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耽误我一分钟值多少钱吗?”
赵德发把这句话吼出来的时候,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对面那人的脸上。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只看见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他那辆加长版奥迪的去路。
直到对方敬了个礼,指了指车头那块白底红字的牌照,赵德发才感觉后背上的汗,在一瞬间凉透了。
(01)
赵德发坐在奥迪A8的后座,空调开到了十八度,但他还是觉得燥热。
前面堵死了。
这本来是一条通往市郊港口的专用辅路,平时连鬼影子都见不到几个。
赵德发选这条路,就是为了避开主干道晚高峰的摄像头和可能的麻烦。
今天这事儿太重要,那是和港商签土地转让合同的最后关头,只要签了字,五个亿的流水就能进账,他那个空壳子子公司的窟窿就能填上一半。
“老张,怎么回事?”赵德发不耐烦地敲了敲隔板。
司机老张满头大汗地回过头,脸色发白:“赵总,前面有辆车横在路中间,好像是抛锚了。路本来就窄,过不去。”
“抛锚?”赵德发看了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这条路虽然偏,但路况极好,怎么可能抛锚?
他皱起眉头,“什么车?”
“看着像……像那种老式吉普,绿色的,挺脏。”老张吞吞吐吐,“我按喇叭了,没动静。”
“妈的,真是倒霉。”赵德发骂了一句。
他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公司账面上的资金链眼看就要断裂,那五个亿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要是今天签不成字,银行那边下周一开始就会抽贷,到时候他赵德发别说这个老总的位置,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下去看看,让他挪开。”赵德发闭上眼,揉着太阳穴,“告诉他,耽误了大事,把他这破车砸了都赔不起。”
老张犹豫了一下,推门下车了。
赵德发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张按了两下喇叭,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
接着是老张的喊声,似乎在跟谁交涉。
过了一会儿,老张跑回来,脸色更难看了。
“赵总,那车上下来个人,说是……说是执行任务,让我们绕道。”
“执行任务?”赵德发猛地睁开眼,气笑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执行任务?这路是他家修的?我是市重点企业的负责人,我去签合同是给市里创收,他算个屁!”
赵德发一把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外面的阳光刺眼,晃得他眯起了眼。
前面大概五十米的地方,确实停着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车身满是泥点,看着就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一样。
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迷彩作训服,没戴军帽,板寸头,皮肤晒得黝黑,正一脸冷峻地看着老张。
赵德发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他习惯了这个节奏,只要他摆出足够的架势,露出足够凶狠的气场,大部分人都会被他吓退。
在这个城市里,还没几个人敢不给赵德发面子。
“怎么回事?”赵德发走到年轻人面前,居高临下地问。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这种眼神让赵德发很不舒服,仿佛他身上的名牌西装和昂贵的手表在这个年轻人眼里一文不值。
“同志,麻烦你把车挪一下。”赵德发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我有急事,这条路是市政规划的,不是你们的训练场。”
“前方路段临时管制,请绕行。”年轻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背书一样。
“管制?谁管制的?通知单呢?封路条呢?”赵德发冷笑一声,掏出手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宏达集团的总经理。我要是耽误了签约,你们负得起责吗?”
年轻人依旧没动,甚至懒得解释,只是侧过身,指了指车头那块牌照。
赵德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块白底红字的牌照,上面没有任何编号,只有一个鲜红的“军”字,下面是一串极简的字母数字组合。
赵德发愣了一下。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各种豪车、特权车见得多了。
警车、武警的车,甚至省里的黑牌车,他都认识。
但这种牌照,他只在新闻联播里见过,或者是某些极其特殊的场合。
那是真正的军车,而且不是一般的部队。
“这是什么意思?”赵德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依然硬撑着,“军车怎么了?军车就能随便堵路?军民鱼水情,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地方企业家的?”
他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能开这种车的部队,级别绝对不低。
但他现在骑虎难下,后面跟着的奥迪车里还坐着他的副总和财务总监,要是现在认怂,以后他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年轻人看着赵德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冷笑。
“一分钟。”年轻人突然开口了。
“什么?”赵德发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问,耽误你一分钟值多少钱。”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赵德发。
他比赵德发高出半个头,那股子经过战火洗礼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我现在告诉你,我们车里运送的是什么。耽误我们一分钟,可能会让前线的一个侦察班失去支援,可能会让一个活生生的士兵变成尸体。你说,这值多少钱?”
赵德发被逼得后退了一步,喉咙发干。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说话这么冲,而且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你……你别吓唬我。”赵德发强撑着,“这里是市区,哪来的前线?你少拿这套话来压我!”
“是不是吓唬你,你可以试试。”年轻人说完,转身就要上车。
“站住!”赵德发急了。
这要是让他走了,自己这面子往哪搁?
而且这路要是真不通,今天的合同就真的黄了。
一不做二不休,他掏出手机,“我给交警队打电话,我给市政府办公厅打电话!我看你们能横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那辆越野车的后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旧式作训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没戴军衔,脸上有一道显眼的疤痕,手里拿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
他看都没看赵德发一眼,只是对着那个年轻人挥了挥手。
“小林,别废话。把路障设好,任何车辆不得通行。”
那个叫小林的年轻人立刻立正:“是!”
中年男人这才转过头,淡淡地扫了赵德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赵德发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老虎盯上了一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位老总,”中年男人把烟在耳边夹着,声音沙哑,“这条路五分钟前已经被征用。你的车,还有后面那辆,立刻掉头。三分钟内不离开,我就按战时条例处理。”
赵德发张了张嘴,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战时条例?
这四个字在这个和平年代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但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身上的气质,那种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才会有的杀气,他知道,这人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我有急事……”赵德发的声音小了下去,底气全无。
“死人也是急事。”中年男人说完,不再理他,转身对车里面说了句什么。
越野车的后备箱缓缓打开,赵德发往里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并不是什么货物,而是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还在渗着血迹。
旁边蹲着两个卫生员,正拿着输液瓶,神情紧张。
赵德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赵总……”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声音都在哆嗦,“咱……咱走吧。”
赵德发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背上像是有针在扎。
他听到了身后那个年轻人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急促而严肃:“报告洞两,位置暴露,请求立即起飞,重复,请求立即起飞……”
赵德发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瘫软在座椅上。
“掉头!快掉头!”他嘶吼着。
老张手忙脚乱地打着方向盘,奥迪车在狭窄的土路上艰难地掉头。
透过车窗,赵德发看见那辆越野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就在奥迪车刚刚调过头的那一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赵德发抬头看去,只见低空处,一架涂着迷彩的直升机正贴着树梢飞过来,巨大的气流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得奥迪车噼啪作响。
直升机悬停在越野车上方,一根绳梯抛了下来。
赵德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哪里是什么堵车,这分明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接力。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喊的那句话:“你知道耽误我一分钟值多少钱吗?”
这一刻,他觉得这句话像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自己脸上。
(02)
奥迪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赵德发却感觉不到颠簸,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架直升机和那个满身是血的伤员。
“赵总,现在怎么办?去港口还来得及吗?”副总李国强在前排小心翼翼地问。
赵德发看了一眼表,时间已经过了。
那个港商最讲究守时,迟到十分钟就是违约。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一幕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他现在心慌意乱,根本没法去谈判。
“回公司。”赵德发闭着眼,疲惫地说。
“啊?回公司?那合同……”李国强急了。
“我说回公司!”赵德发猛地睁开眼,吼道,“没听见吗?”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张和李国强都不敢再吭声。
他们跟着赵德发多年,从来没见过赵总这么失态过。
以前的赵德发,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今天这是怎么了?
回到宏达集团的总部大楼,赵德发直接进了办公室,把自己关在里面。
他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试图压住心里的那股子寒意。
但那股寒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拿起手机,想给港商陈老板打电话解释一下。
拨通了,却是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没人。
赵德发把手机摔在桌子上。
他知道,这五个亿,飞了。
“妈的,都是那辆破军车害的!”赵德发咬牙切齿地骂道。
酒劲上来之后,刚才的恐惧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愤恨。
他在这个城市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被一个当兵的像训孙子一样训,还要被迫掉头逃跑。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老张进来。”赵德发按下了通话键。
老张推门进来,低着头:“赵总。”
“刚才那辆车的车牌号,你记下来了吗?”赵德发问。
老张愣了一下:“没……没敢看。那气氛太吓人了。”
“废物!”赵德发骂道,“你自己去查,查清楚那是哪个部队的,那个中年男人是谁,还有那个伤员是怎么回事。我就不信,他们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随便封路,还没有一点手续。”
老张犹豫着说:“赵总,这……这算了吧?那是真军车,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赵德发冷笑一声,“在这个地界上,就没有我赵德发惹不起的人。他们既然能封路,就说明有违规的地方。我就不信他们手续齐全。去查!”
老张不敢再反驳,只好退了出去。
赵德发靠在老板椅上,转了两圈。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能抓住这辆军车的把柄,不仅能出一口恶气,说不定还能以此为筹码,跟上面某些人搭上关系。
在这个圈子里,信息就是金钱,把柄就是阶梯。
但他没想到,这把柄没抓到,麻烦先找上门了。
第二天一早,赵德发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
前台的小姐看见他,眼神躲躲闪闪的。
进了办公室,还没坐下,秘书小刘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
“赵总,不好了。”
“慌什么?天塌了?”赵德发不悦地皱眉。
“银行那边……银行那边打电话来,说贷款审批卡住了。”小刘声音发颤,“说是……说是有新的规定,需要重新评估资产。”
赵德发心里一沉:“什么新规定?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不知道啊。信贷部的王经理说,是上面接到的通知,让我们暂停放款,还要查咱们之前的账目。”
赵德发眉头紧锁。
这事儿太蹊跷了。
宏达集团虽然资金紧张,但资质是没问题的,而且这次贷款是市里重点扶持的项目,银行一直都很配合。
怎么突然之间就变卦了?
“给我联系王经理。”赵德发说。
小刘刚要打电话,赵德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赵德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哪位?”
“是赵德发赵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冰冷的女声。
“我是。你是?”
“我是市纪委信访室的。请你今天上午十点到我们这里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核实一下。”
赵德发脑子“嗡”的一声。
“纪委?”他强作镇定,“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一直是守法经营的企业家,怎么……”
“有没有搞错,来了就知道了。”对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赵德发拿着手机,呆立在原地。
纪委?
为什么是纪委?
难道是因为昨天那辆车?
不可能啊,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交通纠纷,就算他态度不好,也就是个治安问题,怎么轮得到纪委管?
难道是……
赵德发突然想起了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任何车辆不得通行。”“按战时条例处理。”
难道那辆车里运送的人,背景大得吓人?
不,不对。
赵德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算那辆车级别再高,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影响到银行和纪委。
这里面肯定有别的原因。
也许是竞争对手搞的鬼?
是那个一直在盯着宏达集团那块地的李氏集团?
赵德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李氏集团的老总李建国,一直跟他不和。
这次跟港商的合同,李建国肯定在背后搞破坏。
对,一定是这样。
赵德发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
只要不是那辆军车的事,就好办。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备车。”赵德发对小刘说,“去市政府。”
(03)
赵德发并没有直接去纪委,而是先去找了他在市里的靠山——副市长刘志远。
刘志远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的三楼,赵德发是这里的常客。
但今天,当他走到门口时,却被秘书拦住了。
“赵总,刘市长在开会,现在不见客。”秘书客气但坚决地说。
“开会?”赵德发看了一眼表,这都十点半了,“开什么会这么重要?我有急事,就进去说五分钟。”
秘书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疏离:“赵总,真的不行。这次是省里来的领导,正在开紧急会议,任何人不得打扰。”
省里来的领导?
赵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那辆军车的牌照,也是省一级的权限。
这两件事之间,难道真的有什么联系?
他不敢硬闯,只好退了出来。
站在走廊里,他掏出烟,刚想点,又想起这是无烟区,只好把烟捏在手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几个人走了出来。
赵德发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虽然换了便装,但那道显眼的伤疤,那冷峻的眼神,还有那种独特的气质……
赵德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是昨天那个中年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和省里的领导在一起?
刘志远副市长跟在后面,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一直把那个人送到了楼梯口。
赵德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刘志远一抬头就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赵总?你怎么在这?”刘志远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快走快走,今天不是时候。”
赵德发顾不得那么多,几步冲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鞠了一躬:“首长好。”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中年男人似乎认出了他,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哦,昨天那个很有钱的赵总。”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几个省里的领导也停下了脚步,目光玩味地看着赵德发。
刘志远在旁边急得直冒汗,恨不得把赵德发拖走。
赵德发脸涨得通红,感觉像是在被公开处刑。
他硬着头皮说:“首长,昨天是我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我向您道歉,向您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中年男人整理了一下袖口,“昨天的事,我已经让人记录在案了。不管是军人还是老百姓,都要遵守纪律。你占道不对,我封路也是为了任务。咱们扯平了。”
说完,中年男人就要走。
赵德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人并没有打算为难他。
“不过,”中年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赵总,你们那个宏达集团,是不是在搞什么港口开发项目?”
赵德发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市里的重点项目。”
“哦,重点项目。”中年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那正好,省里的领导也在讨论这个项目。听说你们那块地,好像有点问题。”
赵德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什么问题?那是合法手续啊。”
“是不是合法手续,查查就知道了。”中年男人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下了楼。
赵德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听出了中年男人话里的意思。
那不是随口一说,那是暗示,甚至是警告。
刘志远这时候才敢凑过来,狠狠地瞪了赵德发一眼:“你个混账东西!谁让你来这儿的?你知不知道那是谁?”
“那是……谁啊?”赵德发颤抖着问。
“那是军区特战局的局长!刚调过来的!”刘志远压低声音吼道,“昨天那辆车里拉的是他在前线负伤的侦察兵!为了救那个兵,直升机都出动了!你倒好,去挡人家的路!你不想活了,别拉上我!”
赵德发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特战局局长……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刘市长,您得救我啊!”赵德发一把抓住刘志远的胳膊,“我都是听您的指示才干的啊……”
刘志远一把甩开他,恶狠狠地说:“别乱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挡军车了?你自己作死,别把我扯进去!现在纪委已经立案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刘志远转身关上了会议室的大门。
赵德发站在走廊里,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
他知道,自己的靠山,倒了。
(04)
从市政府出来,赵德发并没有去纪委,而是回了家。
他现在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想办法。
特战局局长虽然厉害,但那是军队系统,管不了地方上的企业。
只要那个港口开发项目的合同没问题,只要那五个亿的资金到位,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可是,银行那边已经暂停放款了。
港商那边也联系不上。
赵德发坐在别墅的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突然,门铃响了。
赵德发心里一紧,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两个穿着西装的陌生人。
赵德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赵德发是吧?”领头的警察亮出了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这是市纪委的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我犯了什么法?”赵德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涉嫌非法倒卖土地、行贿、挪用资金。罪名多着呢,去了就知道了。”警察说完,一挥手,身后的两个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德发。
赵德发没有反抗。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因为这么一件荒唐的小事。
被带上警车的那一刻,赵德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别墅。
那是他花了大价钱装修的,豪华、气派,象征着他的成功和地位。
但现在,这一切都像泡沫一样,破灭了。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赵德发坐在铁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个办案人员。
桌子上的录音笔闪着红光。
“赵德发,我们掌握了不少证据。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主动交代。”办案人员敲了敲桌子。
赵德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以前是用来签合同、数钱的,现在却戴上了手铐。
“我想知道……是谁举报的我?”赵德发沙哑着嗓子问。
“这重要吗?”办案人员冷笑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其实早就有人在盯着你了。”
赵德发沉默了。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中年男人的脸,闪过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
“是不是……是因为昨天那辆车?”赵德发抬起头,问出了这个困扰他的问题。
办案人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人说:“赵德发,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以为人家特战局局长是闲着没事干去查你?人家根本没那个闲工夫。是你自己做的事,太缺德了。”
“缺德?”
“那个港口项目,涉及到的拆迁户里,有一个退伍老兵,双腿残疾,生活不能自理。他的儿子,就是昨天那辆车上运送的伤员。”办案人员盯着赵德发的眼睛,“那个老兵为了给儿子凑医药费,一直不肯搬迁。你的手下,为了逼迁,断了人家的水电,还找人恐吓人家。那个老兵没办法,给他在部队的老领导写了封信。那位老领导,正好是特战局局长的老上级。”
赵德发愣住了。
原来如此。
这就是因果。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宰,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
但他没想到,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竟然有着他无法想象的连接。
“那个伤员……怎么样了?”赵德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死了。”办案人员淡淡地说,“送到医院没挺过来。”
赵德发猛地颤抖了一下。
“你知道耽误那一分钟值多少钱吗?”办案人员模仿着赵德发的语气,“对于那个老兵来说,那一分钟,就是他见儿子最后一面的机会。你耽误的,不是时间,是一条命。”
赵德发瘫软在椅子上,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种从未有过的、彻骨的恐惧和悔恨。
(05)
赵德发被拘留后的第三天,宏达集团的大楼被查封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城市的商界。
那些曾经巴结赵德发的人,现在都在忙着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
李建国成了最大的赢家。
他接手了港口项目,并且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那块地。
那个退伍老兵的家,终于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虽然儿子没了,但他拿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还有政府特批的低保。
赵德发在看守所里,度日如年。
他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他没有下车,没有喊出那句话,或者如果他选择了绕道,现在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的贪婪和傲慢,早就注定了他的结局。
那辆军车,只是一个催化剂,一个让他加速毁灭的导火索。
一个月后,赵德发被正式逮捕。
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律师给他带来了最后的消息。
“赵总,没戏了。”律师摇了摇头,“证据确凿,数额巨大。而且……上面有人关照了这个案子,必须要严办。”
“严办……会判多少年?”赵德发问。
“无期,或者死缓。”律师合上公文包,“赵总,我也尽力了。你自己保重吧。”
律师走了。
赵德发看着铁窗外那一小块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军民鱼水情。”
以前他总觉得这话是口号,是用来挂在墙上的。
现在他才明白,这话是有重量的。
那是一种血肉相连的关系,是一种他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情感。
他赵德发,一分钟确实值很多钱。
但他输掉的,却是整个人生。
(06)
案件审理得很顺利,赵德发对所有的指控都供认不讳。
他没有任何辩解的力气,也不想再辩解。
宣判那天,法庭上坐满了人。
有记者,有受害者家属,也有来看热闹的同行。
当法官念出“无期徒刑”的时候,赵德发面无表情。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就在法警要带他离开的时候,法庭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推了进来。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
赵德发抬起头,看见了那个老人。
就是那个拆迁户,那个伤员的父亲。
老人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他看着赵德发,就像看着一个可怜虫。
赵德发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赵德发。”老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洪亮。
赵德发浑身一颤。
“我不恨你。”老人说,“我只替你感到可悲。你有那么好的条件,有那么大的本事,本可以为这个国家、为人民做点好事。可你呢?你把聪明才智都用在了怎么钻空子、怎么赚黑心钱上。”
赵德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我儿子是为了保护国家牺牲的。他死的时候,没有后悔。”老人顿了顿,“你活着,却已经死了。”
说完,老人转过头,不再看他。
法警押着赵德发走出了法庭。
阳光照在赵德发的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活着,却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心上。
(07)
监狱里的生活,单调而枯燥。
赵德发从最初的绝望,慢慢变得麻木。
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吃饭、劳动、睡觉。
他不再关心外面的世界,不再关心那些曾经的财富和地位。
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一年后的一天,监狱里组织了一次特殊的观影活动。
放的是一部纪录片,关于边境缉毒的。
赵德发坐在角落里,漫不经心地看着。
屏幕上,枪林弹雨,硝烟弥漫。
突然,镜头给到了一个特写。
一个年轻的战士,满脸是血,却依然死死地抱住一个毒贩,不让他引爆身上的炸弹。
赵德发愣住了。
那个战士,虽然满脸是血,但他认得那双眼睛。
那是他在那辆越野车旁见过的,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
小林。
原来,他是这样的英雄。
赵德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想起了那天自己傲慢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喊出的那句话。
“你知道耽误我一分钟值多少钱吗?”
屏幕上,小林被炸飞了。
炸弹爆炸的瞬间,他还在微笑。
纪录片结束了,监狱里一片死寂。
很多犯人都偷偷地抹着眼泪。
赵德发没有哭。
他只是呆呆地盯着黑漆漆的屏幕,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掏空了。
他突然明白,那一分钟,真的值很多钱。
它值一条英雄的命,值一个父亲的悲痛,值一个国家的尊严。
而他赵德发,连给这个英雄提鞋都不配。
(08)
又过了两年。
赵德发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被安排到了监狱图书馆工作。
这里安静,只有书和灰尘。
赵德发喜欢这种环境,让他可以静下心来思考。
他读了很多书,历史、哲学、传记。
他试图从书中寻找答案,寻找自己失败的原因。
有一天,他在整理旧书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杂志。
那是几年前的《军事纪实》。
他随手翻了几页,突然看到了一篇报道。
标题是:《生死时速:一次特殊的救援任务》。
报道里详细记录了那天的经过。
一辆运送重伤员的越野车在前往医院的途中被堵,为了争取时间,部队紧急调动了直升机进行接应。
虽然尽了最大努力,但伤员最终还是因为失血过多牺牲了。
报道的最后,有一张照片。
是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背景是漫天的尘土和刚刚降落的直升机。
在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对着越野车指手画脚。
那是赵德发自己。
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赵德发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穿着西装、趾高气扬的中年人,真的是自己吗?
他合上杂志,长叹了一口气。
他把那篇报道剪了下来,夹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
那是他一生的耻辱,也是他一生的警钟。
(09)
赵德发在监狱里度过了十年。
这十年里,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宏达集团早就破产了,那个港口项目也早就建成了,现在成了市里最繁华的物流中心。
刘志远副市长因为贪污受贿也被抓了,判了十五年。
赵德发听说,那个退伍老兵已经去世了。
走得很安详。
而那个特战局局长,也就是那个中年男人,已经退休了。
赵德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出去,一定要去那个老兵的坟前磕个头,去那个中年男人的面前说声对不起。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奢望。
无期徒刑,意味着他要把牢底坐穿。
不过,他并不后悔。
这十年的牢狱生活,让他找回了一些丢失已久的东西。
他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敬畏,什么是价值。
虽然迟了,但总比一辈子糊涂要好。
(10)
又是一个冬天。
监狱里的暖气不是很热,赵德发裹着棉衣,坐在图书馆的窗前。
窗外下着雪,白茫茫的一片。
一个年轻的狱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赵德发,你的信。”
赵德发有些惊讶。
他在监狱里这么多年,从来没收到过信。
家里人都跟他断绝了关系,以前的朋友更是躲得远远的。
他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只写着“内详”。
他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块崭新的墓碑。
墓碑上刻着那个年轻士兵的名字,上面放着一束鲜花。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
“那一分钟,值了。因为他救了更多的人。”
字迹很苍劲,赵德发认得,那是那个中年男人的笔迹。
赵德发看着照片,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释然。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原谅了。
不是被法律,不是被社会,而是被他曾经伤害过的那些灵魂。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大地,也覆盖了所有的罪恶和污秽。
在一片洁白中,赵德发仿佛又看到了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听到了那直升机的轰鸣声。
这一次,他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敬意。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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