我如果收了这封信,你心里会把这件事记很久,我不想让你记着这个。”
苏林低头看着信封,没有伸手去拿。展厅前台后面那排陈列柜上摆着一列金属车模,灯光照上去,反射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点。
“那我不放这儿了。”他把信封拿起来,叠好放进内袋,“我留着。”
顾清和看着他把信封收好,嘴角动了一下:“你今晚还去修车?”
“去。今天晚上要把线束全部接完,明天测试传感器信号。”
“我跟你去。”
苏林愣了一下:“你去干嘛?”
“看看你怎么修。”顾清和说,“我还没见过你在那台车跟前待着的样子。”
傍晚七点多,顾清和骑着自己的白色电动车,跟着苏林到了陆伯的车库。车库的铁皮门拉起来,里面的白炽灯亮着,那台银色的老车停在灯光下,前舱盖敞开着,里面布满了新接好的线束,缠绕得整齐,用扎带固定住,每一条的位置都规范利落。顾清和站在车前,看了几秒:“你昨天弄到几点?”
“两点多。”
“今天呢?”
“看情况。把传感器装好,应该能早一点。”
苏林戴上头灯,拿了一把小扳手,弯腰探进前舱。顾清和没有干涉他,在车库角落里拉了一把破旧的折叠椅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他干活。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背上,他肩膀的动作幅度很小,手上的节奏却很清楚。线束一根一根插回原位,卡扣对准,用力压下去,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过了很久,他把所有插头都接好,退出来,拧了一下钥匙开关。仪表盘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看了一眼,没有表情,重新把钥匙拧回原位。
“没有完全通电?”顾清和问。
“电瓶还没接。”苏林从工具箱里搬出一块新电瓶,放在车头前,“我本来打算明天再接的。今天接到一半,想看看能不能顺手弄完。”
“那你弄,我看着。”
苏林接好电瓶的正负极线,固定好,然后拧动钥匙。仪表盘亮了,屏幕跳出一行字,发动机故障灯亮了,然后慢慢熄灭。他坐在驾驶座上,踩着刹车,再拧一次钥匙,发动机响了一声,转了两下,又停了。他没有急着再打火,把钥匙拧回原位,等了几秒,再拧。第二次启动,发动机转了三下,然后停住了。
第三次。这一次发动机抖了一下,发出一阵沉闷而连续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回荡,像一头沉睡已久的野兽终于被唤醒。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的烟,渐渐消散。苏林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顾清和站在几步之外,看到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照亮,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松开方向盘,熄了火,推开车门下来。
“着了。”他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但握着车门把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顾清和走过去,没有说那句话。她站在他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累了吧。”
“还好。”
他们并肩站在车库门口,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苏林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老苏发来的一条微信:“你妈问你,那姑娘喜欢吃什么菜?我家里有腊肉,你妈说要腌一批。你问一下。”
苏林握着手机,站在秋夜的灯光里,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条消息。顾清和站在他旁边,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她安静了两秒,说:“你跟你爸说,她爱吃红烧肉。”
苏林转过头看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夜色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低头,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爸,她爱吃红烧肉。”发送之前,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下周可能带她回来。”
那头发消息回得很快:“好好好,周四我买五花肉。”
苏林把手机收进口袋。顾清和站在他身边,夜风把她发梢吹起来一绺,她伸手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你已经准备过了。”苏林说,“你答应当我对象,就是准备。”
顾清和没有反驳这句话。他们俩在车库门口站了很久,远处有一列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像一阵低沉的潮水,缓缓消失在夜空边缘。
周四上午,苏林没有去展厅,也没有去车库。他在出租屋里翻出那件浅灰色衬衫,洗了一遍,晾在阳台上。江舟看见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难得没有打趣,只说了一句:“你爸那边,是要见人了?”
“嗯。”
“要不要我帮你理个发?”
苏林摸了一下后脑勺已经有点长的头发:“来不及了。今天中午的车。”
“也行。”江舟说,“你头发乱了也精神。”
下午两点,那辆城乡公交到站的时候,苏林站在站台边上。他穿那件浅灰衬衫,深色裤子,头发用湿毛巾压了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几分。车门打开,老苏第一个下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他看见苏林,先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话,然后把袋子往苏林手里一塞:“你妈做的酥肉,给你带一袋。另一袋给那姑娘做见面礼。”
苏林接过袋子,提了提,不算轻,卤料的香气隔着塑料袋冒出来,带着他从小闻到大的一股味道。
老苏又看了他两眼,压低声音:“那姑娘呢?”
“她还在上班。晚点过来。”
老苏的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跟着苏林往出租屋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问了句:“她叫什么?”
“顾清和。”
“名字好听。”老苏说。
傍晚六点多,顾清和发来消息:“我刚下班,你们去哪了?我打车过来。”
苏林回了一个地址。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出租屋楼下,顾清和从车里下来,换了一件深色半长外套,头发别在耳后,平时那种干练劲儿淡了一些,多了几分柔和平常的样子。她拎着一袋水果,走到苏林面前:“你爸到了?”
“到了。在楼上看电视。”
顾清和吸了一口气:“走吧。”
苏林领着她上楼,推开出租屋的门。老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有人进来,先是下意识站起来,然后目光落在顾清和身上,怔了半秒,接着笑了一下:“你就是清和?”
“叔叔好。”顾清和把水果放在桌上,站得端正,“我听苏林说您喜欢吃辣的,我路过菜市场买了点新鲜青花椒,想着晚上做饭能用到。”
老苏连连摆手:“来就来,买什么东西。你们年轻人能过来吃饭,我就高兴。”
他说着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林,递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苏林站在门边,回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那顿饭是苏林做的。他厨艺不算多好,但西红柿炒蛋和小炒肉都做得有模有样。老苏坐在桌边,夹了两筷子,说:“比你妈做的差远了。”又夹了两筷子,没有再多说。
顾清和坐在苏林旁边,安静地吃饭,夹菜的时候注意到苏林碗边有一碟剁椒,她伸手推得离他近了一点。老苏看到了,什么都没说,低头扒了两口饭。
饭后,老苏帮着收了碗,说要去阳台透气。苏林跟过去,两人并排站在阳台栏杆前。楼下是城市的街灯和车流,远处有一排施工楼的轮廓镀着暖色的光。
“这姑娘不错。”老苏没有看他,声音平平的,带着一个父亲惯常的克制,“比我想象中靠谱。”
苏林“嗯”了一声。
“你妈今晚要打电话来问我,我得想好怎么跟她说。”老苏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含义,“你以后,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
老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进屋的那一刻,苏林忽然开口:“爸,那台劳斯莱斯,我找到了。”
老苏的脚步顿住。他站在门框边,没有回头。
“不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种车。”苏林说,“是一台银色的老车,我修了快一个月了,快修好了。”
老苏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转身看他:“你修它做什么?”
“我想开着它去看一个人。”苏林说,“还想带着你坐一回。”
老苏站在灯光里,看着他的儿子。他没有问那台车多少钱,也没有问那是什么型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一点哑:“好。”
那天晚上,老苏坐夜班车回去了。顾清和送完他回来,站在出租屋楼下,抬头看见苏林站在楼道口的灯光里,手里拿着那台酒红色车模,在黄澄澄的灯光下,车模的漆面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芒。
“你爸走了?”她问。
“走了。”
“他好像挺满意的。”
“嗯。”
顾清和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苏林,你跟我说实话,修那台车,你是为了圆你自己的念想,还是为了你爸?”
苏林握着车模,沉默了片刻:“都有。”
“那你想好修好之后怎么办了吗?”
“想好了。”苏林看着她,声音平静,“等车修好的那一天,我开它去展厅。停在门口那条路边。你走出店门,能看到它。”
顾清和没有接话。秋夜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的衣角带起来又放下。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我等着。”
清晨五点的车库,白炽灯还亮着,苏林蹲在那台银色老车的左前轮旁边,用一块麂皮把翼子板边缘最后一道水渍擦干。他放下麂皮,退后两步,站在车头正前方看了几秒,灯管的光芒映在银色漆面上,拉出一道匀净的斜线。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拧到第二格,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微微跳了一下,发动机跟着点火,声音低沉连贯,像一匹憋了很久的牲口终于被牵出棚。他让发动机怠速了半分钟,没有踩油门,只是听了一会儿,然后熄火下车。
陆伯出现在车房门口,端着一杯茶,站在门槛外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台车:“行了?”
“行了。”苏林摘下白手套,叠好放进工具袋,“陆伯,这车我想开出去几天。”
陆伯没有马上接话,走进来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左前轮后面的翼子板接缝,漆面平整,色差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拍了拍车顶:“开去吧。修好了,本来就该有人开,放这儿积灰没意思。”
“谢谢陆伯。”
“谢什么,你把它从死里拉回来,我该谢你。”陆伯端着茶杯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爸年轻的时候,大概也开过这种车。”
苏林站在车库中央,看着他消失在门框后面,然后低头把工具袋的带子收好,放在副驾座上。他掏出手机,时间刚过五点二十分。他拨了老苏的电话,响到第三声,那头接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这么早?”
“起来了?”苏林问。
“起来了。”老苏顿了顿,“什么事?”
“我今天回去接你。”
“接我做什么?”
“带你去坐坐。”苏林握着手机,目光落在那台车的引擎盖上,“我那台车修好了,想带你出去跑一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苏林能听见老苏的呼吸声,带着一点点岁月的厚重。然后老苏说:“行。到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我下来。”
挂了电话,苏林坐进驾驶座,把那盘不知名的磁带从手套箱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标签,上面手写着几个字:邓丽君。他没有按播放,把磁带放回手套箱,关好。发动车子,驶出车库,秋天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露水和落叶的味道。
到城东那个老小区门口的时候,晨光正透过头顶的梧桐叶子筛下来,一粒一粒落在地上。老苏已经站在楼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双手揣在裤兜里,站在树影下没有动。苏林把车靠过去,停在路边,没有按喇叭,等着。老苏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车里的人,才慢慢走过来,拉开副驾的门,弯腰坐进来。
他合上门,坐正,目光从仪表盘移到方向盘,移到前挡风玻璃外头的梧桐树,最后说了一句:“这台车,比你小时候我那台,旧多了。”
“是旧。”苏林说,“但能开。”
老苏没再说话。苏林松了手刹,车子缓缓离开小区门口,汇入清晨逐渐多起来的车流。老苏坐在副驾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夹克的拉链头。过了几个路口,他忽然开口:“这车挂挡的感觉,跟我以前那台不太一样。”
“变速箱换过,不是原装的。”苏林说,“原装的早就废了,我装了一个拆车件,手感偏硬,但是耐用。”
老苏“嗯”了一声。又安静了一会儿,他问:“你自己修的?”
“自己修的。线束一根一根接的,空调管路拆下来洗干净了,底盘做了防腐,发动机的密封垫换了一套。漆面找了程老板那儿的师傅帮忙,我打下手。”
老苏没有再问。他伸手按了一下车窗的开关,玻璃降下去几寸,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角的头发。他没有关窗,就这样半开着窗坐了一路。
车上了国道,往城外开。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一片一片翻飞。苏林开得不快,维持在六十出头,窗外的田野均匀地向后退去。将近四十分钟后,他拐进一条通往河堤的土路,停在河滩边一片空旷的坡地上。河边没有人,水声细碎,几丛芦苇在风里弯着腰。
老苏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河堤边,背着手,没有说话。苏林也下了车,站在车头前,没有走过去。过了一阵,老苏从脚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侧身,甩腕,石头贴着水面跳了三下,荡出三圈涟漪,沉进河底。
苏林看着那三圈涟漪,没有动。老苏站在水边,望着那些涟漪慢慢散开,然后说:“你六岁那年,我带你来这儿打水漂,你打了三个。后来你再没打过。”
“我记得。”苏林走到他旁边,也蹲下去捡了一块石头,掂了掂,侧身甩出去。石头跳了两下,第二下歪了,钻进水里。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手生了。”
老苏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脸上:“你电话里说修好了,我看到这台车才信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为什么要修它?”
苏林站在河边,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看着河面上还没有消散的水纹:“你开了一辈子车,没一台是你自己的。我从小就记得你坐在驾驶座上那个样子,我记得那台银色的车,记得你说‘你别学我,给人家开一辈子车’。”
老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林转过来:“我没学会别的。但我学会怎么把一台车从一堆废铁里修回来。这台车以后不是人家的了,它是我修的,我能开。”
老苏看着苏林,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就被他低头压下去了。他转过身,走回车子旁边,打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安全带扣好,没有催他。
苏林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块石头扔进水里,然后走回车边,发动引擎,原路返回。
进了城,他把车停在那家展厅马路对面的树荫下,没有熄火。隔着半条街,展厅的玻璃橱窗亮着暖色的光,中间那台曜影停在灯下,像一件安静的艺术品。老苏也看见了,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那是你一直想看的那台车?”
“嗯。”
“比你这台贵得多吧。”
“贵很多。”
老苏收回目光,看了他几秒:“那你怎么不开那台过来?”
苏林握着方向盘,指腹摩挲着皮革接缝:“那台还没攒够。这台我修出来了,已经够了。”
老苏没听懂他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解下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你先忙你的,我旁边走走。”他走到十几米外的一棵树下,背着手站好,像之前在河堤边上一样,姿态安静。
苏林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展厅的门口。有客户进出,有工作人员走动。大约过了几分钟,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深灰色商务装的男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是傅言川。他像是刚谈完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站定后转头看到马路对面这台银色的老车,隔着街看了几秒,没有走过来,目光移向驾驶座里坐着的人。苏林透过两扇玻璃的距离和那束目光碰了一下,没有回避。傅言川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开展厅的门,走回去了。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苏林低下头,视线落在方向盘上,纹路被掌心磨得有些发亮。他停了几秒,按了一下喇叭。声音短促,穿过街道噪音,落在展厅门口。
顾清和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她穿那件白色细蓝条纹的长袖,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像是准备下班。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车流,落在马路对面这台银色的老车上,停住了。
苏林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秒,低下头,沿着斑马线走过来。
她走到车窗边,弯下腰,视线从车窗探进来,看到苏林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放在方向盘上。她看了他两秒:“修好了?”
“修好了。”
“怎么开这儿来了?”
“想让你看一眼。”苏林说,“我修出来的车,什么样。”
顾清和没有立刻去看那台车。她站在车窗外,看着他,没过片刻,伸手拉了一下驾驶座的车门。苏林把门锁解开,她没开驾驶座,往后退一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
车里有一种皮革和机油混合的气息,不精致,但干净。她坐好,把环保袋放在脚边,系上安全带:“开走吧,别停在这儿挡路。”
“你要去哪儿?”
“随便。今天是早班,本来打算下班去找你。”她侧过头,“现在你来了,就一起开一段。”
苏林没有发动车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苏在后面那棵树下。”
顾清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树下的老苏背着手站在那里,没有看这边。她回过头,推开车门,下车,走到树底下,跟老苏说了几句什么。苏林坐在车里看到老苏先是摆手,然后顾清和又说了几句话,老苏低头看了看她,终于点了头,跟着她走回来,拉开后座门,弯腰坐进去。
顾清和坐回副驾,把安全带扣好。苏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老苏坐在后座正中,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很久以前那个七岁孩子在劳斯莱斯后座上坐过的姿势。苏林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多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刹,车子往前滑出去。
深秋的午后,阳光照在柏油路上,路两边的杨树影子一节一节地扫过车窗。苏林开着车穿过城区,拐上一条人少的公路。没有人说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问。车一直开到城外,开进一片收割过的稻田之间,路变得很直,视野辽阔,田埂上还晾着稻草垛,黄澄澄地连到天边。
顾清和把车窗摇下一半,手搭在窗沿上,风从指间穿过去。开了一阵,她开口,语气平常:“我昨天跟店长提了离职。”
苏林的目光没有从路面上移开,只应了一声:“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她说,“我想去考估价师证。前阵子看你写的评估报告,发现车这东西,原来还能那样看。”她侧过脸,“我想试试别的路。”
“好。”
后座的老苏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清和现在那工作是做什么的?”
“卖车的。”顾清和回过头,朝后座笑了笑,“劳斯莱斯展厅的销售顾问。不想卖了,打算换个技术方向的活儿。”
老苏“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什么叫技术方向。过了片刻,他说了一句:“换也好。做自己想做的事,日子才过得下去。”
顾清和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老苏,没有接话。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边出现一条小河沟,窄窄的水面倒映着天光。苏林找了一片干爽的河滩把车靠边停好,挂空挡,拉手刹,熄火。
三个人下了车,站在河滩上。老苏走到水边,又捡起一块石头打水漂,这一次石头跳了四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天手气好。”
顾清和站在苏林旁边,看着老苏的背影:“你爸以前做什么的?”
“给人开车,开了一辈子。”
“也开劳斯莱斯?”
“开过。但那车不是他的。”苏林说,“我小时候坐过一次后座,以为车是我们家的,高兴了好一阵子。”
顾清和没有再问。她在河滩上走了几步,捡起一块圆润的鹅卵石,握在手心里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原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天色渐渐从明亮的金黄转向柔和的橙红。
老苏在河滩上站够了,走回车边,在车尾停下,伸手顺着车身的线条摸了一遍,从后翼子板到尾灯,像在检视一件重要的工作成果。他看着苏林,说:“你这台车,开起来比我以前那台舒服。”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低,“我说真的。”
苏林站在几步之外,点了点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老苏先上车,依旧坐在后座。顾清和正要跟上去,被苏林叫住:“等一下。”
她转过身。苏林站在车门前,秋天的夕阳从河滩那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水边。
“那天晚上我给你发过一条消息,说修好了开去看你。”他说,“现在车到了。”
“嗯。”
“我还没能买得起那台曜影。”苏林说,“可能还需要很久。”
顾清和站在夕阳里,看着他:“苏林,你知道我第一次给你那杯水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苏林看着她,没有答。
“我想的是——这人真奇怪,每周来看这台车,看了半年,从来不摸,也不问价,就站在那儿看。我以为他脑子有问题。”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后来你说你为了念想,我就想,一个能把念想记这么清的人,应该不会对别的事太敷衍。”
她说完,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苏林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才拉开驾驶座的门。
他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后视镜里,夕阳落在稻田上,金红一片。傅言川的短信就是在这时候到的,手机在储物格里亮了一下,苏林没有去看,顾清和替他拿起来,念了一句:“苏工,第三方技术评估机构那边的需求我帮你递了,他们正好缺一个车辆技术评估的兼职顾问。联系方式我发你,有时间自己对接。傅言川。”
她念完,把手机放回储物格,没有评论。
苏林没有接话,目光仍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子开过一块路牌,往城区的方向拐去。老苏靠在后座,坐姿放松了许多,胳膊搭在门边的扶手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车厢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车子停在老苏那个小区门口。老苏睁开眼,没有马上推开车门,像是睡着又醒来的样子,坐直了,看了一眼窗外:“到了?”
“到了。”
老苏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看驾驶座上的苏林,又看了看副驾上的顾清和,说了一句:“定了日子,提前给我打电话。你妈要腌腊肉。”
顾清和应了一声:“行,叔叔,您跟阿姨说,我吃辣。”
老苏脸上浮起一道不太明显的笑纹,点了点头,关上车门,提着他的旧夹克,走进小区大门。路灯亮起来,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细瘦,过了那道门洞,就看不见了。
苏林坐在车里,望着小区门口那盏路灯,没有动。顾清和也没有催他。过了一会儿,他说:“陆伯有块地,在郊外。他让我去那边帮他看着一台车,管住,管水电,不花钱。我打算把那台车放过去,然后把出租屋退了。”
顾清和转过头看他:“搬出去住?”
“嗯。”苏林说,“最近在想,先把手头的事做扎实了,再走下一步。”
“那车呢?”顾清和抬了抬下巴,指向挡风玻璃外面,“这台车,你打算一直留着?”
“留着。”苏林说,“修好的东西,不能再让它坏回去。”
顾清和没有再多问。她低下头,把安全带解开,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走了。你回去路上开慢点。”
“嗯。”
她下车,走了两步,苏林在车里叫了她一声:“顾清和。”
她停住,回头。
“曜影那台车,我现在买不起,不代表我以后也买不起。”苏林说,“但我不拿它当条件了。”
顾清和站在路灯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笑了一下,很轻:“我知道。你这台车,也很好。”
她转身,走进路灯照亮的人行道上,背影越来越远。苏林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然后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一下皮革的纹路,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
那台银色老车沿着城市的路灯穿过长街,车漆在灯光里泛出一点暖色。苏林开着它经过那家展厅门口时,放缓了车速。玻璃橱窗里灯还亮着,那台曜影依然停在老位置上,像一件安静的艺术品,与夜色拉开一段距离。他没有停车,只是放慢了一瞬,然后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驶过那个路口,继续向前走。
秋天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带着路边梧桐叶落尽后干燥的草木气息。苏林把车窗关小了一些,目光扫了一眼中控台上那盘磁带,没有去拿。他在下一个路口右转,车子朝着郊外那片空地的方向开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顶掠过,像被拉长的时间线。
远处有零星的星子浮在深蓝的天幕上。苏林开着那台自己修好的银色老车,穿过这座城市还没有沉睡的街道,慢慢地驶向明天。他没有开音响,发动机的声音均匀地响在夜里,平稳,有力,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