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洗车
机关大院的老司机都知道,车这东西是有脾气的。
谁开过,去过哪,干没干脏活,它比人事档案记得还清楚。
周五临下班,副局长张国柱把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回车位时,我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张局平时这种时候总是端着架子,但这回他显得有点急,下车时差点绊了个趔趄,手里的公文包攥得死紧。
“小李啊,”他隔着几米远把钥匙抛过来,动作有点僵硬,“车给你停好了,这两天辛苦一下,看着加点玻璃水。”
我接住钥匙,掌心觉得不对劲。
这钥匙扣上原本挂着个平安符,那是张局爱人去普陀山求的,平时恨不得让人供着,这会儿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钥匙圈在夕阳底下晃眼。
“张局,这车……”我刚想问一句,平时这车都是他的专车,哪怕是去市里开会都不让别人碰,今儿怎么这么客气。
张国柱没接话,摆摆手,脚步匆匆地往办公楼里走。
那个背影,看着有点佝偻,哪还有平时那种雷厉风行的劲头。
他上台阶的时候,我瞧见他那双锃亮的皮鞋后跟上,沾着一块暗红色的泥。
那是只有城北那片还没开发的荒地才有的胶泥。
帕萨特静静地停在车位上。
机关大院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慢,夕阳把车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多看了两眼,心里犯嘀咕。
这车停得有点歪,右后轮死死地压在车位线上,像是急刹车后的产物。
我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
车身倒是挺干净,甚至可以说是太干净了。
这年头,领导的车哪个不是天天洗?
但这车不一样,引擎盖还是热的,但车漆上水珠的分布很不自然,像是有人用抹布匆匆擦过一遍,专门为了掩盖什么。
尤其是底盘。
我蹲下身,试探性地用手拍了拍后轮上方的挡泥板。
手指刚触碰到那层冰冷的金属,一股异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
沉。
这不是那种装了重物的沉,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紧绷感。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发动引擎,就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烟味,也不是香水味,而是一股很淡的、像是生铁在潮湿空气里放久了的铁锈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腥气。
这味道我熟。
前些年我还没提干,在基层跑运输的时候,帮食堂拉过一批冷冻海鲜,那车坏了,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就是这股子味儿。
但张局是出了名的洁癖,这车平时连根烟灰都不让有,怎么可能容忍这种腥味?
我摸出手机,想给车队王队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机关里混,眼力见儿比技术重要。
张局平时虽然看着随和,但那是面上的。
上个月办公室主任老赵因为把领导的座次排错了一位,第二天就被发配去管档案了。
这要是没事找事,说我怀疑领导的车有味儿,那我这张嘴就不只是得罪人的问题了。
我把手机揣回去,打算把车开去单位对面的“老六汽修”。
老六是我发小,手艺好,嘴严,最重要的一点,他这儿不是定点维修厂,不用走那些繁琐的报备流程。
刚发动车,挂上D挡,松开刹车。
“嘎吱——”
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从车底传来,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互相锯。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声音不对。
帕萨特虽然开了三年,但保养得当,底盘向来稳得像轿子,怎么突然像个散架的拖拉机?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蹿了一下,那种拖拽感非常明显。
这哪里是加玻璃水的问题,这分明是车底挂了东西,或者……载了不该载的重物。
开出大院的时候,保安老刘头冲我敬了个礼,眼神往车后座扫了一眼。
那眼神有点怪,像是在找什么人。
“李师傅,张局没坐车走?”老刘问。
“没,张局有事,车让我去检修一下。”我随口应付,脚下油门一踩,赶紧溜了。
后视镜里,老刘头还在盯着车屁股看,手里拿起了对讲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开始冒汗。
那个铁锈味越来越浓了,像是空调鼓风机在刻意把这股味道往我鼻子里灌。
这车,我可能不该接。
02. 称重
老六正在油污满地的修车棚里抠脚,见我把车开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把烟头往地上一吐。
“哟,这不是机关大院的神车吗?怎么,领导终于舍得让你这个御用司机来修了?”老六阴阳怪气地调侃。
我没心思跟他贫,下车就把钥匙扔给他。
“别废话,底盘有问题。刚才开出来的时候嘎吱响,而且这车……有点飘。”
“飘?帕萨特这么沉的车还能飘?”老六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室试了试,眉头皱了起来,“嚯,这动静,跟拖着个死猪似的。”
我心里一紧,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赶紧看看。”
老六把车开上举升机。
随着液压泵嗡嗡作响,黑色的车身缓缓升起,底盘逐渐暴露在灯光下。
我站在一旁,盯着那布满灰尘的底盘。
老六拿着强光手电筒,围着车底转了一圈。
前桥、后桥、排气管……都很正常。
“没问题啊。”老六挠挠头,“减震也没漏油,球头也没松旷,这动静哪来的?”
“再仔细看看。”我蹲下来,视线顺着排气管往后移。
这车平时我也开过几次,底盘的结构我大概有个印象。
突然,我的目光定格在油箱和后悬挂中间的那块空隙里。
那里本来应该是空的,或者是几根线束。
但现在,那里塞着一个黑乎乎的长方体。
那东西被几道粗壮的角铁焊死在底盘大梁上,外面还裹了一层黑色的防水布,如果不仔细看,简直就像是原车自带的一个什么零件。
“那是啥?”我指着那块地方。
老六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伸手去摸了摸。
“这谁干的?”老六的声音变了,“这是后加的配重吧?谁闲得蛋疼往这儿焊铁块?”
“拆下来看看。”我说。
老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犹豫。
“小李,这可是领导的车。这玩意儿焊得这么死,一看就是专门找人弄的。我要是给拆了,回头领导怪罪下来……”
“拆。”我咬着牙,声音有些干涩,“出事了我担着。这车现在开起来要命,真要是出了事,咱俩都跑不了。”
老六是个车痴,一说车有隐患,他的职业病就犯了。
他骂骂咧咧地去找来切割机。
“滋——”
火花四溅。
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在封闭的车间里回荡,听得人牙酸。
随着最后一道焊点被切开,那个黑乎乎的“配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声,太实了。
不像铁块落地那种清脆的金属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某种钝感的撞击。
老六弯腰去搬那玩意儿,结果刚一用力,脸就憋红了。
“卧槽,这么沉!”
他吸着气,两手抓着防水布的边缘,猛地一用力,才勉强把那东西搬到了工作台上。
“这得有七八十斤吧?”老六喘着气,掏出卷尺量了量,“长五十,宽三十,高二十……这尺寸,正好卡在备胎槽上面。”
我看着那个被防水布紧紧包裹的长方体。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股铁锈味更浓了,简直像是从这东西骨子里透出来的。
“打开。”我说。
“现在?”老六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要不你先问问领导?”
“打开。”我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有些抖。
老六见我脸色不对,也没再废话。
他找来美工刀,对着防水布的接缝处划了下去。
刀片划开层层叠叠的胶布和帆布,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
第一层是防水布,第二层是油毡纸,第三层……是一层厚厚的透明塑料膜。
随着塑料膜被撕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不是什么铁锈味,那是肉腐烂的味道,混杂着劣质香水和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
老六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轮胎堆上,双腿开始剧烈地打摆子。
“这……这他妈是……”
我也愣住了,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一样。
在那个被拆开的“配重”盒子里,并没有什么黄金珠宝,也没有什么机密账本。
那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真空压缩袋。
袋子里,蜷缩着一个只有上半身的……模型?
不,那皮肤的纹理,那指甲盖上残留的指甲油颜色,还有那虽然惨白但依然能看清纹理的肌肉组织。
那是一只人手。
确切地说,是被肢解后拼凑起来的人体躯干部分。
而在那个透明的袋子最显眼的位置,夹着一张红色的身份证。
那个身份证上的人,我认识。
是我们局里三个月前“辞职下海”的财务科副科长,陈晓。
老六哆嗦着嘴唇,脸色煞白,抓着我的裤腿,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快……快通知省纪委!别打本地电话……我那儿有省里巡查组的举报电话……”
我看了一眼那张身份证,又看了一眼那堆惨白的肉体,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三个月前,陈晓的辞职信还是我帮着送的。
说是去南方发展,走得急,连告别宴都没办。
大家都说她是攀上了高枝,去过好日子了。
谁能想到,她竟然一直“躺”在这辆天天在机关大院里进进出出的帕萨特底盘下?
而更让我恐惧的是,这车,张局刚才还开着去了一趟城北荒地。
他去干什么?
埋剩下的部分?
还是单纯地享受这种带着“人”兜风的快感?
03. 荒野
老六手抖得连手机屏幕都划不开。
我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写在便签纸上的号码。
那是一个以020开头的座机号码。
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这个时候打出去,这事儿就彻底盖不住了。
而且,这东西是在我负责检修的车上发现的。
虽然我是司机,但这车归单位管,我又是张局借车的经手人。
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知道秘密的人死得比做事的人更快。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真空压缩袋里的东西,实在是太晃眼了。
陈晓那双半睁着的眼睛,虽然隔着浑浊的塑料膜,却像是在死死地盯着我。
“打……打啊!”老六带着哭腔喊道,“这他妈是杀人分尸啊!李哥,咱们不能掺和这个,咱们就是修车的!”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是个冷静的女声:“您好,省纪委监察组举报中心。”
我刚要开口,修车棚门口突然传来两道刺眼的大灯光束,紧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白色的越野车横在了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我下意识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
“六师傅,修车呢?”来人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子生硬的本地口音。
老六还在地上瘫着,那堆东西就在工作台上,虽然灯光昏暗,但那股恶臭已经遮不住了。
我迅速挡在了工作台前面,踢了老六一脚,把他踢得清醒了一点。
“怎么了?这车我不修了。”老六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喊道。
那个领头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扳手,另一只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味儿挺大啊。”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刚接了个电话,好像没说完?”
我心头一紧。
他们有信号屏蔽器?
还是刚才那一瞬间的信号被截获了?
“打错电话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朋友,这是私人修理铺,你们修车还是加油?”
“修车。”男人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工作台上瞟了一眼,“听说这儿有个挺沉的东西,我们想取走。”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张局的车上装了定位器?
还是说,他们一直在盯着这辆车?
“什么东西?没看见。”我死死地挡在前面。
男人不置可否,往身后使了个眼色。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直接绕过我们,走向工作台。
“别动!”老六突然从地上窜起来,抓起一把巨大的活动扳手,“这是我的地盘!”
那魁梧汉子根本没废话,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老六的肚子上。
老六惨叫一声,像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
我看准机会,猛地抄起旁边的一桶废机油,朝着那个领头的男人泼了过去。
机油泼了他一身一脸,那男人惨叫着捂住眼睛。
“老六,跑!”
我大喊一声,转身抓起工作台上那个沉重的真空压缩袋——这东西是唯一的证据,决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但这东西太沉了,八十斤的死重,我刚抱起来就差点闪了腰。
“抓住他!别让他把东西带走!”
身后的男人在咆哮。
我抱着那团冰冷恶臭的“证据”,踉踉跄跄地往后门冲。
修车棚后面是一片拆迁区,地形复杂,只要钻进去,今晚或许还有机会。
我冲出后门,一头扎进漆黑的废墟里。
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追逐声。
这八十斤的东西压得我胸口发闷,但我死也不敢撒手。
这哪里是八十斤的肉,这是陈晓的命,也是我的命。
我躲在一堵断墙后面,大口喘着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痛。
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冷静,李安,你是个老司机,你开过最难走的山路,这点路算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有信号。
我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次,我不管不顾地对着话筒喊道:“我是交通局司机李安!我在城西老六汽修!这里有一具尸体……不,是尸块!是财务科陈晓!有人来抢证据!车牌号……”
还没等我说完,一只有力的大手突然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一股乙醚的味道钻进鼻孔。
我眼前一黑,手机滑落在了地上。
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那个领头男人阴冷的声音:“李师傅,张局说了,让你别多管闲事。看来你这耳朵,是不想要了。”
04. 听证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动了动身子,全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疼。
但我还在,没死。
我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被绑在了床栏上。
“醒了?”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扭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正装,胸前的党徽在白大褂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男的看起来四十多岁,国字脸,神情严肃。
女的年轻些,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
“我是谁?这是哪?”我嗓子干得冒烟,试图测试一下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那个男的开腔了,声音沉稳,“我是省纪委第七审查组的组长,宋刚。这位是我的同事,小刘。”
省纪委?
我心头一震。
昨晚那个电话打出去了?
还是他们找到了我?
“那个东西……证据……”我急切地问道。
宋刚按住我的肩膀,示意我别激动:“东西我们找到了。在你昏迷的地方,离你的手只有半米远。多亏了你死死护着那个塑料袋,虽然你昏迷了,但手还扣在袋子的边缘。”
我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李安同志,你立了大功。”宋刚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是,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张局……张国柱呢?”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宋刚沉默了一下,看了看手表:“就在你昏迷的这几个小时里,市局已经对张国柱实施了控制。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宋刚叹了口气,“张国柱被带走的时候,正在参加一个重要的招商引资会议。他非常镇定,甚至可以说是坦然。而且,我们在他的办公室和家里,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说,那辆车昨天就被他卖了,卖给了二手市场,而且手续齐全。”
“卖了?”我瞪大了眼睛,“那怎么还在我手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宋刚盯着我的眼睛,“那个来追杀你的人,并不是张国柱派去的。经过初步审讯,那是两个惯偷,他们声称是想偷车上的东西卖钱,没想到是个尸体,吓坏了才想毁尸灭迹。”
“不可能!”我反驳道,“那个领头的人说,是张局让他别多管闲事!”
“你有录音吗?”宋刚问。
我哑口无言。
“那个领头的人咬死了是盗窃未遂转化抢劫。至于张国柱,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昨天下午他一直在开会,监控录像可以作证。至于那辆车,他说是因为那辆车毛病太多,早就想处理了,手续上的时间也是真的。”
“那底盘下的东西呢?那是陈晓啊!财务科的陈晓!”我吼道,“人都死了,他还能脱得了干系?”
宋刚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巨大的冰柜。
“我们在张国柱的情妇家里发现了作案工具。但是,我们在底盘上发现的那个真空压缩袋里,经过DNA比对,只有一部分是陈晓的。剩下的……”
“剩下的是什么?”
“剩下的,是一些猪肉,还有一些动物的骨头。”宋刚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个袋子被做过手脚。外层确实是陈晓,但内层……混杂了大量干扰物。而且,因为真空压缩和防腐处理,加上那层防水布的隔绝,DNA提取非常困难。更关键的是,那个袋子上有你的指纹,有老六的指纹,也有那两个偷车贼的指纹,唯独……没有张国柱的指纹。”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张国柱不仅杀了人,而且早就想好了退路。
他把尸体放在车上,故意弄出异响,让我去修。
他知道我是个细心的人,一定会发现问题。
但他没想到,我会直接找老六,更没想到我会直接拆开。
那两个所谓的“偷车贼”,其实是他的清道夫。
他们的任务,就是把水搅浑,破坏现场,甚至把尸体替换掉,或者破坏DNA。
如果昨晚我没能打出那个电话,或者证据被他们抢走了,那今天等待我的,可能就是“交通肇事逃逸”或者“过失杀人”的罪名。
毕竟,车在我的控制下,尸体也在我手上。
“李安,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两个偷车贼。他们承认杀人分尸,说是因为感情纠纷。张国柱完全把自己摘干净了。”宋刚看着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证明,张国柱在昨天下午,也就是那个异响出现的时间段里,实际上接触过那辆车,或者知道那辆车里装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拼命回忆周五下午的细节。
那个平安符。
那个沾着红泥的皮鞋。
还有那个反常的洗车动作。
对了,洗车。
“车里有监控!”我突然想起来,“单位的公车,前年为了防止公车私用,都在行车记录仪上装了那种带夜视功能的隐藏式监控,而且有云存储!虽然平时不开,但是只要车子发动,它就会自动录制!”
宋刚眼睛一亮:“这个情况我们也了解。但是,这辆帕萨特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不见了。”
“不见了?”
“对,那个插卡槽是空的。”
我心里一沉。
张局果然老谋深算。
但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
我是司机,我知道这辆车的一个小毛病。
“那个行车记录仪,因为线路老化,经常接触不良。所以三个月前,我私自改装了一下,加了一根备用线,连接到了备胎槽里面的一个备用蓄电池上。而且……我在备胎槽的缝隙里,藏了一张备用的内存卡,是为了防止领导说我偷懒,我自己留着当出车记录用的。”
宋刚猛地站了起来:“那张卡还在吗?”
“如果他们没发现那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那就还在。”我说。
宋刚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手机:“小刘,马上联系技术科,去修车厂,把那辆帕萨特的备胎槽拆了!仔细检查!”
接下来的等待,是漫长的。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
张国柱,你是个老狐狸。
你算计好了每一步,把尸体当配重,把司机当替罪羊,把偷车贼当清理工。
但你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个老司机对自己车的感情。
这车,我开了三年。
哪颗螺丝松了,哪根线虚接了,我了如指掌。
两个小时后,宋刚推门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小小的内存卡。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李安同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立了大功。这张卡里,有张国柱在车上的录音。还有……他在杀害陈晓时的部分画面。因为那时候车没熄火,备用电源启动了录制。”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承认了?”
“不仅承认了。”宋刚把内存卡放进证物袋里,眼神变得异常犀利,“录音里,张国柱在和一个更高级别的人通话。他在汇报,说‘那笔钱已经处理好了,人也解决了,东西藏得很安全,就在领导常去的那片荒地下面’。”
“领导常去的荒地?”我心里一惊。
“城北荒地,虽然偏僻,但其实是省里某位落马高官以前常去的‘农家乐’所在地。”宋刚压低了声音,“张国柱不是主谋,他只是个白手套。陈晓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账目,才被灭口。”
我感到一阵后怕。
原来,这八十斤的重量,不仅仅是陈晓的冤魂,更是牵扯出一场惊天大案的引线。
“那个平安符……”我突然说道,“张局下车的时候,平安符不见了。我猜,那是被陈晓挣扎时扯下来的。如果能在车里找到那个平安符……”
“不用找了。”宋刚指了指证物袋,“就在那个真空压缩袋的夹层里。陈晓死前手里一直攥着它。那是她留下的最后指证。”
05. 独白
一个月后。
我坐在纪检委的谈话室里,对面依然是宋刚。
“李安同志,经过组织研究决定,鉴于你在‘3·15专案’中的重大立功表现,以及在办案过程中表现出的忠诚和担当,组织决定给予你通报表扬。同时,交通局那边已经为你申请了见义勇为称号。”
我摆摆手,苦笑了一下:“宋组长,我就想问问,那车还能修好吗?”
宋刚愣了一下,随后笑了:“那帕萨特?那是证物,结案后估计要报废处理。怎么,你还舍不得?”
“开了三年,有感情了。”我低头喝了一口水,“不过,有些东西,该扔就得扔。底盘太沉,容易翻车。”
张国柱落网了,那个所谓的“偷车贼”其实是他的杀手,也交代了全过程。
那个更大的后台,也在调查中瑟瑟发抖。
这事儿在机关大院里引起了地震。
大家都在传,说张局是怎么把尸体藏在车里,又是怎么想嫁祸给司机的。
但我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那一次微不足道的“异响”,如果不是老六那一脚油门踩出来的“嘎吱”声,也许现在的我,正坐在看守所里,对着铁窗流泪。
那天走出纪检委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看到街角停着一辆崭新的帕萨特,也是黑色的。
司机正在擦车,那动作很细致,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车窗。
司机摇下车窗,是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大哥,有事?”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提醒你一句,这车底盘有点低,过减速带时候慢点,别压着不该压的东西。”
司机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好嘞,谢谢啊。”
我转身离开。
背后,那辆车发动了。
引擎声很轻,很稳。
没有嘎吱声。
但我总觉得,那股淡淡的铁锈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那是权力的味道,也是腐朽的味道。
只要有人,有欲望,这味道就永远不会散去。
而我,只能做一个手里攥着扳手,在黑暗中等待下一次异响的修车人。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掏出一根,点燃。
烟雾缭绕中,我看到陈晓那张总是带着讨好的笑脸,在机关大院的花坛边,给我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是三个月前,我帮她搬了一箱打印纸后,她对我表示感谢。
那时候,她还活着。
那时候,这辆车还只是一辆车。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灭。
“走了。”
我对自己说。
脚下是一百多斤的影子,但我步子很轻。
因为我知道,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只不过,以后再借车,我得先问问:“这车,重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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