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在三年的时间内,德国自豪的汽车和零部件对华出口总额遭遇了“腰斩”。2022年的数据接近300亿欧元,而到2025年,这一数字直接降至140亿欧元以下。短短三年间,整整160亿欧元的财富转瞬即逝。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利润,支撑着德国的高工资、高福利和丰厚的研发投入。当这个基础开始剧烈动摇时,坐在上面的德国公司和政治人物们,立刻感到无法安定。
在2月底,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启动了对中国的国事之行。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典型的外交活动,实际上却是德国为了挽救本国工业而进行的紧急会谈。
要理解中德关系的现状,必须首先关注默茨访华行程中的两个生动的细节。
2月26日上午,默茨参观了北京故宫。与先前一些西方领导人访问时人潮涌动的情景不同,此次故宫显然实施了严格的管理。在离开故宫之前,默茨走到留言簿旁,提笔写下了一句诗:“时间的步伐有三重,未来犹豫地缓步而至,当下如箭般飞逝,过去则始终静止不动。”
这句诗具有深厚的背景。它源自约200年前德国著名诗人席勒的作品,标题为《孔夫子的箴言》。值得一提的是,席勒对中文并不精通,这与《论语》的内容无关。在18和19世纪的欧洲学术界,曾出现过一股狂热的“汉学热潮”。当时,欧洲的启蒙思想家们迫切需要一种无需依赖上帝和教会的道德与政治体系,以抵抗强大的宗教权威。来自遥远东方的儒家思想,恰好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政治武器。他们借助“孔夫子”这一富有东方权威性的形象,将欧洲人的理性主义理想融入其中。
默茨在故宫吟诵的这句诗,无疑体现了他作为老派西德保守主义政治精英的特质——对历史和传统持有深厚的敬意,并流露出一种稳重而优雅的气质。
然而,令人惊讶的反讽就在当天的下午上演了。
离开故宫后,默茨直奔杭州,参观了中国最优质的宇树科技机器人工厂。在那里,他目睹了可以进行武术表演和后空翻的先进人形机器人,感受到了整个杭州乃至整个中国制造业,正以一种“时不我待”的迅猛速度迈向未来。
同行的德国媒体迅速察觉到了这种对比,并在回国后的播客中热烈讨论,讥讽道:默茨总理仍停留在200年前哲学家的视角,感叹“未来迟迟未至”;而转瞬之间,2026年的中国杭州早已将未来引入现实,正在全速前进。
德国记者们更加震惊,甚至感到一丝惶恐的是,在参观的过程中,有一项严格规定——中国工厂明确要求不允许德国媒体对某些关键生产环节进行拍摄。
时代确实发生了变化。在过去,中国的企业代表团访问德国工厂时,德国人对他们如同防范盗贼一般,限制拍照,忌惮核心技术可能被窃取。而如今,形势已悄然逆转,如今是中国企业开始忧虑德国人会窃取他们的知识产权。
德国汽车制造商如今在中国遭遇的困境,绝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要领会当前的烦恼,必须回顾过去四十年的辉煌。
把时间追溯到1984年,那时的中国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工业基础薄弱到无法想象。汽车工业被视为制造业的明珠,产业链条长,带动效应强烈。中国对于建立自己的现代汽车工业充满渴望。当时的中国代表团走访了美国、日本和德国寻求合作机会。美国人的态度高傲,日本人极其保守,只有德国大众展现了真诚的合作愿望。
在1984年10月,上海大众汽车有限公司正式成立,并推出了“桑塔纳”这款车型。尽管这款车在德国的销量不佳,早已被停产,但它在中国却掀起了一个无与伦比的辉煌时期,成为了许多中国人心中难以忘怀的传奇车型。
大众所带来的,远不止一条生产线。当时的中国,连合格的汽车零件都无法生产,几乎所有组件都要依赖高昂的进口。为了满足地方化的要求,大众汽车开始手把手地指导中国企业制造零件。他们将中国本土供应商分为A、B、C三类,把德国严苛的质量标准、质检体系和生产流程逐步传授给中国工厂。不到十年的时间,到1993年,上海大众的零部件本土化率就迅速提升至85%。这一套培育出的供应链体系,为后来的中国汽车工业全面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因此,大众汽车获得了可观的利润。在2012年的高峰时期,中国市场贡献了大众全球销量的30%以及近40%的盈利。这使得中国成为德国汽车制造商最倚重的“盈利源”。
类似的情节,在新能源时代的初期再次上演。
2011年,宝马打算在中国探索纯电动汽车市场,需在当地寻找一家动力电池供应商。他们关注到一家在福建宁德刚创办不久的小型企业。为了支持这家公司,宝马提供了一份长达800页且完全以德文撰写的电池内部技术标准文件。
该小型公司的创始人是曾毓群。他组建了一个超过一百人的团队,经过整整一年的努力,彻底掌握了那份800页犹如天书般复杂的德国标准,最终提出了完全符合宝马严苛要求的电池解决方案。2012年,这家公司正式获得了宝马的订单,成为第一家进入欧洲高端汽车制造商供应链的中国动力电池企业。
这家公司,正是如今在全球电池领域具有重大影响力的领导者——宁德时代。
这两段历史可以看作是中德产业合作的典范。长时间以来,两国之间建立了一种几乎完美的经济互补关系:德国提供技术和标准,获取丰厚的利润;中国则提供劳动力和市场,构建基础的供应链。各自履行职责,各自发展良好。
这种亲切的“师徒关系”和“互补模式”在最近几年遭到了彻底破坏。导致这一转变的因素有两个:其一是中国产业迅速升级的激烈进展,其二是因俄乌冲突引发的能源危机。
德国经济长久以来极其依赖于“制造业—出口—工程模式”这一路径。这个国家是个典型的工业化国家,工业在国内生产总值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并且高度依赖出口推动。高能耗的化工和基础材料是基石;汽车和机械设备是支柱;系统集成及工程服务则构成了顶层。
德国工业的传奇历程,始终依赖于三个外部优势:来自俄罗斯的低成本天然气、中国庞大的消费市场,以及美国所提供的经济安全保障。
如今,这三大支撑中断了两根。
自从俄乌冲突爆发后,廉价的俄罗斯能源完全被切断,导致德国国内能源成本呈现出几何倍数的激增。对于那些将能源视为基本原料的重工业,如化工和冶金而言,这无异于生死攸关的危机。高企的成本直接摧毁了本土扩张产能的可行性。
因此,我们目睹了一幕震撼的场景:德国化工巨头巴斯夫毫不犹豫地投入超100亿欧元于中国广东湛江,兴建全球第三大一体化基地。巴斯夫的此番举措,实际上是对全球工业格局进行重新调整的自救之策。在本国成本失控的背景下,通过将重资产项目转移至具备高效供应链和广大市场的中国,以此来维护其全球竞争优势。
这使得德国国内出现了强烈的“去工业化”忧虑。大型企业将新增投资转移至国外,留在德国本土的仅剩下裁员、关闭工厂和放缓扩张。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德国经济的“出口引擎”也停摆了,而停摆的重灾区,正是他们曾经倍感自豪的中国市场。
伴随着中国在机械制造、新能源汽车和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的全面崛起,中国企业从“追赶者”转变为同一生态系统中极为强劲的“竞争者”。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不仅在国内市场上让BBA几乎毫无招架之力,更是将竞争的火焰蔓延到了欧洲的核心地区。在欧洲市场,中国品牌汽车的市场份额正接近10%,而电动汽车的销量年均增长率更是超过了60%。
曾经是狼捕食,秃鹫在后面拾取残骸;如今,情况变成了两群狼在同一餐盘上争夺同一块肉。
当全球竞争的核心领域,从“谁的机械构造更为精细”,转变为“谁更善于利用数据、软件和系统提升效率”时,德国在信息技术革新时代遗留下的科技债务,终于要进行偿还。德国国内保守的中小企业对数字化转型极为抗拒,导致他们在新技术浪潮面前显得难以适应。
出口大幅下降使得利润缩水,利润的减少又引发了现金流的紧张,企业因此更加不愿在本土进行研发和新生产线的投资。这种负向循环正在逐步消耗德国工业的活力。
在如此严峻的生存状况下,默茨此次访华显然不愿进行任何寒暄。在与中方的讨论中,这位以坚定和务实闻名的总理直接提出了三项核心要求:要求中国削减对本国产业的补助、允许人民币适度升值以及确保稀土等关键矿产的稳定出口。
了解前面提到的德国经济结构问题后,你就能清楚理解这三大要求所反映出的紧迫感。去年,德国与中国之间的贸易逆差接近900亿欧元,创下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中国对德国的出口额,已是德国对华出口额的两倍多。默茨明白,若这种趋势持续恶化,德国的经济基础将可能遭遇彻底崩溃的危险。
默茨批评中国新能源汽车的竞争力是“依靠补贴获得的优势”,呼吁实现公平的竞争。这样的陈述在外交场合显得颇为有力,但在历史的照耀下,却显得极为讽刺且富有戏剧性。
产业政策和政府补助这种策略,恰好是德国人自己所提倡的。1841年,德国著名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李斯特撰写了一部反对自由贸易的经典之作。李斯特尖锐地指出,那些在国际上大肆宣传自由贸易的国家(当时指的是英国),都是依赖于高关税和政府有针对性的补助才登上经济巅峰的。等他们达到巅峰后,就毫不留情地踢掉曾经使用的梯子,转而告诉后发国家:自由贸易才是正道,你们绝对不要实施补助。
在李斯特理论的启发下,德国凭借关税同盟和对关键工业的有力支持,在19世纪末成功超越了英国。
如今,经历了一百多年。中国依靠相对有限的产业扶持(在过去十年中,新能源汽车领域约为1500亿人民币,远低于欧美目前的绿色补贴水平),成功培育了世界级的汽车产业链。因此,当年通过这种方式积累财富的德国,如今却面对产业优势丧失的局面,反而高举关税保护的大旗,并要求中国放弃自身的产业政策。这种历史的循环与攻防态势的转变,确实令人感叹不已。
让我们重新关注最初的问题:德国汽车在中国的境遇岌岌可危,BBA的时代是否真的走到了尽头?
客观来看,瘦弱的骆驼依旧比马更为庞大。凭借一个世纪以来累积的品牌实力、扎实的机械调校技术以及在全球其他市场的稳固基础,BBA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崩溃。
不过,那种仅凭闭眼引入过时车型就能轻松获利、被中国消费者视为偶像的时代,已彻底且永久地谢幕。
默茨这次突然访华,实际上是一种“止跌”策略。他并不是带着解决深层次问题的灵丹妙药而来,而是目标明确:稳固德国企业在中国的预期,把中德之间的贸易摩擦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为德国在电网建设、能源转型以及数字化转型方面面临的诸多挑战,争取一个宝贵的缓冲期。
在这个严酷的市场环境中,没人会因你的过往辉煌而对你放松警惕。德国工业体系的复兴,关键在于他们在谈判过程中能对中国施加多大的压力,并不是决定因素;真正的关键在于他们是否能够在“数据与软件主导”的新时代,成功进行那场必要且痛苦的自我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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