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参考网络素材,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不影射任何真人真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观看。
我坐进老周那辆白色卡罗拉的时候,他正把手机支架往出风口上卡。
手机屏碎了小半年没舍得换,裂纹正好横在导航地图上,把“中关村软件园”六个字劈成两半。
副驾驶座上搁着半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超市打折标签,1块9。
后排脚垫上散着几张高速票,最上面那张印着日期,三月十七号。
老周扭过头冲我笑,说兄弟对不住,刚才在知春路接了个单,绕了两公里才过来。
他穿着件深灰夹克,领口磨得发亮,头发理得很短,鬓角那里有几根白的特别扎眼。
我扫了眼他仪表盘旁边的手机,屏幕正亮着,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备注是“赵总”,内容预览只露出半截:“老周那批货的尾款……”
他很快按灭了屏幕。
车里暖气开得不大,前挡风玻璃内侧蒙着一层薄雾。
他拿袖口蹭了两下,蹭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我说您这活儿干多久了。
他盯着前面的红灯,右手搭在档把上,指关节有明显的老茧,不是握方向盘磨出来的那种。
“半年。 整半年。 ”他忽然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撇着,不像笑,“去年九月还在国贸三期上班呢,二十八层,落地窗正对着大裤衩。 ”
我看了眼他手机支架上贴的标签,泛黄的贴纸上印着“北京大学”四个红字,应该是从什么纪念品上撕下来的。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拿拇指在那四个字上蹭了一下。
“别看了,真是北大毕业的。 零八年入学,光华管理学院。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是炫耀,倒像是在念一份诊断报告,“那时候全村摆了三天流水席,我爸把家里那头老黄牛都卖了。 ”
他顿了顿。
“现在这头牛要是还活着,应该也拉不动我这辆车了。 ”
我没接话。
早高峰的北四环堵得严严实实,旁边一辆红色思域在不停地点刹车,刹车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老周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刚才在放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这会儿嫌吵。
“外贸这行,前些年是真挣钱。 ”他主动开了口,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五年到一九年,我一年经手的货柜从三十几个涨到两百多个。 提成最高那个月,到手六万七。 年终奖发的现金,装了满满一个双肩包,背回家手都在抖。 ”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时候我在望京买了房,九十平,总价四百二十万。 首付是我跟我媳妇两家凑的,她爸把老家县城的铺面卖了,六十万,一分没留。 我媳妇当时说,老周,咱这辈子就算在北京扎下根了。 ”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去年六月份,公司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一个月只发基本工资,绩效压着说年底一起结。 到了八月份,直接发通知说欧洲那边的客户集体违约,二十几个货柜压在汉堡港,每天的滞港费就八千多美金。 老板把我们几个部门负责人叫到会议室,说公司账上只剩四十七万,你们自己选吧,要么等着,要么走。 ”
“您选了走? ”
“我选了等。 我想着干了这么多年,老板不会亏待我。 结果等到十月份,社保都断了。 HR给我算了一笔账,说老周你被欠了十四万八的提成和三个月工资,公司现在没钱,给你打个欠条,以后有钱了再说。 ”
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A4纸,展开给我看。
欠条上盖着公章,法定代表人签字那一栏空白,经办人的签名潦草得看不清。
“这张纸我随身带了半年了。 ”他把欠条重新叠好,塞回扶手箱,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我媳妇说让我去劳动仲裁,我去了。 排了两个小时队,窗口那个小姑娘看了一眼就说,你们公司已经被人告了三十多次了,排在您前头。 我问那什么时候能轮到,她说快的话明年下半年,慢的话三年往上。 ”
他踩了一脚油门,卡罗拉发出一声闷响,往前挪了不到十米又停住。
“我等不起。 房贷每月一万两千六,孩子幼儿园一个月四千八,我妈的降压药一盒一百三,我媳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到手六千二。 十月份我们家的账上就剩三万出头。 我算了算,最多撑两个月。 ”
“所以您就来开网约车了? ”
“先跑的是滴滴。 拿我媳妇的车注册的,她那辆飞度,一四年买的,跑了十一万公里。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跑十四个小时,流水不到六百块。 去掉油钱和平台抽成,到手四百出头。 ”他拿指头在方向盘上点了一下,“我算了算,一个月跑满三十天,能挣一万二。 房贷加孩子幼儿园,正好够。 其余的开销全靠我媳妇那六千二。 ”
他忽然不说了。
前面的车流开始动了,他跟着往前开,眼睛盯着路,我得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后面那句话。
“上个月我妈住院了,心梗,在安贞做的支架。 手术费四万七,医保报了两万三,剩下两万四自费。 我拿不出来。 我媳妇把她的公积金取了两万,又跟她姐借了一万,凑上的。 ”
他的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条短信,我瞥见了发信人备注:“幼儿英语外教”。
内容没看清,只看见末尾的金额,三千六。
老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我儿子现在上大班,班里二十三个孩子,二十一个都在外头报了英语班。 我媳妇说咱孩子也不能落下,我说行,报。 三千六一个月,一周上两次课。 我跑三天网约车,够他上一个月的课。 ”
车子上了四环,老周没再说话。
我看着窗外那栋栋写字楼从眼前掠过,玻璃幕墙反着灰蒙蒙的天光。
路过望京的时候,他抬手指了一下。
“看见那个小区没有,融科橄榄城。 我买的房子在那儿。 去年十二月份挂出去卖了,四百二十万买的,挂了三百八十万,没人问。 中介说周哥,您这价还得降,现在望京的行情一天一个样。 我第二天改成了三百五十万。 上周有人还价三百一十万,我没卖。 ”
“为什么不卖? ”
“卖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套房子里有我儿子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东西,墙上还有他画的小人儿。 我媳妇说老周,咱卖房吧,卖了租房子住,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
他把车拐上了京密路,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
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车速从六十降到四十。
“我以前在国贸上班的时候,天天走这条路。 那时候开的是公司的车,奥迪A6,油卡随便刷。 我在车上听的是财经早餐,每天琢磨的是汇率和关税。 现在我在这条路上跑网约车,听的是导航语音,每天琢磨的是哪个时间段哪个地段单子多。 ”
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
“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上个月我拉了一个乘客,从望京去国贸。 上车他就打电话,聊的是外贸的事,说的是德语。 我听了一路,一个词都没听懂,但是那个腔调我太熟了。 我以前也是这么跟客户说话的。 他打了一路,我在前面开了一路。 到了国贸三期楼下,他下车,跟我说了声谢谢师傅。 我看着他走进那个旋转门,西装笔挺的,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
他停了几秒。
“我在楼下停了一会儿。 保安过来敲我车窗,说师傅这儿不能停车。 我说我知道,马上走。 其实我没马上走,我在那个旋转门前面又转了半圈。 我以前每天早晨从那个门进去,晚上从那个门出来。 保安都认识我,叫我周经理。 ”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现在没人认识我了。 ”
车上了机场高速,老周开得稳了些,车速压在八十。
路两侧的杨树换成了松树,远处能看见航站楼的银色屋顶。
他说前两天拉了个小伙子去大兴机场,路上聊起来,小伙子是去德国出差,做机械设备出口的。
老周说以前我也做这行。
小伙子问那您现在怎么开网约车了。
老周说行业不行了。
小伙子说不对啊,我们公司今年订单涨了百分之三十,正缺人呢。
老周说他当时手握着方向盘,指头在皮套上捏出了印子。
他想说你把招聘信息给我看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家公司招的是三十五岁以下的,他今年三十七。
“年龄这条线,比任何能力都硬。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已经接受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下高速的时候收费十五块,老周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正好十五块递出去。
收费员递回发票,他没要,摆了摆手说不用了。
“每天光高速费就得几十块,能省一张是一张。 ”
他把车停在我小区门口,熄了火,但没解开安全带。
空调关了,车里很快凉下来。
他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我其实特别怕拉到熟人。 ”他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个月拉了我大学同学,他一上车就认出我了,说你这不是周明远吗。 我说是。 他说你怎么开网约车了。 我说公司黄了。 他说那你以前做外贸不是挺挣钱的吗。 我说对,以前是以前。 他下车的时候多给我转了五十块钱,说是小费。 我没收,退回去了。 ”
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五十块钱像扇了我一巴掌。 ”
他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座下面摸出一个塑料饭盒,里面是两个馒头和几片酱豆腐,用保鲜膜裹着。
他说这是他媳妇早晨给他装的,怕他中午吃不上饭。
他打开饭盒,酱豆腐的味儿在车里散开,混着暖风机的余温。
“我得吃了,下午还得出车。 今晚目标是跑到五百块流水,我儿子明天要交秋游的费用,两百三。 ”
他咬了一口馒头,就着酱豆腐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媳妇打来的。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说知道了,下午我去接孩子,你安心上班。
挂了电话他又咬了一口馒头。
“我媳妇上周跟我说,老周,要不咱把房子卖了吧。 我说再等等。 她说等什么。 我说等我把那十四万八要回来。 她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也不知道。 ”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等不回来了。 可我得给自己留个念想。 没有这个念想,我明天早晨五点醒过来,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开。 ”
他拧动车钥匙,卡罗拉的发动机又发出那声闷响。
他挂上D档,松开手刹,车往前滑了两米又停住。
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兄弟,你说一个人读了十六年书,最后发现那张文凭还不如一张网约车资格证管用,这事儿算不算笑话。 ”
他没等我回答,车窗升上去,车拐上了主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卡罗拉汇入车流,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
后备箱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北大校徽,被泥点子糊得只剩半边。
跑网约车不丢人,丢人的是那张烫金文凭压在后备箱下面,连个响儿都听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