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第二十二次走进劳斯莱斯展厅时,林晚正蹲在一辆黑色库里南旁边,用白手套擦轮毂上的一个指印。
她抬头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陈川,又来了?”
她连我的名字都不用问了。
我点点头,把刚从地铁站买的矿泉水塞进背包侧兜。
“嗯,再看看。”
展厅里另外两个销售同时朝这边瞟了一眼。
其中一个男销售靠在接待台边,声音没刻意压低。
“这哥们是真喜欢。”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
“喜欢又不花钱,谁不喜欢。”
我听见了。
林晚也听见了。
她站起来,把手套摘掉,对我说:“今天想看哪台?”
“还是这辆。”
“后排?”
“后排,还有那个星空顶。我上次没仔细看。”
旁边的男销售终于忍不住了。
“哥,你这都来了多少回了?”
我想了想。
“二十二。”
“嚯。”
他拖长了音。
“比我们有些客户来得都勤。”
这话听着像夸人,可谁都知道不是。
我没接。
我从第一次来这里,就知道自己和这地方看起来不搭。
裤子是网上一百七十九块买的,运动鞋穿了一年半,双肩包边角有点起毛。公司发工资那天,扣完社保公积金,到卡里5380块。
门口保安第一次替我拉门时,我甚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以为后面来了什么大客户。
但林晚从第一次接待我,就没问过一句“预算多少”。
她只问我想看什么。
所以后来每一次,我只要有空,还是找她。
林晚拉开后排车门。
“今天慢慢看,反正下午没预约。”
男销售又接了一句。
“你是真有耐心。”
林晚回头看他。
“客户来看车,我接待,不正常吗?”
“正常正常。”
那人笑着举起双手。
“我又没说不正常。”
我坐进后排。
林晚弯腰给我讲后排座椅调节,讲冰箱,讲木饰,讲选装。说到一半,她自己都笑了。
“这些我是不是已经给你讲过四五遍了?”
“六遍。”
“你还记数?”
“我记性好。”
“那你什么时候买?”
我说:“快了。”
接待台那边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林晚抿了下嘴,也笑了。
大概是大家都太熟了,她难得没保持那种标准销售语气,顺着玩笑来了一句。
“行,你要真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展厅一下安静了两秒。
男销售最先笑起来。
“林晚,这话我作证啊。”
另一个同事也起哄。
“白纸黑字没有,现场证人可不少。”
林晚反应过来,脸一下红了。
“你们有病吧,我开玩笑的。”
我从车里下来。
她刚想解释,我已经掏出了手机。
林晚一愣。
“你干嘛?”
“打个电话。”
“给谁?”
“我爸。”
我拨通电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
我爸那边机器声很大,估计又在厂里。
我说:“爸。”
“说。”
“你有儿媳妇了。”
展厅里彻底没声音了。
我爸沉默了好几秒。
“你又抽什么风?”
我看了林晚一眼。
她站在库里南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脸红变成了震惊。
我说:“有人说,我把劳斯莱斯买了,她就嫁给我。”
我爸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人家姑娘跟你开玩笑,你少拿这种事占人家便宜。”
林晚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我爸又问:“哪辆?”
“库里南。”
“你自己不是看了一个多月了吗?喜欢就定。”
刚才起哄的两个销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爸又补了一句。
“钱是你自己的,别问我。”
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林晚盯着我。
“你爸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男销售凑过来。
“哥,你真定?”
我说:“还没想好颜色。”
他刚才还叫我“哥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哥”。
这种变化太快,我反而觉得没劲。
林晚却没有像他们一样追问。
她把车门轻轻关上,只低声跟我说了一句。
“刚才那句话是玩笑,你别当真。”
“我知道。”
“真的?”
“真的。”
她盯了我几秒。
“那你还打电话?”
“因为我想看看我爸什么反应。”
“结果呢?”
“他觉得我不要脸。”
林晚终于笑了。
可笑完以后,她又认真说了一遍。
“陈川,车归车,人归人。”
我点头。
“明白。”
那天我还是没下单。
临走时,那个男销售一直把我送到玻璃门外。
我往地铁站走了二十来米,林晚从后面追出来。
“陈川。”
我回头。
她踩着高跟鞋跑得不快,一只手还按着胸前的工牌。
“你等一下。”
“怎么了?”
“我刚才那句话真是嘴快。”
“我知道。”
“你别回头真买了,然后拿这个堵我。”
我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
这回答倒挺诚实。
我笑了。
“那你以后慢慢看。”
她愣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
走到地铁口,我手机响了。
我爸打来的。
“你刚才在哪儿?”
“劳斯莱斯店。”
“还真在?”
“不然呢?”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二十多回了,还没决定?”
“没有。”
“买个车比你小时候挑大学还费劲。”
我靠在地铁站入口旁边,看着下班的人往里面挤。
“六百多万的东西,难道我进去三分钟就刷卡?”
我爸哼了一声。
“我当年买第一台二手桑塔纳,三万八,我在车场蹲了半个月。”
“那不就得了。”
“但你别拿人家卖车的小姑娘开玩笑。”
我有点无奈。
“是她先开的。”
“她开她的,你当真就是你的问题。”
我没说话。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我和我爸的关系一直挺别扭。
外面的人如果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大概很难理解一个家里有工厂、有公司股份的人,为什么会拿着5380块工资,每天挤地铁上班。
其实没什么传奇故事。
就是吵翻了。
我爸叫陈国梁,二十几岁从机修工干起,后来跟人合伙做包装机械配件,再后来自己建厂。
我大学毕业那年,他已经五十多了。
他觉得我应该直接回公司。
我不愿意。
我学的是供应链管理,实习时待过一家大企业。我回家看了两个月,发现我爸公司很多流程还停留在“陈总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说这样迟早有问题。
他问我:“你上几天班,就会教我做生意了?”
我也年轻气盛。
“你要只是想找个姓陈的坐办公室,那你养条狗都行。”
我爸把茶杯摔了。
我妈把我赶出了家门。
当然,是字面意义上的赶。
她把一袋换洗衣服递给我,说:“你俩都冷静冷静,别在家里拆房子。”
我就在苏州找了份工作。
一家做工业耗材的公司,岗位叫供应链专员,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实际上采购、跟单、库存报表什么都干。
底薪四千八,加上补贴,扣完五险一金,每个月到手五千三左右。
第一年我爸以为我撑不过三个月。
第二年他以为我会回来。
第三年,他已经懒得问了。
我租的房子离公司九站地铁。
一室户,三十多平方米,厨房只能站一个人。
冰箱门上贴着水电缴费单,床头插线板有一个孔坏了,我一直没换。
我的生活和公司里大多数同事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我名下有家里公司百分之八的股份。
那是我爷爷生前留给我的。
我爸当年不愿意给。
我爷爷说:“他可以不回来,但家里得给他留把椅子。”
我每年有分红。
前几年我一分钱没动,全部存在单独的账户里。
不是装清高。
只是我跟我爸赌着一口气。
我想证明没有陈国梁,我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劳斯莱斯,是我第一次动那笔钱的念头。
不是为了炫耀。
我爸快六十了。
两年前他跑客户回来,在高速上出了次事故。人没大事,腰伤了,后来坐长途车总说不舒服。
有一次吃饭,他随口说,年纪大了,想换辆后排坐着舒服的车。
我妈骂他:“都快退休的人了,还折腾什么车。”
他笑着说:“就看看。”
我知道他是真喜欢。
可我爸这个人,一件衬衫穿五年都舍不得扔,让他自己花几百万买辆车,他能研究到七十岁。
所以我想在他六十岁生日以前送他一辆。
这件事我没告诉他。
至于他电话里为什么说“钱是你自己的”,是因为他一直知道那个账户有多少钱。
只是他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第一次进店时,接待我的就是林晚。
那天外面下雨。
我伞骨断了一根,裤脚全湿了。
进门以后,我自己都有点后悔。
这里太干净。
地砖能照出人影。
我鞋底沾着雨水,每走一步都有一个浅印子。
一个工作人员过来拖地。
我尴尬得站在原地。
林晚拿了张纸巾递给我。
“你先擦一下裤子吧,地没事,本来每天也要拖。”
那是我第一次对她有印象。
她没有问我开哪辆车来的。
也没问我是做什么的。
我说想看看库里南。
她就带我看。
讲了四十多分钟。
第二次我来,她还记得我姓陈。
第五次的时候,她看见我就去接了一杯温水。
第八次,她问我是不是做汽车测评的。
我说不是。
第十一次,她终于问:“你到底为什么每周都来?”
我说:“贵,怕买错。”
她盯着我两秒。
“这个理由很合理。”
后来她把几种配置的区别给我整理成一张表。
没有发那些“陈先生今天方便吗”“月底活动马上结束”的模板消息。
只有一句。
“你慢慢看,别因为销售催就买。”
所以第二十二次,她说出“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我并没有生气。
我知道她是玩笑。
可那句话后来还是给她惹了麻烦。
第二天上午,她给我发消息。
“方便接电话吗?”
我正对着仓库的库存差异表,回了个“可以”。
电话打过来,她声音很轻。
“昨天的事,你别往朋友圈发啊。”
我愣了一下。
“我没拍视频。”
“不是你。”
她顿了顿。
“同事拍了。”
我眉头皱起来。
“发出去了?”
“群里传了一下,已经删了。”
我听出她情绪不太对。
“有人说你了?”
“没事。”
“林晚。”
“真没事。”
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有事。
下班以后,我去了趟店里。
这次她不在前台。
我问了一个工作人员,对方说她在办公室。
等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
眼圈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
“顺路。”
“你公司跟这儿反方向。”
“……”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连撒谎都不会。”
我问她:“到底怎么了?”
她把我带到休息区。
“领导说我跟客户开这种玩笑不专业。”
“因为那句话?”
“也不全是。”
她扯了一下嘴角。
“有人把视频发到几个同事群里,说我为了卖车,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我脸沉下来。
“谁拍的?”
“算了。”
“为什么算了?”
“因为我确实说了。”
她端起纸杯喝了口水。
“干销售就是这样,你嘴里说出去的话,人家怎么理解你控制不了。”
我没想到一句玩笑会变成这样。
“我去跟你领导解释。”
“不用。”
“这事跟我也有关系。”
“你去解释什么?”
她抬头看我。
“说你其实买得起,所以我这句话就没问题?”
我一下没接上。
她叹了口气。
“陈川,我知道你没恶意。”
“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每天站在这里,就是在等一个有钱人把我买走。”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天她说的那句话,我第一次认真听懂。
车归车,人归人。
她不是怕我当真。
她是怕所有人都把这句玩笑当真。
我低声说:“对不起。”
“你又没做什么。”
“我当时就不该顺着起哄。”
她看着我。
“你不是挺得意的吗?电话都打给你爸了。”
“现在不觉得得意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还挺奇怪。”
“哪里奇怪?”
“能买劳斯莱斯的人,背着一个拉链坏了一半的包。”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用。”
“你到底做什么工作的?”
“供应链。”
“老板?”
“打工的。”
“月薪多少?”
我没瞒。
“到手5380。”
她像没听清。
“多少?”
“五千三百八。”
她盯着我。
“陈川,你耍我呢?”
“没有。”
“你五千三一个月,要买六百多万的车?”
“工资是工资。”
“那什么是钱?”
我笑了。
“这个有点复杂。”
她靠在椅背上。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有钱人的世界都喜欢说‘有点复杂’。”
我第一次听她拿我开这种玩笑,没有反驳。
离开前,我跟她说:“以后我不来了。”
她抬眼。
“生气了?”
“不是。”
“那为什么?”
“你因为我已经够麻烦了。”
她看了我几秒。
“买车的话,还是可以来。”
“不是说我只看不买吗?”
“你看你的,关别人什么事。”
她站起来。
“不过,下次不许再说什么儿媳妇。”
“行。”
“更不许拿车换老婆。”
“知道了。”
我真有半个月没去。
那半个月,我的生活重新变成公司、地铁、出租屋三点一线。
早上八点十五到公司。
中午和同事点十五块钱的盖饭。
晚上如果加班,就在楼下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
我本来以为不去展厅,我和林晚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结果第三周,她先给我发了消息。
是一张车内木饰的照片。
“你之前问的这个实物到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回她。
“好看吗?”
她很快回复。
“我觉得老气。”
“……”
“但你爸那个年龄应该喜欢。”
我直接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是给我爸的?”
隔了十几秒,她发来一句。
“猜的。”
“怎么猜的?”
“一个月来二十多次,每次都研究后排,自己坐驾驶位不超过五分钟。正常年轻人给自己买车,不会这样。”
我盯着手机笑了。
旁边同事张伟凑过来。
“谈恋爱了?”
“没有。”
“你笑得跟捡钱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工作。”
“哪个供应商长这么好笑?”
我懒得理他。
周六,我又去了展厅。
林晚看见我,只说了一句。
“第二十三次。”
“不是说别记次数了吗?”
“我无聊。”
那天她没穿高跟鞋。
换了一双很普通的平底鞋。
我问:“脚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磨破了。”
“销售还能穿平底?”
“今天没领导。”
她带我去看那块新到的木饰样板。
看完我没走。
她问:“还有事?”
“我准备定了。”
她停住。
“真定?”
“嗯。”
她脸上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而是问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别为了那句话。”
“和那句话没关系。”
“给你爸的?”
“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
她一下笑了。
“你们家买六百多万的东西,都喜欢搞突然袭击?”
“我爸给我买大学电脑的时候也没问我。”
“多少钱?”
“四千七。”
“那能一样吗?”
“对他来说差不多。”
她翻了个白眼。
“你这句话就很欠。”
我把银行卡和证件放在桌上。
她没有马上拿。
“陈川,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问。”
“确定?”
“确定。”
“那我开始做合同。”
“做吧。”
合同出来以前,销售经理过来了。
就是之前批评林晚的那个领导。
姓赵。
他显然已经知道我要订车,态度热情得几乎让我怀疑我们以前见过。
“陈先生,之前您来这么多次,确实是我们招待不周。”
我说:“没有,林晚一直招待得很好。”
赵经理立刻点头。
“对对对,林晚很专业。”
我看了一眼林晚。
她正低头核对我的身份证,像没听见。
合同金额出来以后,我也有点心疼。
即使那笔钱一直躺在账户里,数字和真的要划出去,是两种感觉。
我拿笔签字时,手停了两秒。
林晚注意到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你怎么老劝客户别买?”
“因为买贵东西后悔起来,比买便宜东西难受。”
我笑了。
“签。”
第一笔款转过去后,财务确认到账。
接待区突然安静得有些奇怪。
之前调侃我的那个男销售从旁边经过,看了我好几眼。
最后还是过来递了根烟。
“陈哥,之前开玩笑,别介意。”
“我不抽烟。”
“哦哦。”
他把烟收回去。
“真没想到。”
我问:“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这么低调。”
我知道他本来想说的不是“低调”。
大概是“没想到你真买得起”。
我笑了笑。
“挺正常。”
他站了一会儿,自觉没话,走了。
林晚把合同装进文件袋里递给我。
“拿好。”
我接过来。
“你提成不少吧?”
她瞪我一眼。
“干嘛?”
“请我吃饭。”
“凭什么?”
“是我买的车。”
“那不是应该你请我?”
“我是销售。”
“我是客户。”
两个人僵了几秒,她先笑了。
“行,等车到了,请你吃碗面。”
“就面?”
“爱吃不吃。”
我把合同塞进背包。
拉链一拉,卡住了。
林晚盯着我的包。
“你真不准备换?”
“还能撑。”
“你刚花几百万。”
“那更没钱换了。”
她笑得趴在桌上。
车定下以后,要等。
我以为我和林晚的联系会变少,结果反而比以前多了。
选配确认,她找我。
工厂排产,她告诉我。
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多,她突然发消息。
“睡了吗?”
我刚洗完澡。
“没有。”
她发来一张图片,是配置单。
“这里你之前选的是深色木饰,我突然觉得另一款更适合你爸。明早就不能改了,你看看。”
我研究了十分钟。
最后回:“换。”
她问:“不怕我坑你?”
“你都劝我别买了,还能怎么坑。”
隔了会儿,她发了个笑脸。
我们真正第一次在展厅外吃饭,是一个下雨天。
我加班到九点。
出公司时看见她朋友圈发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没有文字。
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问了句。
“怎么了?”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
“我妈摔了一跤。”
“严重吗?”
“脚踝骨折。”
“在哪个医院?”
消息发出去,我又补了一句。
“不方便说也没事。”
她回了医院名字。
离我公司不远。
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急诊外面的塑料椅上。
头发扎得乱七八糟,脸上没有妆。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看见我很意外。
“你来干嘛?”
我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买了点吃的。”
“我不饿。”
“阿姨吃了吗?”
“她刚做完检查,医生说暂时别吃。”
“那你吃。”
我买的是医院门口的粥和两个包子。
她接过去,打开塑料盖,热气一下冒出来。
“多少钱?”
“二十六。”
她掏手机。
“我转你。”
“你再这样我走了。”
她抬头看我。
“几百万的客户在乎二十六?”
“在乎。”
“那为什么不让我转?”
“因为我想请你。”
她没有再坚持。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今天被我妈骂了。”
“为什么?”
“她摔倒以后第一个电话没打给我爸,打给我。”
“这也骂?”
“她说我二十八了,天天给别人卖豪车,自己连个能半夜来医院的人都没有。”
我没说话。
她咬了一口包子。
“是不是挺讽刺?”
“哪里讽刺?”
“我每天接触的人,开的车都比我家房子贵。”
“然后呢?”
“然后我妈觉得,我在这种地方上班,就应该认识很多条件好的人。”
她低头笑了笑。
“她不懂。越在这里工作,越知道有钱跟我没关系。”
我靠着墙。
“你很在意这个?”
“以前在意。”
“现在呢?”
“累了。”
她看着手里的粥。
“刚做销售那两年,我也想过,天天接触这些客户,会不会哪天真认识一个条件特别好的人。”
她说得很平静。
“后来发现,客户就是客户。人家对你客气,是因为你提供服务,不是因为看上你。”
“所以那天你跟我说那句话以后,我其实特别后悔。”
我知道她说的是“嫁给你”。
“我怕别人觉得,我也是那种等着嫁客户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
“我没这么想过你。”
“我知道。”
“怎么知道?”
她抬眼。
“你要真这么想,第二天就不会来道歉了。”
那天她母亲打完石膏已经快十二点。
我帮她们叫了车。
林晚扶母亲上车时,她母亲看了我好几眼。
“这是同事?”
林晚说:“客户。”
阿姨明显愣了一下。
“客户这么晚还来?”
林晚一下把车门关上。
“妈,坐好。”
车开走前,她隔着车窗给我发了条消息。
“别听我妈乱说。”
我回她。
“她也没说什么。”
“她眼神已经说完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笑了半天。
从那之后,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
没有人挑明。
可联系方式不再只有车。
她会拍一张便利店便当发给我。
“今天晚饭,二十一。”
我回一张公司食堂。
“十八。”
她说:“你赢了。”
有一次我爸来苏州办事,突然到我出租屋。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就住这?”
“嗯。”
“跟鸽子笼一样。”
“一个人够了。”
他进去以后,先把我坏掉的插线板骂了一遍,又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鸡蛋、半袋速冻饺子和三罐可乐。
“你平时就吃这个?”
“公司吃。”
“你妈还以为你在外面活得多滋润。”
“挺滋润。”
我爸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房东留下的,坐垫陷了一块。
他一坐下,整个人往下沉。
脸立刻黑了。
“这什么破东西?”
我忍着笑。
“进口真皮。”
“滚。”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车怎么样了?”
“排产了。”
“真买给我的?”
我筷子停住。
“谁说的?”
“你妈猜的。”
“她怎么猜的?”
“你研究后排研究三个月,不给我买,难道给你自己买?你坐后面谁开?”
我没说话。
我爸夹了一块鱼。
“退了吧。”
“为什么?”
“太贵。”
“钱都交了。”
“那就卖别人。”
“定制车你让我卖谁?”
他皱着眉。
“我不要。”
我看着他。
“我想买。”
“你想买你自己开。”
“我又不喜欢。”
“那你花这个钱干什么?”
我压着声音。
“你不是说坐长途腰不舒服吗?”
他低头吃饭。
没接。
过了几分钟,他才说:“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这几年分红我一分钱没动。”
“那是你的钱。”
“所以我花我的钱。”
他被我堵得没话说。
快吃完时,他问:“那个儿媳妇呢?”
我差点呛到。
“什么儿媳妇?”
“你自己打电话说的。”
“人家开玩笑。”
“我就知道。”
他一脸嫌弃。
“你从小追姑娘就不行。”
“我什么时候追过姑娘?”
“初中给人买两根烤肠,最后自己吃了一根,还好意思说。”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妈告诉我的。”
我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现在还联系吗?”
“联系。”
“喜欢人家?”
我没回答。
我爸看了我两秒。
“喜欢就正常追。”
“什么意思?”
“别拿钱砸。”
他用筷子敲了一下碗。
“你送辆车,人家就得嫁你?什么逻辑。”
我没想到这句话会从我爸嘴里说出来。
“我又没说拿车换。”
“你最好没说。”
他停了停。
“还有,别装穷。”
我皱眉。
“我什么时候装穷了?”
“你一个月挣五千多是真的,家里有股份也是真的。只说前半句,不说后半句,那就叫装。”
这话刺了我一下。
我当时没承认。
后来才发现,他说得没错。
我从没主动骗过林晚。
但我确实享受过一种奇怪的心理。
看别人因为我的衣服、工资、地铁票判断我,再等着某一天发现判断错了。
那种感觉,说到底,也是一种虚荣。
真正让我意识到这件事,是车到店前一个月发生的事。
那天我去确认交付手续。
店里来了个四十多岁的客户,姓吴。
我见过他两次。
人挺健谈。
他看到我和林晚在一起,就笑着问:“小林,这就是你那个男朋友?”
林晚立刻说:“不是。”
吴先生笑得更大声。
“别不好意思,你们店里都传开了,卖台车把自己嫁出去了。”
我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林晚手里的笔也停了。
旁边还有两个客户。
她明显尴尬,却只能维持礼貌。
“吴先生,您误会了,陈先生是我的客户。”
“客户发展发展不就是男朋友嘛。”
“真的不是。”
吴先生还想开口,我先说:“吴总。”
他看我。
我笑了一下。
“开玩笑差不多就行了。”
他愣了愣。
气氛一下僵住。
“我这不是替你们高兴嘛。”
“她说不是,就不是。”
我说得不重。
但很清楚。
吴先生脸上挂不住,随便打了个哈哈,转身走了。
林晚一句话没说。
直到把我送到门口,她才开口。
“谢谢。”
我问:“这种话很多?”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做销售的,被客户开两句玩笑很正常。”
“你不喜欢就不正常。”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挺帅。”
“就今天?”
“别得寸进尺。”
我本来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林晚。”
“嗯?”
“我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她看着我。
我把家里的情况,第一次完整告诉了她。
我爸做什么。
我为什么出来工作。
股份怎么来的。
为什么月薪只有5380,却买得起那辆车。
她一直没打断。
听完以后,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家不是一般有钱。”
“算有一些。”
“陈川。”
“嗯?”
“你管这个叫有一些?”
“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至少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心里一沉。
“你生气?”
“有一点。”
“为什么?”
她盯着我。
“因为我跟你说过很多很现实的话。”
“什么?”
“我妈催婚,我家条件,我工资,我做销售的那些事。”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我们差不多。”
我愣住。
“我工资真是5380。”
“这不是一回事。”
她看着我。
“你就算明天不上班,你还是有退路。”
“我没有。”
“你有。”
她说得很直接。
“你和你爸吵架可以出来证明自己,我跟家里吵架,只能自己交房租。”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第一次发现,我所谓的“独立”,在别人眼里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可以试错。
她不一定可以。
我低声说:“对不起。”
她摇头。
“你不用因为家里有钱跟我道歉。”
“我是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嗯。”
她没有再说别的。
那之后,她明显和我保持了距离。
消息还会回。
车的事情照常处理。
但便利店便当没了。
医院之后那种半夜聊天,也没了。
我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说值班。
问下周,她说陪她妈复查。
第三次,我没再问。
张伟发现我最近不太对。
中午吃饭时,他问:“你那个卖劳斯莱斯的女朋友呢?”
“不是女朋友。”
“吵架了?”
“都不是女朋友,吵什么?”
“那你这几天跟失恋似的。”
我低头扒饭。
他夹了一筷子青椒。
“兄弟,我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但女人生气,有时候不是要你解决问题。”
“那要什么?”
“要你别烦。”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单身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
“滚。”
不过我真没再烦林晚。
车到店那天,她只给我发了四个字。
“你的车到了。”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黑色车身停在交付区。
我看着照片足足一分钟。
然后回了一句。
“周六来。”
她只回。
“好。”
周六我爸被我骗到了店里。
我跟他说有个供应商老板想见他。
他在车上骂了我一路。
“周六谈什么生意?人家没有家?”
到了门口,他看见招牌就不动了。
“陈川。”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来都来了。”
“我回去。”
我拉住他。
“进去。”
“我说了不要。”
“你都六十了,能不能别闹?”
他瞪我。
“你还知道我六十?”
“所以才给你买。”
他站在门口半天。
最后还是进去了。
林晚已经在等。
她看到我爸,明显愣了一下。
我介绍。
“我爸,陈国梁。”
她立刻说:“叔叔好。”
我爸看了她一眼,又看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
我赶紧低声说:“别乱说话。”
“我说什么了?”
“你眼睛已经说完了。”
这句话是我从林晚那里学的。
交车仪式没搞得特别夸张。
我爸不喜欢鲜花气球,我提前让林晚都取消了。
车罩掀开的时候,他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走过去。
摸了一下车门。
“黑的?”
“你不是喜欢黑的?”
“容易落灰。”
“那退?”
他立刻瞪我。
“你有毛病?”
林晚在旁边低头憋笑。
我爸坐进后排,调了调座椅。
原本还一脸嫌弃的人,靠下去以后半天没起来。
我问:“怎么样?”
“就那样。”
“那你下来。”
“我坐会儿。”
我差点笑出声。
办完手续,我爸突然把我叫到一边。
“那个就是?”
“哪个?”
“儿媳妇。”
“不是。”
“还没追到?”
“闭嘴。”
我爸看了眼林晚。
她正在给司机讲车辆功能。
“人家姑娘看着挺稳当。”
“爸。”
“行,我不管。”
他顿了下。
“你别拿我车说事。”
“什么意思?”
“车是我的,人家不欠你什么。”
我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心里反而松了一下。
交付结束后,我爸先让司机把车开回去。
他临走前跟林晚说:“麻烦你这几个月了。”
林晚笑着说:“应该的。”
我爸又加了一句。
“这小子难伺候吧?”
“爸。”
林晚终于笑了。
“还好。”
我爸走后,我站在店门口。
林晚问:“你不一起回去?”
“我坐地铁。”
“几百万的车刚提走,你坐地铁?”
“车又不是我的。”
她看着我背上那个旧包。
“包还不换?”
“没坏。”
她伸手一拉。
拉链当场脱了。
我们两个人同时低头。
金属拉头掉在地上,“叮”一声。
她抬眼看我。
我说:“现在坏了。”
她笑得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她兑现了承诺。
请我吃面。
不是高档餐厅。
就是店后面两条街的一家面馆。
两碗焖肉面,加一盘素鸡,七十多块钱。
她把筷子递给我。
“陈川。”
“嗯。”
“之前我躲着你,不完全是因为你没告诉我家里的事。”
“那还有什么?”
她搅了搅面。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的那些话最后真变成真的。”
我没听明白。
她抬头。
“说我靠卖车嫁了个有钱人。”
“你在乎他们?”
“以前不在乎。”
她笑得有点无奈。
“但这种话听多了,人会怀疑自己。”
“我跟你吃饭,别人说我有目的。你帮我妈,我接受了,别人也能说我有目的。你要真追我,我答应,还是有人说我有目的。”
她放下筷子。
“可我要为了证明自己没目的,明明喜欢也不敢喜欢,是不是也挺傻?”
我的手停了。
面馆里很吵。
旁边有人喊老板加面。
门口外卖骑手不停进出。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你刚才是不是说喜欢?”
她立刻低头。
“我说了吗?”
“说了。”
“你听错了。”
“没听错。”
“陈川。”
“嗯。”
“吃面。”
“行。”
我低头吃了两口。
还是没忍住。
“那我能追你吗?”
她没抬头。
“你不是一直在追吗?”
我筷子差点掉桌上。
她终于笑了。
“反应这么慢,难怪追不到。”
那天以后,我们才真正开始谈恋爱。
不是因为那辆车。
至少我们两个都不允许它变成原因。
第一次正式约会,我带她去吃日料。
她看了菜单,直接合上。
“换一家。”
“怎么了?”
“两个人一千多,我吃完会心疼。”
“我请。”
“你请我也心疼。”
最后我们去吃了火锅。
二百八十六块。
她抢着结账。
我没跟她争。
第二次她请,我第三次请。
慢慢也不算那么清。
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点杯咖啡。
我去她家吃饭,会顺手买水果。
她母亲第一次知道我就是那个“客户”时,筷子都停了。
“你就是买劳斯莱斯那个?”
我说:“是。”
阿姨看了一眼林晚。
“你之前怎么说他一个月五千多?”
林晚说:“他工资就五千多。”
“那车呢?”
“他家里情况复杂。”
我差点笑出来。
她看见我的表情,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她爸话不多。
饭后叫我一起下楼扔垃圾。
走到楼下,他才问。
“你跟晚晚,是认真谈?”
“认真。”
“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
“家里差距这么大,你父母没意见?”
“没有。”
他点点头。
又问:“以后呢?”
这句话我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叔叔,我现在说一定怎么样,您可能也不信。”
“嗯。”
“但至少有一件事我能保证。”
他看我。
“她不用因为我家里什么情况,改变她自己。”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把手里的垃圾袋扔进桶里。
“上去吧。”
真正难过的一关,其实在我爸那里。
不是他不同意林晚。
恰恰相反。
他对林晚没什么意见。
他的意见在我。
我跟林晚谈了半年以后,公司出了一件事。
我负责的一批原料,因为供应商临时换产线,出现了交货延迟。
我们公司一个重要客户差点停线。
最后损失控制住了,但领导还是扣了我当月绩效。
那个月我到手只有四千六。
我回家跟我爸吃饭时随口说了。
他只问了一句。
“你准备一辈子拿这五千块?”
我脸一下沉了。
“又来了是吧?”
“什么叫又来了?”
“我工作怎么了?”
“工作没怎么。”
我爸放下筷子。
“但你现在快三十了。以前你说要证明自己,我让你证明。三年够不够?”
“你想说什么?”
“回来。”
“不回。”
“为什么?”
“你的公司还是老样子。”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爸看着我。
“所以我叫你回来改。”
我怔住。
以前他从没说过这句话。
他说的永远是“回来学”。
第一次变成了“回来改”。
我妈坐在旁边没插话。
我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
“废话。”
“我提的东西,你能听?”
“合理的听。”
“那谁判断合理?”
“董事会。”
我笑了一声。
“你终于知道还有董事会了。”
他脸黑下来。
“爱回不回。”
那晚我第一次认真考虑回家里的公司。
不是因为工资。
也不是因为我和林晚谈恋爱后,需要一个更匹配所谓身份的工作。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逃离我爸。
实际上,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积累能力。
采购、库存、供应商管理、客户交付,这些我在家里公司反而从没真正做过。
我问林晚。
“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她没替我决定。
只问:“你想回吗?”
“有一点。”
“那就回。”
“你不觉得我最后还是靠家里?”
她看了我半天。
“陈川,你是不是对靠家里这三个字有执念?”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家里有公司,这是事实。你非要装作没有,才奇怪。”
“可别人会觉得——”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别人觉得?”
我一愣。
她把我曾经说她的话还了回来。
我笑了。
“你学得挺快。”
“跟你学的。”
后来我辞职了。
离职那天,部门同事一起吃饭。
张伟喝了两杯啤酒,拍着我肩膀。
“你到底去哪儿?”
“回家。”
“回老家发展?”
“差不多。”
“找到工作了?”
“家里有个岗位。”
“工资多少?”
我想了想。
“还没谈。”
他一脸震惊。
“工资都没谈你就辞?”
我没解释。
走的时候,他把一个新插线板塞给我。
“乔迁礼物。”
“我又没搬家。”
“你那个插线板不是坏了吗?”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去年去你家打游戏就坏了。”
我笑骂了一句。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三年里,我一直觉得这份五千多块的工作只是我跟我爸赌气的一部分。
真要走,才发现它已经成了我的生活。
回公司后,我爸没给我什么副总职位。
这是我自己要求的。
我去了供应链中心。
职务是采购管理部副经理。
第一周就有人叫我“小陈总”。
我听一次纠正一次。
“叫名字,或者陈经理。”
有人背后说我装。
我知道。
但没办法。
身份在那里。
这一次,我不想再假装不存在。
林晚有时候下班会来接我。
她开一辆用了六年的白色小轿车。
有次停在厂门口,保安愣是没让她进。
她给我打电话。
“陈经理,你们公司门槛挺高。”
我跑到门口。
她坐在驾驶位里笑。
“劳斯莱斯销售开这个,是不是有点掉价?”
“挺好。”
“为什么?”
“省油。”
“你这个有钱人怎么这么抠?”
“被我爸遗传的。”
那年年底,她拿了销售冠军。
不是因为我那一台车。
她全年卖了九台。
颁奖那天,她给我发了一张奖杯照片。
“靠自己。”
我回。
“厉害。”
她又发一句。
“所以以后谁再说我卖车把自己嫁了,我就拿奖杯砸他。”
我说:“别砸,赔钱。”
她发来三个白眼。
我们真正讨论结婚,是在交往第十一个月。
没有求婚仪式。
没有满地玫瑰。
那天她加班到十点,我去接她。
回去路上堵车。
前面尾灯一片红。
她坐在副驾驶,忽然问:“你家今年过年在哪儿过?”
“我爸妈家。”
“哦。”
过了一会儿。
她又问:“那我去合适吗?”
我手一紧。
“什么意思?”
她看着窗外。
“没什么意思。”
“林晚。”
“开车。”
“你是不是想结婚了?”
她转头瞪我。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脸红了。”
“空调热。”
“大冬天空调二十二度。”
“陈川。”
“嗯。”
“闭嘴。”
我真闭嘴了。
但到下一个红灯,我忍不住又问。
“那我们结吗?”
她看着我。
“你求婚就这么求?”
“那我重新来。”
“不用了。”
“什么意思?”
“先开车。”
我急了。
“到底结不结?”
她憋了半天,还是笑了。
“结。”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
“干嘛?”
“准备户口本。”
“干什么?”
“结婚。”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人家同意了?”
“同意了。”
“你问清楚。”
“问清楚了。”
“不是买车那句话?”
我气笑了。
“都过去一年了,你还记着?”
我爸哼了一声。
“我怕你不要脸。”
领证前一周,我还是认真准备了一次求婚。
不是为了排场。
是因为林晚那句“你求婚就这么求”,我记住了。
地点就在我们第一次吃面的那家店附近。
我没包场。
也没叫朋友。
我买了一枚戒指,提前去店里吃了一碗面。
老板已经认识我们了。
“今天一个人?”
“等人。”
“女朋友呢?”
“马上到。”
林晚来的时候,还是下班那身衣服。
她一坐下就问:“点了吗?”
“点了。”
“我饿死了。”
我把菜单推给她。
“加菜。”
她低头看菜单。
我把戒指盒放到桌上。
她动作停住。
抬头看我。
“干嘛?”
“林晚。”
“你别跪。”
“为什么?”
“地上油。”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
我笑了。
“行,不跪。”
旁边那桌两个大学生已经开始偷偷看我们。
我把盒子打开。
“以前你说,我买得起劳斯莱斯,你就嫁给我。”
她立刻说:“那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口误。”
“我知道。”
我看着她。
“所以今天那句话不算。”
她没说话。
“车也不算。”
“我爸的钱、我家的股份,都不算。”
“我就问陈川这个人,月薪五千三的时候你认识过,跟他爸吵架的时候你也知道,现在回家里公司,毛病还是挺多。”
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继续说:“你愿不愿意跟这个人结婚?”
她看了我很久。
“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包。”
我愣了。
她笑着擦了一下眼角。
“那个破包后来换了吗?”
“换了。”
“谁买的?”
“你。”
“所以你现在也不算一无所有。”
旁边大学生笑出了声。
我也笑。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
她伸出手。
“戴上。”
我手有点抖。
她嫌弃地说:“买几百万的车都没见你手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车买错了还能卖。”
“我呢?”
我抬头看她。
“你不能错。”
她安静下来。
戒指戴进去的时候,尺寸刚好。
第二天去领证,我们没开劳斯莱斯。
林晚说太招摇。
我开她那辆六年的白色小车。
车里有一股她常用的柚子香氛味。
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关不严,遇到减速带会自己弹开。
我说该修了。
她说:“还能用。”
我听着耳熟。
“你现在怎么跟我一个德行?”
她说:“省钱不好吗?”
到了登记处,我们发现证件照拍得不太满意。
她看了半天。
“你笑得像中彩票。”
“差不多。”
“我不好看。”
“挺好。”
“脸圆。”
“真人也圆。”
她一巴掌拍我胳膊上。
“你会不会说话?”
拿到结婚证时,她反而安静了。
两本红证放在腿上,她看了好一会儿。
我问:“后悔?”
“有一点。”
“现在离还来得及。”
她把结婚证塞进包里。
“想得美。”
回到车上,我没有马上发动。
我拿出手机。
林晚问:“干嘛?”
“打电话。”
“给谁?”
“我爸。”
她一下就猜到了。
“陈川。”
“嗯?”
“不许乱说。”
电话已经接通。
我爸的声音传出来。
“喂?”
我看了林晚一眼。
她捂住脸。
我笑着说:
“爸。”
“你有儿媳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爸问的第一句话是:
“这回人家点头了吧?”
林晚在旁边笑出了声。
“叔叔,是我自己点的。”
我爸也笑。
“那行。”
他停了一下,改口。
“还叫什么叔叔。”
林晚脸一下红了。
她握着安全带,小声叫了一句。
“爸。”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音。
过了几秒,我爸清了清嗓子。
“哎。”
“晚上回来吃饭。”
“你妈从早上就开始买菜。”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领证?”
“户口本都是我给你找的,我不知道?”
“那你装什么?”
“滚。”
电话挂断。
林晚靠在座椅上笑。
笑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拍了拍我。
“陈川。”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说什么?”
“哪一次?”
“你买车那天。”
我想起来了。
“车归车,人归人。”
“对。”
她把两本结婚证重新拿出来,一本塞给我。
“现在还是这句话。”
“什么意思?”
“那辆车是你买给你爸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结婚证。
“这个是我自己选的。”
我没有接话。
只是把她那辆白色小车发动起来。
开出停车场时,储物格果然“啪”一下弹开。
林晚熟练地伸手按回去。
“周末去修。”
“舍得了?”
“现在有家庭了,东西坏了得修。”
我笑。
“你以前不是说还能用?”
“你以前那个破包也说还能用。”
“最后不是你给我买了新的?”
“所以以后你坏了,我也给你修。”
我侧过脸。
“我哪里坏?”
“嘴。”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后来那辆劳斯莱斯一直是我爸在坐。
他嘴上说浪费,保养却比谁都勤。
第一次被石子崩了个小点,他绕车看了三圈,晚上给我打电话问补漆会不会有色差。
我故意说:“不是不喜欢吗?”
他立刻挂电话。
我和林晚结婚后,没有住进什么大别墅。
我那间出租屋退了。
我们自己买了一套一百来平方米的房子,首付大部分我出,她坚持把自己存的钱也放进去。
她说:“房产证写两个人,钱我也得出。”
我没有拦。
她后来也没有因为嫁给我就辞职。
又干了一年销售以后,她转去做客户培训。
不用天天踩高跟鞋,也少了很多酒局。
第一天去新岗位,她把以前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装进纸箱。
我问:“扔了?”
“不扔。”
“留着干嘛?”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她想了想。
“以前站一天,脚后跟磨出血,也觉得只要卖出一台车就什么都值。”
她盖上箱子。
“现在觉得,不值。”
我帮她把箱子放进柜子。
她忽然问:“如果当年我没说那句嫁给你,我们会不会在一起?”
我想了一会儿。
“可能会。”
“这么自信?”
“你都请我吃面了。”
“那是成交答谢。”
“你妈住院我也去了。”
“你自己要来的。”
“你还给我买包。”
“我看不下去了。”
我点头。
“那算了,当我没说。”
她笑着拿抱枕砸我。
那句话到底有没有改变我们,我不知道。
如果没有那句玩笑,也许我还是会买那辆车。
她还是会完成那笔订单。
我们也可能在交车以后就断了联系。
可如果只有那句玩笑,没有后来医院里那碗二十六块钱的粥,没有面馆那顿七十多块的面,没有她因为我隐瞒家庭情况生气,没有我爸提醒我“车是车,人是人”,最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儿媳妇。
我们结婚一周年那天,我爸把那辆车开了过来。
他说一家人出去吃饭。
林晚坐进后排,摸了摸座椅。
“这就是当年把我卖掉的车?”
我爸立刻说:“不是。”
她笑。
“爸,我开玩笑。”
我爸一本正经。
“玩笑也不能乱开。”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当初不知道谁天天问我儿媳妇。”
“我问归我问。”
“有区别?”
“当然有。”
我爸往后一靠。
“姑娘愿意跟你,是你的本事。车是我儿子送我的,跟她没关系。”
林晚扭头看着窗外,笑了半天。
吃完饭出来,她挽着我往停车场走。
那辆黑色库里南停在灯下。
旁边有人经过,多看了几眼。
林晚忽然停住。
“陈川。”
“怎么了?”
她指指车。
“你现在还觉得这车贵吗?”
“贵。”
“后悔买?”
我看了一眼正在前面催司机开门的我爸。
“有一点。”
“为什么?”
“早知道他这么宝贝,我应该让他自己掏钱。”
林晚笑得直不起腰。
我爸在前面回头。
“你俩磨蹭什么?”
林晚立刻喊:“来了,爸。”
她松开我的手,先跑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一年前,我在展厅里拿着手机,说“爸,你有儿媳妇了”,其实谁都知道,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一句玩笑不是承诺。
一辆车也换不来一个人。
真正让我等到她改口叫“爸”的,是后来一次次把玩笑当玩笑,把选择还给她,也把自己的真实情况摊开来。
如果一个人有能力给伴侣更好的生活,却在相识初期选择隐瞒自己的真实家庭条件,这到底算谨慎观察,还是另一种不公平的试探?换成你站在林晚的位置,知道真相以后,还会愿意继续这段感情吗?
如果是你,月薪5380却有另一层家庭背景,你会一开始就说清楚,还是等关系确定后再坦白?这段经历里你更能理解陈川还是林晚,点个赞留个看法,评论区看看大家的答案会不会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