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的车送去修理厂换四个新避震,取车时却发现后轮两个崭新的避震被人偷偷换成了旧的。修理工当场被我抓包,却死不承认。我没有报警,没有吵闹,默默付了钱准备离开。就在我发动车子的那一刻,那个修理工突然抬脚踢了踢我那条已经磨平了花纹的备胎,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姐,备胎该换了,命要紧。”我当时只当他是心虚找补,没放在心上。直到三天后轮胎漏气,我切开那条备胎,里面藏着的东西让我瞬间头皮发麻——那根本不是我的备胎,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我这才明白,那个修理工踢那一下,是在救我。
01
我叫林素琴,今年三十六岁,在城南开一家小小的花艺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个二十平米的门面,平时接些婚礼布场和公司前台花艺的活儿,收入不算高,但足够养活我和儿子小屿。
前夫周海波是三年前跟我离的婚。离婚时他把房子和车子都留给了我,自己带着新老婆搬去了城北新买的别墅。外人眼里他算仁至义尽,只有我知道,那套房子是他用婚内转移走的钱付的首付,车子是开了六年的老款SUV,值不了几个钱。但他要面子,离婚协议上写得漂亮,显得是他大方施舍。
那天下午,我开着那辆老SUV去城东的鑫运汽修厂换避震。车子过减速带时颠得厉害,修车师傅说四个避震全漏油了,得换。我问了价格,四个新的加上工时费要三千二。我咬了咬牙,想着这车还得再开两年,该换就得换。
汽修厂不大,两个工位,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胖子。接待我的是个年轻修理工,皮肤黝黑,手上全是机油印子,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他低头检查了我的车况,报了价,然后指着后轮说:“大姐,你这两条避震漏油最严重,最好先换后面两个,前面还能撑一阵。”
我说那就换后面两个吧。他点点头,让我去休息室等着。
休息室就一间玻璃隔间,里面摆着两张破沙发,墙上挂着一台小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我坐在那儿刷手机,余光能看见工位上那个年轻修理工在拆我的后轮。他动作很利索,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旧避震卸了下来,旁边孙胖子递给他两个崭新的包装盒,他拆开,把新避震装了上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装完新避震后,那个年轻修理工没有急着装回轮胎,而是盯着那两个新避震看了好几秒,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正好和我目光对上,他立刻低下头,把轮胎装了回去。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只是检查安装是否牢固。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过来说车修好了,让我去付钱。我走到收银台,孙胖子正拿着计算器按,嘴里念叨着:“两个避震,原厂件,加人工,一共一千六。”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这时我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师傅,新避震上面有没有防伪码?我回头好查一下。”
话音刚落,那个年轻修理工的脸色变了。他抬头看了孙胖子一眼,孙胖子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有的有的,都在包装盒上呢。”孙胖子一边说,一边从垃圾桶里翻出那两个空包装盒递给我,“你看,原厂标,防伪码都有。”
我接过盒子看了一眼,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盒子上贴的防伪码标签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别的盒子上撕下来重新贴上去的。我再低头看我的车后轮,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两个崭新的避震——表面确实锃亮,但避震筒上的喷码模糊,其中一个的焊点甚至有一圈锈迹。
这根本不是新避震。
我站起身,看着孙胖子,又看看那个年轻修理工,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老板,这两个避震是旧的吧?”
孙胖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怎么可能!刚拆封的,你看盒子都在这儿,你别乱说啊。”
“盒子上的防伪码是二次粘贴的,避震筒上的焊点有锈。”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要不要我打厂家客服查一下序列号?”
孙胖子不说话了。那个年轻修理工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垂在地上,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翻涌着一股怒气。三千多块钱的修理费,我犹豫了半个月才决定来换,结果他们用旧的糊弄我。可当时店里只有我一个顾客,孙胖子五大三粗站在那里,那个修理工虽然年轻,但也是男人。我孤身一人,吵起来吃亏的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对孙胖子说:“行,就按你说的,一千六,我付。”
孙胖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认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讪笑着把收款码递了过来。
我扫了码,付了钱,拿起车钥匙往外走。整个过程我没有再看那个年轻修理工一眼,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正准备挂挡走人。这时有人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摇下车窗,是那个年轻修理工。他蹲下身,没有看我的脸,而是伸出手,用力踢了踢我左后轮旁边挂着的备胎。那条备胎已经用了好几年,花纹都快磨平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着急,又像是愧疚,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姐,备胎该换了,命要紧。”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工位。
我愣在驾驶座上,看着他那沾满机油的背影,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刚偷换了我的避震,现在又来关心我的备胎?是良心发现,还是孙胖子让他出来找补面子?
我摇摇头,挂上挡,开车出了汽修厂。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备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小屿在写作业,我在厨房煮面条,手机里放着音乐,一切如常。可到了半夜,我突然醒了。我梦见那条磨平了花纹的备胎在高速上爆了,车子失控冲向护栏,小屿坐在后座哭着喊妈妈。
我从梦里惊坐起来,满头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那条备胎确实该换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就去买条新的。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发生的事,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踢备胎的修理工。
02
第二天一早,我送完小屿上学,开车去了趟花市进货。回来路上经过一段正在施工的路面,有散落的碎石子,我没注意,左后轮压过去的时候听见“噗”的一声,紧接着仪表盘上的胎压报警灯亮了。
我靠边停车,下车一看,左后轮扎了一颗钉子,气正在往外漏。我叹了口气,蹲下身准备换备胎。等我掀开后备箱底板,把那条备胎滚出来的时候,发现它瘪了一半,侧壁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
这胎根本用不了了。
我只好打了道路救援电话,等了四十分钟拖车才来。救援师傅帮我把车拖到最近的轮胎店,换了一条新胎,花了六百八。换下来的旧胎师傅说没法补了,直接扔了。
我把那条备胎从后备箱里拿出来,让轮胎店师傅看看能不能补一下当备胎用。师傅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摇头说:“这胎侧壁都裂了,补不了,而且里面好像有东西。”
“有东西?”我凑过去。
师傅把备胎平放在地上,拿撬棍沿着轮圈边缘把胎唇撬开,然后用力把胎壁翻折过来。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脸色变得有点奇怪。
“大姐,你这条备胎里面藏了东西。”他把轮胎内壁完全翻出来,指着靠近轮圈的位置。
我看见那里用防水胶带缠着一个扁平的黑色塑料盒,大概巴掌大小,紧紧贴在轮胎内壁上。胶带缠得很结实,外面还裹了一层保鲜膜,显然是故意藏进去的。
我心跳猛地加速了。谁会往备胎里藏东西?这车我跟前夫周海波离婚后就一直是我在开,备胎从来没动过。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备胎被人动过手脚。
我让师傅帮我拆开。他拿剪刀剪开胶带和保鲜膜,取出那个黑色塑料盒。盒子是普通的收纳盒,扣得很紧。我打开盖子,看见里面的东西时,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里面是一张内存卡、一个U盘,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打印的字,只有一行:“林素琴,别以为离婚了就万事大吉,你该还的,一样都跑不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这笔迹我认得。周海波写数字的方式很特别,他写“7”的时候中间会带一横,别人写“7”就是一道斜杠,他非要加那一道横杠。这纸上的“跑”字右边那个“包”的最后一笔,也是他惯用的那种带钩的写法。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
周海波。他在我车上藏了东西。什么时候藏的?离婚前还是离婚后?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内存卡和U盘收好,付了轮胎钱,开车回到家,锁好门,把窗帘拉上。小屿还在学校,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盯着桌上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我先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U盘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视频。我点开,画面是我家客厅的监控角度——但那个角度不是我在家里装的摄像头能拍到的。画面里是三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和小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切正常。录像末尾,镜头突然拉近,对准了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清清楚楚拍下了我输进去的支付密码。
我脊背发凉。有人在我家装了摄像头。
我把内存卡也插进去,里面全是截图和录屏。我的微信聊天记录、银行卡转账记录、甚至我和律师沟通离婚协议的邮件往来,全部在里面。最后一张截图是我的身份证正反面照片和房产证内页照片,上面用红圈标出了房子地址和我的名字。
这些东西如果落到周海波手里,我的银行卡、我的工作室账户、甚至这套房子,全都等于摆在他面前任他拿取。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没发家,离婚时他转移了大部分财产,现在他居然还不放过我。
我猛地站起来,把家里每个房间都翻了一遍。沙发底下、吊灯后面、空调出风口、书架上的相框背面。最后我在书房窗帘杆上拆下来一个针孔摄像头,直径不到一厘米,嵌在窗帘杆的装饰头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摄像头对着客厅方向,能清楚拍到门口、茶几和我的书桌。
我想起离婚前的最后半年,周海波经常在家里进进出出,说要搬东西,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也来过几次。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回来拿他自己的物品,现在才明白,他是在布置这些东西。
可他为什么要在我车上藏一份?为什么要放在备胎里?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我车上,是想等我哪天爆胎了被修车师傅发现?还是等着某天他自己来取?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林姐,备胎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吧?”
我浑身汗毛倒竖:“你是谁?”
“我是那天给你换避震的修理工。”他说,“我叫陈立冬。你别怕,那个备胎不是我要藏的,是我在拆轮胎的时候发现的。孙胖子让我把里面东西拿走扔掉,我没扔,又给你塞回去了。我踢那一下,就是想提醒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立冬说:“因为我看见那个备胎内侧的胶带上有字。写的是你名字和‘三个月后取’几个字。林姐,有人在算计你,这事不小。”
我猛地想起那张纸上写的“你该还的,一样都跑不了”,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你知道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陈立冬说,“但我知道孙胖子认识那个人。那天那个人把车开来修理厂,就点名要换你的备胎。孙胖子让我把旧备胎拆下来,换上去一条新的。我拆下来的时候看见了里面的东西,那个人的车牌我记下了。”
“车牌号是多少?”
“苏B·T376K。”陈立冬一字一字地说完,然后补了一句,“林姐,你当心点,那个人开的是一辆黑色奔驰,看着不像好人。”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苏B·T376K。这个车牌我见过。是周海波新老婆娘家弟弟的车。
周海波。
他不仅要我的钱,还想要我的命吗?
03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小屿睡在旁边房间,我轻手轻脚把他房间门锁好,自己坐在客厅里,握着手机,脑子里反复回放陈立冬说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屿送到学校后,没有去花店,而是直接开车去了城南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一个姓杨的民警,四十来岁,态度温和。我把备胎里发现的东西、窗帘杆上的摄像头、以及那张威胁纸条全部给了他,连陈立冬告诉我的车牌号也一并说了。
杨警官听完之后表情变得很严肃。他让我把所有东西留下做证据,又让技术科的人来给我的手机和电脑做了检查,看看有没有被植入监控软件。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技术科的人说我的手机确实被植入了远程监控程序,可以实时看到我的屏幕操作和位置信息。
“这种程序需要物理接触手机才能安装。”杨警官看着报告说,“你最近有没有把手机交给别人,或者放在别人够得着的地方?”
我回想了一下。离婚前那段时间,周海波经常帮我充电,说他顺手。那时候我没多想,夫妻之间帮充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现在看来,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动的手脚。
杨警官让我先回去,他们会调取修理厂周边的监控,同时调查那辆黑色奔驰的车主信息。临走时他叮嘱我:“林女士,这段时间注意安全,如果发现有人跟踪或车辆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们。另外,你家里和车上都再检查一遍,看还有没有别的摄像头或者定位器。”
我谢过杨警官,开车去了一趟修理厂,想把陈立冬约出来当面道谢,顺便再问一些细节。可到了鑫运汽修厂门口,我看见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漆漆的,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往车上搬东西。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那天给我递包装盒的孙胖子。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随即变成了慌张。他快步走过来,挡在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陈立冬。”
“他不在。”孙胖子眼神闪烁,“他昨天就辞职了,回老家了。”
“回老家?他昨天还在上班,今天怎么就辞职了?”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孙胖子的语气突然变得急躁,“你是顾客,车修好了钱付了,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别再来了啊,我这店要搬了,以后也不开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面包车走,头也不回。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弯腰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那辆白色面包车沿着街道开出去,转眼就汇入车流不见了。
我走到卷帘门前,从拉下来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举升机、工具柜、轮胎架全搬空了,地上只剩下几滩机油印子,连休息室那两张破沙发都搬走了。
一夜之间,这个修理厂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我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陈立冬真的回老家了吗?还是出了什么事?他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正常,不像是要突然辞职跑路的样子。而且孙胖子看见我的反应太奇怪了,就像一个做贼心虚的人突然撞见了苦主。
我拿出手机拨陈立冬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直接关机了。
我又给杨警官打了电话,把修理厂搬空的事告诉了他。杨警官让我别着急,他马上去查孙胖子的身份信息和陈立冬的登记记录。
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有马上离开。我绕着修理厂旁边的巷子走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巷子深处有一个垃圾桶,桶盖上扔着一个撕破的快递袋,上面贴着发货单,收件人名字写的是“孙志强”,就是孙胖子。
发货单上的寄件地址是城北一个物流园,寄件时间是一周前。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把快递袋翻了翻,里面掉出来一张揉皱的收据。收据上打印着“轮胎拆装服务费,金额两百元,车牌苏B·T376K”。
苏B·T376K。又是这个车牌。
也就是说,一周前周海波小舅子就已经来过修理厂,让孙胖子拆了我的备胎,在里面放了东西。孙胖子是知情的,甚至可以说他就是配合的那一个。
陈立冬那天帮我换避震,无意中发现了备胎里的秘密。他想提醒我,但孙胖子发现了他的异常,所以第二天就把店搬空了。那陈立冬现在在哪里?他真的回老家了吗?还是被孙胖子他们找人拦住了?
我站在巷子里,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可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在明处,周海波在暗处。他不知道我发现了备胎里的东西,也不知道我报了警,但他一定知道陈立冬把这事透露给了我,所以连夜转移了阵地。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直接来找我摊牌?还是再换别的方式暗中动手?
我想起那张纸条上的话——“你该还的,一样都跑不了”。
我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跟他多要,房子是他婚前首付但婚后共同还贷的,按法律规定我该分一半增值部分。但我为了尽快离婚,只拿回了自己出的那部分首付款和车子,房子的钱我一分没要。他觉得他亏了,因为那房子虽然登记在他名下,但他那段时间资金周转不灵,是用我的信用卡还了半年贷款。
他觉得我欠他的。
可他忘了,这六年婚姻里他创业失败两次,是我用工资撑着家里开销。他母亲生病住院,是我在医院陪了二十多天。他新公司的启动资金,有十五万是从我娘家借的,至今没还。
离婚的时候他没提这笔钱,我也没提。因为我想着好聚好散,毕竟还有一个孩子,我不想到处撕破脸。
现在想来,我的退让换来的不是他的体面,而是他变本加厉的算计。
我把手机收好,走出巷子,准备开车回花店。刚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闪过一个黑色的影子。我猛地回头,看见巷口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心跳骤然加速。我不敢再看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驶离了那个路口。开出去一百多米后,我瞟了一眼后视镜,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正低着头在手机上操作什么。
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弹出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号,只有一行字:“备胎的事,到此为止。再查下去,你儿子的安全我不保证。”
我猛踩刹车,车子在路边猛地停住。我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小屿。
他们拿小屿来威胁我。
04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掉头去了小屿的学校。正好是课间休息时间,我透过教室后窗看见小屿坐在座位上跟同桌说话,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任何异样。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他转头看见了我,冲我挥了挥手,我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身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条短信。从号码归属地看是本地号,但我知道这种号码肯定不是实名登记的,查不出什么东西。关键是那个人怎么知道我已经报警了?还是说他只是猜的?
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没有急着上去。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检查了一下车内有没有多余的电子设备。手套箱、座椅底下、遮阳板后面,甚至方向盘下方的线束槽我都摸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定位器。
上楼之后我又把家里彻底检查了一遍。窗帘杆换了新的,空调出风口用手机摄像头照着看了一圈,插座面板拧开看了看后面有没有多余的线头。确认没有别的摄像头之后,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晚上九点多,杨警官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们已经调到了修理厂周边的路面监控,确实看到一辆黑色奔驰在事发前一周多次出现在修理厂附近,开车的人是一个年轻男性,但因为监控角度问题,面部特征不太清晰。孙志强的登记信息查到了,户籍地在城郊,但他们上门去找的时候,家里人说孙志强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陈立冬呢?”我问。
“这个陈立冬在修理厂的用工登记上用的是身份证复印件,我们查了一下,身份信息是真的。他今年二十七岁,老家在安徽阜阳,之前没有犯罪记录。”杨警官顿了顿,“但有个情况要跟你说一下——今天下午我们联系了他老家辖区派出所,那边反馈说陈立冬的父母表示他上周确实打过电话说要回来,但人还没到家。”
我心里一沉。陈立冬也失踪了。
“那辆黑色奔驰的车主信息呢?”我又问。
“车主是一个叫刘威的人,户籍地址在城北阳光花园小区。我们查了一下,刘威是某建材公司的法人,注册资金五百万,规模不小。”杨警官说,“但这个刘威不是你前妻的弟弟吧?”
我说不是。我前妻的弟弟姓张,叫张磊,开一辆白色的奥迪,不是黑色奔驰。
“那这个刘威跟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仔细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认识什么叫刘威的人。周海波生意场上的朋友我不太清楚,离婚之后更是断了所有联系。但如果刘威的车出现在修理厂,那百分之百是跟周海波有关。
杨警官让我先别轻举妄动,他们会继续调查刘威的社会关系。挂了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立冬踢备胎时那双黝黑的手和认真的眼神。
一个素不相识的修理工,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来提醒我。结果呢?他可能现在都回不了家。
那天凌晨两点多,我的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陈立冬的号码。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接的。
“喂?陈立冬?”
“林姐。”电话那头确实是陈立冬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风口里说话,“你别说话,听我说。我现在在城北一个物流园的仓库里,他们把我关在这儿了,今天是偷跑出来给你打的电话。孙胖子跟那个开奔驰的是一伙的,他们让我跑远点别回来,我假装答应,他们才没把我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在哪个仓库?我帮你报警。”
“先别报警!”陈立冬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林姐你听我说,那个奔驰车主我后来认出来了,他是你前夫公司里的人。孙胖子叫他刘总。你前夫最近在搞一个项目,资金链出了大问题,他想把你那套房子卖了填窟窿,但是过户需要你本人签字,所以他才搞这些。”
“他搞监控和备胎,就是为了逼我签字?”
“不止。孙胖子酒后跟我说过一嘴,说刘总那边准备了贷款材料,只要你签了字,他们就能用你的房子做抵押去借高利贷。你签了字就背上几百万的债,房子卖掉还不够还的。”
我听得浑身冰凉。周海波不仅要卖我的房子,还要让我背上一笔根本还不起的债。一旦高利贷公司找上门来,我拿不出钱,他们就会天天来堵门,小屿怎么办?我的花店怎么办?
“陈立冬,你现在安全吗?你把地址告诉我,我马上联系警察去接你。”
“我没事,他们以为我走了,仓库门没锁太死,我能跑出去。”陈立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林姐,还有一件事,你备胎里那个U盘,里面那个视频,你看了吗?”
“看了,是我家客厅的监控。”
“不是那个。”陈立冬的声音有点急,“你再仔细看看文件夹里有没有别的文件。我那天拆备胎的时候看见那个塑料盒好像有两层底,好像下面还压了东西。他们藏的时候可能比较匆忙,没放严实。”
他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喊声。陈立冬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我坐在床边,心脏怦怦直跳。两层底?备胎里的塑料盒还有夹层?我那天只拿了里面的U盘和内存卡,根本没注意盒子本身的构造。那个盒子还放在车上,我那天看完之后随手扔在了副驾驶手套箱里。
我披上外套,拿着车钥匙悄悄出了门。楼道里静悄悄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小区路灯昏黄,我的车停在楼前的车位里。我快步走过去,打开副驾驶门,从手套箱里拿出那个黑色塑料盒。
盒子的底部确实有一圈细微的缝隙。我用指甲沿着缝隙撬了撬,咔嗒一声,底层的薄板松开了。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遍,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补充条款的草稿,上面有周海波的签名。内容写的是他自愿放弃对我和小屿所有的追索权利,包括婚内共同财产的分割和债务承担,同时承认他婚内转移财产的行为,并承诺支付抚养费直到小屿成年。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话——如果他违反协议,需赔偿我经济损失人民币两百万元。
这份草稿的日期是离婚前两个月。也就是说,在离婚之前,他就已经让我签了这份补充条款,但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他拿了一叠文件让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说都是离婚手续必须的材料。
我那时候只想快点结束,看都没看就签了。
原来他那时候就留了一手。这份补充条款他本来是想销毁的,但因为某种原因被他藏在备胎里,可能是想等以后用别的方式处理。而那个开奔驰的刘总或者孙胖子在操作备胎的时候不知道下面还有这一层,只拿了上面的U盘和内存卡。
这张纸,是我手里唯一能反制周海波的武器。
我攥着那张纸,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心脏跳得又重又急。
周海波,你这次跑不掉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份补充条款的草稿送到了杨警官手里。他看了之后拍了一下桌子:“这个东西太关键了,上面有他的签名,虽然只是草稿,但笔迹鉴定可以做。再加上你手机里的监控程序和备胎里的威胁纸条,他跑不了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悬着一件事:“杨警官,陈立冬昨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自己在城北一个物流园仓库里,被人关着。他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我担心他现在不安全。”
杨警官立刻拿起对讲机安排人去城北的物流园排查。他又问我知不知道具体是哪个物流园,我摇头说陈立冬没来得及说,只说是城北。
“城北有四个大型物流园。”杨警官皱眉,“我们一个一个查,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很好,但我感觉不到暖和。我给小屿的班主任打了电话,说家里有点事,这两天让孩子先住姥姥家。班主任答应了,说等会儿放学的时候会亲自把小屿交给我妈。
我又给花店隔壁的便利店老板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看着点店门,有人来找我就记下来。做完了这些事,我才稍微踏实一点。
下午两点多,杨警官给我打电话,说城北第三物流园那边有商户反映,说有一间闲置的仓库最近几天半夜亮过灯。他们正在调监控,让我等消息。
我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傍晚六点,杨警官的电话才再次打过来。
“人找到了。”他说,“陈立冬没事,就是胳膊上蹭破点皮,我们现在把他带到所里了。那间仓库里还发现了孙志强,他也在里面,但他是自己待着的,应该是一伙人起了内讧,他把陈立冬关在那儿,自己也没走。两个人现在都在做笔录。”
我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落下来了一半。
“林女士,你最好现在过来一趟。”杨警官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陈立冬说了一些事,跟你有关。”
我立刻开车去了派出所。到了之后,杨警官把我带到一间谈话室,陈立冬坐在里面,正在喝纸杯里的热水。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乱糟糟的,右边袖子撕了一道口子,但精神还不错。看见我进来,他冲我咧了咧嘴:“林姐,你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打你?”
“就推了两下,没真动手。”陈立冬放下纸杯,脸色正了正,“林姐,我跟你说几个事。第一,孙胖子招了,那个开奔驰的刘威是你前夫公司的副总,你前夫让他来全权操作这件事的。孙胖子负责把我支走,那天换避震本来也不该是我上手,但刘威临时打电话催得紧,孙胖子就让我换了,结果正好被我看见了。”
“第二,你车里藏的那些东西,原本不是放在备胎里的。刘威最初想放在你座椅底下,但怕你洗车的时候发现,后来才决定放备胎里。他找孙胖子拆备胎的时候,孙胖子把备胎拿下来放在地上,他自己在里面塞的东西。但我后来琢磨,那个姓刘的可能不知道那个盒子里有夹层,他要是知道,早把那张纸拿走了。”
“第三……”陈立冬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孙胖子说,你前夫打算在半个月之内搞定这事。他那边资金链最多能撑二十天,如果筹不到钱,他的公司就要破产了。所以他现在是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敢用。”
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周海波要破产了?他离婚的时候意气风发地搬进别墅,到处跟人说新公司要上市,结果现在居然撑不下去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该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害我。他公司破产是他自己经营不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拿我和小屿的未来去填他的窟窿?
“林姐。”陈立冬忽然叫我,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
“什么?”
“孙胖子跟我说过一个细节。刘威第一次来修理厂的时候,开的那辆黑色奔驰,是二手的。他说刘威平时开的是一辆白色奥迪,那辆奔驰是专门为了干这件事借来的,怕被查出来。”
白色奥迪。
我猛地抬头:“那辆白色奥迪的车牌号是多少?”
陈立冬想了想:“孙胖子没说车牌,但他提了一嘴,说那辆奥迪的后窗上贴着一个卡通贴纸,是一个绿色的恐龙。”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周海波的新老婆开的就是一辆白色奥迪。后窗上贴着一个绿色的恐龙贴纸,那是她儿子——周海波跟新老婆生的那个孩子——最喜欢的动画形象。有一次我去接小屿放学,在学校门口亲眼看见那辆车停在那儿,后窗的恐龙贴纸我印象特别深。
开白色奥迪来修理厂的,根本不是刘威,而是周海波的新老婆本人。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来操作这件事的不仅有刘威,还有周海波现在的妻子。而刘威只是挂名的车,实际上那辆白色奥迪才是真正来踩点的那一辆。
陈立冬看着我渐渐发白的脸色,小声说了一句:“林姐,你前夫这是全家出动要算计你啊。”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我心里最后一个犹豫也消失了。
周海波,你既然不念一点旧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转头看向杨警官:“杨警官,我要求正式立案。周海波、刘威、孙志强还有那个白色奥迪的车主,涉嫌非法侵入住宅、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威胁恐吓以及非法拘禁。我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
杨警官点点头:“我们已经开始走程序了。”
我走出谈话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陈立冬跟在我后面,在走廊里喊了我一声:“林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回过头看着他,突然想起他那天蹲在我车窗边踢备胎的样子。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因为良心不安,冒着风险提醒了我一句。如果他没有踢那一下,如果我没有发现备胎里的东西,我现在可能已经被逼着签了那些贷款文件,背上几百万的债,连房子都保不住。
“陈立冬。”我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你那天踢那一下,救了我跟小屿。”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朵根有点发红:“我就是觉得良心上过不去。我虽然是个修理工,但做人不能太缺德。”
我笑了笑,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个灰扑扑的世界还有光亮。
06
立案后的第三天,杨警官给我打电话,说刘威在机场被拦了下来,正准备飞海南。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发现了大量关于我的个人信息文件,证据确凿。当天下午,孙志强因为参与非法拘禁陈立冬被正式拘留。而周海波,在刘威被抓后的两个小时里,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晚上七点,他直接找到了我花店门口。我正准备关门,他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是那副成功人士的模样。可走近了我才发现,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
“素琴。”他叫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你听我说几句话行不行?”
我靠在门框上,平静地看着他:“你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旁边没人,才开口:“那件事是我不对,我承认。但你也知道,我公司现在遇到了一点困难,我就想借用你的房子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马上还你。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总不忍心看我破产吧?”
“借用?”我笑了一声,“周海波,你在我家里装摄像头,在我手机里装监控软件,在我车上藏威胁信,这叫借用?”
他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都是刘威自作主张,我真不知道他搞成这样……”
“刘威是你的副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给你办的。”我打断他,“你老婆开的白色奥迪也去修理厂踩过点,要不要我把车牌号也说一遍?”
周海波的表情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声音忽然变冷了:“林素琴,你别逼我。我要是完了,你觉得你能好过?你那个花店靠什么撑?小屿上学要花钱,你妈还要吃药,这些你都考虑过没有?”
“这些我自然会想办法。”我看着他,“不劳你费心。”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以为立案了我就没办法了?我告诉你,你那套房子当初办贷款的时候我是共同借款人,现在银行有记录,我有权利主张我的份额。你要是逼急了,咱俩就打官司,打到你花店关门为止。”
我看着他那张纸,心里忽然觉得荒谬。这个男人,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六年,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西装笔挺,却像个街头无赖一样威胁我。那份贷款记录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翻出来的,但我有那份离婚协议的补充条款。
我伸手从包里拿出那张纸的复印件,展开,举到他面前。
“周海波,你看看这个。”
他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白纸黑字,他的签名清清楚楚。他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变了调:“这、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我明明……”
“明明什么?明明早就销毁了?”我把纸收回来,“你当年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夹带了一份补充条款让我一起签了。你是想给自己留个后路吧?结果没想到这东西最后落到了我手里。”
周海波的嘴唇抖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你婚内转移财产、在我车上藏匿威胁物品、安装摄像头侵犯隐私,现在还有这份亲笔签名的协议。周海波,你觉得法院会判谁赢?”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想要继续跟我打官司,还是现在给我滚远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肩膀垮着,步子有些踉跄,像是被人抽掉了骨架。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气,终于慢慢散开了。
我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便利店老板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我才回过神。我跟他摆摆手说没事,转身锁好店门,慢慢走回家。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是这几年里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是杨警官打来的。他说周海波昨晚去了派出所,主动交代了部分事实,包括他指使刘威和孙胖子在我车上动手脚的事。但因为周海波认错态度良好,加上目前没有造成实质性经济损失,检察院那边可能不会批捕,大概率是取保候审。
“不过你放心,刘威和孙志强跑不了。”杨警官说,“尤其是刘威,他电脑里还有别的事,跟我们正在查的另一起经济案件有关联,他一时半会出不来了。你那份补充条款我们也做了笔迹鉴定,确认是周海波本人所签,后续你可以拿这个去主张你的权利。”
我谢过杨警官,挂掉电话之后在床上躺着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屋子里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着,一切都安静而踏实。
起床洗漱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决定今天去接小屿回自己家住。
07
那天下午我去我妈那儿接小屿。一进门,小屿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想我。我妈在旁边一边给我盛汤一边唠叨,说我瘦了,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没跟她细说那些糟心事,只说店里最近接了大单子,忙得没睡好。
小屿在旁边写作业,我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前夫最近没来找你麻烦吧?我前两天在菜市场碰见李婶,她说看见周海波那辆车停在你花店门口。”
我笑了一下:“来过一次,以后不会再来了。”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狐疑,但没再多问。她从来都是这样,知道我不愿意说的就不勉强,只是临走的时候往我包里塞了一袋红枣,说让我补气血。
回到自己家,小屿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坐在旁边陪着他,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林姐,我回老家了,以后有缘再见。你多保重。陈立冬。”
我看着那条短信愣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你也保重。谢谢你。”
他没有再回。
接下来的一周,我把花店的订单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联系了以前合作过的婚庆公司,谈了新的供花协议。日子慢慢回到正轨,杨警官那边偶尔打电话过来通报进展:刘威正式批捕,孙志强因非法拘禁被起诉,周海波取保候审期间被限制出境,他那家公司的几个合伙人知道消息之后纷纷撤资,公司已经进入清算程序。
我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束白百合修剪枝桠,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周海波的公司完了,他那套别墅估计也保不住,但那些都跟我没关系了。我唯一在意的,是他每个月该付给小屿的抚养费会不会断。
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就算他拿不出钱,我也养得起小屿。我这双手能做花艺,能挣钱,不靠任何人也能活。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带小屿去城北的游乐场玩。出来的时候经过一条街,路边停着一辆黑色SUV,车旁边蹲着一个人,正低头给轮胎充气。我看了一眼那个背影,觉得有点眼熟,脚步停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正是陈立冬。
他也看见了我,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冲我咧嘴笑了:“林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带孩子来玩。”我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回去待了几天,又回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城北找了个新修理厂上班,离家近,待遇还行。我爸妈那边安顿好了,没什么牵挂。”
我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和沾着机油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他不怎么说话,但做的事都是实在的。
“那天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我认真地说,“你救了我跟小屿。”
陈立冬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别别别,林姐你再说这个我真不好意思了。我就是干了我该干的事,换谁碰上都得这么干。”
我笑了,没再跟他客气。小屿在旁边拉着我的衣角问这是谁,我说这是一个帮过妈妈的朋友。小屿仰着头看着陈立冬,陈立冬蹲下来跟小屿平视,伸出一只还沾着机油的手,想了想又缩回去换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屿的肩膀:“小伙子长这么高了,以后好好保护妈妈。”
小屿懵懵懂懂地点头。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那天我们互加了微信,陈立冬说以后车子有什么小毛病直接找他,不用花钱去店里修。我说行,那你来我花店我给你包花带回去给你妈。
他咧嘴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回家的路上,小屿坐在后座唱歌,车窗外的晚霞烧得通红。我开着车,耳机里放着轻快的音乐,觉得这条路从来没有这么舒坦过。
半个月前我还在那条备用胎的恐惧里提心吊胆,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坏人得到了教训,日子还在继续,而且比从前更好。
那个踢备胎的修理工,那一脚踢碎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也踢开了压在我头上好几年的阴霾。
我想起那天在修理厂门口,他蹲在车窗边,眼睛亮亮的,说“备胎该换了,命要紧”。
是啊,有些东西该换就得换,有些人该扔就得扔。
人生就像一辆车,备胎再旧,该换的时候就得换。永远别指望一条磨平了花纹的旧轮胎,能带你走多远。
08
又过了一个月,花店的生意渐渐忙了起来,我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打理日常订单,自己腾出手来接了好几个婚礼现场的花艺布场。有一天忙完一场婚礼回到家,小屿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妈?”
“今天下午有人来家里找你。”我妈放下遥控器,“是个年轻男的,看着二十七八岁,长得挺精神。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来,跟我说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我妈递过来一个信封。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林姐,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该跟你当面道个别。我老家那边有个亲戚开了个汽修厂,让我回去帮他干,工资比这边高。我下礼拜就走。你以后开车多注意安全,尤其是轮胎,别舍不得换。你跟小屿都要好好的。陈立冬。”
纸条底下压着一张拍立得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条崭新的备胎,轮胎侧壁写着四个字:“平安顺遂”。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我妈在旁边探头:“这小伙子谁啊?还挺上心的,给你送了条备胎?”
“一个朋友。”我把照片收好,想了想,“妈,你说一个人如果为了帮一个陌生人,连工作都可以不要,这是什么样的人?”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得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确实是个好人。”
第二天我去轮胎店把陈立冬送的那条备胎换上了车。新轮胎纹路清晰,弹性十足,装在后备箱里让人特别踏实。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配了一句话:“收到,备胎已换。一路平安。”
他回了一个笑脸表情,附了俩字:“放心。”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周海波那边彻底没了动静,听律师说他的公司已经进入破产清算阶段,那套别墅也因为抵押贷款被银行收回了。他现在连抚养费都拿不出来,我也不打算去追他,只让律师走程序把他的抚养权义务挂起来,等他有能力了再说。
其实我也知道,他这辈子大概很难再有能力了。一个生意场上习惯了走歪门邪道的人,早晚会把自己走进去。我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庆幸自己跟他断得干干净净。
花店新接了一个社区花艺公益课的单子,每周四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教退休阿姨们插花。第一次去上课的时候,我带了三十把百合和三十把洋桔梗,阿姨们学得很认真,一个姓赵的阿姨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你讲得真细,比我在网上看的视频都明白。”
我笑着教她把康乃馨斜剪开口插进花泥里,心里忽然觉得特别安宁。
那些被人算计的恐惧、深夜接到威胁短信的心慌、一个人在车里发抖的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家修理厂、那个蹲在车窗边踢备胎的年轻人、还有他说的那句“命要紧”。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低头看那一眼,如果我没有注意到防伪码上的撕裂痕迹,如果我没有在半夜从那个噩梦里惊醒,事情会变成什么样?陈立冬踢那一下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一个二十多岁的修理工,明知道老板在干龌龊事,明知道自己开口会丢工作,他还是开口了。
他没想那么多,他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嘴上说着漂亮话,背后捅刀子。也有一些人,满手机油,蹲在泥地里,抬头跟你说了一句实话。前者是周海波,后者是陈立冬。
我很庆幸,人生给了我一次看清他们俩的机会。
09
入秋的时候,社区花艺课结业了。赵阿姨们凑份子给我送了一束自己扎的花,虽然手艺还很稚嫩,但每一枝都剪得整整齐齐,花泥泡得恰到好处。我看着那束花,眼眶有点发热。
那天晚上我请花店的小姑娘和小屿一起吃了顿火锅。小屿吃得满嘴油光,小姑娘跟我讨论年底的婚庆旺季要怎么排单,我在腾腾的热气里笑着给她们加菜。
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陈立冬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带着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林姐,我这边安顿好了。厂子开起来了,生意还行。你那边怎么样?小屿学习好不好?”
我回了一段文字:“都挺好的,你好好干。”
他又发了一条:“过年我回去,请你吃饭。”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小屿在旁边伸着脑袋偷看我的手机,贼兮兮地笑:“妈妈,那个修车的叔叔是不是喜欢你呀?”
我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小孩子别乱说话。吃你的虾滑。”
小屿嘻嘻哈哈地缩回去,跟小姑娘抢起了锅里的丸子。我看着他们俩闹腾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酸梅汤,觉得这日子真实得让人想笑。
后来有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了那张拍立得的照片。照片上那条新备胎的侧壁写着“平安顺遂”,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画都带着认真。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响起陈立冬那天在修理厂门口说的话。
他说:“备胎该换了,命要紧。”
我那时候没听懂,现在懂了。他说的不是轮胎,是那些压在人生里的、摇摇欲坠的旧东西。那些你以为还能再撑一阵的备胎,其实早就磨平了花纹。那些你以为可以继续忍受的人和事,其实早该一脚踢开。
我把照片夹进了手机壳后面,每天都能看见。
那四个字成了我的一个念想,也成了一道警醒。
我再也不是那个离婚后战战兢兢过日子的林素琴了。我可以一个人开车去很远的地方进货,可以在深夜接到陌生电话不再害怕,可以在面对任何人的威胁时平静地拿出手机录音。
因为我知道,哪怕最坏的事情发生了,也一定会有谁在某个角落里踢一下那条旧备胎,提醒我一句:“命要紧。”
10
转眼到了年底。腊月二十三那天,花店接了最后一单年宵花配送,我亲自开车去送货。回来的路上经过城北那条街,抬头看见路边一家新开的汽修厂,门面不大,但招牌擦得锃亮,门头上写着“立冬汽修”四个字。
我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汽修厂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服,手上还拿着一把扳手。他看见我的车,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陈立冬站在车窗外面,脸上带着笑:“林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指了指门头,“你开的?”
“嗯,亲戚投了点钱,我负责技术。”他挠了挠头,“名字起得土了点,但好记。”
我笑了:“挺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车:“上次给你换的那个备胎还在吧?用上了没?”
“一直在用,可踏实了。”我说,“你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话,我请你吃个饭。”
陈立冬愣了一下,随后咧嘴一笑,露出那排大白牙:“不忙不忙,你等我换个衣服,两分钟。”
他转身跑进店里,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带着街道上的烟火气。不远处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空气里飘着炸年货的香味。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跑出来的年轻人,忽然觉得整条街的光都亮了一些。
陈立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我说:“走吧林姐,今天我请客。我发工资了。”
“不行,说好了我请你。”我发动车子,“你想吃什么?”
“都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林姐请的,吃什么都香。”
我笑着把车开上了主路,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悠悠荡荡的,陈立冬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了,但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前方的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个修理厂的下午,想起他蹲在车窗边踢备胎的样子,想起那句“命要紧”,想起那条写着“平安顺遂”的新轮胎。
这世上的善意有时候就是这么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你遇上了,就抓住了,然后人生就拐了一个弯。
我的弯拐得不错。我有了新的事业,有了新的底气,还有一个会在年末路边等我吃饭的朋友。
至于那些旧的、坏的、该扔的东西,早就被我丢在身后了。
车子转过街角,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小屿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欢喜:“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姥姥炸了丸子!”
我笑着回了一句:“马上就到。”
陈立冬在旁边问:“是小屿?”
“嗯。”我把手机放好,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子拐进了通往家的那条路。
这条路我走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像今天这么顺。
后面的备胎是新换的,纹路平整,胎压正常。我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向前驶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守望相助的社会正能量,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程序和案件处理仅为情节推动需要,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所有人物姓名均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