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赌局,从你坐上牌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定下了输赢。
当你以为自己是猎人时,往往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
但在真正的黑暗森林里,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是可以瞬间转换的。
我叫姜哲,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们不知道,有些柿子,里面包裹的不是果肉,而是淬了毒的钢针。
这个故事,就从我花二十五万,买下那辆价值三百万的玛莎拉蒂开始。
01
“就这辆,Ghibli,准新车,三百个W落地的,现在大本、行驶证、全套协议都在,二十五万,开走。”
二手车市场里最偏僻的角落,恒信资产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失了火。
一个脖子上盘着粗金链子,花臂上纹着下山虎的男人,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扔在茶几上,玻璃桌面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叫彪哥,这片灰色地带的“王”。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下的运动鞋开了胶,用万能胶粘过,留下了一圈丑陋的黄色印记。
这身行头,与办公室里那套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以及墙上挂着的“诚信赢天下”的裱金字画,形成了极度荒诞的对比。
周围几个马仔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误入狼圈的傻狍子,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与戏谑。
“小兄弟,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共享单车,一脚油门下去,你半个月工资就没了。”一个瘦高个马仔怪笑着,故意把烟圈吐在我脸上。
我没理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已经泛黄的《债权转让协议》上。
协议写得很清楚,原车主李某因资金断裂,将这台玛莎拉蒂Ghibli作为抵押物,向恒信资产贷款一百五十万,现已逾期,恒信将债权及附属担保物权一同转让。
二十五万,买的是一百五十万的债权,以及这辆车的“使用权”和“占有权”。
“我看好了,”我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买一捆白菜,“刷卡。”
彪哥审视地眯起眼,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他做这行久了,见过贪小便宜的,见过想捡漏的,但没见过我这种,眼神里没有一丝贪婪,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
“行,爽快!”彪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车是活的,我们能卖给你,原车主也能找回来。车屁股干不干净,全看你自己的本事。车开出这个门,是龙是虫,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这是行话,意思是车上装满了GPS,原车主和他们公司随时可能“取”回去。
能不能保住车,就看买家有没有本事把所有定位器都拆干净。
“我明白。”我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POS机吐出长长的凭条,我签下自己的名字——姜哲。
那两个字,写得笔直,锋利。
拿到钥匙和厚厚一叠文件袋时,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用看傻子的眼神给我行注目礼。
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他们流水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一个提供了二十五万现金,即将为他们贡献一辆可以被“二次回收”的豪车的愚蠢耗材。
我走出办公室,拉开了那辆蓝色玛莎拉蒂的车门。
内饰的奢华气息扑面而来,每一寸皮料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点火,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一个马仔跟了出来,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喊:“兄弟,开慢点,别开沟里去了!这玩意儿补个漆都得大几万呢!”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嘲弄,没有说话。
我只是轻轻踩下油门。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蓝色的魅影瞬间化作一道闪电,冲出了这个混乱、肮脏的市场。
后视镜里,那些人的身影迅速变成一个个模糊的黑点。
他们不知道,这场游戏的规则,从我签下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我改写了。
他们以为我开着这辆车,会去酒吧炫耀,会带姑娘兜风,会满足一个穷小子所有的虚荣心。
他们错了。
我没有驶向市区的任何一个方向,而是在一个路口猛地一打方向盘,汇入了前往高速的滚滚车流。
目的地,一千二百公里外,我那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名字的老家。
那里,有一个被废弃了十几年的汽车修理厂。
也有一场,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价值一百二十万的“教学课程”。
02
高速公路上,玛莎拉蒂Ghibli平稳得像一头贴地滑翔的猎豹。
时速一百二十公里,风噪被隔音玻璃过滤得只剩下微弱的嘶嘶声。
但我知道,这片宁静之下,至少有十几个看不见的“眼睛”在实时监控着我的轨迹。
我没有去测试它的极限速度,也没有享受路人投来的惊艳目光。
我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一种无形的对抗中。
这辆车,现在是一个移动的囚笼,而我,必须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伪装成一个安分守己的囚犯。
五个小时后,天色渐晚,我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
简单吃了一碗泡面,我没有立刻回到车上,而是走进服务区的便利店,买了一卷最厚的铝箔烧烤纸,又在五金店买了一把工业级的强力剪刀。
回到车旁,我没有急着发动,而是打开了后备箱。
掀开底板,备胎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通常放着随车工具。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用那卷铝箔纸,里三层外三层,将手机和车钥匙一起,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银色方块。
这是最基础的反侦察手段。
现代智能车钥匙和手机,本身就可能成为一个隐蔽的信号发射源。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上路。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景象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灯火。
又开了七个小时,导航提示我已进入老家所在的县城。
凌晨四点,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没有回家,而是根据记忆,拐进了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爬满了藤蔓的巨大厂房,生锈的铁门上,“振兴汽车修理厂”几个大字已经斑驳脱落。
这是我二叔留下的地方。
他曾是十里八乡最好的修理工,后来生病走了,这里就一直荒废着。
我用钳子剪断门上的铁锁,一股陈旧的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把车缓缓开了进去,然后从里面用一根钢筋将大门重新顶死。
厂房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洒下几缕惨白的光斑。
我没有开灯,而是从背包里取出了我的“手术工具”——一套从网上买来的汽车内饰拆卸撬棒、一个高精度信号探测仪、一把绝缘螺丝刀,以及一个军用的红外线夜视仪。
戴上夜视仪,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玛莎拉蒂的副驾车门。
拆解,正式开始。
恒信资产那帮人,自以为在第五层,以为装几个GPS就能把车牢牢掌控在手里。
他们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天,已经在脑子里把这辆Ghibli拆了不下百遍。
我没有像普通修理工那样从发动机或底盘下手。
我第一个目标,是顶灯。
用撬棒小心地撬开顶灯的塑料外壳,里面除了线路板和灯泡,还多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一根细细的红线接在了阅读灯的常电上。
“找到你了,第一个。”我喃喃自语。
这是最常见的“有源GPS”,靠汽车电瓶供电,信号强,定位精准。
我没有直接剪断,而是用绝缘螺丝刀拧开它的接线端,完整地取了下来。
第二个,在副驾驶的储物箱后面。
我卸下储物箱的阻尼杆和螺丝,在空调滤芯旁边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用黑色胶布缠在主线束上的小东西。
第三个,尾箱逃生拉环的盖板内。
第四个,主驾驶座椅下方的地毯夹层里。
……
我像一个冷静到冷酷的外科医生,对这辆豪车进行着一场精密的“肿瘤切除手术”。
每一个可能隐藏追踪器的角落,保险盒、A柱饰板、门板夹层、后保险杠内侧……我都没有放过。
这些GPS有大有小,有的需要接电,有的则是自带电池的“超长待机”型号,每隔十二小时或二十四小时才发一次信号,极难被常规设备探测到。
但我有信号探测仪。
我将探测仪的频率调到800MHz到1500MHz之间,这是GPS模块最常用的通信频段。
然后,我拿出那个用铝箔纸包裹的手机,撕开一角,开机,再迅速用铝箔纸包上。
手机开机瞬间会搜寻信号,这微弱的信号波动,足以“唤醒”附近那些处于休眠状态的追踪器。
果然,探测仪的指针瞬间疯狂跳动起来。
“藏得够深啊。”我冷笑一声,循着信号源,最终在后排座椅的头枕里,找到了一枚硬币大小的追踪器。
这是最新的款式,拆开就会自动向后台发送报警信息。
但我没给它这个机会。
我把它连同整个头枕一起,扔进了一个装满水的铁桶里。
物理隔绝,永远是最有效的方法。
整整三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我一共从这辆车上拆下了二十一个GPS定位器。
我把它们一字排开,放在布满灰尘的工作台上,像一排等待审判的战俘。
做完这一切,我疲惫地靠在车上,掏出那部被铝箔纸包裹许久的手机。
开机。
信号满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一切,都还很安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得令人窒息的宁静。
恒信资产的后台系统,此刻应该已经是一片红色的警报了。
03
上海,恒信资产总部。
凌晨五点半,数据监控室的值班员小李正打着哈欠,准备迎接即将换班的同事。
忽然,大屏幕上一个代表着“高价值目标”的红色光点,突兀地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紧接着,与这个光点关联的一连串子设备状态,在后台日志里刷出了一片刺眼的“OFFLINE”警告。
“……我操。”小李的瞌睡瞬间被吓醒,手里的咖啡洒了一裤子。
他手忙脚乱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那辆车的档案——蓝色玛莎拉蒂Ghibli,车牌号沪A·XXXXX,债权买家:姜哲。
最后的信号位置,停留在距离上海一千二百公里外的一个偏僻县城。
然后,二十一个定位设备,在三分钟内,以一种整齐划一的节奏,集体下线。
这不是设备故障,也不是信号失联。
这他妈是被人一锅端了。
“彪哥!彪哥!出事了!”小李连滚带爬地冲出监控室,冲着走廊尽头那间经理办公室大吼。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半裸着上身,浑身酒气的彪哥一脸烦躁地走了出来,他身后,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慌张地整理着头发。
“大清早的,叫魂呢?”彪哥不耐烦地骂道。
“那台Ghibli……没了!”小李上气不接下气,“信号全断了!那小子把车开回老家,然后……把我们所有的眼都给废了!”
彪哥脸上的醉意和不耐烦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凶狠。
他一把推开小李,冲到监控室的大屏幕前。
看着那一片灰色的下线标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妈的,碰上硬茬子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做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利落的手法。
对方显然是个中高手,不仅知道所有常见的GPS安装位置,甚至连他们最新引进的、伪装成车内零件的军用级定位器都找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捡漏的穷小子,这是一条过江的强龙!
“查!给我查!这个姜哲,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彪告咆哮道,“他老家在哪?给我派人过去!车可以不要,但这个人,必须给我废了!敢砸我们恒信的场子,他活腻了!”
马仔们立刻行动起来。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各种信息渠道被迅速调动。
半个小时后,一份关于姜哲的简易报告放在了彪哥的桌上。
姜哲,男,二十七岁。
籍贯,赣西某偏远山村。
父母是普通农民,常年卧病。
他本人,三年前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过助理,后来因为顶撞上司被开除,之后就一直在打零工,干过代驾,送过外卖,征信报告上一塌糊涂,欠着好几家网贷平台的钱。
“就这么个货色?”彪哥看着报告,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社会底层,怎么会有这么专业的反侦察能力和这么大的胆子?
这不合逻辑。
“彪哥,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他?”一个马仔小心翼翼地猜测。
“不管是谁!”彪哥一拳砸在桌子上,“在上海这地界,龙得盘着,虎得卧着!通知江西那边的兄弟,不用管车了,直接去他老家村里找人!把他父母‘请’出来聊聊天!
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对付那些自以为是的“高手”,从他们最在乎的软肋下手,百试百灵。
然而,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派去姜哲老家村里的本地混混,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沮丧。
“彪哥,不对劲啊。我们到村里了,他家那两间破瓦房锁着门,问了邻居,都说他爹妈半个月前就跟着他去城里享福了,具体去了哪个城,没人知道。”
“什么?!”彪哥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人去楼空!
这个姜哲,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他所有的后路都安排好了。
他不仅计划好了如何藏车,如何拆除GPS,甚至连家人都提前转移了。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针对恒信资产的精准打击。
彪哥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他引以为傲的暴力催收体系,那些百试不爽的威胁手段,在这样一个把所有弱点都藏起来的对手面前,竟然完全失效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价值三百多万的玛莎拉蒂,像滴入大海的一滴水,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哥,现在怎么办?”马仔们看着他,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嚣张。
彪哥沉默了很久,拿起手机,翻出一个他轻易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冯总,”彪哥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谦卑,“我这……出了点岔子。”
04
电话那头,是恒信资产真正的掌舵人,冯裕。
和彪哥这种混迹于市井的打手头子不同,冯裕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常年出入于各种高端金融论坛。
他是那种能把最肮脏的生意,包装成最光鲜的资本运作的“体面人”。
“什么岔子,能让你这个时间打给我?”冯裕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电话这头的彪哥手心冒汗。
“冯总,半个月前我们收的那台蓝色Ghibli,被人……黑吃黑了。”彪哥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一个律所的前助理,二十五万,就把你们整个催收团队耍得团团转?”冯裕听完,没有发怒,反而轻笑了一声,“有意思。真有意思。”
“冯总,我已经派人……”
“把你的人都叫回来。”冯裕打断了他,“用你那套街头混混的手段,对付这种人是没用的。他既然敢这么做,就已经算好了你所有的招数。你去他老家堵人,只会留下把柄。”
彪哥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那……那这车就这么算了?”
“算了?”冯裕的语气冷了下来,“恒信的字典里,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一辆车是小事,但公司的规矩不能破。
这件事,我来处理。”
挂掉电话,冯裕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看着窗外上海陆家嘴的璀璨灯火,眼神深邃。
他打开电脑,亲自调出了姜哲的全部资料。
看着那份写满了“失败”和“潦倒”的履历,冯裕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他们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被逼到绝境,所以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和智力。
姜哲不是第一个敢挑战恒信的人,但他是第一个做得如此干净、如此彻底的。
“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我啊。”冯裕喃喃自语。
但他并没有欣赏的意思,眼中只有冰冷的算计。
他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给一个备注为“猎犬”的联系人发去了一条信息。
“查一个人,姜哲。我要他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社交软件活动、消费流水,以及他父母现在的位置。二十四小时内,给我结果。”
冯裕相信,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有牵挂。
姜哲能把父母藏起来,但他不可能切断和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
只要找到那根线,他就能把这个躲在暗处的对手,重新拽到阳光下。
然而,就在冯裕布下天罗地网,准备对姜哲进行“降维打击”的时候,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来自一个他必须毕恭毕敬对待的人物——那辆玛莎拉蒂的原车主,王海东。
王海东是上海滩有名的地产大佬,前段时间因为一个项目资金链断裂,才把这辆爱车抵押给了恒信。
现在,他缓过来了。
“小冯啊,”王海东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那五百万的尾款已经打到你们公司账上了。我的车呢?明天上午,我要开它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你让人给我洗干净了,送到我公司楼下。”
冯裕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如果只是一笔普通的坏账,他有的是时间和方法跟姜哲慢慢耗。
但现在,王海东要车,而且要得这么急。
这位地产大佬可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一旦让王海东知道自己的爱车被一个不知名的毛头小子给“黑”走了,恒信资产的信誉,乃至整个公司的生存,都会面临巨大的危机。
原本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瞬间变成了一个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
“王总,您放心,”冯裕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但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车子正在做深度保养,保证明天给您一个惊喜。您看,我派人去您府上取一下车钥匙的备用钥匙,方便我们技师做一些系统匹配,可以吗?”
他在拖延时间。
他需要备用钥匙,来测试车上是否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由原厂安装的,更深层次的定位系统。
“好,我让司机给你们。”王海东没有怀疑,挂断了电话。
冯裕放下电话,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现在,他不仅要找到姜哲,还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那辆完好无损的玛莎拉蒂,从姜哲手里拿回来。
压力,瞬间从姜哲那一方,如同山崩海啸一般,全部转移到了冯裕自己身上。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他要亲自给那个叫姜哲的年轻人,打一个电话了。
05
我盘腿坐在修理厂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前摆着那二十一个形状各异的定位器。
我正在用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拆解其中一个最复杂的军用级GPS。
我需要知道它的内部构造和芯片型号,这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会是我的一个重要筹码。
就在这时,一部我新买的,只存了一个号码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上海号码。
我拿起那个装满水的铁桶,把手里拆了一半的GPS扔了进去,然后才划开接听键。
“是姜哲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有礼貌,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和我之前接触的彪哥那帮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我是。”我回答,声音平静无波。
“你好,我叫冯裕,恒信资产的负责人。”对方开门见山,“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一些小小的误会。”
“哦?”我故作惊讶,“冯总亲自来电,我可担待不起。我只是一个花了二十五万,从贵公司买走一笔债权的普通客户,能有什么误会?”
我特意在“普通客户”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电话那头的冯裕似乎被我的话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重新开口:“姜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你买走的那辆Ghibli,我们公司希望能收回来。我们愿意在你成交价的基础上,加价五万,作为给你的补偿。二十五万买进,三十万卖出,一夜之间净赚五万,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我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有些刺耳。
“冯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五万?你们恒信资产打发叫花子呢?”
“姜先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冯裕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上海不大,圈子更小。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朋友?”我反问,“冯总,从你们在我买的车上装二十一个定位器开始,我们就注定成不了朋友了。你们这是在做生意,还是在布置一个陷阱?这要是被捅到媒体那里,说恒信资产涉嫌非法侵犯公民隐私,非法获取公民位置信息,不知道贵公司的股价,会跌几个点?”
这一下,我清晰地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我击中了他的要害。
“你想要什么?”冯裕终于不再伪装,声音变得冰冷而直接。
“很简单,”我伸出三根手指,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三十万,我要三十万。不是总价,是利润。加上我的本金二十五万,一共五十五万,打到我账上,我告诉你车在哪里。”
“不可能!”冯裕断然拒绝,“你这是敲诈!”
“随你怎么说。”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现在不缺时间。倒是冯总你,好像很急啊。让我猜猜,是不是原车主王海东先生,想要回他的爱车了?听说他明天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晚宴,要是开不上一手带大的‘小老婆’,不知道会不会发脾气呢?”
“你!”
电话那头,冯裕的镇定彻底被我撕碎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震惊和愤怒的表情。
他布下天罗地网想查我,却不知道,我早在他之前,就已经把他们所有人的底细,包括那辆车的来龙去脉,都查了个底朝天。
在那个小小的律所里,我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不是法律条文,而是如何利用一切公开或非公开的渠道,去搜集一个人的信息,拼接出他完整的社会关系和性格弱点。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我就处在信息不对等的优势地位。
“冯总,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下了最后通牒,“给你一个小时考虑。一个小时后,每过十分钟,我的报价,就上涨五万。你自己算算,是你的面子值钱,还是王海东的怒火更可怕。”
说完,我不等他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关机,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水桶里。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屋顶的破洞。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我知道,冯裕一定会再打来。
他会的。
因为他别无选择。
而我,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等待我的猎物,自己走进我设下的陷阱。
等待他用一百二十万,来买回本该属于他,却被我牢牢攥在手心的东西。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我的预料。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我准备的第二部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
冯裕没有打来。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难道,我算错了一步?
就在我开始感到一丝不安的时候,修理厂生锈的铁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不止一辆车。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大门口。
我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来,冲到门缝边朝外看去。
我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到了极致。
门外,停着三辆黑色的奔驰S级。
十几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没有尝试砸门,也没有叫嚣。
他们只是安静地分列在大门两侧,像一排沉默的雕像,浑身散发着比彪哥那帮混混可怕百倍的压迫感。
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一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不是冯裕。
是王海东。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06
王海东的出现,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毁了我所有的计划。
我所有的优势,都建立在我藏身于暗处,而他们在明处。
可现在,我最大的底牌——藏身之地,被对方精准地翻了出来。
这不合逻辑!
我做的每一步都天衣无缝,从路线规划到信号屏蔽,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我。
除非……除非这辆车上,还有我不知道的,第二十七个,甚至第二十八个定位器。
一个不属于恒信资产,而是属于原车主王海东本人的,更隐秘的追踪设备。
我瞬间想通了。
冯裕之所以没有再联系我,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把我的位置,告诉了王海东!
好一招“驱虎吞狼”!
冯裕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我,也满足不了我的要价,干脆把这个烫手山芋直接扔给了能量更大、手段更狠的王海东。
他想借王海东的手,来把我这颗钉子拔掉。
我看着门外那群气场森然的黑衣保镖,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些人可不是彪哥手下那些只会叫嚣的混混,他们身上带着一股真正的煞气。
我迅速冷静下来。
跑是跑不掉了,这个修理厂只有一个出口。
硬拼更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路,就在那辆玛莎拉蒂上,在我过去几个月里钻研的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中。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满是灰尘的旧夹克,然后走到大门后,挪开了顶门的钢筋。
“吱呀——”
生锈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缓缓打开。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王海东站在人群中央,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眉头紧锁,似乎不敢相信,把他和恒信资产耍得团团转的,就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轻人。
“你就是姜哲?”王海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我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车呢?”
“在里面。”我侧过身,露出身后那辆蓝色的玛莎拉蒂。
它静静地停在厂房中央,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王海东的眼神落在车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有被人染指的恼怒。
“钥匙给我,然后滚。”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下了命令,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他身后的一个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朝我伸出手。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海东,缓缓开口:“王总,恐怕不行。这辆车,现在是我的。”
“你的?”王海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是我的车,有发票,有完税证明,车辆登记证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你凭什么说它是你的?”
“就凭这个。”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文件袋,抽出那份签着我名字的《债权转让协议》,举到他面前,“王总,您因为债务违约,已经把这辆车作为抵押物,抵给了恒信资产。现在,恒信资产又把这份债权,以及附属的担保物权,合法地转让给了我。根据《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债权人有权行使抵押权。”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就是说,在您还清恒信资产的欠款之前,这辆车的占有权和使用权,归我所有。您现在带人过来强行要车,属于非法侵占他人财产。如果数额巨大,可以构成抢劫罪。”
我的话,像一枚枚精准的子弹,射向王海东和他身后那群只懂拳头不懂法律的保镖。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保镖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王海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不屑,变成了阴沉。
“你在教我做事?”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寒光闪烁。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王总,您是做大生意的人,应该比我更懂法。我知道您已经还清了恒信的钱,但那是您和恒信之间的事。从法律程序上讲,恒信需要先跟我办理解除债权转让的手续,然后您才能从恒信那里取回您的车。现在,我是这辆车的合法占有者,任何人都无权强行从我手里拿走它。”
我故意偷换了一个概念。
我知道法律程序的复杂性,而这正是我的护身符。
我把皮球,重新踢回了恒信资产的脚下。
王海东死死地盯着我,十几秒后,他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他拍了拍手,但眼神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看来,今天不跟你讲讲‘规矩’,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如同两座铁塔,一步步向我逼近。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07
看着步步逼近的两个壮汉,我知道,讲道理的环节已经结束了。
王海东这种人,习惯了用权力和暴力解决一切问题。
法律在他眼里,只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工具,而不是他自己需要遵守的准则。
但,我敢站在这里和他对峙,就没想过只靠一张嘴皮子。
“王总,动手之前,我劝你想清楚。”我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两个保镖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辆车里,除了恒信资产的二十一个定位器,还有您私人安装的三个。一个在后视镜里,一个在油箱盖内侧,还有一个,藏在副驾驶的座椅电机里。型号是GT-06N,对吗?”
我的话音刚落,王海东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如果说之前我指出GPS的存在只是让他意外,那么现在,我精准地说出他私人安装的定位器的型号和位置,这带给他的,就是彻骨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这相当于一个黑客,不仅黑了你的电脑,还把你藏在D盘加密文件夹里的私密日记给念了出来。
那两个正要动手的保镖,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王海东,等待他的指令。
“另外,”我没有停下,继续加码,“从你们进入这条路开始,我厂房门口这个伪装成石块的针孔摄像头,就已经把所有人的车牌号、人脸,都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包括您刚才那句‘让他知道死字怎么写’。
这份视频,我已经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我一个小时内不手动取消,它会自动发送给沪市各大媒体的公共邮箱,以及……纪委的举报平台。”
我指了指门口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王海东的目光猛地射向那块石头,脸色变得铁青。
他无法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但在这种情况下,他赌不起。
“还有,”我举起我的旧手机,屏幕上是我刚刚编辑好的一条短信,收件人是冯裕,“冯总应该很乐意见到您因为非法拘禁、暴力威胁而登上明天的社会新闻头条吧?毕竟,这样一来,他就不用为怎么跟您交代车的事情而烦恼了。”
三重保险。
第一重,是专业的反侦察能力,让他忌惮。
第二重,是预设的录像威胁,让他投鼠忌器。
第三重,是挑拨他和冯裕之间的关系,让他明白对我动手,只会让真正的对手渔翁得利。
我像一个精于计算的赌徒,把我所有的筹码,在最关键的时刻,全部亮了出来。
王海东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纵横商场几十年,第一次被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他想发作,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拳头,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给了他一个台阶下,“王总,从头到尾,我的目标都不是您。冤有头,债有主。我的债主是恒信资产,您的麻烦,也是恒信资产造成的。我们之间,没有直接冲突。”
我看着他,诚恳地说道:“这样吧。您给冯总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我们三方,坐下来,把这件事一次性解决了。您要车,我要钱,恒信资产要解决麻烦。我们各取所需,对谁都好。”
我把解决问题的钥匙,重新塞回了王海东手里。
他明白,我已经给了他最好的选择。
继续用暴力,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而让我把矛头对准恒信资产,正合他意。
王海东沉默地看着我足足一分钟,最后,他收起了那身咄咄逼人的气势,挥了挥手,让保镖们都退回到车边。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冯裕的电话。
“小冯,我在江西,你客户姜哲这里。”王海东的语气冷得像冰,“给你一个小时,飞过来。如果一个小时我看不到你的人,后果自负。”
挂掉电话,他没有再看我一眼,直接坐回了奔驰车里,关上了车门。
十几名保镖依然守在外面,但气氛已经从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和等待。
我知道,我赌赢了第一局。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终局之战。
而我的对手,即将从一个只懂用拳头的“王”,变成一个更懂得用脑子和阴谋的“冯”。
08
一个小时后,一架私人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飞机没有降落在狭窄的修理厂门口,而是在附近一片空旷的稻田里稳稳停下。
冯裕穿着一身笔挺的阿玛尼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在两名助理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皮鞋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脸上却丝毫没有狼狈之色,依然保持着那份商业精英的从容。
当他看到门口对峙的场景时,眼神微微一凝,但立刻就恢复了正常。
“王总,让您受惊了,是我的失职。”冯裕首先快步走到王海东的奔驰车前,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王海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小冯,我一年给你们公司创造多少利润?这就是你们的回报?”王海东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是我的错。”冯裕没有辩解,直接认错,“您放心,今天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完,他才直起身,转向我。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欣赏艺术品般的审视和一丝……赞许。
“姜哲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冯裕微笑着说,仿佛我们不是对手,而是许久未见的老友。
“冯总真是好大的排场。”我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元首来视察了。”
“时间宝贵,效率第一嘛。”冯裕不以为意,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想不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竟然能把王海东都逼得只能在这里干等。”
“过奖。主要还是王总比某些人讲道理。”我意有所指。
“好了,闲话就到此为止吧。”冯裕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精明的光,“开个价吧。你想要多少,才能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他知道,在王海东面前,任何的拖延和算计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用钱,迅速地,把这个烂摊子给摆平。
“我的报价,你应该很清楚。”我看着他,“一个小时前,是五十五万。现在过了两个小时,按我说的规矩,每十分钟涨五万,十二次,六十万。加上本金和之前的报价,总共一百一十五万。”
我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停滞了。
冯裕身后的助理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奔驰车里的王海东,也透过车窗,投来了难以置信的目光。
二十五万的本金,不到一天时间,翻了四倍多。
这已经不是敲诈,这是在抢劫。
“姜先生,你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冯裕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一百一十五万?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我当然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这个价格,买的不仅仅是这辆车。买的,是王总的耐心,是你们恒信资产的信誉,更是你冯总本人的前途。我觉得,很值。”
我指了指那辆玛莎拉蒂,又指了指王海东的车,最后,指了指冯裕自己。
“你……”冯裕的涵养再好,此刻也有些绷不住了。
“冯总,你别忘了,我手里还有什么。”我轻轻敲了敲口袋里的手机,“二十四个定位器的详细拆解报告、所有通话录音、门口的高清监控视频……这些东西,如果我打包发给你的商业对手,或者某个对金融犯罪特别感兴趣的记者,你猜猜,它们值不值这个价?”
我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施压:“一百一十五万,买断我手里所有的证据,买断这件事所有的后患。从此以后,我消失,你们继续做你们的生意。这笔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冯裕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
他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是在漫天要价,我是在进行一次精准的价值评估。
我把自己手里的所有“资产”——包括那辆车、那些证据,以及这件事可能引发的所有连锁反应——打包成了一个金融产品,然后以一个他无法拒绝,却又肉痛到极点的价格,卖给了他。
“一百万。”许久,冯裕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这是我的底线。现金,还是转账?”
他在还价,这是商人的本能。
“一百二十万。”我报出了我心中真正的底价,“多出来的二十万,是给王总的精神损失费。毕竟,让他这么大老远跑一趟,总得有点说法,不是吗?”
我这一手,直接把王海东拉到了我的阵营。
果然,奔驰车里的王海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冯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海东,终于,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彻底放弃了抵抗。
“好。”他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血丝,“一百二十万。把你的卡号给我。”
09
冯裕的效率高得惊人。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让助理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现场操作转账。
为了绕开银行的单日限额,他动用了好几个不同的账户。
不到十分钟,我的手机就连续收到了四五条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
看着那一长串的数字,我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控制。
一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足以把我父亲从ICU里捞出来,足以支付他后续所有昂贵的治疗费用,足以让那个因为没钱而濒临破碎的家,重新看到希望。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抬头看向冯裕。
“钱货两清。”冯裕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现在,可以把车和……那些‘东西’,都交出来了吧?”
我点了点头。
我从修理厂里推出了一个装满废机油的铁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二十四个定位器,连同我的两部手机、储存卡,一股脑地全都倒了进去。
然后,我划着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呼——”
黑色的浓烟伴随着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那些曾经代表着高科技监控和阴谋算计的精密仪器,在火焰中迅速卷曲、融化,最终变成一堆无法辨别的焦炭。
做完这一切,我把那串沉甸甸的玛莎拉蒂钥匙,扔给了冯裕。
“车没动过,就是落了点灰。”
冯裕接过钥匙,看也没看,直接转身递给了王海东的保镖。
王海东的保镖立刻上前,熟练地检查车辆,点火启动。
引擎的咆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代表着物归原主。
王海东从始至终都没有再下车,只是在车子启动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然后,他的车队调转车头,带着那辆失而复得的玛莎拉蒂,绝尘而去。
现场只剩下了我和冯裕的人。
“姜哲,”冯裕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嗯?”
“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做事?”他看着我,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你这样的人才,去送外卖太可惜了。来我这里,我给你一个部门,年薪……比你今天赚的只多不少。”
他在向我抛出橄榄枝。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冯总,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摇了摇头,“你的钱,太脏,我怕我拿了,晚上会睡不着觉。”
冯裕的脸色沉了下去。
“不识抬举。”他冷哼一声,不再看我,转身走向直升机。
临上飞机前,他忽然回头,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山不转水转,今天的账,我们慢慢算。希望你,能一直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是一个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站在原地,看着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巨大气流,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直到它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
周围,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走进那间破败的修理厂,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直到这一刻,我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
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与虎谋皮,终究是九死一生的赌博。
我赢了。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冯裕最后那句话,不是空穴来风。
我用一种最激烈的方式,闯入了一个我不该进入的世界,并且从这个世界的顶级掠食者口中,抢下了一块肉。
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我拿出最后一部干净的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搞到钱了。爸的手术费,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哭声。
听着她的哭声,我仰起头,看着厂房顶上那个破洞。
阳光从洞口照下来,形成一束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在飞舞。
我觉得,自己就像这其中的一粒尘埃。
随风飘荡,身不由己。
但至少,在坠落之前,我曾用尽全力,燃烧过一次。
10
一周后,省城最好的心胸外科医院。
父亲的手术非常成功。
当我隔着ICU的玻璃,看到他身上插着的管子一天比一天少,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时,我心中那块悬了三年的巨石,才终于落了地。
母亲坐在我身边,布满皱纹的手紧紧地抓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是失而复得的泪光。
“儿啊,这……这么多钱,你是从哪来的?你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吧?”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担忧。
我笑了笑,握住她冰凉的手:“妈,你放心。钱的来路很正,是我用我的专业知识,给一个大公司当顾问赚的。一切都合法合规。”
我撒了谎。
但这是我唯一能让她安心的方式。
一百二十万,在支付了高昂的手术费和住院费后,还剩下四十多万。
这笔钱,足够父母在老家安度晚年,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处理完家里的事,我没有回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上海,也没有留在省城。
我买了一张去往南方的火车票,去了一座我从未去过的沿海小城。
我租下了一个能看到海的小房子,每天的生活就是看书、跑步、去海边散步。
我试图用这种最平静的方式,来洗刷掉过去那段时间里,沾染在我身上的所有戾气和阴谋。
我以为,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成一段尘封的往事。
直到那天,我在海边的一个露天咖啡馆里,用笔记本电脑浏览新闻时,一条财经版块的短讯,吸引了我的注意。
“上海恒信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因涉嫌多项金融违规操作,及非法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于昨日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公司法人冯裕已被采取强制措施。”
新闻下面,配了一张冯裕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察押上警车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再没有了那天的从容和体面,头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立刻想到了王海东。
扳倒冯裕的,一定是他。
像王海东那样的巨鳄,怎么可能咽得下被一个小小的资产公司逼到如此境地的恶气。
他没有对我动手,是因为他觉得我不值得他脏了手,而且我手里的法律武器让他有所忌惮。
但他对付冯裕,却有的是办法。
一山还有一山高。
冯裕以为自己是玩弄规则的猎人,却不知道,在真正的顶级玩家眼里,他也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时被捏死的蚂蚱。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黑暗的丛林。
我关掉电脑,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心中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我以为我已经逃离了那个漩涡,但这条新闻却像一块石头,再次在我平静的心湖上,激起了涟漪。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是姜哲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这个声音……是王海东。
“是我。”我沉声回答,“王总,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钱,就没有找不到的人。”王海东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小兄弟,你很不错。冯裕那件事,是你给了我一个由头,也算是你帮了我一个小忙。”
“我不敢当。”
“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王海东的语气很直接,“我手下,缺一个像你这样,懂法律、有手段、脑子还清醒的年轻人。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做事?我不管你过去是干什么的,只要你跟着我,我保证,没人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的话,和当初的冯裕何其相似。
一个“王”倒下了,另一个“王”,又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我沉默了。
我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艘巨大的货轮正在缓缓驶向远方,最终会消失在视线之外。
我会成为那艘货轮吗?
驶向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未知世界?
还是,永远留在这个平静的港湾,当一艘无忧无虑的小渔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个网址。
那是一个专门发布全国各地高端抵押车信息的网站。
我曾经发誓,再也不会打开它。
可是在挂掉王海东的电话后,我鬼使神差地,又一次点开了那个链接。
看着屏幕上刷新出来的,一辆又一辆闪着诱人光泽的豪车,和它们背后那一个个充满了漏洞与机会的债务故事,我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我的人生,似乎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拐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猎人和猎物的游戏,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结束。
它只会在不同的丛林里,以不同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重新上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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