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要不咱别去那洗了。”
我老婆葛晶晶拽着我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还往马路对面那家“亮晶晶汽车美容”瞅了一眼,眉头皱得跟拧干的毛巾似的。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咱自己投了钱的店,不去照顾生意,去别家送钱?这是哪门子道理。”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啥。那家店,我俩凑了十五万块钱进去,占了百分之十八的干股。当初是我师傅周大年牵的线,说有个老板要开个高端洗车行,缺技术合伙人,我干了十来年汽修,手艺过硬,人家点名要拉我入伙。我寻思着,除了在城东汽修厂拿死工资,能有点额外进项也好,我跟晶晶商量了三天,把攒了五年的积蓄掏出来,又跟老丈人借了五万,总算把这钱凑齐了。
店是半年前开的。
开张那天我特意请了一天假,去店里帮忙。经理姓彭,叫彭大海,四十来岁,梳个大背头,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说话时候喜欢眯着眼,嘴角带着三分笑。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晃:“沈师傅!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你负责技术这块,店里的事你尽管放心,交给我老彭,保准给你整得明明白白的!”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这经理人不错,挺热情。
后来才知道,人家是投资人的外甥,压根不拿正眼看我这种干活的。
今天是周六,我那辆开了七年的破朗逸,确实该洗了。车倒是不值几个钱了,但咱干汽修的,车可以破,不能脏。这是我师傅教的规矩。
我开车拐进洗车行的院子,按了两声喇叭。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小伙子跑过来,拿着记单的本子问:“哥,普洗还是精洗?”
“普洗就行。”我说。
小伙子刷刷记了一笔,指往前面的工位:“哥,你往前开,第一个位子。”
车进了工位,两个小工拿着水枪开始冲。我下了车,站在棚子底下抽烟,看着他们干活。这时候彭大海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手里端个茶杯,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哟,沈师傅来了?洗车啊?”
“嗯,周末也没啥事,过来看看。”我说。
“行,你逛,我还有事。”他扭头回了办公室。
我也没多想,蹲在墙角抽完一根烟,又去车间里看了看新进的那台泡沫机,试了试手感,还行,这机器我挑的,一万八,出泡绵密,不伤漆面。
大约二十分钟,车洗完了。小工把钥匙递给我,我说了声谢谢,坐进车里,打着火,掏出手机扫了工位旁边的收款码。
滴的一声,弹出来一个支付界面。
我瞄了一眼金额,愣了。
八百八十八。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八百八十八,收款方是“亮晶晶汽车美容”。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我下了车,拿着手机走进办公室。彭大海正坐在他那张真皮转椅上,翘着二郎腿,低头刷手机,桌上放着半杯茶叶泡得发黑的浓茶。
“彭经理,”我把手机递到他跟前,“这个账单怎么回事?我做的是普洗,怎么收了八百八十八?”
他抬起头,用那种慢悠悠的眼神扫了我一眼,嘴边的笑意慢慢浮起来:“哦,系统出错了?”
“出错了?那给我退了吧,把正确金额重新扣一下。”我说。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抬起头看着我,不笑了:“退?退不了。系统一旦入账,钱就进公账了,要退得走流程,挺麻烦的。”
“那走流程呗,该咋办咋办。”我说。
“流程啊,”他咂了咂嘴,“流程是,你这个车,按照会员等级,普洗是三十八,精洗是一百八十八。但是你这个车啊——”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我一眼:“属于老客户车辆维护专项,这个项目呢,是八百八十八起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专项?”
“老客户车辆维护专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慢条斯理的,像在教一个小孩念书,“就是咱们店里给老客户推出的一个优惠套餐,包含漆面检查、轮胎气压检测、内饰除尘、底盘快检这些内容。”
“我没做过这些项目。”我说。
“做没做是一回事,扣没扣是另一回事。”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滋溜喝了一口。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往脑袋上涌。但我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彭经理,我是这个店的股东,当初投了十五万。我洗个车,你给我扣八百八十八,这说不过去吧?”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股东?”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师傅,你是技术入股加资金入股,这个我不否认。但咱这店,日常经营管理归谁?是我说了算。你懂修车,我懂经营,各管一摊。你非要拿股东身份来说事,那我问你,你懂经营吗?”
“我不管你经营不经营,我今天洗了个普洗,你就该收我普洗的钱。”我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这个钱,你得给我退了。”
他没接手机,靠在椅子上,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退不了。系统已经入账了。你要真觉得不合理,你可以去找范总,他是大股东,他说退,我就退。”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范总是谁?范明坤,投了八十万的大老板,我见过两次面,都是在开张饭桌上。他说过一句“沈师傅,你手艺好,把好技术关”,然后就再没跟我多说过一句话。这种人,我跟他不到那种交情。
彭大海就是吃准了我不会去找范明坤。
我这人,老实巴交干了十多年汽修,认识的最大老板就是我们厂长。我哪认识什么大老板?让我为了八百八十八块钱去找范总,我觉得张不开这个嘴。
但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我在厂里是技术组长,手底下管着八个人,谁见了我不叫一声沈哥?到了自家店里,被一个经理当孙子一样拿捏,这算什么事?
“彭经理,”我压着火气,尽量把话说得平和,“我不跟你掰扯了,这事儿确实不合适。咱都在这店里共事,为八百八十八块钱闹难看,传出去也不好听。你就当给兄弟个面子,把差价退了,以后我来洗车,正常收钱就行。”
我以为我都这么说了,他总该松松口了。
结果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完以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跟前,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事儿吧,它已经入账了,我这边要是随便给人退款,老板知道了,该说我不懂规矩了。”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声音放低:“再说了,你有这个车吗?你一个修车的,开个七八年的老款朗逸,今天来店里洗车,我给你扣八百八十八,怎么了?洗不起就别开车来嘛。”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的另外两个员工噗嗤笑了出来。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老婆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眼眶都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拦住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点了点头:“行,彭经理,那我走了。”
“哎,沈师傅慢走啊!下次来洗车,我给你打个九八折。”他在后面喊,声音带着笑意。
我走出办公室,大步朝车走去。背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压着,却又故意让我听见。
我坐进驾驶座,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
晶晶坐进副驾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青禾,要不咱把股份退了算了,这钱咱不要了,省得受这个气。”
我没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终于翻到一个名字。
范明坤。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十秒钟,又翻了翻微信,找到聊天记录,里面只有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开张那天,他发的一句:“店里生意兴隆。”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语音通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哪位?”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范总您好,我是沈青禾,城东汽修厂这边,就是那个……”我顿了一下,有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哦,沈师傅!怎么,店里有啥事?”他语气还挺热乎的。
我张了张嘴,看了看副驾驶上红着眼眶的晶晶,又看了看窗外那栋白色的洗车店大楼,然后说:“范总,我想问问您,咱们这个店,股份是怎么算的?有没有人能把股东挡在门外,连洗个车都要被宰一刀?”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谁被宰了?”
“我,我今天去店里洗车,做了个普洗,扫码被扣了八百八十八。经理说的是老客户维护专项,我没做过这个项目,他说系统入账了,退不了。”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我继续说:“范总,我就是个修车的,不太懂经营,但我懂一个理儿。我投进去十五万,我是这个店的股东。我洗个车,比别人多花八百多块钱,这事儿上哪儿都说不通。”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沈师傅,你现在还在店里吗?”
“在。”
“那你等一会儿,我二十分钟到。”
他挂了电话。
我看了看手机上通话记录的时长,十九秒。我愣住了,转头看着晶晶,她也是一脸茫然。
“他怎么说?”
“他说……他二十分钟到。”
我和晶晶坐在车里,车没熄火,空调呼呼吹着,但我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看了眼洗车行办公室的方向,彭大海正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神气活现地指挥着一个小工把门口的广告牌挪个位置。他大概以为,打完这个电话,也就那么回事了。
他不知道的是,范明坤说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进院子。
彭大海一看到那车,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了件藏蓝色polo衫,手腕上戴块表,长相普普通通,但眼神很沉。
范明坤。
他下车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那辆灰色朗逸上。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朝他点了点头:“范总。”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问:“啥情况,你跟我说说。”
我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进店到扫码,从扣款到对话,一字不差。范总听完,没说话。他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彭大海快步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说:“范总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范明坤没理他,径直走进办公室,在彭大海那张真皮转椅前站住了,看了看那把椅子,没坐。
他转身,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两个员工,又看了看彭大海。
“刚才是你说,洗不起就别开车来的?”
彭大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范总,我那不是……我开玩笑的……”
“你开的这个玩笑,让店里的技术股东白白掏了八百八十八块钱。”范明坤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说,这个事咋收场。”
彭大海搓着手,脸上的笑已经撑不住了:“范总,我这就给他退,全退,就当没这么回事。”
范明坤没搭话,他转头看向我:“沈师傅,你说呢?”
我看了彭大海一眼。他额头上有汗珠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还想挤出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想起刚才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滋溜滋溜喝茶的样子。
我想起他那句话,轻飘飘的,却跟刀子似的。
“洗不起就别开车来。”
我看了看范明坤,说:“范总,退钱我就不指望了。我就想问一句,咱们这个店,是大伙儿一起凑钱开的,还是某一个人开的?”
范明坤盯着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然后他转身,对着彭大海说:“老彭,你过来。”
彭大海往前走了两步。
范明坤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陈会计,把亮晶晶这边最近半年的账拉出来,明天上午拿给我。”
彭大海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范明坤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小方,把收银系统打开,近半年的流水,全打出来。”
小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条擦车巾,看看我,又看看彭大海,脚底下像钉了钉子,挪不动。
彭大海赶紧往前凑了一步,脸上的笑堆得像一朵过了季的菊花:“范总,一点小事,何必兴师动众。我现在就把钱退给沈师傅,再给他道个歉,这事翻篇了,大家还是兄弟。”
范明坤没接他的话,只盯着小方:“系统密码多少?”
小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彭经理定的密码,在他那儿。”
彭大海脸色僵了一下,马上又挤出笑:“范总,我这不是怕底下人乱动系统嘛,密码当然是我管着。您要看什么,我给您调,不用这么麻烦。”
范明坤点点头,说:“行,那你调。”
彭大海磨磨蹭蹭走到收银台前,双手搭在键盘上,却没有敲下去,回头说:“范总,后台数据多,调出来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要不这样,我先把今天的账导一份发给您?剩下的明天再说。”
范明坤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得不像在生气:“老彭,你今天死活不让看后台,是里头有东西见不得人吗?”
彭大海后背一绷,转过头来,那张脸刷地一下白了一层,嘴里还强撑着:“范总,您这话说的……我彭大海在这店两年多了,天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因为一句玩笑话,您就要把账往死里查?”
我站在门口,听到“玩笑话”这三个字,心里那口气猛地窜了上来。原来他那句“洗不起就别开车来”,从头到尾就是一句玩笑。可这句玩笑,让我在店里员工面前脸面丢尽,让路过的客户回头看了我好几眼。
我正要开口,范明坤先说话了:“老彭,我查的不是你今天那句玩笑。”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点了点桌面:“我查的是,这个月账上多出来的那笔八千八的‘机械维保’。店里的升降机是上个月刚换的,怎么这个月又要维保?”
彭大海的嘴张了张,眼珠子转得飞快:“那、那是给洗车机换配件,您知道,高压水泵那玩意儿三天两头坏……”
范明坤低头看了看手机,像是念东西一样随口说了句:“高压水泵的配件,我让采购询过价,一套原厂的也就三千出头。你报上来的单子,光安装费就开了五千。”
彭大海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谁都不吭声。
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一下比一下踏实。原来范明坤不是今天才起疑的,他早就盯上彭大海了。
范明坤又看了一眼手机,继续说:“上个月底,你从店里转了笔钱出去,备注写的是‘员工聚餐’。可我问过小方了,那天你们根本没聚餐,小方六点半下班就回家了。”
彭大海的嗓门一下高了起来:“范总!您这是从哪打听的?小方他一个洗车工,懂什么?账面上的事,我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
范明坤没理他,转头看向小方:“小方,你说。”
小方的脸涨得通红,手攥着那条擦车巾,攥得指节发白。他憋了好几秒,才开口:“彭经理……上个月你说的,让我把沈师傅那单改成精洗套餐……沈师傅明确说了只洗普洗,我当时问了你一句,你说……”
彭大海猛地打断他:“小方!你少在这儿满嘴胡沁!”
范明坤抬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压得彭大海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让他说完。”
小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发抖:“彭经理说,沈师傅不差这几个钱,洗了也就洗了。我说系统里没有这个888的套餐,他说他自己加一个进去就行,反正好些老客户根本不会核对明细。”
我一听,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这根本不是收错钱,这是明摆着在宰我。我在自己持股的店里头,被人当肥羊宰了一刀,还被人当着面说了句“洗不起就别开车来”。
彭大海的脖子梗着,嘴上还在硬撑:“范总,您别听这小子瞎说,他想转正,早看我这个经理不顺眼了。他在这儿信口开河,您不能信一个洗车工的话。”
范明坤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另一个员工小吕:“你呢?你有什么要说的?”
小吕年纪更小,二十出头,站在那里一直低着头,听到问话,才抬起眼睛看了看彭大海,又赶紧低下去,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上回……上回彭经理让我往系统里录了两套轮胎,说是客户订的。可那轮胎一直堆在仓库角落里,到现在也没人来装。”
彭大海的脸彻底白了,嘴唇都开始发抖:“你们、你们这是商量好了要搞我!”
他转向我,忽然换了一副口气:“沈师傅!沈哥!今天这事儿是我嘴贱,是我不会说话,我跟你道歉,对不起!钱我马上退,双倍退都行,咱们一个店里的兄弟,别把事情闹大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那张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额头上冒着汗,嘴里说着软话,可眼里那股子不服气还在往外透。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在这个店里横了这么久,从没想过今天会栽。他以为我不过是个只会修车的技术工,他以为范明坤忙得顾不上看店里的账,他以为这些小员工不敢开口。可他忘了,这店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他彭大海一个人的。
我看着他,说:“彭经理,钱退不退的,我现在还真不太在乎了。我就想问你一句,这店里头三十块一普洗、一百八精洗的价目表,现在还贴在那面墙上。你那888的套餐,是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系统的吧?你就是敲了这几个数字,然后冲我说了一句‘洗不起就别开车来’。”
彭大海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范明坤这时候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老彭,你手里那份出资协议,我请老王比对过了。上面确实签着你的名字,可日期写的是咱们店开业前半年。那时候你还没入股吧?那这协议,是后来补的?你补签的时候,把这日期往前挪了大半年,是想拿这个大头股份吧。”
彭大海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范总!那、那协议是老王弄错了!是打印的时候日期打错了,我当时没注意……”
范明坤摇了摇头:“老王跟了你七八年,他不会弄错。老彭,这半年来你从店里转走的那些钱,每一笔我都让人做了留底。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加起来够不够你在这店里的股份钱。”
彭大海的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像撑不住了一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好半天没动。
他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范总,我……我就是一时糊涂。这几个月店里生意不好,我手头又紧,我想着拿点钱周转一下,回头一定补上……”
范明坤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微信视频,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屏幕那头先传来一道粗嗓子:“老范,我这边信号不好,你说,怎么处置?”
是朱总,另一个在外的股东,平时不怎么来店里,但投的钱不少。他身后像是工地的板房,背景里还有电钻在响。
范明坤把手机往桌上一立,让镜头对着彭大海:“朱总,老彭那摊事,今天小方和小吕都在场,账上的证据我也拿出来了。我的意思,明天开个股东会,把这账一摊,该退的退,该除名的除名。”
那一头朱总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更重:“没意见。我投这店,是想挣钱的,不是养耗子的。大刘呢?大刘也在群里吧?”
范明坤看了我一眼,把手机转了转,我说:“在的。”
当年我们四个凑钱开的这家店,我拿技术,范明坤拿资金,朱总管渠道,彭大海管运营。店里头最忙的时候,我蹲在工位上一个一个拧螺丝,一颗一颗擦轮毂,两天两夜没回家。
彭大海呢?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玩手机,跟来洗车的熟客吹牛,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股东视频里朱总又说了几句,话糙理不糙。他一句“养耗子的”,连彭大海的肩都压低了三分。
彭大海放下手,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泛着酸,声音沙哑:“行,我走。那钱……我认。但我有个条件,你们别把这事往外传,我在这一片还要做人的。”
我没说话。
范明坤也没说话。
朱总在那头冷冷笑了一声:“老彭,你早该想想做人的事。你从自己人兜里掏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还要做人呢?”
彭大海低着头,半晌没有再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打开抽屉,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一个纸箱子里装。一只旧水杯,一包拆了封的茶叶,一条没拆的红塔山,还有一本笔记本,封面皱巴巴的,他捏着那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箱子。
他走到门口,把那串钥匙放在前台转角的桌角上,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沈师傅,对不住了。”
我没有接话。
他走出卷帘门,外头的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转过来。
那一阵子,没有人说话。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被外面的车流声慢慢吞没。
小方和小吕站在角落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我走过去,拍了拍小方的肩膀:“去把那墙上的价目表擦一擦,过两天范总会贴新的。”
小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拿起抹布就去了。
范明坤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喝了口茶,抬眼看向我:“老沈,你那个888,真不要他退了?”
我说:“不要了。”
他挑了挑眉:“那你这一遭,图个啥?”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刚洗完的那台车,在日头底下亮堂堂的,反着一层光。
“图个公道。”我说,“我在这店里头出了力、入了股,到头来让人当外人宰了一刀,还被人挤兑说洗不起车。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这个店往后谁说了算?他今天能坑我一个股东,明天就能坑每一个来洗车的顾客。”
范明坤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后来那天傍晚,我在工位上把一台老款捷达的发动机舱仔细擦了了一遍。小方过来递了根烟,我摇摇头:“戒了,你留着自己抽吧。”
小方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站在旁边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沈师傅,以后咱们店的规矩,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把抹布叠好,站直了身子,看了看他:“会不一样的。”
我的车还停在门口。我坐上去,打着火,车窗摇下来。
外头晚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洗车液的清香,还有被太阳晒了一天的马路味。那口气,终于像这一天的风一样,从我心头吹过去了。
车子从卷帘门里滑出去,倒车镜里映着那块招牌,“亮晶晶洗车行”几个字被夕阳镀得亮亮的。
我按了一声喇叭。
范明坤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我,冲我点了点头。
那一声喇叭在傍晚的街道上飘了很远。
我知道,明天这个店,会是另一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