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账上趴着四百多万流动资金,去年净利润涨了百分之三十七,我是分管华东销售的大区经理。
腊月二十六,财务总监老刘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了张条子过来,年终奖那一栏打印着五千块。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几秒,问他是不是少打了个零。
老刘推了推眼镜说整个高管层今年统一降薪,绩效这块只发了基本额度,但这话他自己说得也没什么底气,他老婆前两天刚在朋友圈晒了他新提的那辆宝马五系。
我没再追问,把条子折好塞进口袋。
走出财务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嗡响着,暖气片烫得人后背发汗。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我坐进那辆开了八年的本田雅阁,座椅边缘的皮已经磨得发白。
中控台上手机震了一下,妻子周莉发来条微信,说晚上不用等她吃饭,公司有个要紧项目要赶进度。
我打着火,车子在停车场里转了半圈,忽然看见角落那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月光蓝的车漆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冷光。
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谁家高层换了新车。
回到家六岁的女儿正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保姆在厨房炸丸子,油烟混着葱花的味道飘出来。
我女儿跑过来抱住我腿,扬着脸说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问她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要个那种能骑的红色小汽车。
晚上九点多周莉才回来,身上裹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白色羊绒大衣,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外面冷风的寒气。
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瞥见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摘了。
我没提年终奖的事,她也没主动说,两个人坐在客厅看了半集电视剧,她先开口说累了想早点睡。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事,柜台的小姑娘递回单子时多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扫了一眼账户余额,短信提示刚收到一笔五万块的转账,备注写的是项目合作分成。
转出账户的名字不认识,但对公账户那一栏的公司抬头我记得,那是周莉初恋刘铭自己开的咨询公司。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盯了足足有半分钟。
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我才把单子收好塞进口袋。
出了银行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我们结婚九年,家里的账向来是各管各的,房贷水电物业这些大头开销从我卡上走,她的工资她自己支配。
我一直以为这是夫妻间最基本的信任。
下午去了公司,在茶水间碰到我们华东区的死对头,华南大区的老总王建平。
这人跟我斗了五年,每次季度会上两人报表贴在一起比,从来没正眼瞧过对方。
那天他端着杯子靠在饮水机旁边,见我进来似笑非笑地说了句年过得好啊。
我没理他,接了杯热水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我转过身问他,去年你提的那个期权收购方案还作数吗。
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说那得看什么价。
我说按行权价的百分之一百二,你要的话年后上班第一天签协议。
他愣了两秒把杯子搁下朝我走过来,伸出手说那咱们去办公室细谈。
我手里拿着公司配发的百分之三期权,按照去年那轮融资的估值算下来,大概值小两百万。
这些钱本来是留着给女儿将来读书用的,但我当时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王建平那张脸,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
晚上回到家周莉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隔着一扇玻璃门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她说那个项目不能再拖了,年前必须把款打过去。
她说完转过身看见我站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僵了不到一秒钟就恢复了正常,推开门走进来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说公司放假了。
她哦了一声去厨房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身上飘过来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除夕那天我们回我妈那儿吃年夜饭。
我妈烧了一桌子菜,把我女儿抱在腿上喂她吃糖醋排骨。
饭桌上我妈问起今年效益怎么样,我说还行。
周莉在旁边给我妈夹了块鱼,笑着说爸那边明年退休了吧,到时候得抓紧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
我妈摆手说花那钱干啥,留着给囡囡上学用。
周莉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
年初二我带着女儿去商场买她想要的红色小汽车。
货架上最便宜的那款也要四百多,我女儿试骑了一圈回来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的时候屏幕上弹出来一条银行消费提醒,周莉的副卡在保时捷服务中心刷了三万八。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按了侧边键把消息划掉了。
晚上女儿睡着以后我坐在书房里,打开了周莉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她的密码从来没换过,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数字。
邮箱里最近三个月的邮件往来我看了一个多小时,其中有二十七封是和刘铭的通信。
最早的那封是去年十月份发的,内容是咨询公司那边给她开了个兼职顾问的职位,每个月走账五万块。
后面的邮件渐渐变了味道,从工作汇报变成每天吃了什么几点下班天气好不好,最后几封夹着酒店订单的截图和两张他们一起在三亚海边拍的合照。
照片上周莉穿着那条我去年给她买的碎花裙子,站在刘铭旁边笑得很开心。
我把邮箱页面关了,电脑合上,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远处的鞭炮声。
手边茶几上摆着女儿白天没喝完的半瓶酸奶,盖子拧得歪歪扭扭的。
我拿起来把剩下的那点倒进嘴里,酸得牙根发软。
初八公司开工。
早上例会开完我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法务那边把期权转让的授权文件签了。
王建平那边动作也快,中午就把定金打到了我卡上。
财务总监老刘在走廊里看见我,远远地喊了句老陈新年好啊。
我朝他点了下头走过去,他在身后哎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我没回头。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周莉公司楼下。
我没上楼,坐在对面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看着大门。
四点半她出来了,旁边跟着刘铭。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刘铭抬手把她大衣领子拢了拢,她没躲。
随后两人上了那辆月光蓝的保时捷,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里。
我端着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坐在窗边,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周莉发来的消息,说晚上有个应酬要晚点回,让我去幼儿园接女儿。
我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的时候指关节因为握得太紧有点发白。
晚上把女儿从幼儿园接回来,她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叽叽喳喳跟我说今天老师教了首新歌。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扎着两个小辫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
回到家保姆已经做好了饭,我把女儿的餐具摆好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她忽然抬起头说爸爸你怎么不吃啊。
我说爸爸不饿。
她想了想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夹到我碗里,说那给爸爸吃。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正月十五那天周莉忽然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礼品袋,说刘铭送女儿的新年礼物。
我接过来放在玄关柜上说了声谢谢。
她站在客厅里换了拖鞋,忽然问我最近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我说年底事多有点累。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手要摸我额头,我偏了下头躲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有点意外,但马上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的笑,说那你早点休息,我去看看囡囡作业写完没。
她起身往女儿房间走的时候我听见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脚步忽然快了半步。
那是个细微的变化,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元宵节当晚我收到王建平发来的消息,说协议已经走完最后流程让我放心。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身边周莉的呼吸声很平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九年前我们在老家的院子里办婚礼,那天下了小雨她穿着红裙子站在屋檐底下冲我笑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在厨房煎鸡蛋,周莉从卧室走出来一边扎头发一边说这周末想带女儿去趟南京。
我说行。
她拉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背对着我,声音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我听说你们公司今年高管层的期权可以提前兑现了,你有没有考虑过。
我翻鸡蛋的手没停,说回头看看。
那天送完女儿去幼儿园我开车去了趟我妈那儿。
我妈正在阳台上浇花,看我来了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
我坐在饭桌前低头吃面,我妈在旁边的沙发上织毛衣,忽然说了句你最近瘦了不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说还行。
她没再接话,手上的毛线针一针一针地走。
临走的时候我妈叫住我,从里屋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说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你拿着给囡囡将来用。
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估计有两三万块。
我说妈你自己留着吧。
她把信封按进我口袋,说拿着,我在这儿不缺钱花。
出了我妈家那栋老楼,我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
楼上的老太太拎着一袋橘子往下走,看见我笑着说回来了啊。
我掐了烟开车走了。
二月底那个周末周莉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处理,让我带女儿去上舞蹈课。
我送完女儿从培训班出来,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旁边站台电子屏上滚着保时捷新款的广告,起售价九十八万八。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我把车开出去。
那天晚上周莉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没散尽的酒气。
她冲了个澡出来坐在梳妆台前面擦脸,我从书房门缝里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她拿起来回了消息又锁屏,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三月一号那天我正式从公司办完了离职手续。
人事那边问我交接期怎么安排,我说该交的交该签的签,剩下的不用管了。
王建平在停车场门口等我,递了根烟过来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我说免了。
他笑了笑钻进车里走了。
我回到自己车上坐着没打火,中控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莉发了张照片过来,是她和几个同事在会议室切蛋糕,配文说今年开门红项目奖金到位了,晚上带你和囡囡出去吃好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手机扔进副驾座。
晚上吃饭选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杭帮菜馆,周莉点了七八个菜,把我女儿高兴得一直拍手。
吃到一半周莉去洗手间,我女儿凑过来趴在我耳边小声说爸爸,妈妈前天带我去见了个叔叔,那个叔叔带我去坐了商场里的小火车。
我夹菜的手停下来,问她那叔叔长什么样啊。
我女儿歪着头想了想说高高的,戴眼镜,还给妈妈买了一大束花。
周莉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我女儿已经低头专心吃她的东坡肉了。
我给她夹了块鱼,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公司那边我刚办完离职。
她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说什么意思。
我说期权我已经转手了,合同签了,钱也到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又问了一遍转给谁了。
我说王建平。
周莉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对面桌上几桌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唰一下就白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牙齿在打颤,说你知道那百分之三的期权现在值多少钱吗。
我说知道,两百出头。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说你疯了吧,那是咱们囡囡将来读书的钱。
我女儿被她妈妈这动静吓得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把我女儿从椅子上抱起来,对周莉说你坐下再说。
她站了几秒重新坐下来,手攥着桌布指节发白,压着声音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去年年中的时候咱们说好给囡囡报那个国际幼儿园,你跟我说预算不够让我等等。
后来你每个月从刘铭的公司走五万块钱顾问费,这钱够交两年学费了吧。
周莉的脸一下子褪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接话,抱着女儿站起来说走吧,菜凉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我女儿趴在我肩上睡着了。
周莉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两只手绞在膝盖上。
我开进小区停车场把车停好,熄了火。
车库日光灯嗡嗡响着,远处那辆月光蓝的保时捷停在角落的车位上,车牌号我记得,尾号是刘铭的生日。
周莉忽然开口说你查我。
我说我没查你,银行短信自己跳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干巴巴地说我跟刘铭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合作。
我转过身看着她,说你让我信这句话之前,先想想自己信不信。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把女儿轻轻从后座抱出来,关上车门往电梯走。
周莉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响。
那天晚上她把女儿哄睡了以后坐到客厅沙发上,我看见她眼圈是红的。
她哑着嗓子说你能不能把王建平那边推了。
我说合同签了毁约要赔三倍。
她把脸埋进手里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那笔钱不是她拿的,是刘铭那边项目周转出了问题她临时帮着过一下账。
我听完笑了一下,说过账过到三亚的酒店里去了是吧。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身体明显往后缩了缩。
后来那几天家里安静得像冰窖。
周莉每天准时上下班回来就钻进卧室,母女俩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她也不怎么说话。
我妈打电话来说听囡囡讲妈妈最近不开心,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三月中旬我带着女儿去了一趟我妈那儿,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两万八和我银行卡里剩下的积蓄归拢了一下,又找大学同学临时借了五万,凑在一起去看了城南那套老破小的学区房。
六十平,总价一百二十万出头,首付差不多够了。
签合同那天中介的小姑娘递笔过来的时候问我怎么没和爱人一起来。
我说她忙。
回来的路上我女儿坐在后座吃棒棒糖,问我爸爸咱们要搬家了吗。
我说是,搬到离你新学校近一点的地方。
她想了想说那妈妈呢。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妈有自己的安排。
那天晚上回家推开门,看见周莉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我和她的旧照片,她手里拿着我们那张结婚照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换鞋的动静她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说陈建国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次。
我把外套挂好走到她对面坐下来,说你讲。
她抹了把眼泪说那辆保时捷是刘铭公司抵账抵来的,挂在她的名下只是为了走税务。
我说那大衣呢,那三万八的保养费呢。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我说周莉,咱们结婚九年,家里存款在哪儿我心里有数。
你那五万一个月走了快半年,加一起三十万。
你给他公司过账过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给囡囡介绍那个叔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将来怎么看你。
周莉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趴在地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去扶她,坐在原地等着她哭完。
客厅角落里我女儿那只红色小汽车停在玩具垫上,车头蹭了一块漆,是她前几天骑着撞到茶几腿上磕的。
清明节那天我带着女儿搬进了城南那套小房子。
搬家公司的车在楼下等着,我楼上楼下搬了三趟才把东西装齐。
周莉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怀里抱着我女儿的一只兔子玩偶,想递过来又没动。
我女儿跑过去抱了她一下,仰着脸说妈妈你不跟我们走吗。
周莉蹲下去把兔子塞进女儿怀里,说你跟爸爸先过去,妈妈那边收拾好了就来。
我拉着女儿的手上了车。
后视镜里周莉还站在原地,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
我没再看第二脚油门就上了主路。
女儿趴在车窗上问妈妈什么时候来。
我说快了。
她哦了一声把脸转回来,低头摆弄怀里的兔子耳朵。
车拐过路口的时候经过一家幼儿园门口,围栏上贴着一排彩色小风车,被风吹得呼啦呼啦转。
我女儿忽然说爸爸,我其实不太喜欢那个叔叔,他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
我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到了新房子楼下我把东西一件件往楼上搬,搬完最后一只箱子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喘了口气,手机响了是王建平发来的,说期权那笔尾款下周一到位让我把账号发过去。
我回了个好。
女儿在旁边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小人,边画边念叨着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囡囡。
她把三个小人都画完了抬头问我,妈妈的那个小人要不要画个新家呀。
我把她抱到膝盖上说不用,妈妈的小人还画在原来的地方就行。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低头去画了。
那天晚上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响了好几声。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升起来的那几朵亮光,心里想着等这笔钱到账先把借同学的五万还了,剩下的存起来,加上公积金每个月的还款应该够撑。
手机屏幕黑着,周莉没再打过来。
人这一辈子总要花大价钱买个明白。
有人拿钱换车换房换体面,也有人拿钱换清净换心安。
账算清了就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