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许一鸣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冰冷机械的女声。
像那种提前录好的自动语音。
“这里是市交通管理中心。”
“车牌号江A8X666的黑色轿车。”
“于4月8日下午3点17分在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
“有闯红灯记录。”
“请于七个工作日内处理违章。”
“逾期将产生滞纳金。”
“并可能影响个人征信。”
“感谢您的接听。”
“嘟——嘟——嘟——”
忙音。
许一鸣握着那杯刚买的豆浆。
塑料杯壁很烫。
他站在老旧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前。
天刚蒙蒙亮。
排队买油条的邻居大妈回头看他。
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一鸣啊,谁的电话?”
摊主老陈一边炸油条一边随口问。
“没啥。”
许一鸣勉强笑笑。
“诈骗电话吧。”
他这么说。
心里却觉得不对劲。
江A8X666。
黑色轿车。
闯红灯。
这些词他一个都不熟。
他连车都没有。
驾照考了六年。
科目三挂了四次。
最后一次是上个月。
在路口掉头时压了实线。
安全员面无表情地说“下车”。
他就知道又完了。
从那之后他再没摸过方向盘。
也不敢摸。
“您的豆浆。”
老陈把塑料袋递给他。
“两块五。”
许一鸣扫码付钱。
手机又震了。
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他愣了下。
接通。
“许一鸣先生您好。”
“这里是市交通管理中心。”
“车牌号江A8X666的黑色轿车。”
“于4月8日下午3点17分在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
“有闯红灯记录。”
“请……”
“等等!”
许一鸣打断那个机械女声。
“你们打错了。”
“我没车。”
“我连驾照都没有。”
“怎么可能开车违章?”
电话那头停顿两秒。
“系统显示登记信息为许一鸣。”
“身份证号……”
对方报出一串数字。
许一鸣心脏一紧。
那是他的身份证号。
一字不差。
“是我的身份证。”
“但我真的没车。”
“是不是搞错了?”
“麻烦您核对一下。”
他的声音有点急。
旁边等油条的大妈竖着耳朵听。
“系统记录无误。”
机械女声毫无感情。
“请您及时处理违章。”
“如有疑问可前往各支队窗口咨询。”
“感谢您的接听。”
“嘟——”
又挂了。
许一鸣站在原地。
早晨的风有点凉。
灌进他单薄的夹克里。
他打了个哆嗦。
“一鸣,油条要凉了。”
老陈提醒他。
“哦。”
他拎着早餐往小区里走。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
他住六楼。
爬楼梯时手机又响了。
第三次。
还是那个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没接。
震动停了。
他刚松口气。
手机又震。
第四次。
他咬牙接起来。
“许一鸣先生……”
“我说了我没车!”
他声音提高。
“你们打错了!”
“别打了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
然后换了个声音。
是个男人的声音。
听起来年轻些。
但同样冷漠。
“许先生,请您配合工作。”
“违章记录确实存在。”
“如果您不处理……”
“我说了不是我!”
许一鸣站在四楼楼梯拐角。
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我连驾照都考不过!”
“我怎么开车?”
“你们查清楚再打好吗?”
对方不为所动。
“系统显示就是您。”
“请您……”
许一鸣直接按了挂断。
他靠在墙上。
喘了口气。
豆浆杯在手里晃晃悠悠。
袋子里的油条已经有点软了。
他继续爬楼。
刚到家门口。
掏出钥匙。
手机震了第五次。
他看都没看。
直接按掉。
进屋。
关门。
把早餐放在小茶几上。
老房子采光不好。
早晨屋里也昏昏暗暗的。
他坐在沙发上。
盯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来。
第六个电话。
他接了。
“许一鸣先生……”
“我警告你们。”
许一鸣一字一句。
“再打我就报警了。”
“你这是骚扰。”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了下。
很轻。
带着嘲讽。
“许先生,我们就是处理交通违法的地方。”
“您要报警?”
“也可以。”
“但违章记录还是要处理。”
“您不处理。”
“下次我们可能会直接联系您单位。”
“或者您家里。”
许一鸣的手攥紧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
“是正常流程。”
对方语气平板。
“请您配合。”
“嘟——”
这次是对方先挂了。
许一鸣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屏幕朝下。
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那手机。
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
过了大概十分钟。
手机没再响。
他慢慢拿起来。
解锁。
打开通讯录。
看着那串号码。
犹豫着要不要拉黑。
但万一真是官方电话呢?
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他不敢。
他这种性格。
从小就怕惹事。
怕得罪人。
怕被人找麻烦。
父亲总说。
“你这性子。”
“一辈子没出息。”
“看看你表哥刘志强。”
“人家比你大两岁。”
“开公司开得风生水起。”
“你呢?”
“考个驾照都能考六年。”
“废物。”
每次家庭聚餐。
这话总要翻来覆去说好几遍。
母亲就在旁边小声劝。
“少说两句。”
“一鸣心里也不好受。”
父亲就哼一声。
“他不好受?”
“我更不好受!”
“养这么个儿子。”
“走出去都没脸。”
许一鸣低头扒饭。
不说话。
他习惯了。
从小到大都这样。
成绩中等。
长相普通。
性格内向。
不会来事。
是那种在人群里。
一转眼就会被忘记的人。
大学毕业后进了家小公司。
做行政。
五年了。
还是个普通职员。
和他同期的。
要么升了主管。
要么跳槽涨薪。
只有他原地踏步。
主管王胜看他不上眼。
“许一鸣啊。”
“你说你做事也挺认真。”
“怎么就没点长进呢?”
“交代你的事能做完。”
“但就只是做完。”
“从不多想一步。”
“这样的人。”
“哪个领导敢重用?”
他唯唯诺诺地点头。
“是是是。”
“我以后注意。”
心里却在想。
多想一步?
多想什么?
他连少想一步都不行。
每天被杂事淹没。
打印复印。
订会议室。
收发快递。
统计考勤。
谁请假了。
谁迟到了。
谁加班了。
全是他记。
月底做成表格。
发给财务。
发给主管。
发给老板。
枯燥。
重复。
没有尽头。
工资到手四千八。
扣掉五险一金。
剩四千出头。
房租一千二。
吃饭交通通讯。
一个月剩不到一千。
他想攒钱。
攒了三年。
存了三万。
去年父亲生病住院。
全拿出来了。
又回到起点。
这就是他的生活。
像一潭死水。
连个涟漪都没有。
手机又震了。
第七次。
许一鸣看着屏幕。
那个号码固执地亮着。
像某种诅咒。
他接起来。
没说话。
“许一鸣先生。”
又是那个机械女声。
“这里是市交通管理中心。”
“车牌号江A8X666……”
“别念了。”
许一鸣打断。
声音很疲惫。
“我听到了。”
“我会处理的。”
“你们别打了。”
“谢谢。”
他挂了。
靠在沙发背上。
闭上眼睛。
豆浆凉了。
油条冷了。
他不想吃。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
妹妹许一晴发来的。
“哥,妈说你今天要回来吃饭?”
“晚上爸过生日。”
“你买蛋糕了吗?”
许一鸣这才想起来。
今天是周三。
父亲五十五岁生日。
上周末母亲就提醒过他。
他给忘了。
“没买。”
他回。
“现在去买。”
“下班带回来。”
许一晴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爸早上还在念叨。”
“说表哥晚上也要来。”
“让你早点。”
“别迟到。”
“又要在饭桌上说你了。”
许一鸣看着这几行字。
心里发闷。
“知道了。”
他回。
然后起身。
收拾东西准备上班。
临出门前。
手机又响了。
第八次。
他没接。
直接按了静音。
塞进裤兜。
下楼。
挤地铁。
四十分钟后到公司。
打卡。
九点零一分。
迟到了一分钟。
前台周倩冲他眨眨眼。
压低声音。
“王主管刚才来看了。”
“说你又迟到。”
“让你去他办公室。”
许一鸣心里一沉。
“知道了。”
“谢谢。”
他放下背包。
往主管办公室走。
路过公共办公区。
郑大鹏抬头看他。
咧嘴一笑。
“一鸣,昨晚干嘛去了?”
“今天脸色这么差?”
“该不会是……”
他挤眉弄眼。
“约会去了?”
旁边的同事笑起来。
许一鸣没搭理。
敲了敲主管办公室的门。
“进。”
王胜的声音。
许一鸣推门进去。
王胜正在看电脑。
头也没抬。
“又迟到?”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公司规定你清楚吧?”
“迟到三次。”
“扣全勤奖。”
“五百块。”
许一鸣站在桌前。
“王主管,我就迟了一分钟。”
“路上堵车……”
“谁不堵车?”
王胜抬头。
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
“别人怎么就能准时?”
“就你特殊?”
“许一鸣,不是我说你。”
“你这工作态度。”
“真的有问题。”
“交代你的事。”
“你倒是能做完。”
“但从来都是踩着点做完。”
“从不提前。”
“也从不主动。”
“你这样。”
“在哪个公司都混不下去。”
许一鸣低着头。
不说话。
“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
王胜敲敲桌子。
“再有一次迟到。”
“季度奖也扣。”
“出去吧。”
许一鸣转身要走。
“对了。”
王胜又叫住他。
“下午三点开项目会。”
“你准备一下会议记录。”
“上次的记录太潦草。”
“老板看了不满意。”
“这次用点心。”
“听见没?”
“听见了。”
许一鸣低声说。
走出办公室。
带上门。
外面几个同事假装在忙。
但眼神都瞟过来。
郑大鹏凑过来。
“挨批了?”
“没事。”
“王主管就那脾气。”
“忍忍就过去了。”
“对了。”
“下午那个会。”
“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份文件也复印一下?”
“我急着出门。”
“来不及了。”
他把一叠文件塞过来。
“二十份。”
“双面。”
“谢谢啊。”
说完就走。
许一鸣看着手里的文件。
足足有五十多页。
二十份。
一千多页。
他得印一上午。
回到工位。
坐下。
手机在裤兜里震。
第九次。
他掏出来。
盯着屏幕。
直到震动停止。
然后解锁。
打开浏览器。
搜索“交通违章查询”。
输入身份证号。
密码忘了。
他试了几次。
都没登上。
最后用短信验证码登录。
系统卡了半天。
弹出一行字。
“当前查询人数过多。”
“请稍后再试。”
他关掉网页。
把手机放下。
开始复印文件。
复印机嗡嗡地响。
一页一页地吐。
声音单调。
重复。
像他的人生。
手机又震了。
第十次。
他看了一眼。
没接。
继续复印。
震动了三十秒。
停了。
过了五分钟。
第十一次。
他还是没接。
到中午吃饭时。
未接来电已经累积到十五个。
全是同一个号码。
周倩端着饭盒过来。
坐在他对面。
“一鸣,你手机怎么一直在震?”
“是不是有人找你?”
“没事。”
许一鸣扒拉着米饭。
“推销电话。”
“推销电话能打这么多次?”
周倩不信。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真没事。”
许一鸣勉强笑笑。
“吃饭吧。”
周倩看看他。
没再问。
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
她小声说。
“对了。”
“我听说。”
“公司可能要调整组织架构。”
“行政部可能会裁人。”
“或者调岗。”
“你……”
她欲言又止。
“我听到王主管跟人事那边说。”
“可能要调你去后勤部。”
“管仓库。”
许一鸣筷子停了。
“后勤部?”
“嗯。”
周倩声音更小。
“就是楼下那个仓库。”
“管进出货。”
“清点库存。”
“挺……挺清闲的。”
她说得委婉。
但许一鸣知道。
那是个闲职。
边缘部门。
去了就等于是发配。
升职加薪。
想都别想。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吧。”
“还没正式通知。”
“我也是听人说的。”
“你……你有个心理准备。”
周倩说完。
快速扒完剩下的饭。
“我先回去了。”
“你慢慢吃。”
她走了。
留下许一鸣一个人。
坐在食堂角落里。
饭盒里的饭菜已经凉了。
他一口也吃不下去。
仓库。
管仓库。
父亲要是知道。
会怎么说?
“我就知道!”
“你也就配看仓库!”
“烂泥扶不上墙!”
他几乎能听见那声音。
在耳边炸开。
手机又震了。
第十六次。
他盯着屏幕。
那个号码。
像鬼一样缠着他。
他接起来。
这次没等对方说话。
他先开口。
声音很低。
很哑。
“我说了多少次。”
“我没车。”
“我没开车。”
“我没违章。”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电话那头还是那个年轻男声。
“许先生。”
“我们也是按流程办事。”
“您不处理。”
“我们也很为难。”
“要不这样。”
“您下午抽个空。”
“来一趟中山路支队。”
“我们当面核对一下。”
“行吗?”
许一鸣沉默。
“下午三点。”
“带上身份证。”
“直接来窗口。”
“我姓李。”
“您到了就说找李国栋。”
“我帮您查。”
对方的语气缓和了些。
“但您得来。”
“不然这记录消不掉。”
“以后还会打。”
“打到您处理为止。”
“您也烦。”
“我们也烦。”
“是不是?”
许一鸣深吸一口气。
“下午三点?”
“对。”
“中山路支队。”
“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
“好。”
“那下午见。”
对方挂了。
许一鸣看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
他慢慢把饭盒收起来。
没吃完。
倒进垃圾桶。
回办公室。
继续复印文件。
到两点半。
终于印完了。
他抱着厚厚一摞文件。
送到郑大鹏工位。
郑大鹏正翘着腿玩手机。
看见他。
“哟,印完了?”
“谢了啊。”
“放这儿吧。”
“我一会儿看。”
他说着。
又低头玩手机。
许一鸣把文件放下。
“下午三点开会。”
“你别迟到。”
“放心放心。”
郑大鹏头也不抬。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许一鸣没说话。
转身回到自己工位。
看了眼时间。
两点四十。
现在出发去中山路支队。
坐地铁要二十分钟。
打车快些。
但贵。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决定去。
不把这事解决。
电话会一直打。
他受不了。
他起身。
往王胜办公室走。
敲门。
“进。”
“王主管。”
“我下午有点事。”
“想请半天假。”
“三点那个会……”
王胜抬头。
“请假?”
“什么事?”
“私事。”
“什么私事?”
王胜放下手里的笔。
“许一鸣。”
“你是不是觉得公司是你家?”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下午这个会多重要你不知道?”
“老板要听项目汇报。”
“你要做会议记录。”
“你走了。”
“谁来做?”
“我……”
“别说了。”
王胜挥手。
“不准。”
“老老实实开会。”
“散会了再说你的事。”
“出去吧。”
许一鸣站在原地。
“王主管。”
“我真有事。”
“很重要。”
“什么事?”
王胜盯着他。
“说清楚。”
“我……”
许一鸣卡住了。
他总不能说。
我被交通管理中心催违章。
要去处理。
可我根本没驾照。
这事听起来就荒唐。
“我家里有事。”
他最后说。
“我爸生日。”
“我要早点回去。”
“生日?”
王胜冷笑。
“你爸生日是晚上。”
“你现在去干嘛?”
“蛋糕店没开门?”
“许一鸣。”
“撒谎也找个像样的理由。”
“回去工作。”
“三点准时到会议室。”
“迟到一分钟。”
“扣钱。”
许一鸣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转身。
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
手机震了。
第十七次。
他掏出来。
看着那个号码。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火。
一股憋了很久很久的火。
从父亲说他废物开始。
从同事把杂活推给他开始。
从主管当众训他开始。
从驾照考了六年都不过开始。
从这该死的电话响了十七次开始。
他接通。
没等对方说话。
他吼了出来。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我驾照考了六年都没过!”
“科目三挂了四次!”
“我连方向盘都不敢摸!”
“怎么会开车!”
“怎么会违章!”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
“要逼死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
也许更久。
然后那个姓李的协警的声音。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你……真没驾照?”
“没有!”
许一鸣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要是能开车!”
“我还会住这破出租屋天天挤地铁吗!”
“我还会……”
他哽住了。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我还会活得这么窝囊吗。
他没说。
但对方好像听懂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下午三点。”
“带身份证来一趟中山路支队。”
“我们当面说。”
“我等你。”
“嘟——”
挂了。
许一鸣靠在墙上。
喘着粗气。
手在抖。
手机也在抖。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光。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会议室在另一头。
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布置投影仪。
三点。
开会。
他要去支队。
他必须去。
他受够了。
他走回工位。
拿起包。
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径直走向电梯。
郑大鹏在后面喊。
“一鸣,你去哪儿?”
“开会了!”
许一鸣没回头。
进了电梯。
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
映出他苍白的脸。
地铁上人不多。
他找了个角落站着。
握着手机。
盯着时间。
两点五十。
两点五十五。
三点。
他迟到了。
会议开始了。
王胜肯定在发火。
“许一鸣呢?”
“谁看见许一鸣了?”
“会议记录谁做?”
“不像话!”
他能想象那个场面。
但他不在乎了。
或者说。
他现在顾不上在乎。
他只想把这件荒唐事解决。
然后回家。
给父亲过生日。
买个蛋糕。
再被骂一顿。
然后明天继续上班。
继续复印。
继续统计考勤。
继续接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
如果还能继续的话。
地铁到站。
他快步走出。
中山路支队不远。
拐个弯就到了。
一栋灰扑扑的楼。
门口挂着牌子。
大厅里人不多。
几个窗口。
有的开着。
有的关着。
他走到最里面的窗口。
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
“你好。”
“我找李国栋。”
“他说让我三点来。”
女人抬头看他。
“身份证。”
许一鸣递过去。
女人接过。
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等一下。”
她拿起内线电话。
说了几句。
挂断。
“往里走。”
“第三个办公室。”
“李哥在里面。”
“谢谢。”
许一鸣往里走。
走廊很窄。
光线昏暗。
墙壁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
第三个办公室门开着。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
许一鸣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一个文件柜。
窗户开着。
吹进风。
李国栋坐在桌子后面。
三十多岁。
国字脸。
皮肤黑。
表情严肃。
穿着协警的制服。
肩上没杠。
“许一鸣?”
“是。”
“坐。”
许一鸣坐下。
李国栋看着他。
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看向电脑屏幕。
“你说你没驾照?”
“没有。”
“考了六年?”
“科目三挂了四次。”
“最后一次是上个月。”
许一鸣自嘲地笑笑。
“安全员说我心理素质太差。”
“不适合开车。”
李国栋没接话。
手指在键盘上敲。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忽明忽暗。
“身份证给我。”
许一鸣递过去。
李国栋接过。
在一个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屏幕跳出信息。
他盯着看了很久。
眉头慢慢皱起来。
越皱越紧。
“你这身份证……”
“最近丢过没有?”
“没有。”
“一直在我身上。”
“没借给别人?”
“没有。”
“那……”
李国栋又看向他。
眼神古怪。
“你家里人有没有用过?”
“应该没有。”
“我爸妈不识字。”
“妹妹在外地读书。”
“他们用我身份证干嘛?”
李国栋沉默。
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然后压低声音。
“这事不对劲。”
“你这身份证……”
“在系统里是正常的。”
“但违章的那辆车。”
“是黑色奔驰S450。”
“今年新款。”
“市场价一百多万。”
许一鸣愣住。
“一百多万?”
“对。”
“车主登记信息是你。”
“联系方式也是你的手机号。”
“但……”
李国栋凑近些。
声音更轻。
“我们打你电话之前。”
“其实先打了登记的联系方式。”
“那个号码是空号。”
“所以才转过来打你的手机。”
“空号?”
“嗯。”
“也就是说。”
“有人用你的身份证。”
“买了辆百万豪车。”
“上了牌。”
“但留的联系方式是假的。”
“现在违章了。”
“找不到人。”
“就只能找你。”
许一鸣脑子一片空白。
“用我的身份证?”
“买车?”
“还是奔驰?”
“我……我根本不知道啊。”
“我也买不起啊。”
“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
李国栋靠回椅背。
“但系统就是这么显示的。”
“要么是你身份信息被盗用了。”
“要么……”
他没说完。
但许一鸣听懂了。
要么是系统出了错。
要么是有人故意这么干的。
“那……那怎么办?”
许一鸣声音发干。
“能查吗?”
“查是谁干的?”
“能。”
李国栋说。
“但需要时间。”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事可能有点复杂。”
“复杂?”
“嗯。”
李国栋看着他。
“奔驰S450。”
“开这种车的人。”
“非富即贵。”
“而且敢用别人身份证上牌。”
“要么是有背景。”
“要么是有内应。”
“你懂我意思吗?”
许一鸣不懂。
但他隐约觉得。
这事比他想的要麻烦。
“那我……”
“你先回去。”
李国栋说。
“这事我来查。”
“有消息我通知你。”
“那违章……”
“我暂时帮你挂着。”
“不处理。”
“也不会再给你打电话。”
“但你得配合。”
“可能需要你过来签字什么的。”
“行。”
许一鸣点头。
“我配合。”
“只要能解决。”
“我一定配合。”
李国栋站起来。
“那你先回吧。”
“我这边有消息了联系你。”
“好。”
许一鸣也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
又回头。
“李……李警官。”
“谢谢你。”
李国栋摆摆手。
“叫我李哥就行。”
“我不是正式警官。”
“就是个协警。”
“你先回吧。”
“路上小心。”
许一鸣走出办公室。
顺着走廊往回走。
大厅里人多了些。
有人在吵架。
“我明明没闯红灯!”
“你们这监控有问题!”
“我要投诉!”
声音很大。
很吵。
许一鸣快步走出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
看看时间。
三点半。
会议应该开了一半了。
他拿出手机。
静音状态。
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王胜的。
还有几条微信。
“许一鸣你死哪儿去了?”
“马上给我滚回来!”
“会议记录谁做?”
“你等着!”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你不用回来了。”
“直接去人事部办手续。”
“仓库缺人。”
“你去那儿报到。”
许一鸣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
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到路边。
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
“去最近的蛋糕店。”
“好嘞。”
车子启动。
汇入车流。
许一鸣靠在座椅上。
看着窗外。
城市在后退。
高楼。
行人。
车流。
一切都那么真实。
又那么虚幻。
一百万的车。
用他的身份证。
违章了。
打他电话。
他考了六年没考过的驾照。
他住了五年没换过的出租屋。
他干了五年没升过职的工作。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到了。”
司机说。
“二十块。”
许一鸣扫码付钱。
下车。
蛋糕店在商场一楼。
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蛋糕。
精致。
漂亮。
贵。
他走进去。
店员迎上来。
“先生,需要什么?”
“生日蛋糕。”
“有现成的吗?”
“有的,这边看。”
店员带他到冷藏柜前。
“这款是今天新做的。”
“水果奶油。”
“六寸。”
“适合三到五个人。”
“多少钱?”
“一百六十八。”
许一鸣摸了摸钱包。
“有便宜点的吗?”
“有,这边。”
“这款八十八。”
“四寸。”
“小一点。”
“但够两三个人吃。”
“就这个吧。”
“好,要写什么字吗?”
“写……”
许一鸣想了想。
“身体健康。”
“就这四个字。”
“好的。”
店员去打包。
许一鸣站在店里。
看着那些蛋糕。
想起去年父亲生日。
他买了个贵的。
二百多。
父亲吃了一口。
说太甜。
“浪费钱。”
“买这么贵的干嘛?”
“有钱没处花?”
“你看看你表哥。”
“人家买的蛋糕都是定制的。”
“上面还能写金字。”
“你这个……”
父亲没说完。
但意思他懂。
他买的。
永远不够好。
永远不如别人。
永远让人失望。
“先生,您的蛋糕。”
店员递过来。
粉色的盒子。
系着丝带。
“一百六十八。”
“啊?”
许一鸣愣住。
“不是八十八吗?”
“您说要一百六十八这款。”
“六寸的。”
“我没……”
“您刚才指的这款。”
店员微笑。
“我就给您打包了。”
“我指错了。”
许一鸣说。
“我要的是旁边那个。”
“八十八的。”
“不好意思先生。”
“已经打包了。”
“不能退了。”
店员还是微笑。
但眼神已经有点不耐烦。
后面有人在排队。
“快点啊。”
有人催促。
许一鸣咬了咬牙。
“那就这个吧。”
他扫码付款。
一百六十八。
这个月的饭钱又少了。
拎着蛋糕走出商场。
天色暗下来。
路灯亮了。
他走到公交站。
等车。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
不是那个交通中心的号码。
是母亲。
“一鸣。”
“你到哪儿了?”
“你爸和表哥都到了。”
“就等你。”
“马上到。”
“在路上了。”
“蛋糕买了吗?”
“买了。”
“好,快点。”
“你爸不高兴了。”
“嗯。”
电话挂了。
公交车来了。
他挤上去。
没座位。
站在过道。
扶着栏杆。
蛋糕盒子在手里晃。
他小心地护着。
怕碰坏了。
怕父亲又说。
“买个蛋糕都拿不好。”
“能干什么?”
车摇摇晃晃。
开了一个小时。
到父母家时。
天全黑了。
老小区。
路灯昏暗。
他摸黑上楼。
三楼。
门虚掩着。
里面有说话声。
表哥刘志强的声音。
很大。
很响。
“舅舅,您放心。”
“我那公司现在好着呢。”
“今年准备再开两家分店。”
“到时候您跟我舅妈去玩。”
“我派车接您。”
“不用。”
父亲的声音。
带着笑。
“你有这份心就行。”
“好好干。”
“给咱们老刘家争光。”
“那是必须的。”
“来,舅舅,我敬您一杯。”
“生日快乐!”
“身体健康!”
许一鸣站在门口。
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屋里热气扑面。
餐桌上摆满菜。
中间放着个双层大蛋糕。
奶油裱花。
上面镶着金箔。
还立着个巧克力牌子。
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许一鸣手里的粉色盒子。
瞬间寒酸得像地摊货。
“哟,一鸣回来了?”
表哥刘志强端着酒杯。
转过头看他。
“等你半天了。”
“快进来。”
父亲许建国坐在主位。
脸上还带着笑。
看见许一鸣。
笑容淡了些。
“怎么这么晚?”
“公司有点事。”
许一鸣低声说。
脱鞋。
换拖鞋。
“手里拎的什么?”
母亲赵秀兰从厨房出来。
“蛋糕。”
“我买了蛋糕。”
许一鸣把盒子递过去。
赵秀兰接过。
看了眼。
“怎么这么小?”
“够吃就行。”
许建国瞥了一眼。
“放一边吧。”
“志强带了个大的。”
“吃那个。”
许一鸣没说话。
把盒子放在角落的椅子上。
那里堆着几个购物袋。
是刘志强带来的礼品。
“一鸣,过来坐。”
刘志强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就等你了。”
“菜都快凉了。”
许一鸣走过去坐下。
对面是父亲。
旁边是母亲。
刘志强身边坐着他新交的女友。
打扮精致。
妆容很浓。
看许一鸣的眼神带着打量。
“这是小雅。”
刘志强介绍。
“我女朋友。”
“这是我一鸣表弟。”
“在一家公司做行政。”
“以后多多关照。”
小雅微笑。
“你好。”
“你好。”
许一鸣点头。
“行了,开饭。”
许建国拿起筷子。
“一鸣,给你表哥倒酒。”
“哦。”
许一鸣拿起白酒瓶。
给刘志强倒满。
又给父亲倒。
“我自己来。”
“你给你妈倒点饮料。”
“你喝什么?”
“我喝水就行。”
“喝水像什么话。”
刘志强抢过酒瓶。
“来来来,满上。”
“今天舅舅生日。”
“都喝点。”
说着就给许一鸣倒了满满一杯。
“谢谢表哥。”
“客气什么。”
刘志强举起杯。
“来,大家一起。”
“祝舅舅生日快乐!”
“身体健康!”
“万事如意!”
杯子碰在一起。
叮当作响。
许一鸣喝了一口。
白酒辣喉咙。
他呛了一下。
“慢点。”
赵秀兰给他拍背。
“喝那么急干嘛。”
“没事。”
许一鸣摆手。
“吃菜吃菜。”
刘志强夹了块红烧肉。
放进许建国碗里。
“舅舅,尝尝这个。”
“我特意从酒店打包的。”
“他们家大厨拿手菜。”
“嗯,不错。”
许建国尝了一口。
“是比家里做的好吃。”
“是吧。”
刘志强得意。
“以后您想吃啥。”
“跟我说。”
“我让酒店送。”
“不用不用。”
“太麻烦。”
“麻烦什么。”
“孝敬您是应该的。”
刘志强说着。
看向许一鸣。
“一鸣,你也吃啊。”
“别光坐着。”
“嗯。”
许一鸣夹了根青菜。
“对了。”
刘志强突然想起什么。
“一鸣,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
“嗯。”
“干什么来着?”
“行政。”
“哦,行政。”
刘志强点点头。
“那挺清闲的。”
“适合你。”
“不像我。”
“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
“那你得多注意身体。”
许建国说。
“钱是赚不完的。”
“身体要紧。”
“知道,舅舅。”
“我年轻,扛得住。”
刘志强说着。
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鸣。”
“你驾照考过了没?”
许一鸣筷子顿了下。
“还没。”
“还没?”
刘志强瞪大眼睛。
“这都几年了?”
“六年了吧?”
“我记着你大学一毕业就开始考。”
“到现在还没过?”
“科目三挂了。”
许一鸣声音更低。
“挂了?”
“挂几次?”
“四次。”
“四次?”
刘志强笑出声。
“一鸣,你是不是跟车有仇啊?”
“怎么老挂?”
“我当年考驾照。”
“一次过。”
“一个月就拿证了。”
“你这也太……”
他没说完。
但意思都懂。
许建国脸色沉下来。
“废物。”
“考个驾照都考不过。”
“能干什么?”
“爸……”
“我说错了吗?”
许建国放下筷子。
“你看看你表哥。”
“跟你差不多大。”
“公司开得风生水起。”
“你呢?”
“工作工作不行。”
“驾照驾照考不过。”
“要你有什么用?”
“舅舅,别这么说。”
刘志强打圆场。
“一鸣是性格稳。”
“开车嘛,安全第一。”
“晚点拿证也没啥。”
“是吧一鸣?”
许一鸣没说话。
低头扒饭。
“稳?”
许建国哼了一声。
“他是怂。”
“从小到大都这样。”
“什么事都怕。”
“什么事都不敢做。”
“当年我让他学个技术。”
“他不学。”
“非要读什么文秘。”
“现在好了。”
“天天给人打杂。”
“一个月挣那点钱。”
“够干什么?”
“爸……”
赵秀兰小声说。
“少说两句。”
“一鸣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
许建国提高声音。
“谁容易?”
“我容易?”
“我养他这么大。”
“供他读书。”
“给他找工作。”
“他给我什么了?”
“连个驾照都考不过。”
“走出去我都嫌丢人。”
“爸!”
许一鸣突然抬头。
“我吃饱了。”
“你们慢慢吃。”
他放下筷子。
起身。
“你去哪儿?”
“回屋。”
“回什么屋?”
“坐下!”
许建国一拍桌子。
碗碟震了下。
“说你两句就说不得了?”
“翅膀硬了?”
“我告诉你。”
“今天是你表哥在。”
“给你留面子。”
“不然我……”
“不然你怎么?”
许一鸣看着他。
声音很平静。
“不然你打死我?”
“反正我也没什么用。”
“打死算了。”
“你!”
许建国气得站起来。
“反了你了!”
“舅舅舅舅!”
刘志强赶紧拉住。
“别生气别生气。”
“一鸣也是一时气话。”
“您坐下。”
“一鸣,你也少说两句。”
“快给你爸道歉。”
许一鸣没动。
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看着父亲。
看着母亲。
看着表哥。
看着这一桌子菜。
和那个奢侈的大蛋糕。
他突然觉得很累。
“我出去透透气。”
他说。
然后转身。
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屋里的声音。
楼道里很黑。
他摸黑下楼。
走到小区院子里。
夜风很凉。
吹在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
慢慢吐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
他拿出来看。
是周倩。
“一鸣,你明天还来公司吗?”
“王主管发了通知。”
“把你调到后勤部了。”
“下周报到。”
“你……你还好吧?”
许一鸣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回。
“知道了。”
“谢谢。”
他收起手机。
坐在花坛边上。
看着远处楼房的灯光。
一盏一盏。
亮着。
像无数个家。
但没有一盏灯。
是为他亮的。
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八年。
读了四年大学。
工作了五年。
租着房子。
挤着地铁。
拿着微薄的工资。
被主管骂。
被同事推活。
被父亲嫌弃。
连驾照都考不过。
现在。
还要被人冒用身份。
买辆一百多万的车。
闯红灯。
让他背锅。
这他妈什么世道。
他想骂人。
但不知道骂谁。
最后只能骂自己。
没用。
真的没用。
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又是周倩。
拿出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
但不是交通中心那个。
他接起来。
“喂?”
“是许一鸣先生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听起来很温和。
“我是赵金福。”
“我们公司的车。”
“用您的身份证上了牌。”
“给您添麻烦了。”
“想跟您聊聊。”
“您方便吗?”
许一鸣愣住。
赵金福?
“你是……”
“金鼎集团。”
“赵金福。”
“您可能听说过。”
“没听说过也没关系。”
“我们见个面。”
“把事情说开。”
“您看行吗?”
许一鸣脑子里嗡嗡响。
金鼎集团。
他听过。
本地有名的企业。
做房地产的。
老板姓赵。
很有钱。
经常上新闻。
“你……你为什么要用我的身份证?”
“这事说来话长。”
“电话里说不清楚。”
“咱们见面聊。”
“你放心。”
“我不会为难你。”
“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顺便商量下怎么解决。”
“你在哪?”
“我派车去接你。”
“不用。”
许一鸣说。
“你说地方。”
“我过去。”
“也行。”
对方报了个地址。
“金鼎大厦。”
“顶楼旋转餐厅。”
“明天中午十二点。”
“我等你。”
“好。”
“不见不散。”
电话挂了。
许一鸣握着手机。
手心出汗。
金鼎集团。
赵金福。
用他身份证买车。
现在要跟他见面。
什么意思?
道歉?
还是威胁?
他不知道。
但直觉告诉他。
这事不简单。
他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直到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
母亲在喊。
“一鸣!”
“回来了!”
“外面冷!”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
起身。
上楼。
推开门。
屋里只剩下母亲在收拾桌子。
父亲和表哥都不在。
“你爸去楼下散步了。”
赵秀兰说。
“你表哥送女朋友回家。”
“蛋糕……”
她看了眼角落那个粉色盒子。
“放冰箱了。”
“明天吃。”
“嗯。”
“你爸他……”
赵秀兰欲言又止。
“他就那个脾气。”
“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快去洗洗睡吧。”
“明天还上班呢。”
“好。”
许一鸣回到自己房间。
小时候住的房间。
现在成了杂物间。
堆满了东西。
床还在。
但很窄。
被子是旧的。
有股霉味。
他躺下。
盯着天花板。
上面有水渍。
像地图。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得去。
去见见这个赵金福。
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
许一鸣请假。
没去公司。
王胜在电话里冷笑。
“行啊许一鸣。”
“长本事了。”
“学会旷工了。”
“我告诉你。”
“这个月工资。”
“你一分也别想拿。”
“爱要不要。”
许一鸣挂了电话。
坐地铁去金鼎大厦。
本市最高的楼。
地标性建筑。
楼下是商场。
楼上是写字楼。
顶楼旋转餐厅。
贵。
他从来没去过。
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他站在楼下。
抬头看。
楼很高。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刺眼。
他低头。
走进大厅。
地板光可鉴人。
前台站着穿制服的小姐。
微笑。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赵金福先生。”
“顶楼餐厅。”
“有预约。”
“好的,请稍等。”
前台拿起电话。
说了几句。
然后微笑。
“赵总在等您。”
“请坐那边电梯。”
“直达顶层。”
“谢谢。”
许一鸣走进电梯。
镜子一样的内壁。
映出他的样子。
洗得发白的T恤。
褪色的牛仔裤。
帆布鞋。
头发有点乱。
眼睛里有血丝。
像个误入高档场所的流浪汉。
电梯很快。
几十层。
几秒钟就到了。
叮。
门开。
餐厅入口。
有服务生迎接。
“是许一鸣先生吗?”
“是。”
“请跟我来。”
服务生带他往里走。
餐厅很大。
落地窗。
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中午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
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多岁。
身材发福。
梳着背头。
穿深蓝色西装。
戴金丝眼镜。
正在看手机。
“赵总,许先生到了。”
服务生说。
男人抬头。
看过来。
脸上堆起笑容。
“许先生。”
“请坐请坐。”
“等你半天了。”
许一鸣坐下。
“赵总。”
“别客气。”
“叫我老赵就行。”
赵金福放下手机。
“想吃什么?”
“随便点。”
“这家的牛排不错。”
“来一份?”
“不用。”
“我不饿。”
“那喝点什么?”
“水就行。”
“行。”
赵金福对服务生说。
“一杯水。”
“一杯蓝山。”
“好的,请稍等。”
服务生离开。
赵金福打量着许一鸣。
“许先生看起来很年轻啊。”
“二十八。”
“哦,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赵金福笑笑。
“我儿子在国外读书。”
“一年回来一次。”
“你父母身体还好?”
“还好。”
“那就好。”
赵金福点点头。
“咱们开门见山吧。”
“那辆车。”
“是我的。”
“用你的身份证。”
“是我的不对。”
“我给你道个歉。”
他说得很轻松。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用我的身份证?”
许一鸣问。
“这个嘛……”
赵金福端起咖啡杯。
抿了一口。
“公司有点业务。”
“不太方便用我的名字。”
“就借了你的。”
“你放心。”
“不会白借。”
“我准备了点补偿。”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信封。
很厚。
推过来。
“五万。”
“算是一点心意。”
“你把身份证给我。”
“我让人去把车过户了。”
“这事就了了。”
“怎么样?”
许一鸣看着那个信封。
没动。
“赵总。”
“这不是钱的事。”
“您用我的身份证买车。”
“万一出了事。”
“算谁的?”
“当然算我的。”
赵金福笑。
“我敢用。”
自然有我的门路。”
“放心。”
“不会牵连到你。”
“那违章……”
“那个啊。”
“小事情。”
“我让人处理掉。”
“你不用担心。”
“可是……”
“别可是了。”
赵金福打断他。
“年轻人。”
“见好就收。”
“五万块。”
“顶你一年工资了吧?”
“拿着。”
“把身份证给我。”
“咱们两清。”
“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怎么样?”
许一鸣盯着他。
“我要是不给呢?”
赵金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不给?”
“那可就不好办了。”
“车在你名下。”
“违章在你头上。”
“你要是不配合。”
“那我只能……”
他顿了顿。
“让你配合了。”
“怎么配合?”
“这个嘛。”
赵金福往后靠。
“我听说。”
“你父亲退休了。”
“在老家住着。”
“身体不太好?”
“你母亲没工作。”
“你妹妹还在读书。”
“你一个月挣四千多。”
“租房子。”
“挤地铁。”
“过得挺辛苦吧?”
许一鸣的手在桌子下攥紧。
“你调查我?”
“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就是了解一下。”
“关心关心。”
赵金福微笑。
“你看。”
“五万块。”
“对你来说不少了。”
“拿着。”
“改善改善生活。”
“不好吗?”
“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
“我这个人。”
“最不喜欢麻烦。”
“但也不怕麻烦。”
“你懂我意思吧?”
许一鸣懂了。
这是威胁。
软硬兼施。
先给钱。
不行就威胁。
“赵总。”
“您是大人物。”
“我惹不起。”
“但这身份证。”
“我不能给。”
“车是您买的。”
“您自己去过户。”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赵金福敲敲桌子。
“车在你名下。”
“你不签字。”
“我怎么过户?”
“那我不管。”
“那是您的事。”
许一鸣站起来。
“赵总。”
“谢谢您的咖啡。”
“我先走了。”
“站住。”
赵金福声音冷下来。
“许一鸣。”
“我给过你机会了。”
“是你不要。”
“那就别怪我了。”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赵金福也站起来。
“就是告诉你一声。”
“你工作那个公司。”
“老板我认识。”
“你那个主管。”
“叫王胜是吧?”
“他儿子想进重点小学。”
“我帮了点忙。”
“你猜。”
“他会怎么对你?”
许一鸣脸色发白。
“还有。”
赵金福走近一步。
压低声音。
“你父亲那个老房子。”
“好像要拆迁了。”
“拆迁办那边。”
“我也认识人。”
“你说。”
“要是评估的时候。”
“出点小问题。”
“少算点面积。”
“少赔点钱。”
“你父亲会不会气出个好歹?”
“你!”
许一鸣瞪着他。
“卑鄙。”
“别这么说。”
赵金福笑笑。
“我就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
“讲究以和为贵。”
“能花钱解决的事。”
“尽量不伤和气。”
“但要是有人不识抬举。”
“那我也没办法。”
“你说是不是?”
许一鸣没说话。
他盯着赵金福。
盯着这个比他高半个头。
比他壮一圈。
比他有钱有权。
一句话就能让他全家不好过的男人。
他第一次觉得。
这个世界。
真他妈不公平。
“考虑考虑。”
赵金福拍拍他的肩。
“想通了。”
“给我打电话。”
“还是这个号码。”
“我等你三天。”
“三天后。”
“就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了。”
他说完。
转身走了。
服务生端着水过来。
“先生,您的水。”
“放这儿吧。”
许一鸣说。
“那位先生已经结过账了。”
“哦。”
许一鸣坐下。
看着那杯水。
水里漂着片柠檬。
很新鲜。
很漂亮。
但他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在餐厅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起身。
离开。
下电梯。
走出大楼。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
手机震了。
是李国栋。
“许一鸣?”
“是我。”
“你昨天来的时候。”
“是不是见到张队了?”
“张队?”
“就那个穿便服的中年人。”
“副队长。”
“姓张。”
“哦,见到了。”
“怎么了?”
“没事。”
李国栋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提醒你一声。”
“那辆车的事。”
“你别查了。”
“也别管了。”
“能过户就过户。”
“能拿钱就拿钱。”
“这事你惹不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这事水很深。”
“不是你我能碰的。”
“那个赵金福。”
“背景很硬。”
“你跟他斗。”
“没好下场。”
“你怎么知道他?”
“我……”
李国栋停顿了一下。
“我查了。”
“那辆车。”
“挂在你名下。”
“但实际使用人是赵金福。”
“他是金鼎集团的副总。”
“黑白两道都有人。”
“你惹不起。”
“趁早拿钱了事。”
“对大家都好。”
“对你不好吗?”
许一鸣问。
“你老婆不是在金鼎集团上班吗?”
“被辞退了。”
“因为你多事。”
“所以他们报复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许一鸣说。
“昨天从你那儿离开后。”
“我越想越不对劲。”
“就在网上搜了搜。”
“搜到金鼎集团的新闻。”
“看到有员工闹事的帖子。”
“说你老婆被无故辞退。”
“你去公司讨说法。”
“被保安赶出来了。”
“是不是真的?”
李国栋没说话。
呼吸声很重。
“李哥。”
许一鸣叫他。
“你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
“咱们联手。”
“把这事捅出去。”
“不行。”
李国栋立刻说。
“捅出去?”
“你拿什么捅?”
“你知道赵金福背后是谁吗?”
“你知道那个张宏伟张队。”
“收了他多少钱吗?”
“你知道这辆车。”
“只是冰山一角吗?”
“他名下。”
“用别人身份证上的车。”
“有十几辆。”
“你捅一个试试。”
“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
许一鸣问。
“就这么算了?”
“让他继续逍遥法外?”
“继续用别人的身份?”
“继续干违法的事?”
“不然呢?”
李国栋苦笑。
“我老婆被辞退。”
“我儿子明年上小学。”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
“我拿什么跟他斗?”
“我劝你也别斗。”
“拿点钱。”
“把事了了。”
“好好过日子。”
“比什么都强。”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李国栋打断他。
“我言尽于此。”
“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了。
许一鸣站在路边。
看着车来车往。
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骨头里。
他慢慢走回家。
开门。
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团乱。
赵金福。
李国栋。
张宏伟。
奔驰S450。
违章。
电话。
父亲。
表哥。
王胜。
郑大鹏。
仓库。
五万块。
三天。
所有的画面。
所有的声音。
搅在一起。
嗡嗡响。
他闭上眼睛。
想睡觉。
但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
是妹妹许一晴。
视频通话。
他接了。
“哥!”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我给你发了好几条。”
“你没看见?”
“看见了。”
“没回。”
“为什么?”
“心情不好。”
“怎么了?”
“是不是爸又说你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工作上的事。”
“什么事?”
“你别问了。”
“我偏要问。”
许一晴不依不饶。
“你快说。”
“不然我现在就买票回去。”
“真没事。”
“许一鸣。”
许一晴连名带姓叫他。
“我是你妹妹。”
“不是你陌生人。”
“你有事。”
“别瞒着我。”
“跟我说。”
“我帮你。”
“你帮不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帮不了?”
“我……”
许一鸣犹豫了一下。
把这事简单说了。
省略了赵金福威胁的部分。
只说有人用他身份证买车。
违章了。
让他背锅。
“这么离谱?”
许一晴听完。
“报警啊!”
“报什么警?”
“用别人身份证。”
“这是犯法。”
“我知道。”
“但……”
“但什么?”
“对方有钱有势。”
“我惹不起。”
“有钱有势就可以无法无天?”
“许一鸣。”
“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我不是怂。”
“我是……”
“你就是怂。”
许一晴毫不客气。
“从小到大都这样。”
“被人欺负。”
“不敢还手。”
“被人冤枉。”
“不敢辩解。”
“现在被人冒用身份。”
“你还想忍?”
“那你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他们把你榨干?”
“忍到你一无所有?”
“我……”
“别我我我了。”
“你告诉我。”
“对方是谁?”
“叫什么名字?”
“干什么的?”
“车牌号多少?”
“我帮你查。”
“你怎么查?”
“我自然有办法。”
“你别管。”
“告诉我。”
许一鸣沉默了一会儿。
“赵金福。”
“金鼎集团副总。”
“车牌号江A8X666。”
“黑色奔驰S450。”
“就这些?”
“嗯。”
“够了。”
许一晴说。
“你给我一天时间。”
“我查清楚告诉你。”
“你别轻举妄动。”
“等我消息。”
“一晴……”
“别废话。”
“挂了。”
视频断了。
许一鸣看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
他叹了口气。
这个妹妹。
从小就有主意。
比他强。
但他不想把她卷进来。
赵金福那种人。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不能让她冒险。
他想发消息让她别管。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
没动。
他想有人帮他。
哪怕只是出出主意。
哪怕只是说几句话。
他也想。
他太累了。
累到不想思考。
累到不想挣扎。
他就这么躺着。
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王胜的。
还有几条微信。
“许一鸣。”
“你被开除了。”
“明天来公司办离职。”
“不来就当你自动离职。”
“工资别想要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删了。
起身。
开灯。
屋里很暗。
窗外万家灯火。
但没有一盏。
是为他亮的。
他泡了包方便面。
坐在桌前吃。
手机震了。
是许一晴。
发来一条长微信。
“哥,我查了。”
“赵金福,金鼎集团副总,分管地产。”
“背景很复杂,据说跟上面的人有关系。”
“他老婆的弟弟,是开发区管委会的。”
“他有个表弟,在交通系统。”
“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个张队。”
“那辆奔驰S450,登记在你名下,但实际是他小舅子在开。”
“他小舅子是个纨绔,经常惹事,所以用别人身份证,出了事好甩锅。”
“另外,我查到赵金福最近在争开发区一块地。”
“竞争对手是另一家公司,叫‘正大建工’。”
“正大建工的老板,叫韩正东。”
“这个韩正东,有个女儿,叫韩薇薇。”
“是你高中同学。”
“你们关系怎么样?”
“如果还能联系上。”
“可以找她试试。”
“她是律师。”
“专打经济案件。”
“应该能帮上忙。”
“还有,那个协警李国栋。”
“他老婆确实被辞退了。”
“原因不明。”
“他最近在到处投诉。”
“但没人理他。”
“你可以争取他。”
“他是内部人。”
“知道内情。”
“最后,那个记者方哲。”
“是《都市前沿》的。”
“最近在跟一个关于‘豪车套牌’的报道。”
“你可以联系他。”
“他应该有兴趣。”
“我把方哲的电话发给你。”
“韩薇薇的联系方式我没找到。”
“你自己想办法。”
“哥,这事不小。”
“你小心点。”
“别硬来。”
“等我放假。”
“我回去帮你。”
“别担心。”
“有我呢。”
许一鸣看着这条微信。
看了三遍。
心里五味杂陈。
妹妹在千里之外。
却比他更清楚。
更冷静。
更果断。
他把方哲的号码存了。
韩薇薇。
他想起来了。
高中同桌。
短发。
很活泼。
学习很好。
经常帮他讲题。
后来她考了政法大学。
学了法律。
毕业后听说进了律师事务所。
再后来就没联系了。
他翻出高中毕业照。
找到她。
站在第一排。
笑得很灿烂。
这么多年过去。
她应该变了很多。
他试着在微信里搜她的名字。
没搜到。
可能在另一个城市。
换了号码。
他不知道怎么找她。
但妹妹说得对。
如果有她帮忙。
或许有转机。
可是。
她凭什么帮他?
就因为是高中同学?
这么多年没联系。
突然找上门。
说有人冒用我身份。
你能不能帮我?
人家不觉得他是神经病才怪。
他放下手机。
继续吃面。
面已经凉了。
坨成一团。
他几口吃完。
然后洗澡。
睡觉。
第二天。
他没去公司。
也没去后勤部报到。
他给方哲打电话。
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响了很久。
接了。
“喂?”
“是方哲记者吗?”
“我是。”
“你是?”
“我叫许一鸣。”
“我想跟您反映个事。”
“关于豪车套牌。”
“您有兴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具体说说。”
“有人用我的身份证。”
“买了辆奔驰S450。”
“违章了。”
“打电话让我处理。”
“我根本没驾照。”
“对方是金鼎集团的副总。”
“叫赵金福。”
“背景很硬。”
“有个协警在查。”
“但被领导压下来了。”
“他老婆也被辞退了。”
“情况就这样。”
“您看……”
“见面聊。”
方哲说。
“下午两点。”
“中山路咖啡厅。”
“二楼靠窗。”
“我穿灰色夹克。”
“戴眼镜。”
“好。”
挂了电话。
许一鸣松了口气。
至少。
记者愿意见他。
这是个开始。
他收拾了一下。
出门。
坐地铁。
到中山路咖啡厅。
才一点半。
他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坐在角落里等。
两点。
一个穿灰色夹克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
环视一圈。
然后上楼。
许一鸣跟上去。
二楼靠窗的位置。
男人坐下。
“方记者?”
“许一鸣?”
“是我。”
“坐。”
方哲打量着他。
“你说的事。”
“我大概了解了。”
“但你得有证据。”
“光凭你一张嘴。”
“我没法写。”
“证据我有。”
许一鸣说。
“违章记录。”
“电话录音。”
“协警的证词。”
“还有赵金福的威胁。”
“我都录了音。”
“手机给我。”
方哲伸出手。
许一鸣把手机递过去。
方哲插上耳机。
听了一会儿。
然后还给他。
“光有这些不够。”
“你得有赵金福冒用你身份的直接证据。”
“比如购车合同。”
“过户记录。”
“银行流水。”
“这些我拿不到。”
“你可以找那个协警。”
“他叫什么?”
“李国栋。”
“中山路支队的协警。”
“电话我有。”
“我给你。”
方哲记下号码。
“我联系他。”
“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这种内部人。”
“一般不敢出面。”
“我知道。”
“试试吧。”
“行。”
方哲站起来。
“有消息我通知你。”
“另外。”
“你自己小心。”
“赵金福这种人。”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别单独见他。”
“别去人少的地方。”
“手机随时保持有电。”
“有事立刻报警。”
“嗯。”
“走了。”
方哲离开。
许一鸣又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
结账。
十五块。
他付了钱。
走出门。
手机响了。
是韩薇薇。
确切地说。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但他接起来。
是她的声音。
“许一鸣?”
“是我。”
“你是……”
“韩薇薇。”
“你妹妹找到我。”
“说你有事找我。”
“方便见个面吗?”
“方便。”
“你在哪?”
“我在中山路。”
“咖啡厅。”
“好。”
“我十分钟后到。”
“二楼见。”
“好。”
挂了电话。
许一鸣心跳加速。
她怎么找到他的?
妹妹?
许一晴有这么大本事?
他回到二楼。
等。
十分钟后。
韩薇薇来了。
短发。
西装。
高跟鞋。
拎着公文包。
干练。
利落。
跟高中时完全不一样。
“许一鸣?”
“是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坐。”
韩薇薇坐下。
点了杯美式。
“你的事。”
“你妹妹跟我说了。”
“我大概了解。”
“但现在有个新情况。”
“什么情况?”
“赵金福那边。”
“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找了我爸公司的对头。”
“准备在开发区那块地上。”
“搞小动作。”
“我爸让我查他。”
“结果查到你身上。”
“也算巧合。”
“所以。”
“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合作?”
“对。”
“我帮你解决身份被冒用的事。”
“你帮我收集赵金福的犯罪证据。”
“双赢。”
“怎么样?”
“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
韩薇薇直白地说。
“但你是当事人。”
“是关键证人。”
“有你在。”
“事情就好办。”
“另外。”
“那个协警李国栋。”
“你得争取过来。”
“他是突破口。”
“我已经联系他了。”
“他答应见面。”
“今晚八点。”
“老地方茶楼。”
“你来吗?”
“来。”
“好。”
“这是地址。”
韩薇薇递给他一张名片。
“晚上见。”
“另外。”
“赵金福那边。”
“这几天可能会找你麻烦。”
“你小心点。”
“尽量别一个人。”
“我知道。”
“行。”
“那晚上见。”
韩薇薇站起来。
“对了。”
“你妹妹很担心你。”
“有空给她回个电话。”
“嗯。”
“走了。”
韩薇薇离开。
许一鸣看着她背影。
突然觉得。
事情好像有了转机。
他拿出手机。
给许一晴发消息。
“我见到韩薇薇了。”
“她答应帮我。”
“谢谢你。”
许一晴秒回。
“加油哥。”
“有需要随时找我。”
“我永远支持你。”
许一鸣看着这条消息。
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
收起手机。
下楼。
回家。
等晚上。
晚上八点。
老地方茶楼。
包间。
许一鸣到的时候。
韩薇薇和李国栋已经到了。
“许先生。”
李国栋站起来。
“坐。”
三人落座。
“李哥。”
“这位是韩律师。”
“韩律师,这是李哥。”
“你好。”
“你好。”
寒暄过后。
切入正题。
“李哥。”
韩薇薇开口。
“赵金福的事。”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
李国栋说。
“我只知道。”
“他名下有好几辆车。”
“都是用别人身份证上的牌。”
“每次违章。”
“都让下面的人处理。”
“处理不掉。”
“就压着。”
“等年检的时候。”
“找关系消掉。”
“就这么简单。”
“有证据吗?”
“有。”
李国栋从包里拿出个U盘。
“这里面。”
“是部分违章记录。”
“还有几张照片。”
“是他和张宏伟吃饭的照片。”
“我能看看吗?”
韩薇薇接过U盘。
插在电脑上。
看了一会儿。
“照片不够清晰。”
“看不清脸。”
“违章记录也只能证明车有问题。”
“不能证明是他指使的。”
“那怎么办?”
许一鸣问。
“还有一个办法。”
韩薇薇说。
“钓鱼。”
“怎么钓?”
“让李哥继续查。”
“但不要打草惊蛇。”
“然后。”
“我们放个假消息。”
“就说上面要严查套牌车。”
“赵金福肯定会慌。”
“他一慌。”
“就会有所动作。”
“到时候。”
“抓他个现行。”
“可行吗?”
“可行。”
“但需要时间。”
“而且需要内应。”
韩薇薇看向李国栋。
“李哥。”
“你愿意吗?”
“我……”
李国栋犹豫。
“我老婆工作的事……”
“这个你放心。”
“我帮你解决。”
“正大建工旗下有超市。”
“我可以安排你老婆过去。”
“职位和待遇。”
“只高不低。”
“真的?”
“真的。”
“那……”
“我愿意。”
“好。”
韩薇薇点头。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李哥。”
“你回去之后。”
“继续正常上班。”
“但暗中收集证据。”
“尤其是张宏伟和赵金福的往来记录。”
“越详细越好。”
“许一鸣。”
“你这几天。”
“尽量别露面。”
“赵金福可能会找你。”
“如果他找你。”
“你就拖。”
“说在考虑。”
“给我和李哥争取时间。”
“明白吗?”
“明白。”
“行。”
“那今天就到这。”
“保持联系。”
三人分开。
许一鸣走出茶楼。
夜风吹在脸上。
很凉。
但心里有点热。
他第一次觉得。
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妹妹。
有韩薇薇。
有李国栋。
有方哲。
他们都在帮他。
他不能怂。
他得挺住。
他拿出手机。
给赵金福发短信。
“赵总。”
“我想了想。”
“五万太少了。”
“十万。”
“给我十万。”
“身份证给你。”
赵金福很快回。
“小子。”
“坐地起价?”
“不是。”
“是我需要钱。”
“我父亲生病了。”
“急需用钱。”
“十万。”
“一分不能少。”
“行。”
“十万就十万。”
“明天中午。”
“老地方。”
“带上身份证。”
“我等你。”
“好。”
许一鸣收起手机。
冷笑。
十万?
十万就想买他的身份证?
买他的清白?
做梦。
他得让赵金福付出代价。
更大的代价。
他回家。
睡觉。
第二天。
他如约来到金鼎大厦。
顶楼餐厅。
赵金福已经在等。
“许先生。”
“请坐。”
“钱带来了?”
“带来了。”
赵金福推过来一个皮箱。
“十万。”
“现金。”
“你点点。”
许一鸣打开箱子。
看了一眼。
然后合上。
“身份证呢?”
“在这儿。”
许一鸣把身份证递过去。
赵金福接过。
看了一眼。
然后递给身后的保镖。
“去办。”
“是。”
保镖离开。
“许先生是聪明人。”
赵金福微笑。
“知道什么该要。”
“什么不该要。”
“以后有机会。”
“还可以合作。”
“不用了。”
许一鸣说。
“一次就够了。”
“行。”
“那慢走。”
“不送。”
许一鸣拎着箱子。
离开。
下楼。
走出大楼。
他拿出手机。
给韩薇薇打电话。
“他上钩了。”
“正在办过户。”
“好。”
“你立刻去支队。”
“找李哥。”
“让他把过户记录拍下来。”
“这是关键证据。”
“明白。”
许一鸣打车去支队。
李国栋在门口等他。
“来了。”
“嗯。”
“他刚派人来办手续。”
“我拖住了。”
“说系统有点问题。”
“让他们等一会儿。”
“你拍到照片了吗?”
“拍到了。”
“但不够清晰。”
“我找机会拍清楚点。”
“行。”
“小心点。”
“别被张队发现。”
“知道。”
李国栋进去。
许一鸣在外面等。
十分钟后。
李国栋出来。
“搞定了。”
“照片。”
“视频。”
“都有。”
“太好了。”
“现在怎么办?”
“等韩律师消息。”
两人分开。
许一鸣回家。
等消息。
等到晚上。
韩薇薇打电话来。
“许一鸣。”
“出事了。”
“什么事?”
“李国栋被停职了。”
“为什么?”
“张宏伟说他违规操作。”
“私自调取档案。”
“把他停职了。”
“那证据呢?”
“证据还在他手里。”
“但他现在出不来。”
“得想办法拿到。”
“我去找他。”
“不行。”
“张宏伟肯定盯着他。”
“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我想办法。”
“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许一鸣坐立不安。
李国栋被停职。
证据拿不到。
计划就失败了。
他该怎么办?
他想给方哲打电话。
但方哲也没消息。
他想给妹妹打电话。
但妹妹在千里之外。
帮不上忙。
他只能等。
等到深夜。
手机终于响了。
是李国栋。
用公用电话打的。
“许一鸣。”
“是我。”
“李哥,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证据我藏在我家小区。”
“三号楼。”
“二单元。”
“一楼电表箱后面。”
“用塑料袋包着。”
“你去拿。”
“小心点。”
“别被人看见。”
“好。”
“我拿到之后怎么办?”
“给韩律师。”
“她知道怎么做。”
“行。”
“你自己小心。”
“嗯。”
电话挂了。
许一鸣立刻出门。
打车去李国栋家小区。
老小区。
没保安。
他找到三号楼。
二单元。
一楼电表箱。
打开。
果然有个黑色塑料袋。
他拿出来。
塞进怀里。
然后快步离开。
走出小区。
打车回家。
到家后。
他打开塑料袋。
里面有个U盘。
几张照片。
还有一份手写的材料。
详细记录了张宏伟和赵金福的往来。
包括时间。
地点。
金额。
他拍了照。
发给韩薇薇。
“拿到了。”
“好。”
“我马上处理。”
“你等我消息。”
发完消息。
许一鸣松了口气。
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
他是被电话吵醒的。
是韩薇薇。
“许一鸣。”
“看新闻。”
“什么新闻?”
“《都市前沿》的头条。”
“豪车套牌利益链曝光。”
“金鼎集团副总涉案。”
“快看。”
许一鸣立刻打开手机。
搜索《都市前沿》。
头条新闻。
标题醒目。
“豪车套牌利益链调查:金鼎集团副总赵金福涉嫌冒用他人身份购车”
里面详细列举了证据。
包括照片。
视频。
录音。
还有李国栋提供的内部材料。
文章最后。
记者方哲写道。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无论身份地位。”
“违法必究。”
“本报将持续关注此事。”
许一鸣看完了。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他等这一天。
等太久了。
手机又响了。
是赵金福。
他接了。
“许一鸣!”
“你他妈敢阴我!”
“你等着!”
“我弄死你!”
“赵总。”
许一鸣平静地说。
“弄死我之前。”
“先想想你自己吧。”
“新闻你看到了吧?”
“记者已经盯上你了。”
“警察很快就会上门。”
“你还是想想。”
“怎么解释那十几辆套牌车吧。”
“你!”
“再见。”
许一鸣挂了电话。
拉黑。
然后给韩薇薇打电话。
“我看到了。”
“干得漂亮。”
“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赵金福自乱阵脚。”
“等张宏伟被调查。”
“等正义到来。”
“好。”
“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
许一鸣起床。
洗漱。
换衣服。
然后出门。
去公司。
他要去看看。
王胜现在是什么表情。
到了公司。
前台周倩看见他。
愣了一下。
“一鸣?”
“你怎么来了?”
“我来办离职。”
“啊?”
“你不是被……”
“被开除了?”
“对。”
“但开除之前。”
“我得把话说清楚。”
许一鸣走进办公区。
同事们都看着他。
眼神复杂。
郑大鹏站起来。
“许一鸣,你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
“你被开除了!”
“王主管说的!”
“我知道。”
“所以我来拿我的东西。”
“顺便。”
“跟王主管聊聊。”
“聊什么?”
“聊他收了赵金福多少钱。”
“聊他儿子是怎么进的重点小学。”
“聊他为什么要把我调去仓库。”
许一鸣一字一句。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胜从办公室冲出来。
“许一鸣!”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许一鸣看着他。
“那你敢不敢让我搜你的办公室?”
“看看有没有赵金福给你的东西?”
“你!”
“不敢?”
“那就是有了。”
“你!”
王胜气得脸通红。
“保安!”
“把他赶出去!”
“我看谁敢!”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总经理来了。
“怎么回事?”
“吵吵闹闹的!”
“成何体统!”
“李总。”
王胜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这个许一鸣。”
“已经被开除了。”
“还跑来闹事。”
“我正准备叫保安。”
“开除?”
李总看向许一鸣。
“为什么开除?”
“他旷工!”
“迟到!”
“工作态度不端正!”
“还顶撞上司!”
“证据呢?”
“我……”
“没有证据。”
“就凭你一张嘴?”
“李总,我……”
“王胜。”
李总打断他。
“你被停职了。”
“接受调查。”
“什么?”
“至于许一鸣。”
“恢复原职。”
“另外。”
“从今天起。”
“升为行政部副主管。”
“负责调查王胜在职期间的违规行为。”
“明白吗?”
“明白。”
许一鸣点头。
“谢谢李总。”
“不客气。”
“你受委屈了。”
“公司会给你一个交代。”
“好。”
许一鸣看向王胜。
“王主管。”
“不。”
“王胜。”
“请吧。”
“我……”
王胜面如死灰。
“我……”
“带走。”
李总挥手。
两个保安上前。
把王胜架了出去。
郑大鹏吓得脸都白了。
“一鸣,我……”
“你也被开除了。”
许一鸣说。
“现在。”
“收拾东西。”
“走人。”
“一鸣,我错了!”
“我真错了!”
“我也是被逼的!”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
许一鸣看着他。
“我给过你。”
“但你没珍惜。”
“走吧。”
“别让我叫保安。”
郑大鹏瘫在地上。
嚎啕大哭。
但没人理他。
周倩走过来。
小声说。
“一鸣,你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
许一鸣说。
“是正义厉害。”
“对了。”
“晚上有空吗?”
“我请你吃饭。”
“庆祝你升职。”
“好啊。”
“那下班见。”
“嗯。”
周倩笑了。
许一鸣也笑了。
这是他这几天。
第一次笑。
真正的笑。
他回到工位。
坐下。
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是韩薇薇发来的。
“许一鸣。”
“赵金福被抓了。”
“张宏伟也被停职调查了。”
“李国栋恢复工作。”
“并且因为举报有功。”
“可能转正。”
“你妹妹让我告诉你。”
“她为你骄傲。”
“我也为你骄傲。”
“另外。”
“赵金福赔偿你的十万块。”
“属于不当得利。”
“需要退还。”
“但你可以要求精神损失费。”
“具体金额。”
“我们慢慢谈。”
“总之。”
“你赢了。”
“恭喜。”
许一鸣看着邮件。
眼眶有点湿。
他赢了。
他居然赢了。
赢了一个他以为永远赢不了的对手。
他拿出手机。
给父亲打电话。
“爸。”
“嗯。”
“晚上回家吃饭。”
“我买菜。”
“好。”
“我……”
“挂了。”
电话挂了。
但许一鸣知道。
父亲没生气。
他第一次。
没在电话里骂他。
这可能就是进步。
他笑了笑。
然后给妹妹发消息。
“我赢了。”
“哥你真棒!”
“我就知道你能行!”
“什么时候回来?”
“我请你吃大餐!”
“下个月吧。”
“等你放假。”
“好!”
“等你!”
放下手机。
许一鸣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天空很蓝。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想。
一定会的。
周末的早晨。
许一鸣难得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
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黄。
他翻了个身。
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
显示几条未读消息。
韩薇薇发来的。
“赔偿金的事谈妥了。”
“赵金福那边愿意出三十万。”
“作为精神损失费和名誉损失费。”
“条件是签保密协议。”
“不对外透露细节。”
“你觉得怎么样?”
三十万。
对许一鸣来说。
是笔巨款。
他工作五年。
卡里余额从没超过五位数。
三十万。
够他付个小房子的首付。
够他给父母换套好点的房子。
够他供妹妹读完研究生。
还能剩点。
但他犹豫了。
“签保密协议?”
“对。”
“这是行规。”
“拿钱了事。”
“大家都有台阶下。”
“可我不想签。”
“为什么?”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赵金福干了什么。”
“他必须公开道歉。”
“公开承认错误。”
“否则。”
“这钱我拿得不安心。”
他打字的手很稳。
发送过去。
韩薇薇很快回。
“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你要想清楚。”
“公开道歉。”
“意味着把他逼到绝路。”
“他背后的势力。”
“可能会反扑。”
“到时候。”
“你会有危险。”
“我不怕。”
许一鸣回。
“我已经忍够了。”
“这次。”
“我要堂堂正正地赢。”
过了很久。
韩薇薇回。
“好。”
“我支持你。”
“协议我帮你谈。”
“公开道歉。”
“一分钱都不能少。”
“另外。”
“他名下所有冒用他人身份购买的车辆。”
“必须全部过户回去。”
“并且接受相应处罚。”
“行。”
“等我消息。”
放下手机。
许一鸣起床。
洗漱。
换衣服。
然后出门。
今天他要去看房子。
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现在突然有了可能。
三十万赔偿金。
加上他这几年攒的一点钱。
差不多够付个首付。
他想有个自己的家。
不用太大。
一室一厅就行。
朝南。
有阳光。
小区安静点。
离地铁近。
最好有个小阳台。
能种点绿植。
他坐地铁到新开发区。
这边新楼盘多。
价格相对便宜。
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
很热情。
“许先生,您预算多少?”
“首付三十万左右。”
“贷款的话。”
“月供能接受多少?”
“三四千吧。”
“行,那我带您看几个盘。”
中介开着小电驴。
载着他跑了一下午。
看了三个楼盘。
第一个太偏。
周边啥也没有。
第二个户型不好。
客厅是暗的。
第三个倒是不错。
但价格超了。
首付要四十万。
“我再想想。”
许一鸣说。
“行,您慢慢想。”
“有合适的我再联系您。”
中介递上名片。
“谢谢。”
许一鸣接过。
坐上回市区的公交车。
靠在窗边。
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这个城市很大。
很繁华。
但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像个过客。
匆匆来。
匆匆走。
什么都没留下。
现在。
他想留下点什么。
哪怕只是个小房子。
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手机响了。
是父亲。
“晚上回来吃饭。”
“你妈炖了鸡汤。”
“哦。”
“记得买点水果。”
“嗯。”
“挂了。”
电话断了。
许一鸣愣了下。
父亲居然主动叫他回家吃饭。
还让他买水果。
这待遇。
以前可没有。
他笑了下。
在下一站下车。
去超市买了箱牛奶。
买了点苹果和香蕉。
然后坐公交回父母家。
到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屋里亮着灯。
门没关。
他推门进去。
“爸妈,我回来了。”
“来了?”
赵秀兰从厨房出来。
“快洗手。”
“马上吃饭。”
“我爸呢?”
“在阳台浇花呢。”
许一鸣把东西放下。
去阳台。
许建国背对着他。
正拿着水壶。
小心地给一盆君子兰浇水。
“爸。”
“嗯。”
“花养得不错。”
“还行。”
“这盆是刘志强送的。”
“说是什么新品种。”
“挺贵。”
“哦。”
“听说他最近不太好。”
“怎么了?”
“公司出问题了。”
“资金链断了。”
“到处借钱。”
“没人借给他。”
“他那个女朋友。”
“也跑了。”
“现在在家躲债。”
“哦。”
许一鸣应了一声。
心里没什么波澜。
“你那个事。”
“我听一晴说了。”
“解决了?”
“嗯。”
“怎么解决的?”
“就……正常解决。”
“没吃亏吧?”
“没有。”
“那就好。”
许建国放下水壶。
转过身。
看着他。
“以后做事。”
“多长个心眼。”
“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知道了。”
“吃饭吧。”
两人回到屋里。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鸡汤。
红烧鱼。
炒青菜。
都是家常菜。
“一鸣,多吃点。”
赵秀兰给他夹了块鸡腿。
“最近瘦了。”
“还好。”
“工作怎么样?”
“还行。”
“升了副主管。”
“工资涨了点。”
“涨了多少?”
“一千。”
“那不错。”
赵秀兰笑。
“好好干。”
“攒点钱。”
“找个对象。”
“成个家。”
“妈……”
“好好好,不说了。”
赵秀兰又给他盛了碗汤。
“喝汤。”
许建国低头吃饭。
没说话。
但也没再挑刺。
这顿饭。
吃得很安静。
很舒服。
吃完饭。
许一鸣帮忙洗碗。
赵秀兰在旁边擦桌子。
“一鸣。”
“嗯?”
“你爸他……”
“其实挺担心你的。”
“只是不会说。”
“我知道。”
“你别怪他。”
“不怪。”
“他就是这样。”
“刀子嘴豆腐心。”
“你明白就好。”
“嗯。”
洗完碗。
许一鸣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
“爸妈,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到家发个消息。”
“好。”
他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窗户亮着灯。
有个人影站在窗边。
是父亲。
他挥了挥手。
人影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
离开了。
回到出租屋。
已经十点多了。
他洗了澡。
躺在床上。
刷手机。
本地新闻推送。
“金鼎集团副总赵金福被立案调查”
“涉及多项违规操作”
“或面临严重处罚”
下面评论区很热闹。
“这种人早该抓了!”
“开豪车了不起啊?”
“用别人身份证,真不要脸!”
“支持严惩!”
许一鸣看了几条。
然后关掉。
给韩薇薇发消息。
“新闻我看到了。”
“下一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赵金福坐不住。”
“主动找我们谈。”
“他会吗?”
“一定会。”
“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
“到处找关系。”
“但没人敢帮他。”
“最后只能低头。”
“好。”
“有消息通知我。”
“嗯。”
放下手机。
许一鸣关了灯。
睡觉。
梦里。
他梦见自己开车。
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
阳光很好。
风很轻。
他开得很稳。
很顺畅。
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
手机在震动。
是李国栋。
“许一鸣。”
“是我。”
“李哥,怎么了?”
“赵金福的人来找我了。”
“找你干嘛?”
“想让我改口供。”
“说那些证据是假的。”
“是被人胁迫的。”
“你答应了?”
“没有。”
“我拒绝了。”
“但他们不肯罢休。”
“说给我二十万。”
“让我闭嘴。”
“你怎么说?”
“我说。”
“二十万不够。”
“得五十万。”
“你……”
“然后我录了音。”
“把他们的话都录下来了。”
“现在证据更足了。”
“好样的。”
许一鸣笑。
“你就不怕他们报复?”
“怕。”
“但我更怕良心不安。”
“我老婆的工作。”
“韩律师已经安排好了。”
“在正大建工旗下的超市。”
“下周一上班。”
“待遇比之前好。”
“我没后顾之忧了。”
“所以。”
“我要跟赵金福斗到底。”
“算我一个。”
“行。”
“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好。”
挂了电话。
许一鸣起床。
今天周一。
他得去上班。
升了副主管。
事儿更多了。
但他干劲十足。
到公司。
周倩已经在等他了。
“许主管,早。”
“早。”
“这是今天的日程表。”
“上午十点部门例会。”
“下午两点跟财务部对接预算。”
“晚上有个客户接待。”
“需要您陪同。”
“好。”
“另外。”
“王胜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了。”
“您要搬进去吗?”
“搬。”
“现在就搬。”
“行,我帮您。”
两人一起。
把许一鸣的东西搬进主管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
但有个窗户。
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许主管,恭喜。”
“谢谢。”
“你工作很努力。”
“以后好好干。”
“我会的。”
周倩笑。
然后退了出去。
许一鸣坐在椅子上。
转了一圈。
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突然有点恍惚。
几天前。
他还是个被发配去仓库的小职员。
现在。
他坐在这里。
成了主管。
人生真是奇妙。
他笑了笑。
然后打开电脑。
开始工作。
一上午很快过去。
中午。
他下楼吃饭。
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
点了份套餐。
刚吃两口。
对面坐下一个人。
是方哲。
“方记者?”
“方便聊聊吗?”
“方便。”
“你那个报道。”
“我看了。”
“写得很好。”
“谢谢。”
“但我今天来找你。”
“是有别的事。”
“什么事?”
“赵金福背后的人。”
“我查到了。”
“谁?”
“开发区管委会的副主任。”
“姓孙。”
“是赵金福的小舅子。”
“这次他能这么嚣张。”
“全靠这个孙主任罩着。”
“那怎么办?”
“我已经把证据递上去了。”
“上面很重视。”
“正在调查。”
“应该很快有结果。”
“好。”
“另外。”
“那个孙主任。”
“可能也会找你麻烦。”
“你小心点。”
“知道了。”
“行,那我先走了。”
“不吃了再走?”
“不了,还有事。”
“好。”
方哲起身离开。
许一鸣继续吃饭。
但胃口已经没了。
他匆匆吃完。
回公司。
下午。
他跟财务部开完会。
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
内线电话响了。
是前台。
“许主管,有人找您。”
“谁?”
“他说他姓孙。”
“开发区管委会的。”
许一鸣心里一紧。
来了。
“让他进来。”
“好。”
两分钟后。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穿着行政夹克。
提着公文包。
表情严肃。
“是许一鸣先生吗?”
“是我。”
“您是……”
“孙振国。”
“开发区管委会的。”
“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请坐。”
许一鸣起身。
给他倒了杯水。
“孙主任找我有事?”
“关于赵金福的。”
“他是我姐夫。”
“我知道。”
“所以您是来当说客的?”
“不是。”
孙振国摇头。
“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对。”
“我姐夫做的事。”
“我都知道了。”
“是他不对。”
“我代他向您道歉。”
说着。
他站起来。
鞠了一躬。
许一鸣愣住。
“孙主任,您这是……”
“许先生。”
“我姐夫这次是栽了。”
“谁也救不了他。”
“但请你看在他年纪大了的份上。”
“给他留条活路。”
“公开道歉可以。”
“赔偿也可以。”
“但别把他往死里逼。”
“他要是进去了。”
“我姐怎么办?”
“他儿子怎么办?”
“一家人就散了。”
“您就当行行好。”
“高抬贵手。”
“行吗?”
许一鸣看着他。
没说话。
“我知道。”
“我这么说很不要脸。”
“但我也是没办法。”
“我姐在家哭了一天了。”
“眼睛都肿了。”
“我外甥在国外。”
“还不知道这事。”
“要是知道了。”
“怕是要出大事。”
“所以。”
“我求您了。”
“放他一马。”
“条件您开。”
“只要我能办到。”
“一定办。”
孙振国说着。
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推过来。
“这里面。”
“是开发区一个项目的批文。”
“价值不小。”
“您要是愿意。”
“我可以帮您操作。”
“保证您赚一笔。”
“就当是补偿。”
许一鸣看着文件袋。
没动。
“孙主任。”
“您觉得。”
“钱能解决一切吗?”
“这……”
“赵金福用我身份证买车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他威胁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我家人怎么办?”
“他让人陷害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我前途怎么办?”
“现在他出事了。”
“您跑来说。”
“高抬贵手。”
“行行好。”
“不觉得可笑吗?”
“我……”
“您请回吧。”
许一鸣站起来。
“这件事。”
“没得谈。”
“该道歉道歉。”
“该赔偿赔偿。”
“该接受处罚。”
“就接受处罚。”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您要是再纠缠。”
“我不介意把您也告上去。”
“您觉得呢?”
孙振国脸色铁青。
“许一鸣。”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给你脸了。”
“但您没要。”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行。”
“你有种。”
“咱们走着瞧。”
孙振国抓起文件袋。
摔门而去。
许一鸣坐回椅子上。
手心里全是汗。
他刚才其实很紧张。
但他必须撑住。
不能怂。
一次怂。
次次怂。
他不想再怂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拿起电话。
给韩薇薇打。
“刚才孙振国来找我了。”
“开发区管委会那个?”
“对。”
“他说什么了?”
“求我放赵金福一马。”
“你没答应吧?”
“没有。”
“那就好。”
“他肯定会报复。”
“你小心点。”
“我知道。”
“另外。”
“赵金福那边松口了。”
“同意公开道歉。”
“也同意赔偿。”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道歉只登报。”
“不上电视。”
“不上网络。”
“就本地报纸。”
“一个小角落。”
“糊弄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行。”
“必须上电视。”
“上网络。”
“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答应了?”
“还没。”
“但快了。”
“他现在没得选。”
“行。”
“有结果通知我。”
“嗯。”
挂了电话。
许一鸣继续工作。
晚上。
他陪客户吃饭。
喝了几杯酒。
头有点晕。
结束后。
他打车回家。
在小区门口下车。
刚走两步。
突然从旁边冲出几个人。
把他围住了。
“许一鸣?”
“你们是谁?”
“别管我们是谁。”
“跟我们走一趟。”
“我凭什么跟你们走?”
“就凭这个。”
其中一个人亮出甩棍。
“不想挨揍。”
“就乖乖听话。”
“你们是赵金福的人?”
“少废话。”
“走!”
几个人上来架他。
许一鸣挣扎。
“放开我!”
“救命!”
“喊什么喊!”
一个人捂住他的嘴。
另一个人用甩棍顶住他的腰。
“再喊。”
“弄死你。”
许一鸣不喊了。
他被拖上一辆面包车。
车门关上。
车开了。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里很黑。
许一鸣看不清他们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
这些人不是善茬。
“是赵金福让你们来的?”
“闭嘴。”
“再说话抽你。”
许一鸣闭嘴了。
他拿出手机。
想偷偷报警。
但被人发现了。
“拿来吧你!”
手机被抢走。
扔出窗外。
“老实点!”
“不然有你好受的。”
许一鸣靠在座椅上。
心跳得厉害。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慌了就完了。
他得想办法脱身。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
停在郊外一个废弃工厂门口。
“下来。”
许一鸣被拽下车。
推进工厂。
里面很黑。
有股霉味。
“跪下。”
“我不跪。”
“不跪?”
一个人踹在他腿弯。
他腿一软。
跪倒在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一鸣。”
“我们老板说了。”
“只要你肯签个字。”
“保证不再追究。”
“我们就放你走。”
“否则。”
“你今天别想活着出去。”
“签什么字?”
“放弃追究的声明。”
“还有保密协议。”
“签了。”
“给你十万块。”
“不签。”
“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你们老板是赵金福?”
“少打听。”
“签还是不签?”
“不签。”
“有种。”
“那就别怪我们了。”
几个人围上来。
拳头和脚。
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许一鸣护住头。
蜷缩在地上。
疼。
很疼。
但他咬着牙。
不吭声。
“还挺硬。”
“继续打!”
“打到他说服为止!”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许一鸣感觉肋骨断了。
嘴里有血腥味。
但他还是没吭声。
“停。”
一个声音响起。
脚步声走近。
是孙振国。
“许一鸣。”
“何必呢?”
“签个字。”
“拿点钱。”
“安安稳稳过日子。”
“不好吗?”
“非要搞到这一步。”
许一鸣抬头。
看着他。
“孙主任。”
“您这是……”
“非法拘禁。”
“故意伤害。”
“罪加一等。”
“您觉得。”
“您跑得掉吗?”
“跑不跑得掉。”
“不用你操心。”
孙振国蹲下来。
“你现在签。”
“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不签。”
“明天新闻上就会多一条。”
“许一鸣醉酒坠河。”
“意外身亡。”
“你猜。”
“会不会有人怀疑?”
“你!”
“我什么?”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签。”
“还是不签?”
许一鸣看着他。
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
“你以为。”
“我来之前没做准备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我身上有录音笔。”
“从孙主任您进我办公室开始。”
“到现在。”
“所有对话。”
“我都录下来了。”
“而且。”
“实时上传云端。”
“我要是出了事。”
“这些录音。”
“会立刻发到各大媒体。”
“发到纪委。”
“发到所有该发的地方。”
“你猜。”
“到时候。”
“您还能不能坐在这里。”
“威胁我?”
孙振国脸色大变。
“你!”
“不信?”
“您听听。”
许一鸣从怀里掏出一支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孙振国的声音。
清晰地传出来。
“许一鸣,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给你脸了……”
“咱们走着瞧……”
“够了!”
孙振国一把抢过录音笔。
摔在地上。
踩碎。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
“天真!”
“我告诉你。”
“今天你签也得签。”
“不签也得签!”
“动手!”
“我看谁敢动!”
工厂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韩薇薇。
她带着几个人冲进来。
手里拿着手电筒。
“孙主任。”
“您这是干什么?”
“韩薇薇?”
“你怎么在这儿?”
“我报警了。”
韩薇薇拿出手机。
“警察马上就到。”
“您要是现在走。”
“还来得及。”
“不然。”
“等警察来了。”
“您可就走不了了。”
“你!”
孙振国气得发抖。
“你算计我?”
“是您自己送上门的。”
“怪得了谁?”
“行!”
“算你们狠!”
“我们走!”
孙振国带着人。
仓皇离开。
韩薇薇跑到许一鸣身边。
“你怎么样?”
“没事。”
“还嘴硬。”
“肋骨可能断了。”
“快,送医院。”
韩薇薇扶他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一直在跟着你。”
“我怕他们报复。”
“就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
“刚才看你的位置往郊外跑。”
“就知道出事了。”
“立刻带人过来。”
“谢谢你。”
“别说这些。”
“先去医院。”
几个人扶着许一鸣。
上了车。
直奔医院。
急诊科。
医生检查。
“肋骨骨折两根。”
“多处软组织挫伤。”
“需要住院观察。”
“好。”
韩薇薇去办手续。
许一鸣躺在病床上。
盯着天花板。
“还好你来了。”
“不然我今天就交代在那儿了。”
“别说这种话。”
“你不会有事的。”
“嗯。”
“对了。”
“赵金福那边。”
“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他自首了。”
“自首?”
“对。”
“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包括孙振国。”
“现在孙振国也被控制起来了。”
“他完了。”
“活该。”
“嗯。”
“你好好养伤。”
“剩下的事。”
“交给我。”
“好。”
韩薇薇看着他。
“许一鸣。”
“嗯?”
“你变了。”
“有吗?”
“有。”
“变得勇敢了。”
“变得有担当了。”
“像个男人了。”
“我以前不像吗?”
“以前也像。”
“但现在是真像。”
“谢谢。”
“不客气。”
“对了。”
“你妹妹明天回来。”
“她知道了?”
“嗯。”
“我告诉她的。”
“她说要回来照顾你。”
“这丫头……”
“她很担心你。”
“我知道。”
“那我先走了。”
“明天再来看你。”
“好。”
韩薇薇离开。
许一鸣躺在床上。
想了很多。
想父亲。
想母亲。
想妹妹。
想韩薇薇。
想李国栋。
想方哲。
想所有帮过他的人。
他觉得很暖。
这个世界。
不全是坏人。
还有好人。
还有光。
他闭上眼睛。
睡了。
第二天。
许一晴回来了。
拎着大包小包。
冲进病房。
“哥!”
“你没事吧?”
“没事。”
“还骗我!”
“都住院了还说没事!”
“我真没事。”
“医生说了。”
“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许一晴坐下。
给他削苹果。
“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我没告诉他们。”
“怕他们担心。”
“嗯。”
“别告诉他们。”
“我很快就好了。”
“行。”
“对了。”
“赵金福自首了。”
“孙振国也被抓了。”
“新闻上都报了。”
“我看到了。”
“哥,你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
“是大家厉害。”
“没有你们。”
“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那也是你带头啊。”
“要不是你坚持。”
“这事早就被压下去了。”
“可能吧。”
“对了。”
“你跟韩薇薇……”
“怎么了?”
“她是不是喜欢你?”
“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
“你看她看你那个眼神。”
“充满了……”
“充满了什么?”
“充满了欣赏。”
“哦。”
“就这?”
“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会说。”
“充满了爱。”
“去你的。”
“哈哈。”
许一晴大笑。
“哥,你脸红了。”
“我没有。”
“就有。”
“再说我削你了。”
“来啊来啊。”
兄妹俩打闹。
像小时候一样。
病房里充满了笑声。
三天后。
许一鸣出院。
韩薇薇来接他。
“去哪?”
“送你回家。”
“然后呢?”
“然后……”
“请你吃顿饭。”
“庆祝一下。”
“好啊。”
“想吃什么?”
“随便。”
“那去吃火锅吧。”
“行。”
两人去了一家火锅店。
点了个鸳鸯锅。
“你能吃辣吗?”
“能。”
“那就好。”
菜上齐了。
两人开吃。
“许一鸣。”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工作。”
“攒钱买房。”
“然后呢?”
“然后……”
“找个对象。”
“成个家。”
“有目标了吗?”
“没。”
“慢慢来。”
“嗯。”
“你呢?”
“我?”
“是啊。”
“你工作那么忙。”
“不考虑个人问题?”
“考虑啊。”
“但没遇到合适的。”
“会遇到的。”
“希望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一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看到了。”
“这世界还有公道。”
“还有正义。”
“还有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
“对。”
“普通人。”
“但很勇敢。”
“谢谢。”
“应该是我谢你。”
“没有你。”
“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那咱们就别互相谢了。”
“好好吃饭。”
“行。”
吃完饭。
韩薇薇送许一鸣回家。
在小区门口。
“我到了。”
“嗯。”
“那你上去吧。”
“好。”
“明天见。”
“明天见。”
许一鸣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
回头。
韩薇薇还在原地。
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
离开。
许一鸣笑了笑。
上楼。
开门。
进屋。
手机响了。
是李国栋。
“许一鸣。”
“李哥。”
“我转正了。”
“真的?”
“嗯。”
“今天刚下的文件。”
“从下个月开始。”
“我就是正式民警了。”
“工资也涨了。”
“太好了!”
“恭喜你!”
“谢谢。”
“没有你。”
“也没有我今天。”
“是你自己争取的。”
“对了。”
“赵金福的案子。”
“判了。”
“多久?”
“三年。”
“缓刑两年。”
“罚款一百万。”
“另外。”
“公开道歉。”
“登报道歉。”
“电视道歉。”
“网络道歉。”
“一个不少。”
“好。”
“便宜他了。”
“但总比没有强。”
“嗯。”
“行,那你好好休息。”
“有空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
许一鸣洗了个澡。
然后坐在沙发上。
打开电视。
本地新闻正在播。
“金鼎集团副总赵金福公开道歉”
“承认冒用他人身份购车”
“表示愿意接受处罚”
“并赔偿受害人损失”
画面里。
赵金福站在镜头前。
低着头。
念道歉信。
声音很小。
表情颓丧。
完全没了往日的嚣张。
许一鸣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电视。
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
都有一个故事。
他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
他拿出手机。
给驾校教练发消息。
“教练,我想重新报名。”
“科目三。”
“再考一次。”
教练很快回。
“行啊。”
“什么时候来?”
“下周。”
“好,我等你。”
“谢谢教练。”
“不客气。”
“这次一定过。”
“必须的。”
许一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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